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飙 吴琦
两代北大学人,跨越北京、牛津、温州、杭州、上海五地,历时三年完成了这场谈话。从项飙教授的个人经验切入,追索一系列超越自我的问题,其中涉及对中国社会半个世纪以来的变化、知识共同体、全球化与民粹主义、人类学方法论等题目的思考。这本书提供了一份对话实录,也给出了一种审视问题、思维操练的方法——在自我泛滥的潮流中,如何给自己定位,在全球化的年代,如何创造性地建设身边的小世界,在思想受困的社会,如何回答宏大的命题。
比起项飙言论上的书写,我更向往能亲身听一场他的座谈和课程。他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说话,而不是一个「学者」在布道、说教。所以项飙很能激起人与其对谈的期望,尽管自己的学识还很浅薄。 ☆声明:以下内容均为一个人生阅历贫瘠目光短浅见识少思维迟钝理智欠缺的人的空想,无参考价值。 项飙的谈话非常零碎,散落在多种时间、多种地点、多种话题里,起初理解得有些懵懵的,渐渐随着书的页码增加,就感受到这些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这根线命名为「理想中爱邻如己的信念」,也就是从自己的小世界出发,去揣摩社会这个概念,去追问我的「个人困扰」背后,有多少是「公共议题」?而且要尽量超脱宏大的集体,以人为单位,把国家、民族等等不仅作为身份,更作为视角,去探究社会是如何基于人的需求和欲望产生和发展的。 这也意味着视角变得多元化。我从来不认为「承认多样性」里的「承认」等同于「允许」,而是「注意到、认识到它的存在」。所以理解,并不代表包容。不宽恕一个罪犯,但应该理解他的动机以及形成条件,思索更深层的社会议题。 身为风景的我,如空气般流过城市。燕子掠过城市,也掠过我。 所以永恒不是只蕴含在自我消弭的瞬间当中;它也在喜怒哀乐的情感中,在强烈的自我之中。而要把握自我之中的永恒,就需要充实且饱满地承认、正视和拥抱发生的一切感受,让它们从身体中穿过,并对这一过程保持全然的开放和觉知。书名中所说的方法应如是。 项飙在这一书中的探讨止于浅层,或许没有很多读者想象中那么深刻,但作为入门读物已经很足够了。我喜欢这样清浅地谈一谈,毕竟社会学到国家层面上叫政治,放到时间的尺度上叫历史,它有属于自己的尺寸。 我在我之外,我也在我之中。或许这就是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应有之义。
很喜欢看学者和文化工作者之间的对话,他们的交谈一方面促进了我的思考,另外一方面也让我不断地以他们为榜样,向他们学习。 这本书给予我很大的共鸣,无论是目前做学术研究还是他们对一些事件的看法,我都是比较赞同的。“把自己作为方法”这个很重要,个体独特的生活经验和人生历程是我们自己解决“自己”的独特路径。这种具体的微观的向内的切入,往往也是进入其他分析的一种手段,且这种手段很重要。 知识分子要承担的使命不仅仅是自我安身立命这么简单,他背后还担负着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重任。然而在当下,很多时候知识分子变得不愿发声了,变得沉默了,我觉得这是一件比较令人难过的现象。 这本书对青年人来说,我觉得特别重要,项飙老师作为研究社会学、人类学的学者,他的话总能会带给我们很多启发,让我印象比较深的一点就是,很多理论其实都是站不住脚的,或者说很多看似高大上的抽象的东西都不是“有机”的,都不是“在地的”。我觉得还是要用大家都理解的了,看得懂的话去写东西,去做研究,这样才是有意义的,而不只是在某一个圈子里互相认证着,互相扮演着,形成一种话语权的垄断。 温州是项飙老师的家乡,从温州到北大再到牛津,不同的求学、为学、教学、生活经历丰富了一个人,也带给一个人不同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但是童年或者说童年温州的经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它时刻提醒着项老师,也提醒我们要多留意,多观察这个世界,用自己切身的经历和体会去尝试解决问题。 另外,学术研究和个人经历,个人生活结合起来去做,我觉得也很有意思,起码有趣。有趣有意思就带来有意义。文科研究和现实是那么高度地联系在一起,他们两者是可以相互印证的。多把背后深层次的东西揭示出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能对我们未来处理问题有所帮助——即所谓乡绅精神。 多提问,多思考,多研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多为这个奔涌向前的时代留下一些自己的浪花。 2026年1月26日腊八节 腊月岁寒,祝诸事顺遂,福运庇佑。 江苏苏州
“反思不一定要咬着牙,有的时候跟道德一样,需要拿下来放在手里,这样捏捏那样捏捏,就进入这个事情内部去了。” “理论不在于新不新、深不深,更不在于正确不正确,而是能不能形成沟通性。” “爱就是把一个随机的事件变成一种可持续性的事实。”
一本不由自主读了两三遍的书。内容、信息量极大,几乎淹没,经历一场大呼过瘾的思想brainstorm。之前只是接触了学生状态的项飙,本次访谈展现了更为全面、立体的项老师;为人极有自信、接地气,内容丰富的人的再生产、乡绅与“盘根”共同体、边缘与中心,把自己作为方法,都是很有意思的课题。虽然自嘲为“做打火机的人类学家”,研究问题中,似乎又见到新的“修身齐家平天下”;多谈些问题、谈透问题的时候,又见到老校长胡适的影子。个人极喜欢项老师写的《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即使是之后的著作没能超越,也还是见到了极为努力、极有思考深度的一位学者,随着作者从“荒原狼”走向“悉达多”,回归自我,人类学的思考也有了哲学的意位,我是我?我还是我?我还是原来的我!
《既“捕风捉影”又“高屋建瓴”》 对话体在中文写作世界殊为少见,本书更是业界翘楚的两位知识分子的对话,不仅具有北大一贯的先锋性,也勇于作出各种实践性的尝试。 文科学者和工科学者在处理差不多的任务,大概很不同。工科学者会详实认真地写好数据,扎扎实实、踏踏实实,而文科学者就会有如本书作者一样,在理工科专业背景的人看来,简直既“捕风捉影”又“高屋建瓴”,似乎言之有物,又似乎言之无物。而这种好像落不到实处的思考,正是文科人的骄傲与优美。 他们之所以滔滔不绝谈论着“自我”,进行艰难又敏锐的探索,正因为作者说:“方法”首先是一种勇气。不一定要遵守那么多惯例,不一定要听所谓主流的意见,想做的事不一定做不成,同行的人不一定都会掉队。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么一种可能,问题可以一点一点辨析清楚,工作可以一点一点循序完成,狭窄的自我会一点一点舒展,在看似封闭的世界结构中,真正的改变就这样发生。 那正是对话乃至思想,对我们所在世界产生的推动力。对话体不可能如学术论著一样精密整饬,但这些如水银泻地、四处流动的句子,以作者机智灵敏的写作能力组织出来,就给你的视野带来不可逆转的巨大变化。理念和真实世界中存在着大量有形无形的缝隙,能看见有多少人在努力地填补这些缝隙。 书中提到“浙江村”的项目,提到社会学的研究方式和世界的组织方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项飚老师在牛津写项目申请书,震惊了教授:“你怎么能这么写?这是完成不了的。”而他看见大家的申请书,也吃了一惊,十分平实平易,仿佛在与父母述说如何研究。又举例,有学生推荐信请知名专家来写,倒不如给自己的导师,哪怕名不见经传,但写得实在、具体、真实可信,比那些看起来“重量级”的推荐信,更能得到青眼。 我曾写一篇报告被某位教授批评太空:“你凭一个人就能沟通文化交流了?你好能干哦!”当时我十分不服气,辩驳说:“可文化交流就是来自每一个人具体的努力,水滴才能石穿呀?”后来想想,正因为当时的我比现在更缺乏实践能力,才会这样写。在将来的写作旅程中,不论是论文还是诗章,我都会尽量做到只写真实的话,套话绝不出现。不要怕边缘,或者知识不够,把自己的不够、天真真实地体现出来,就会很可爱。不要装腔作势,一定要具体。 读本书有幸认识一位天才,捕捉到了难以捉摸的、来自天外的灵光。 将本书后记的结尾,作为评论的结尾吧:尽管2020年如此特殊,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历程和思考轨迹,但对话的精神、带有反思的实践不应停止,我们所选择的生活与研究都要继续下去。
读过《掌控习惯》《认知觉醒》《终身成长》这些书的人,大概都有一个直觉:读书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先认识自己,再改造自己,最后超越自己(也是我读书以来的主要思路)。这套逻辑特别顺,但翻开项飙老师这本,他说的是反的:别想着变成更好的自己,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拿去理解这个世界(感谢Mr.H老师推荐这本书)。 读这本书之前,前面连着读了三本——杨照《资本论的读法》、韩炳哲《倦怠社会》、鲍曼《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这些书都有个共同底色:都在讲人怎么被系统异化。从社会学的角度从上往下的,马克思讲生产端的异化,韩炳哲讲21世纪的自我剥削,鲍曼讲消费怎么绑架了人的身份定义。越读越觉得普通人很难破局,好像是被系统设计好了的。但项飙老师这本不太一样,他没有接着往下诊断系统有多糟,而是把镜头转过来:你站在这张网的哪个位置?你脚下那块地长什么样?你看见了什么?前三本告诉我们出了什么问题,这本告诉我们从我们的位置应该怎么看。 书在说什么这本书的副标题其实可以叫"如何用自己当显微镜"。项飙和吴琦两个人,从北京聊到牛津再聊到温州,聊的不是"项飙这个人多厉害",而是"一个人怎么拿自己的经验当材料,去理解更大的结构"。 全书核心能压成一句话:自我不是目的,是方法。你不需要活出自我,你需要用自我去看懂世界。 这个说法有点不一样,市面上大部分书要么让你"找到自己"(《自卑与超越》),要么让你"改变自己"(《原则》)。项飙老师说这是大方向,但同时需要把你自己那个小世界讲清楚——你在哪儿,你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想。讲清楚了,外面那个大世界的结构自己就浮现出来了。 他反复提"乡绅"这个词,不是说要当地主,是说要有一种能力:对自己脚下那片土地的每一个细节了如指掌,井有多深、谁在用什么方式维持秩序、压迫具体长什么样。不是拿一个"压迫"的抽象概念往现实上套,而是去调查"井的深度"。原话是: 很多人完全是被一个抽象的"压迫"概念所激发,不去考虑在事实当中压迫都是以很具体的方式去实现的,包括性别、年龄…… 怎么展开的书里几个概念,挑三个重点聊 先说"附近的消失"。 这是全书传播最广的概念。项飙老师说,现代人有一个奇怪的分裂:对宏观叙事特别投入,对身边具体的人特别冷漠。你能刷一晚上国际新闻,但不知道隔壁邻居姓什么。 我自己身上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家住的小区里,好几个邻居家的孩子跟我家孩子同岁,天天在一起玩。但我对那些家长的姓氏、做什么工作,基本上不了解。偶尔周末约着一块出去遛娃,大人们聊两句,话题全绕着孩子转。孩子在场,家长之间就有话聊;孩子一走,那根线就断了。住了好几年,物理距离不到五十米,关系却全靠孩子这根中介撑着,抽掉就什么都不剩。这不是冷漠,是"附近"在以一种很薄的方式存在着——你在其中,但没进去。 大家一定要对自己生活的小世界发生兴趣,有意识地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做一个独立的叙述——也不用分析,就是叙述。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叙述"意味着你得真的看见那些人。就拿前面说的邻居,天天见,但你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值得叙述的人"来看。你不知道他们从哪来,为什么住到这里,每天出门去干什么。他们就只是一个"邻居小孩的家长",一个功能性的标签。项飙老师说的"叙述",就是把这层标签撕开,去看那个人本身。 这让我想起李诞在《脱口秀工作手册》里说过的一段话。他说你肯定遇到过这样的朋友,一件事你自己亲身经历,都不如他转述时好玩(十月姐推荐的书)。脱口秀演员的基本素质就是把情境还原在眼前,让听的人仿佛看到了一样。他讲的是喜剧表演的功夫,但仔细想,项飙老师说的"叙述"跟这事没什么区别,天天活在那个场景里——小区的邻居、孩子的玩伴——但不代表我能把它讲出来。体验了不等于看见了,看见了不等于讲得出来。大多数人其实就活在自己的经历里面,却是自己经历的哑巴。李诞从喜剧那头说,项飙从社会学这头说,但落到同一个地方:你得学会把经历变成别人能看见的画面。一个让你把别人的事讲得好笑,一个让你把自己的事讲得清楚。 再说"边缘与中心"。 项飙老师在牛津待了十几年,他没有争"中心"的位置。书中说了一段话: 但宏观的世界视野还是很重要,你可以把自己定位得非常边缘,在地球的一角,但你要知道这是地球的一角,而不是中心,把这一角讲清楚,其实就是全世界的话语。 这跟费老《乡土中国》的思路是一脉的。费老从江村那个小地方写起,写出了差序格局——中国社会的底层结构。项飙老师从"浙江村"写起,写的是全球化网络里人的流动。两个人都是"从边缘看中心"——不是站在中心往下看,是站在边缘往上看,看那个中心的权力结构是怎么搭起来的。 但项飙老师比费老多了一层结构,不只是从边缘看,他还提醒我们别把边缘当中心。很多人一旦有了点话语权就开始模仿中心的做派。项飙老师管这叫"自我证明": 而自我证明这个概念是个悖论。要证明自己其实就是没有自己,意思是说,要通过已经预设的原则和标准、别人的逻辑和流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其实是取悦别人,把自己搞没有了。 就拿读书这件事来说。前面连着读了马克思、鲍曼、韩炳哲,读完觉得自己"有深度了",发条书评到微信读书,收获几个赞,心里美滋滋的。但项飙老师这句话比较真实:你以为你在读书,其实你在经营"一个读严肃书的人"这个人设。你用别人的点赞和评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那个"你"就没了。你本来是为了理解世界才翻开这些书的,但读着读着,"读懂了什么"变成了"别人觉得我读懂了什么"。这就是项飙老师说的自我证明——通过预设的标准和别人的逻辑来证明自己,取悦别人,把自己搞没有了。 最后说"理解的学问"。 项飙老师说理解不是能力问题,是位置问题: 理解是人的本性的一部分,作为心理机制,一点都不难,如果说理解有难度,其实是一个位置问题,看你愿不愿意把自己摆在对方的位置上。很多情况下人们拒绝这么做,因为有利益在里面。 这话能直接拿来检视自己。就拿带孩子来说。孩子闹脾气的时候,我站在家长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听话""无理取闹"。但如果我蹲下来,站到他的高度看——他可能是被太多刺激淹没了,可能是困了但说不出来,可能是刚才那个玩具突然被拿走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理解不难,难的是你愿不愿意蹲下来。项飙说"有利益在里面"——你不蹲下来,因为你急着让他安静,急着结束这个场面,你的利益让你拒绝换位置。 还有一句,我觉得是全书比较锋利的话之一(映射了网上及书友群中的争吵): 没有选择的道德是不道德的,强加的道德最不道德,因为把我的道德强加于你,意味着我要对你的人性做一个潜在的彻底否定,你要不接受我的道德,在我眼里你就不是人了。 放到日常里也是这个道理。给孩子定规矩——不许玩手机、不许吃零食、几点必须睡觉——如果不给他选择的空间,不给他解释为什么的机会,那不是教育,是管控。用一套标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框死了,然后说这是"为他好"。 反思写到这里,想拿韩炳哲《倦怠社会》做个对照。 韩炳哲说,21世纪的人不是被别人压迫的,是自己压自己。绩效系统、KPI、自我优化——你以为在提升自己,其实在自我消耗。这跟项飙的"自我作为方法"摆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个说自我在消耗自己,一个说自我可以拿来理解世界。 区别在哪?韩炳哲的"自我"是一个被绩效逻辑劫持的自我——你以为是自己想变好,其实是系统在驱动你。项飙的"自我"是一个主动拿起来用的自我——你不为了证明什么,你只是用自己的经验去看世界。前者是把自己当燃料烧,后者是把自己当镜头用。之前总想着读书要更系统、覆盖更多领域、拆出更深的框架。项飙老师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个问题:你读得再多,如果连身边五十米内的人都没搞清楚,那些"深度"有什么用? 书中有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么一种可能,问题可以一点一点辨析清楚,工作可以一点一点循序完成,狭窄的自我会一点一点舒展。 这大概就是"方法"的意思。不是一套技巧,是一种态度:不急,不装,从你站的地方开始,把看见的东西老老实实讲出来。
阅读项飙老师的这本书之前,我在B站看了《项飙x单读:把自己作为方法出版一年后的对谈》这个视频,项老师学养很深,听毕让人受益颇深,而其中为了回答“自私”这个问题,项老师延引的阎云翔关于中国农村婚嫁彩礼的研究结果,让人印象很深刻。比如“孩子要彩礼,不管女方还是男方都要利用结果这个过程啃老,要使劲的扎一把老人,基本把家里的财产用结婚的机会转到自己小两口名下,老人也看的很清楚,也认为这比较自私,但比较奇怪,老人说是说自私,但他的孩子说我不愿意结婚或出柜,那老人就要呼天抢地,那孩子是真正的自私不懂事了,是自己生错了人,他要进行道德上的诅咒了。而孩子说要结婚,借机让老人多出钱,是可以接受的自私,所以自私有不同的层次。”“为什么中国社会确实出现这样一个自私的倾向?有一种说难听点就是抱大腿的心理比较强,这个我们在日常生活里、我在调查里都有看到。父母对孩子,怎么找个好单位,有心机的找个好人家,这其实听起来都比较正常,根本的意思是怎么能抱住一个大腿一劳永逸,以后就能成为一个快乐的寄生品,这好像成为了相当高的生活目标,把自己变成一个寄生品。”听到他延引的这个研究时,有被惊艳到,像极了“求暴富”的社会心态。 历史学家许倬云说:“现代的时代教育不出思想者,现在时代教育的是平凡人。”我想是的,深表认同。我们沉浸于有趣而有魅力的宏大叙事里,它将多剧幕构成的事件过程简化为一幕戏剧,首先把道德问题搁置,而更多讨论怎样使用手段和如何进行技术操作,如若牵涉自己,马上又上升到道德。宏大叙事下的戏剧性叙事使冲突抽象化,好叫每个人可在其中有自我投射的空间,这是其魅力之在。浸润其中的人对戏剧化叙述熟悉并运用自如后,便对细节失去兴趣,只对大的,亦如战争的声音感兴趣,再去听轻音乐便觉轻而无趣,毕竟热闹的锣鼓让人精神一振。唐山为歌舞升平的镜像豁开了一道口子,让人留下无限空间回味而遐想,悬浮的自我将去向何方。“主要确实是教育的问题,跟深度有关,因为我们是在这样的环境成长起来的,一直听喧闹的锣鼓声哐哐哐,你对那个锣鼓声非常熟悉,你一听就感觉到心安,就知道它有意义,其他东西没有意义,觉得琐碎,这样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们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但大家可以稍微警惕下,要知道那个戏剧化是被高度抽象化、简单化的,被塑造起来的一个述说。如果真的要深下去,真的深的东西可能还是来自细节。”举个朴实的例子便是,爱一个抽象的人还是具体的人。 最后,回归于书及其书名。“把自己作为方法”是何意?我想项老师不会无缘无故取此书名,便带着这个问题阅读。按他的说法,自己是方法,而不是主体或目的,而是通过自己去分析去理解去思考你能够看见的世界。年轻人对世界的理解,是非常非常模糊的,模糊的原因很多。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生活经历不够,其二是灌输式教育。灌输式教育自上而下的使用大的范畴、大的概念来叙述事物,让大家对自己的经验失去审视、反思,甚至描述和叙说的能力,觉己经验零碎而乱序,即使思考也根据大的范畴来组织语言,从己所接收的这些范畴出发去看社会、去分析社会,但“范畴和范畴之间,你怎样构建联系,通过抽象的逻辑演绎和通过文词上的,有时就是文词上的近义,有时词和词有点靠近也能把它组成看似是推理链条,其实在实践里是靠不住的。有的时候词和词近,你都能够把它放在一块,好像是它们有内在联系。这样的范畴导致下,对世界的理解就变得非常抽象,变得抽象后,非常容易观点极端化,只有同意和不同意,对背后的历史来源、复杂关系里面的奥妙没有兴趣,觉得都是废话,几乎成了一种范畴崇拜,整个的讨论成了节日期间拿着范畴放烟花的感觉,非常热闹,这边一朵红色的烟花,那边一朵蓝色的,等等。这个过程是很消耗的,放烟花的那一刻你觉得非常能获得能量,但是烟花持续5s,生命的持续可能近百年,烟花之后的夜晚是怎么回事。”自己作为方法,从自己出发,从自己的经历出发,无限亲密的切近内在自我而非从外界灌输的范畴出发去思考,这样我们的探索求知才会变得具体而开放,同时又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从自身或身边的事物出发,建立起一个比较系统的明确的稳定的叙述性自我,使自我成为一个边界明确的行动者和思考者,但归途是返回自身,便是林清玄的《一心一境》也。“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
能感受到项飙的真诚和态度,但依然觉得他的观点有所矛盾。 过分强调经验主义和理性批判,基本没提到其局限;自己走了最精英的道路,已然不是社会底层的边缘人,却要代表底层大众来批判精英主义。是否精英能靠充满疏离感的研究实践完全代入到底层大众的视角?(当然这个问题不只是项飙,民粹主义本身就是精英扛着大旗,高呼只有自己能代表人民,自己反精英主义)
最近读了吴琦和项飙的对话录《把自己作为方法》,两个都是北大毕业的天之骄子,项飙是人类学的博士,在牛津大学长期做研究,而吴琦是一位很有悟性和灵性的记者,由吴琦采访记录,但是吴琦的很多问题和讨论也构成了书的内容一部分,是他们的共同著作。他们的对话一开始是漫谈,他们想改变那种一次性的短期的访谈,不能把问题谈深谈透的状况,所以把漫长的在三个地方的谈话编成了一本书。但是谈着谈着,他们从学术的大问题慢慢的触及谈话的真髓,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之间从自我经历出发的内心的对碰。 1.成长经历的重要性。 一个人带有什么样的观点去生活和成长?很大程度和他的经历有关,而他的成长经历就会决定了他和这个世界的互动方式。有些长期进入中心,甚至是权力的欲望特别强烈的人,他们在进入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能动性,但是会扭曲,进入了中心之后,忽然找不到动力,他们就变质腐败。因为他们没有把自己是谁想清楚,存在就是为了进入中心,把生他养他的土地和周边人的关系都放弃了,变成了没有原则的人,为了达到他们的欲望或者是什么目的,就把周围的人都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往往,那些最后腐败或者做出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错事的位居高位的人,他们就是不能用自己后半生的行为来证明他们前半生的经历和辉煌。自己不能作为自己的证明材料,最后活成一个失败的可悲的人生。 2.认命不认输。 自己对世界的看法或者是处事的方法,行为的习惯,这些都不是自然发生的,都有它的历史来源和局限。 如果一个人能够跳出来,看到自己有各种各样的弱项缺点把自己问题化之后,那么其实他就可以理解到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从而更能自如的和自己的缺陷共处。项飙说,这种把个人经验问题化以后,比较容易心平气和,不是说那种通透的避世超脱的看法,而是刚好倒过来,在这个复杂的,变化多样的世界里,自己在什么位置。接下来,如果掌握了自己的位置和自己周围的世界的关系定位,那么就像整盘棋或者整副牌局在自己手中,在自己的心目中到底自己能到个什么样的输赢程度,就可以有一个很大的格局,这就是所谓的“认命不认输”。 换句话说,如果在做一个事情或者进行一项事业,能够把对自己的优点、缺点、定位有一个很清醒到位深刻的了解,那么就找到了自己和这个事情的连通性,那些概念、范畴、理论、教条、框架等等,通通都可以作为参考,而关键是自己怎么去实践,可以从容的从对自己的认识作为起点。自己就是联系现实的关键环节,换句话说就是书的名字,把自己作为方法! 3.了解,理解和诠释。 了解就是对情况的掌握。不是一般的那种了解,而是真正通过实证的调查,知道这个事情来龙去脉各方面的构成要素,以及它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它和周围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在了解的基础上,从了解开始才能真正的理解,理解了以后才能做出解释,才能对更大的世界怎么构造出来有一个清晰的图景。 项飙是温州人,他比较推崇“乡绅”思想。就是这些乡绅,他对大问题不感兴趣,而对周围的事情能够很清晰的说清楚。项飙说,他接触到很多年轻人可能考试分数很高,但是如果想让他把一件事用自己的语言说清楚却很难。他说他接触到的温州的那些乡绅式的人,可以把一件事情像画一个图景一样呈现在人的面前,比如一道菜怎么做?村里面这个人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他和别的人的关系怎样?可以三言两语,很生动的说出来。所以考验一个人是否真正了解了一个事情,就是看他能否用自己的语言清晰的在你面前画出一幅图景,让你能够触碰到真实。就像以赛亚伯林所说的,他是一个狐狸,狐狸只知道一些小事;而不是刺猬,刺猬知道很多大事。 至于诠释,那都是在找意义,带有太强的想象性,是很后面很后面才能是运用的一种方法。 他们通过对话的方式可以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传递出很多思想的火花,读者也享受到了一场智慧的盛宴。
这本书是我的年度书籍。 虽然2026年才过了不到一半,但我已经可以断言。 因为我看这本书是为了救命。 去年10月我开始失眠,最令人难受的是,即便睡眠已经这么短了,白天也丝毫没有困意,只有睡到沙发上才能好一些。后面好不容易能睡了,又陷入长时间的消沉、低落和没有动力。 其实我隐隐约约有些感受,这是因为我长久以来看待世界的某些通路本来就有问题,以前虽然卡顿但也能用,现在日积月累之下错误累积,连带整个终于崩解了,有点像拼世界地图却少了黑黑的几大块,不稳的眩晕如始终影随形。 为了自救,我曾经一晚上一晚上地看大冰的切片,这期间也阴差阳错挣扎着看了许多好书,比如,比如李辛老师的《精神健康讲记》《儿童健康讲记》曾经深深触动我的心灵,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现在仍然是我的枕边书,但对我而言却像隔雾看花,美则美矣,让人心神向往,但却难起到实操上的细节上的帮助。 但项飚老师的书、访谈却给了我实质性的帮助,扶着我走出了一个一直以来的迷解。 能达到这一目的,少不了项飚对细微心理变化的理解、用语言阐述的深厚功底,贴切的描述能触及心里的那道缝隙,这样的例子在这本书、《你好,陌生人》和项飚的其他访谈记录里不算少。 比如项飚对年轻人挣扎心理的阐述,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 原话是:“他是不断感到愧疚,觉得我为什么没有很好地学习,自怜,为什么我出生是这个背景,如果我出生不一样就好了,然后又是不服,又是不甘,又觉得不配,反正这一系列的,自己不知道把自己往哪儿安” 比如:作为边缘,要对抗主流的侵蚀,最主要是得有自己的小世界。 比如:在面对社会评价时,稍微侧身。 等等…… 这样的例子很多。 虽然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慰藉,但项飚对我的帮助不仅于此,还在于他提出的一些解法,经我实践之后,真的起作用了。 比如项飚反复在谈论的一些温和的改良解法,如大火的“附近”这个词。他知道现代年轻人有时在打破边界上的为难,告诉我们,去注意自己周边的比如清洁工、保安这样的人群,不一定是要和他交谈,只是注意到他,猜测他的生活,也非常好。 我实践之后,发现这样去做真的有助于打破“悬浮”的状态,注意力没有以前狭窄,对生活的感受也更加丰富,工作上的喜怒哀乐也就不再那么大范围地侵蚀生活。 这本书我应该还会一读再读,感谢项飚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