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心
木心讲稿系列3种(1)《文学回忆录》(上下册)——木心留给世界的礼物,文学的福音书。(2)《木心谈木心》——在历时5年的“世界文学史”课程中,木心曾应听课生再三恳请,于1993 年3月7日至9月11日,以9堂课的半数时间,讲述了自己的文学写作。其全部内容,包含在陈丹青的原始笔记中。(3)《鱼丽之宴》——为什么木心是木心,Who is who?木心自己公布的一本“答案之书”。
随笔【解脱】 我想我如实记录我读这本书后最大的感觉,不是对某个想象的感觉,而是纯粹的对文字的一点感觉吧。 人感到痛苦,于是常常要求解脱。可是解脱在哪呢?在天上,在地下,在人间。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时候在上海七宝古镇那边玩,大概是下午三四点了,有一个我至今忘记名字的寺庙,天色晚了寺庙的正门关了,旁边却有一条小路的门开着,门很窄仅通一人,上面写着【解脱】二字。这给我留下一个深刻却想不明白的印象,后来读纪德的窄门才了然那刻的感觉,尘世的门关了,但解脱的门一直开着,不过你要一个人来。 胎生于世似乎是个孤独的开头,甚至视野越长越寂寥,于是人们开始求解脱。解脱是什么呢?大概是用虚幻的永恒消解现实的短暂,人们迷茫生命的产生,于是人们向天上找解脱,神话就产生了。木心说神话是大人给小孩讲的故事,大人给小孩子讲的故事讲的多了,大人于是也信了,这似乎能作为一个让生命神圣的约定。人们畏惧生命的凋敝,于是人们向地下看,生命就此成为一个完整的闭环。人们畏惧生命的苍白,于是人们向人间看,就有了种种悲欢离合。 以前我看书的时候,阅读到一些情节的时候,常常有种【作者你为了这个想写的情节真是废了很多笔墨啊】,后面我自己写一些东西,发现真是这样,写作其实也是个求解脱的过程,人们往往是抓住某个时间的感动,并为之编造很多很多东西。 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自己有很多很多想法,但是要我诚实地写一点文字,我只感觉到文字真是一件美好的东西,写作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具是赏花人
能如此将中西方文学大师与流派融会贯通来解读世界文学史,是木心这部书稿的特点。在中西方文化发展的对比重,能让读者更清晰地了解中西方文化发展的时序与差距,也更具体地体悟中国文化发展的状态,真的很受教。只是书中重复处较多,却并不影响学者木心流畅的思路,渊博的学识!瑕不掩瑜,重复着听,印象更深。
先生是有经历有货的人,一个通透的人,非常难得!他对文学的回忆,实谈哲学,最终落于艺术,有真味!有体感!不造作!远超当今所谓的一些评论家,老火靓汤岁月煲就,很有滋味,适合慢品、细品 感谢有这么一个人!感谢那些默默付出的人,感谢有趣味的作品和人,感谢微信读书!
木心先生的的这本书,我个人觉得最宝贵的地方就在于不人云亦云,只说自己的看法,当然了,想要好好读懂这本书,必须要有广博的阅读量,没有阅读量,这本书说的东西你根本就没感觉,因为都是比较个人化的一些东西,所以对个人的阅读储量还是比较高的。
排版有问题吧,很多重复。同样的一小段内容,隔几页又原原本本又出现一次?我遇到很多次了,不知道其他书友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2023年3月4日 星期六 祝福早安 天气晴朗 气温4℃ 《木心讲稿系列》 《从前慢》 木 心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新旧约的故事和涵义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六日 在章学林家(前缺一课) 实实在在说,我之所以读佛经、读《圣经》,继之考察“禅宗”六祖,又泛泛而论探索了经院哲学,命意大致有二:一,真理有无可能;二,精神上的健美锻炼。 我少年时有个文字交的朋友,通了五年信,没见面。她是湖州人,全家信基督。她的中学、大学,都是教会学校,每周通一信,谈《圣经》,她字迹秀雅,文句优美。她坚持以上的论点,我则力主《新约》的文学性、思想性胜过《旧约》。 当时我十四岁,她十五岁……后来我们在苏州东吴大学会面,幻想破灭。后来她转入南京神学院,信也不通了。《旧约》没有能使她爱我,《新约》没有能使我爱她。现在旧事重提,心里忽然悲伤了。毕竟我们曾在五年之中,写信、等信二百多次,一片诚心。 最符合平常心的,是个人主义。超人哲学,是个人主义的升华拔萃。然而超人哲学只宜放在心里,闷声不响,超那些庸人恶人。尼采堂而皇之提出“超人”,真替他不好意思,越想越难为情。 他真正是一位绝世的天才,道德与宗教的艺术家。读四福音,便如见他立在面前。我随便走到哪里,一见耶稣像(画或雕刻)一定止步,细细看,静静想。尼采是衷心崇敬耶稣的,尼采反上帝,而奉耶稣为兄长。 尼采宣布“上帝死了”,我左右为难,耿耿于怀,直到今天。本章的题目,就可看出我不可告人而已告人的心态,此人是无神论?有神论?当然,是个想信仰又信仰不了的异端,呼叫“宗教事小,信仰事大”的“假先知”。 是。我是个拙劣的、于心不忍的无神论者。 上次讲“希腊悲剧”,列过一个公式: 有神→泛神→无神 (信仰)(观念)(哲理) 今天补释“泛神”: 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讲“科学”,把宗教定性为“迷信”、“精神鸦片”。 后现代,知识界最高的代表人物悄悄主张有神论了。有神论才算时髦呢。在座没有教徒吧?恐怕对宗教不敬而远之,对任何一种教的经典,都没研究过。 回想起来,我从小最着迷两件事,你们猜猜,是什么? 是艺术和宗教。 艺术是世界性的,随便什么艺术我都接受(绍兴戏、歌仔戏不接受),宗教,只读《圣经》和佛经。我小时候曾做过和尚,法号常棣,有芒鞋袈裟,模样是非常fashion。后来又在修道院生活了一阵子,真的想研究“经院哲学”(Scholasticism),对圣托马斯·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约1225—1274)抱有好奇心。 如果“文革”不发生,门户开放早二十年,我不会来纽约,而是去法国偏僻地区的修道院。 史家称中世纪为“黑暗时期”,教皇教廷对知识分子是极端仇视。宗教裁判所是迫害狂的发泄机关,但历史最俏皮、最富幽默感。从中世纪到二十世纪初,欧洲的精英分子为了逃避迫害,躲起来了。躲在哪里呢?修道院里。 修道院是旋风的中心,最安静。他们读书、研究学问,最好的啤酒、葡萄酒、香水、香料,最精美的浆,都产于修道院。上次不是讲到“快乐主义”吗,我很想以“快乐主义者”的身份挤进修道院,和知识精英谈谈,然后,吃好菜,喝好酒。 实实在在说,我之所以读佛经、读《圣经》,继之考察禅宗六祖,又泛泛而论探索了经院哲学,命意大致有二:一,真理有无可能;二,精神上的健美锻炼。 前后约计四十年,有话可说。(笑)仿孙中山辞令,易为:“余致力宗教探索,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我个人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申请出国,并联合世界上的真诚待我之朋友,共同努力,以求贯彻。” 好,现在开始讲正文。 Bible是书,是经,是古书的总集,记载了纪元前千余年的人类史(真实性是大有问题的,也不好说是文明进步史)。而影响人类精神的势力,遍及全世界,欧洲的道德,就是宗教道德。 《圣经》全书只是一个主旨:人寻求上帝。历史、诗歌、预言、福音、书翰,都蕴着对上帝的爱。 《圣经》不是神学的总集。它没有被清理、被规范,所以庞杂,像人类生活本身,忍耐、懦弱、胜利、失败,像一个老实人的日记。作者们的热情是忠恳的,被高扬纯洁的信仰所激发,呼号哭泣,相信自己为神所派遣,来世上完成伟大的使命。 他们正直、善良、真诚、热情,所以文字明白简朴,思想直接有力,有一种灵感、一种气氛,笼罩你。我少年时一触及《圣经》,就被这种灵感和气氛吸引住。文字的简练来自内心的真诚。“我十二万分的爱你”,就不如“我爱你”。 总之《圣经》不是一部书,而是许多书的总集。 接着来分《旧约》和《新约》。《旧约》,是希伯来民族在千年间所产生的最好的文学;《新约》,不限于一国一族,而是从开始就预示着通向世界的伟大文学。从既成的论点看,凡研究历史与宗教思想者,认为《新约》较《旧约》重要,凡爱好文学者,则认为《旧约》比《新约》更可宝贵。弥尔顿(John Milton)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班扬(John Bunyan)的《天路历程》(The Pilgrim’s Progress),都依据《旧约》。 我少年时有个文字交的朋友,通了五年信,没见面。她是湖州人,全家信基督。她的中学、大学,都是教会学校,每周通一信,谈《圣经》,她字迹秀雅,文句优美。她坚持以上的论点,我则力主《新约》的文学性、思想性胜过《旧约》。论证,是法国纪德他们一批文学家,作品的精粹全出于《新约》。 后来我们在苏州东吴大学会面,幻想破灭。再后来她转入南京神学院,信也不通了。《旧约》没有能使她爱我,《新约》没有能使我爱她。现在旧事重提,心里忽然悲伤了。毕竟我们曾在五年之中,写信、等信二百多次,一片诚心。 《新约》是用希腊文写的。我的朋友认为在耶稣那时,犹太人说的希腊话已不纯粹,“四福音书”的作者虽然热诚忠恳,到底不能形成文学。《旧约》的文字与思想,天然和谐,是由于希伯来人的语言,而《新约》作者似乎都是犹太人(除了一个圣·路加),以犹太人的思想注入希腊的范畴,这种和谐就不能再有了。 我的论据:耶稣是天才诗人,他的襟怀情怀不是希腊文、希伯来文所能限制的,他的布道充满灵感,比喻巧妙,象征的意义似浅实深,他的人格力量充沛到万世放射不尽。所以他是众人的基督,更是文学的基督。 当时我十四岁,她十五岁,信里各自节引《圣经》,她引《旧约》,我引《新约》,这样倒使她也仔细读了《新约》,我也耐心把《旧约》弄清楚。现在她如果活着,已经是祖母级了,大概早已告别文学。我呢,坚持文学,坚持《新约》的文学价值高于《旧约》。纪德、王尔德,大概与我观点相同。 现在来介绍《旧约》。 我的几个家庭教师中,有一位是新潮人物。他教我读《圣经》,简称“读熟五记、四福音,就可以了”。五记是“创出利民申”,为此,当年我凑了一首五言绝句: 旧约容易记 创世记 出埃及记 创出利民申 利未记 民数记 申命记 新约更好办 一同四福音 到目前为止,《旧约》不敢说读过几遍,读《新约》,无论如何超过一百遍。这不是故意求纪录。比如你与一个杰出的人物交朋友,几十年交往,谈话几百次,有什么奇怪呢?而《旧约》好比是外公外婆家,我不常去,去也是为看看舅舅的儿子女儿(即《旧约》中“诗篇”“雅歌”),和外公外婆礼貌性说个三言两语而已。 埃及与巴比伦是两个文明强盛的古国,从两国的艺术、文字、思想之不同,可知其种族之不同。 在幼发拉底河与尼罗河的两大帝国之间,有一小国迦南(Cannan),即今之巴勒斯坦(Palestine)。迦南最初是归化巴比伦,后来埃及扩张领土,征服迦南。埃及衰败后,乱世中有一个游牧民族叫做希伯来(Hebrews)的,大受灾难,由摩西(Moses)带领,逃出埃及,回到迦南南部的沙漠间。 这些同属闪族的以色列人(Israel),占据了迦南山地,迦南人坚守平原,双方长期战争。到以色列王大卫(David)出,迦南人和以色列人才合为一个民族,希伯来文化,尤其是希伯来宗教,发旺起来,那是纪元前一千年之后。 希伯来人从什么启示了宗教观念,无法推想,凭借《圣经》,认定这个以耶和华为至尊的一神教,是经摩西传来。摩西必是极伟大的人(米开朗琪罗雕摩西,头上有角,杰出到非人),他是天然的领袖,独创了一神教(埃及人是多神教的)。摩西《十诫》(Ten Commandments)没有多神教的影响,他是个道德家、立法者,他的教训不提到死后上天堂,也不提最后审判,都是面对世界和人性,直接感发。 《旧约》五记,“创出利民申”,向来称为“法典”(The Torah),传说为摩西所作,故又称“摩西五书”(Pentateuch),直到二十世纪初才改变解说,认为是许多宗教衍变改革的结果,即许多教士相继编定的。 五记中,以“出埃及记”与摩西关系最大,故事性强,读起来有兴趣。包括摩西《十诫》,民事法律,显出古人的正直宽厚。 “创世记”是历代画家的脚本。作神话看,很壮观,但要重视其中永恒的象征意义,艺术家必须读“创世记”。 其他三记是叙祭祀献礼、民事讼诉、人际关系,你们大概没耐性读。我从前读,觉得古代人也难对付,愚蠢而复杂,行为不讲理,口头最喜欢讲道理。“利未记”有一句:“你要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整个基督教真谛,就在这句,但正是这句,问题最大。 你的邻人是什么人?他利用你的爱,损害你(佛家还要糟糕:“舍身饲虎”)。宗教总是从情理开始,弄到不合情理,逼人弄虚作假。 最符合平常心的,是个人主义。超人哲学,是个人主义的升华拔萃。然而超人哲学只宜放在心里,闷声不响,超那些庸人恶人。尼采堂而皇之提出“超人”,真替他不好意思,越想越难为情。 说了一阵《旧约》的坏话,其实不是心里话——《旧约》是很值得读的,以色列民族是伟大的。他们经识的痛苦太大,信仰上帝是因为实在疲乏了,绝望了。 “士师记”中写,“那时以色列中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下面隔几节,又说“那时以色列中没有王,但支派的人仍是寻地居住”,显得何等的混乱,笔力强极了!这是个元气淋漓的民族,亡于巴比伦四十年,被掳去的人回来时,已经老了,在故土重建圣殿,年轻人欢呼:看哪,圣殿造起来了!年老的哭号,因为他们见过被毁前的圣殿。这时有别族的人经过,取笑他们,以色列人答道:你们晓得什么,你们到这里来,无分、无权、无纪念。 另有“列王纪”中有一节绝妙,现代文学家无论如何写不出的:先知骑驴出城去,被狮子咬死了,有人从那里经过,看见尸身倒在路上,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脚下,随从者进城去报告,于是许多人赶来了,看哪,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脚下。 狮子咬死人怎么不走开,等人看?那么多人赶来,不怕么?狮子不再咬人吗?——超现实!真正高手!古代画战争,伤的、死的,姿态优美,古人就是懂得一切讲姿态。你要永垂不朽,无穷魅力,必得讲究姿态。那只狮子、驴子、死的先知,都是姿态。 “传道书”我也特别爱读。常常文章里节引几句,好像蛋糕上的樱桃,特别性感:银链折断,金罐破裂,日色淡薄,磨坊的声音稀少,人畏高处,路上有惊慌…… 都是空虚,都是捕风,日光之下无新事。 我偏爱的当然是“诗篇”和“雅歌”,尤其是“雅歌”,一共只有五页。 (诵“雅歌”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五章) “雅歌”美丽幽婉,温柔沁人肺腑。所罗门是一位大诗人,我写情诗就喜欢用这个调子。现代人只要忘掉现代,同样可以肝肠如火、色笑似花。“雅歌”纯粹是文学,而且异端,压根儿忘了耶和华,所以教会中人否认它们是恋爱诗,曲解为耶和华对子民的爱——谁相信呢? “路得记”是一篇很可爱的牧歌。“约伯记”是讲人类痛苦。“箴言”、“传道书”谈智慧。其他的篇章,总称“杂著”,还有所谓“石经之书”(Apocrypha),就是《圣经》的编外作品十四篇,从略。 现在讲《新约》。 《新约》都用希腊文写的,作者马太(Saint Matthew)、马可(Mark the Evangelist)、路加(Luke the Evangelist)、约翰(John the Apostle)都是犹太人(路加可能不是),他们用的希腊文与荷马、柏拉图所用的不一样,已是纪元后通行的白话文,即希腊人谈话、写信所用者。而当时的文士仍用古典的美文。 《新约》作者采用口语化的文体,很明智,得以广为宣传。信徒都属中下层阶级,耶稣的信徒也多数来自这个阶级。他们虽然用通俗的希腊文著书,却不是大老粗。圣·保罗(St.Paul)受过完全的神学教育,类似高干子弟。 圣·路加与圣·约翰也有文才知识。其他的《新约》作者都能使用非本土语言,表白清楚完美。他们确信负有伟大使命,写得自然、直捷,保罗尤善雄辩,读他的书札,如见其人。约翰又漂亮又聪明,耶稣最宠喜。他的希腊文不纯熟,但第四福音书却最有灵性、最有爱心。“路加福音”是《新约》的最佳篇,平易、庄重、美丽。 “四福音书”的伟大,是耶稣的伟大,而恐怕耶稣也没有料到马太、马可、路加、约翰根本不是专业作家,平时从来不写文章,却创作了千古不朽的篇章。而且总起来形成一个体裁(风格),后世曾称为“圣经体”。 我的体会是,每当自己写出近乎这种体的文辞,心中光明欢乐,如登宝山,似归故乡。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文字趋近《圣经》风格会莫名其妙地安静、畅快?神秘的解释是:圣灵感召。实在的解释是:归真返朴。 《新约》弥漫着耶稣的伟大人格。他的气质、他的性情、他博大的襟怀、他强烈的热情,感动了全世界——耶稣是个奇迹,是不是神的儿子,是另一回事,全世界持续两千年的感动,足够是奇迹。而且一直崇敬他,很可能将来更加崇敬,如果真有“第三波”(The Third Wave)的实现,那么钟声还是耶稣基督的钟声。 《新约》的写作,至少是在耶稣离世大约三十年后,耶稣的实际生日约是纪元前六年,上十字架的日子,有说是纪元后二十九年,有说是三十一年,总之没有到四十岁。他说的是巴勒斯坦的阿拉玛克(Aramaic)方言,又通希伯来语和希腊语。 最古的“马可福音”,约在纪元后七十年,当亲眼见过耶稣的人都死了,马可动手写。那时耶路撒冷陷落,“马可福音”的最后一小部分是失落的。现在的印本谅必是后人补了结尾,但看得出是匆匆而止。 耶稣真正是一位绝世的天才,道德与宗教的艺术家。读四福音,便如见他立在面前。我随便走到哪里,一见耶稣像(画或雕刻)一定止步,细细看,静静想。尼采是衷心崇敬耶稣的,尼采反上帝,而奉耶稣为兄长。 新旧约再谈 一九八九年五月七日 在殷梅家 当然,他的风度、辞藻,实在非凡。他一上来就以虚开始,如音乐。 耶稣说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他深深理解人性:有起誓,就有背誓。这样地看到底,透彻,而且说出来。可是世界誓言不断,耶稣归耶稣说,人类归人类做,也是一种景观。 但耶稣的心理战限于好人之间。歹人、不义之徒,打了右脸打左脸,剥了外衣剥内衣。人类历史就这样……世界是一群左右脸给人打、内外衣给人剥的亚当、夏娃。都给人白打,给人白剥! 山下坐着密密麻麻的平民。谁顿悟耶稣在讲什么?两千年来,也极少有人明白耶稣说这话出于什么心态。耶稣的知名度来自误解。当不含恶意的误解转为饱含恶意的曲解——十字架就来。 郑板桥谦逊,说他难得糊涂;我骄傲,因为我一直糊涂,一直迷恋于耶稣。“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今天的忧虑今天当。”这已超越哲学、宗教,就是一片爱,一片感叹。 像样一点的思想,是有毒的。尼采是很毒的,耶稣是很毒的。知与爱到底是什么?就是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翅膀。知是哲学,爱是艺术。艺术可以拯救人类。普普艺术、观念艺术,是浪子,闯出去,不管了。现在是浪子回头,重整家园。 上次侧重讲《旧约》,向来以为《旧约》文学性强过《新约》,我以为《新约》文学性更强。我以为耶稣自己就是伟大的文学家。 今天讲耶稣的遗训。 使我着迷的是耶稣的生命经历。每个伟大的心灵都有一点耶稣的因子,做不到,无缘做,而见耶稣做到,心向往之。 尼采即因嫉妒耶稣而疯狂。奇迹。两千年仍使世界着迷。 凡主义,总要过时,那就过时吧。耶稣过时吗?不甘心。耶稣不要过时。 今天我来解释他的遗训的意思。 耶稣开始不讲道,在旷野中想。回来后,常到圣廷与人辩论。少年口才好,问题好,青年期才登山讲道。 意义伟大。当然,他的风度、辞藻,实在非凡。 他一上来就以虚开始,如音乐。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怜恤的人有福了……人若因我辱骂你们,逼迫你们,捏造各样坏话毁谤你们,你们就有福了…… 口气之大。此后任何诺贝尔奖获得者哪里说得出这种话!这是文学的说法,纯粹的理想主义,纯粹的无政府主义。全虚,一点效用也没有。 全世界理想主义都有目标。耶稣的理想主义毫无目标。 《圣经》中的矛盾: 既是无边博大的爱,又是有选择的。很多人他们不爱,只在乎以色列人,看不起法利赛人,看不起税吏,看不起番邦……西方将基督教误解,真的去博爱。 任何流传的信仰以误解始成。这说明耶稣说的话是无界限的。 当时的人听讲,半懂不懂,然而为文句之美所感动。这些高妙的言辞、比喻(如盐的咸味),只有十九二十世纪的纪德、托尔斯泰能懂。 纪德临终说过,对世界绝望,但有青年自非洲来函,说世界美,有希望!纪德说:这位青年的话,就是大地的咸味,为这点咸味,我死可瞑目。 所谓“盐的咸味”,即指人的天良。如果母不爱子,子不孝上,爱不忠诚,政不为民,即失去咸味。 这比喻不必再动。 行善结果归功天国,易被人误解利用,偷换概念。雷锋做好事,归党,即此。 以现代理性看耶稣的话,破洞很多。要不求甚解地去解。不求甚解就是一种解。 包涵、圆融地看。 “把礼物留在坛前,若兄弟未和好,先和好,再回来送礼。” 何等文学,何等抽象。没有是非,没有道理,但抽象的意义是可贵的。精神是好的,方法是高妙的——但行不通,只能抽象对待。 关于奸淫——眼看心想,即已犯淫——最高原则上是对的,想象力也高,但那是古代社会。否则,现在选美大会就是奸淫大会。 耶稣以圣人之心度凡人之腹,圣人很苦恼,凡人做不到。 耶稣反对发誓,这段话高超。在他之前,最高原则是不可背誓,而在耶稣看来,发誓本身已是取巧、窍门,真正的善,不必誓,否则已带有欺骗性。 耶稣说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他深深理解人性:有起誓,就有背誓。这样地看到底,透彻,而且说出来。 可是世界誓言不断,耶稣归耶稣说,人类归人类做,也是一种景观。 关于“打右脸给左脸,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爱仇敌……”这几段话,是无抵抗主义的最高纲领。甘地、托尔斯泰都遵守,都信以为真,身体力行。 如何看这段话? 我从小不以为这句是真理,但很欣赏。博大襟怀,早已超出宗教,与《道德经》暗合。老子说,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如太阳照好人也照坏人)。 宗教有天堂有地狱,分善恶,必有判断。 “太阳照好人也照坏人”之说,已说出宗教以外,说到哲学。耶稣毕竟是人,是艺术家,是诗人。 这段话好,是心胸宽大,是心理上的战略战术。但这种战略只能用于“好人”之间。 道家以柔克刚,以守为攻,以忍克辱、克己战胜敌人。 佛家称心善,道家称虚纳,以致影响到军事家、政治家的韬略、谋划。 这段话的精义是什么呢,在于开启人的心怀,开阔到了右脸被打,左脸也凑过去。其实是韬略,是战术。两个好人误会了,一方解释不了,或来不及解释,一方情急动手了,被打的不还手、不躲避,打的那个就会自省:他是好人啊,惭愧啊,误会他了,委屈他了。 这种忍辱功夫,以柔克刚,是为使人愧悔,是感化的战术——优待俘虏、大赦战犯,都出于这个原则。佛家的慈悲、道家的虚纳(如婴、如水)都源于这种无抵抗的抵抗,以含垢忍辱占上风。吓倒你,不彻底的,使你惭愧而悔改,才是真的征服。 但耶稣的心理战限于好人之间。歹人、不义之徒,打了右脸打左脸,剥了外衣剥内衣。人类历史就这样。代表人类雕像的,就是鼻青脸肿的亚当、夏娃,赤条条一对,被强逼白走了两千年。 世界是一群左右脸给人打、内外衣给人剥的亚当、夏娃。 都给人白打,给人白剥! “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一段,其实是:无真理、无道德、无是非,是所罗门的极端悲观主义。 上帝无是无非,无黑无白,超越善恶。耶稣,早已说出极度的悲观。 如果都照耀好人坏人,何来最后审判?耶稣不是哲学家,无意间说出了真理,绝对的真理。 先知,到头来都是狼狈不堪。凡人摸不到先知的心。 这话起先明明是讲给好人听的,结果给坏人听去了。坏人听了快乐。 耶稣讲话是话中有话。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所以听来格外有感。一个爱我的人,如果爱得讲话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就知道他爱我。 凡真的先知,总是时而雄辩,时而结巴。凡是他说不上来的时候,我最爱他。 假先知都是朗朗上口的。我全不信。我知道他不爱。 下一段耶稣清醒了,说:勿行善于人前以获取赞谢。 这段好极! 伪善,以物质换赞谢。善,天堂成银行,上帝是行长,天使是出纳,人们来取善与善报——慈善家都是高利贷者。 善,因是无报偿的,才可爱;恶,因是无恶报的,才可恶。 在智慧层次上,宗教低于哲学;宗教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低层次的,平民的,乡愿的。 善之可爱,即因无报偿。 我觉得,信了教完全可以是个恶人,不信教也可以是个善人。善人有度量,有远见,看到将来,是扩大利益、缩小弊端之人。 恶是无远见的,只顾眼前,不容异己。 我之所谓信仰事大、宗教事小,是指善虽被恶压制,但世界上善还在。 我不得不提前说出: “耶稣是集中的艺术家。艺术家是分散的耶稣。” 所谓“行善勿张扬”,是耶稣叫人有高格调。因为高格调的善行,内心才有根源。 而且还讲究风度:还债勿烦躁,禁食还要洗脸梳头,梳梳好。 从生活模仿艺术来说,生活与艺术是一元的。把艺术作为信仰,全奉献。康德(Immanuel Kant)从不出家门,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只玩过一次柏林。 艺术家能以自身的快乐来证明世俗的快乐不是万能的。 王尔德说:“耶稣是第一个懂得悲哀美的大诗人。” 《新约》里有段辞句,意象、语气,都美。襟怀、口气、形象、思路……他说道: 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 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他又说: 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所以不要忧虑说:‘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这些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们需用的这一切东西,你们的天父是知道的。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这已离开宗教,离开哲学,纯然是艺术,是古今诗歌中最美的绝唱,所有诗与之相比,都小气。他平稳,博大。 但耶稣的思想襟怀,纯粹理想主义,极端无政府主义,形上的,空灵的,不能实践的。“真理”大致如此,凡切实可行的不是真理。老子的许多话也只能听、想,无法去做。 人类脱出动物界,必然忧虑衣食住行。耶稣的论调极贵族,极清雅,而山下坐着密密麻麻的平民。谁顿悟耶稣在讲什么?两千年来,也极少有人明白耶稣说这话出于什么心态。耶稣的知名度来自误解。当不含恶意的误解转为饱含恶意的曲解——十字架就来。 伟大高超的人免不了作诗,作诗还能说说话。 耶稣看到百合花,想到人类的枉自劳苦。“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这是整个人类史。耶稣、老子、乔达摩,都是极度真诚敏感,感于人类的自苦,他们悲观,是一想就想到根本上去。悲观是这样来的。 弄虚作假的人其实是麻木的。他们鉴貌辨色,八面玲珑,而对自然、宇宙,极麻木。真正敏于感受,是内心真诚的人,所以耶稣见百合花就联想到所罗门。 这段话非常悲观,清醒,无可奈何。欲语还休地说出来,强烈的诗意,无懈可击的雄辩,有一种暂时的动人性,当时听者动了,事后还是糊涂,还是茫然——这就是诗。 郑板桥谦逊,说他难得糊涂;我骄傲,因为我一直糊涂,一直迷恋于耶稣。“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今天的忧虑今天当。”这已超越哲学、宗教,就是一片爱,一片感叹。 最美的东西超越艺术。所谓归真反朴,那真和朴,必是非宗教、非哲学、非艺术。神奇极了。郭松棻先生说我的写作来自“彼岸”,彼岸,就是超越宗教、哲学、艺术的所在,那所在,我不会向大家坦白。 中国人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很好看的一本书。艺术与哲学的对话挺有趣
隔离在酒店,读木心。在微信读书上阅读半年有余,唯一两次阅读中就有“言说”欲望的,一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再就是《木心讲稿系列》全四册。从前听闻木心如何如何,我总是淡淡的,不追风,并非故意特立独行,显得与众不同,而是没有意愿走进一个貌似独特的拥有跌宕人生的“先生”。这次读木心,大约是冥冥之中未知的动力驱使,又或者是人在上海,某种暗示作祟,开始读木心,从他的《文学回忆录》开始。回头要把他的全集都搜罗了来读。一个干净的人,儒雅,温润,俨然一位翩翩民国绅士,融合了传统文化的浸润和西方文化的熏陶。他讲课,博学广闻,文学名著和大家信手拈来,侃侃而谈,充满机警,幽默,也许还夹杂一些调皮的小聪明。许多观点是很个人的,自我的。昨晚居然梦见自己急于想拜木心先生为师,而在他窗外已经站了一圈想要拜他为师的人。梦里似醒未醒之际,恍惚意识到木心去世已经10年有余了。之前住上海时,去过乌镇,下次再去,必是奔着木心纪念馆而去的。 前面说的似醒非醒,实际上是被一只蚊子在枕边嗡嗡嗡吵醒的。酒店窗户上用黄色条幅特意写明了“防止蚊虫飞入”,因为酒店周边绿化覆盖率大,蚊虫较多。因此开窗需要关好纱窗。每次开窗,我总是关好纱窗的。这蚊子究竟是何时又是怎样飞入的?想必它是身手敏捷,昨天开窗而纱窗还没有关好之际,就溜了进来。刚才读书,这蚊子又飞来我的耳边,结果我举手盲打,还真就拍死了它。右手食指尖黑乎乎一点,旁边是我的血。 大约10多年前,《第一财经》刊发的一篇题为“受追捧的木心,跟董桥、蒋勋一样是老朽版小清新”的文章说,“木心是以小聪明充大智者的行家。木心有一项小聪明劲儿十足的绝招,就是厚着脸皮,颇费心机地,安排自己侧身于伟大人物或人群之列。”未免太刻薄了。
一边读一边听,二十几个小时看完四册,跟着陈丹青先生的笔记,关于木心先生仔他平视世界文学史上的巨擘大师,平视现在的与未来的读者,于是自在自由,娓娓道出他的文学的回忆。虽然有人说读过这四册讲稿,你必在世界文学门内,不在门外!为何我感觉自己一直在飘忽在们上空呢!
木心的才情无可置疑。虽不至天才,却足称大才。 灵魂清俊,故而思想灵动、文字雅致。 “傲”是他为人与为学的可贵之处,但也因此生了满则溢的偏颇。 将之与残雪对比,其对西方文学的极致推崇甚至谄媚,就非“傲”所能解释的了。 想来,木心美术馆不如设在纽约,何必在乌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