
汪曾祺
本书为汪曾祺小说选,以名篇《受戒》为书名,从汪老生前钦定的两个小说集“汪短”和《晚饭花》中选取汪曾祺小说代表作十余篇,此外又加上几篇集外名篇,计20万字,是专门为中学生文学阅读提供的汪曾祺小说精选本。通过阅读本书,中学生将会在了解中国传统与社会、塑造美好品格、欣赏并学习优秀的文学精品等方面获益多多。
关于《受戒》 我没有当过和尚。 我的家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庙。我的家乡没有多少名胜风景。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便是这些庙。我们去看佛像。看释迦牟尼,和他两旁的侍者(有一个侍者岁数很大了,还老那么站着,我常为他不平)。看降龙罗汉、伏虎罗汉、长眉罗汉。看释迦牟尼的背后塑在墙壁上的“海水观音”。观音站在一个鳌鱼的头上,四周都是卷着漩涡的海水。我没有见过海,却从这一壁泥塑上听到了大海的声音。一个中小城市的寺庙,实际上就是一个美术馆。它同时又是一所公园。庙里大都有广庭、大树、高楼。我到现在还记得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踏着尘土上印着清晰的黄鼠狼足迹的楼板时心里的轻微的紧张,记得凭栏一望后的畅快。 我写的那个善因寺是有的。我读初中时,天天从寺边经过。寺里放戒,一天去看几回。 我小时就认识一些和尚。我曾到一个人迹罕到的小庵里,去看过一个戒行严苦的老和尚。他年轻时曾在香炉里烧掉自己的两个指头,自号八指头陀。我见过一些阔和尚,那些大庙里的方丈。他们大都衣履讲究(讲究到令人难以相信),相貌堂堂,谈吐不俗,比县里的许多绅士还显得更有文化。事实上他们就是这个县的文化人。我写的那个石桥是有那么一个人的(名字我给他改了)。他能写能画,画法任伯年,书学吴昌硕,都很有可观。我们还常常走过门外,去看他那个小老婆。长得像一穗兰花。 我也认识一些以念经为职业的普通的和尚。我们家常做法事。我因为是长子,常在法事的开头和当中被叫去磕头;法事完了,在他们脱下袈裟,互道辛苦之后(头一次听见他们互相道“辛苦”,我颇为感动,原来和尚之间也很讲人情,不是那样冷淡),陪他们一起喝粥或者吃挂面。这样我就有机会看怎样布置道场,翻看他们的经卷,听他们敲击法器,对着经本一句一句地听正座唱“叹骷髅”(据说这一段唱词是苏东坡写的)。 我认为和尚也是一种人,他们的生活也是一种生活,凡作为人的七情六欲,他们皆不缺少,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个乡下的小庵里住了几个月,就住在小说里所写的“一花一世界”那几间小屋里。庵名我已经忘记了,反正不叫菩提庵。菩提庵是我因为小门上有那样一副对联而给它起的。“一花一世界”,我并不大懂,只是朦朦胧胧地感到一种哲学的美。我那时也就是明海那样的年龄,十七八岁,能懂什么呢。 庵里的人,和他们的日常生活,也就是我所写的那样。明海是没有的。倒是有一个小和尚,人相当蠢,和明海不一样。至于当家和尚拍着板教小和尚念经,则是我亲眼得见。 这个庄是叫庵赵庄。小英子的一家,如我所写的那样。这一家,人特别的勤劳,房屋、用具特别的整齐干净,小英子眉眼的明秀,性格的开放爽朗,身体姿态的优美和健康,都使我留下难忘的印象,和我在城里所见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全身,都发散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我一直想写写在这小庵里所见到的生活,一直没有写。 怎么会在四十三年之后,在我已经六十岁的时候,忽然会写出这样一篇东西来呢?这是说不明白的。要说明一个作者怎样孕育一篇作品,就像要说明一棵树是怎样开出花来的一样的困难。 理智地想一下,因由也是有一些的。 一是在这以前,我曾经忽然心血来潮,想起我在三十二年前写的,久已遗失的一篇旧作《异秉》,提笔重写了一遍。写后,想:是谁规定过,解放前的生活不能反映呢?既然历史小说都可以写,为什么写写旧社会就不行呢?今天的人,对于今天的生活所过来的那个旧的生活,就不需要再认识认识吗?旧社会的悲哀和苦趣,以及旧社会也不是没有的欢乐,不能给今天的人一点什么吗?这样,我就渐渐回忆起四十三年前的一些旧梦。当然,今天来写旧生活,和我当时的感情不一样,正如同我重写过的《异秉》和三十二年前所写的感情也一定不会一样。四十多年前的事,我是用一个八十年代的人的感情来写的。《受戒》的产生,是我这样一个八十年代的中国人的各种感情的一个总和。 二是,前几个月,因为我的老师沈从文要编他的小说集,我又一次比较集中,比较系统的读了他的小说。 我认为,他的小说,他的小说里的人物,特别是他笔下的那些农村的少女,三三、夭夭、翠翠,是推动我产生小英子这样一个形象的一种很潜在的因素。 这一点,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在写作过程中,一点也没有察觉,大概是有关系的。我是沈先生的学生。我曾问过自己:这篇小说像什么?我觉得,有点像《边城》。 三是受了百花齐放的气候的感召。 试想一想:不用说十年浩劫,就是“十七年”,我会写出这样一篇东西么?写出了,会有地方发表么?发表了,会有人没有顾虑地表示他喜欢这篇作品么?都不可能的。那么,我就觉得,我们的文艺的情况真是好了,人们的思想比前一阵解放得多了。 百花齐放,蔚然成风,使人感到温暖。虽然风的形成是曲曲折折的(这种曲折的过程我不大了解),也许还会乍暖还寒?但是我想不会。我为此,为我们这个国家,感到高兴。 这篇小说写的是什么?我在大体上有了一个设想之后,曾和个别同志谈过。“你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东西呢?”当时我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一点激动说:“我要写!我一定要把它写得很美,很健康,很有诗意!”写成后,我说:“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美,人性,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的。 人们都说,文艺有三种作用:教育作用,美感作用和认识作用。是的。我承认有的作品有更深刻或更明显的教育意义。 但是我希望不要把美感作用和教育作用截然分开甚至对立起来,不要把教育作用看得太狭窄(我历来不赞成单纯娱乐性的文艺这种提法),那样就会导致题材的单调。 美感作用同时也是一种教育作用。美育嘛。这二年重提美育,我认为是很有必要的。这是医治民族的创伤,提高青年品德的一个很重要的措施。 我们的青年应该生活得更充实,更优美,更高尚。我甚至相信,一个真正能欣赏齐白石和柴可夫斯基的青年,不大会成为一个打砸抢分子。 我的作品的内在的情绪是欢乐的。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是我们今天应该快乐。 一个作家,有责任给予人们一分快乐,尤其是今天(请不要误会,我并不反对写悲惨的故事)。我在写出这个作品之后,原本也是有顾虑的。我说过:发表这样的作品是需要勇气的。但是我到底还是拿出来了,我还有一点自信。我相信我的作品是健康的,是引人向上的,是可以增加人对于生活的信心的,这至少是我的希望。 也许会适得其反。 我们当然是需要有战斗性的,描写具有丰富的人性的现代英雄的,深刻而尖锐地揭示社会的病痛,引起疗救的注意的、悲壮、闳伟的作品。 悲剧总要比喜剧更高一些。我的作品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主流。 我从来没有说过关于自己作品的话。一个不长的短篇,也没有多少可说的话。《小说选刊》的编者要我写几句关于《受戒》的话,我就写了这样一些。写得不短,而且那样的直率,大概我的性格在变。 很多人的性格都在变。这好。 ——汪曾祺
美哉!不愧是久负盛名的汪曾祺。 实际上我对汪曾祺的观感一波三折。从高邮鸭蛋的童年回忆,到打开《复仇》的惊喜,再到看《昙花、鹤和鬼火》的无味,最后在《鸡鸭名家》里读到了汪曾祺。 《端午的鸭蛋》伴随着我的童年,小时候只有爷爷泡的咸鸭蛋能做到筷子戳下去,红油“呲”上来,后来爷爷去世了,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好吃的咸鸭蛋。 初读《复仇》,惊为天人,找到了当初读《铸剑》的感觉,同样是一场奇诡的复仇,跌宕起伏,读来酣畅淋漓,但和鲁迅最大的不同在于,汪曾祺并没有给故事一个惨烈的结局。在仇恨中长大的孩子却拥抱了仇恨,走向了光明。他终于摆脱了仇恨的桎梏。他走遍所有的路,终于到了没有路的尽头。在青天白日里,他放下了剑,拾起了锤錾。这是汪曾祺式的复仇。是无尽的温和与释然。 有一天,两付錾子同时凿在虚空里。第一线由另一面射进来的光。 读鼎鼎大名的《受戒》,我还未从《复仇》的畅快回过神,就到了平静微风里的芦花荡。我不知所云,略微失望,文中那种刻意的随便并不符合我本来的审美。况且小说太短,还没咂摸出味儿,就结束了。 《昙花、鹤和鬼火》大约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篇,写得很美,但平淡到无味,我大抵也没有读懂,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我有个毛病,虽然我是为看《受戒》而来,但不把书里收录的其他小说看完,我就无法点上读完的标记,不标记,我就抓心抓肺。所以我又重新打开了这本书。 转变是从《鸡鸭名家》开始的,余老五和陆鸭的故事有股俗世奇人的味道,他们看似普通,内里却藏着大本事。陆鸭让我感触更深,因为他有本领、人聪明,但是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他,不是人人都像余老五一样靠着自己本事吃饭,顺顺利利。大多数人都和陆鸭一样,有着太多没有说出来的俏皮话,太多没有浪费的风情,没有安慰,没有扬眉吐气……明明是个悲剧式人物,汪曾祺却赋予他难得的温情。当他赶鸭子的时候,那股自负的劲儿,当他嬉笑着拿两只鸭子的时候,那股好玩的劲儿,当他输钱一夜的时候,那股潇洒的劲儿,我同情他,我也佩服他,那撑着一蒿子在芦花荡里进出的陆鸭,不会被命运打倒。 再到后来的《异秉》、《故里杂记》、《钓鱼的医生》、《岁寒三友》……没有一篇叫我失望,故事没有大风大浪,但是篇篇都回味无穷。《岁寒三友》的三人一开始都在生活的重压下苦中作乐,王瘦吾儿女双全,妻子贤惠善良,陶虎臣喜爱孩子,为人和气,靳彝甫以花为友,以虫为伴。虽然生活苦难,但捐灾捐难从不吝啬,所以他们能成为朋友。看见着生活要压死人了,转机来了。他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好。王瘦吾的草帽物美价廉,陶虎臣把生意匀给同行,靳彝甫坚守底线不愿割爱。他们一直保持着本性,可是人生起起落落,这一落,就落到了谷底。家徒四壁,无以为继。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有朋友。从前并不富裕,王瘦吾陶虎臣凑钱送靳彝甫去斗蟋蟀,如今山穷水尽,靳彝甫毫不犹豫送走最珍爱的田黄。外面下着大雪,三人一醉方休。人生的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但松、竹、梅仍会傲立雪中。我们无法知道在花光一百元钱之前他们能不能找到出路。这可就是汪曾祺的特色。哀而不伤,让时间停在悲剧发生之前。 读汪曾祺,一定会发现他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只有对生活抱着满腔热情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才能写出那大街小巷里最为日常、又最为打动人心的故事。 汪曾祺似乎融于儒道两家,既有儒家的温柔敦厚,又有道家的潇洒自由。他总是给故事留下一个温柔的结局,但他的文字又充满了自由。他在小说里塑造了一个美好干净的世界,这不是乌托邦,里面的人也有七情六欲,汪曾祺没有回避悲伤,而且拒绝了悲剧。 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读汪曾祺,或许是生活太快太苦,我们都想去那片芦花荡里坐一坐。 这是他一天最快乐的时候。他可以登高四望。看得见许多店铺和人家的房顶,都是黑黑的。看得见远处的绿树,绿树后面缓缓移动的帆。看得见鸽子,看得见飘动摇摆的风筝。
印象最深的三篇: 1.「受戒」。里面的情感真是美! 2.「大淖纪事」。底层人民,犹如路边的野草,再怎么践踏,也有着勃勃的生命力。 3.「黄油烙饼」。让我想起奶奶。 曾先生怎么能记住那么多细碎的细节?他用平实的语言把这些细节铺陈在纸上,总有一个击中你,唤起你的喜悲。 所有的表达都是克制的,但貌似平淡的字句下,是奔涌的浓郁情感。
王淡人原来说的是他父亲😄🌹🌹🌹
真好,清净恬然,读时勾起很多往时的回忆,很多小人物和小事在汪先生的笔下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陆陆续续读了好几个月,就怕读完,还是读完了,全本时间跨度比较大,但清净恬然贯穿全本,真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谢谢汪曾祺。 有人说汪曾祺散文写得好,小说写得更好。我也这样认为。 在这样喧闹的时代,看到这本书,心安定了。晚上在灯前静坐读书,听古典音乐、听民乐、听摇滚、听乐队。 感谢汪曾祺,写这样几篇充满温情的小说。没有仇恨,没有伤痛,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变好。 汪曾祺描绘了一个勤劳、善良、淳朴的民族或人群,一个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的时代。看完让人发觉其实我们现在不是得到的太少,而是得到的太多、太轻松了。若一段长久的、等待的、低头赶路的耕耘后,得到的果实想必更令人感恩和珍惜。 谢谢汪曾祺 永远最爱的作家。
这部小说集除了《羊舍一夜》其余我都很喜欢,当然最精彩的自然要属《受戒》,名声斐然,也真正文如其名,写的就是普通的生活,却逸趣横生,超然俗世,颇有大隐于市的境界韵味,一对小儿女最后的船上表白让人分外愉悦,质朴无华的对白却将小儿女的纯真的纯美的纯洁的情谊如牛奶滴入水中柔滑地晕染在人的心中,这离不开前面的生活的美的描写,是更锦上添花的部分。 此外《复仇》也是我喜欢的一篇,复仇不见血,到了万事空。这篇文章解释场很强,是可以反复阅读,多方面分析的文章。 《大淖记事》是我最惊喜的一篇,原因有二:汉子一样的劳动的充满情欲的女人;以及管什么贞洁,爱的评判标准只有爱,这一段对话看的我心中柔软温情起来,太美了。 “你值么?”“我值。”“十一子,你真好!我喜欢你!你快点好。”“你亲我一下,我就好得快。”“好,亲你!”
读了汪曾祺这篇文章,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自然的女性观。 大淖东岸的女挑夫和男人一样能干,挑得不比男人少,走得不比男人慢,男人不屑于挑的鲜活她们也愿意干。 她们热爱生活,不会因为挑货干活就忽视打扮自己,浓黑的头发上涂着梳头油,发髻一侧总要插着饰品,清明的柳球,端午的艾叶,栀子、夹竹桃、大红剪绒花,好看的很。 她们岔开腿坐,干重活,骂人,打扮自己,反而不像现代的一些女性去拘束自己,如果“白幼瘦”的的审美风靡,一些女性追求不健康的白、不健康的幼、不健康的瘦,哪有半点女挑夫们的半点精神面貌呢。 她们不会过分看重贞操,面对流氓老头,不由分说便扒下他的裤衩,面对挑衅,更是欣然应对。 大淖东岸的女挑夫们敢爱敢恨,爱情的开始和结束只有一个标准:情愿。 女子在丈夫之外还会有情人,破了身也只是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 “街上的人说这里风气不好,到底是哪里的风气更好一点呢?难说。” 难道要像前文中的女性,为了那可笑的名声,去追求什么贞节牌坊,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吗? 在我看来,与其那样,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回。 走自己的路,别人要说什么,说去吧。 《大淖记事》的女主人公巧云,小时候妈妈跟着男人跑了,长大了爸爸因为摔坏了腰干不了活,靠她小小的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后来被讨厌的男人强奸,心上人更是被打的半死,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从未放弃过希望,挑起了担子成为了女挑夫,养活父亲和丈夫。 巧云她自然、健康、能干、淳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抱怨生活,不会失去希望。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她,而是会像石头缝中开出的花,蓬勃生长,展现着生命的美与力量。 汪曾祺对于笔下的女性总是带着怜惜,他不像那些导演,把镜头对准受害者。当受害者被强奸的时候拍她们的无助,拍她们的害怕,却不拍强奸犯脸上的施暴的扭曲。 汪曾祺只是三言两语带过了这一笔,写强奸犯留下了10块钱,周围的邻居们骂他该死。三言两语便让读者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愿意将受害者巧云的痛赤裸裸写出来,而是为她保留了尊严 生活万般美好,人间值得热爱。 汪曾祺曾如是评价自己的作品: 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美,人性,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的。 他写小人物的平凡与悲欢,满溢的人性之美,让人倍感温暖。 生活困顿,仍乐观向上,向阳而生; 遭遇意外,仍坚守初心,相惜相许; 挣扎底层,仍慷慨解囊,仗义相帮。 他们所做的一切与利益无关,只是发自本心,忠于本性。 这是我读到现在最喜欢的一篇文章了。
虽说文无第一,但个人偏好总要容得。某读书不多,所以这本小说集读了觉得惊为天人。以为中文写作、东方留白汪先生实是无人出其右。(说话文邹邹的,全怪最后一篇读坏了)🤣 如果缺书币又想读这本,请私我,愿赠。长期有效。
百读不厌。这本书让西安漫长的“雨季”都变得轻盈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