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适
胡适用三天时间跑了庐山山上山下17处景区景点,随身携带着《庐山志》和《庐山指南》。他借助《庐山指南》游览景点,又对照《庐山志》进行考察论证。可以说他的庐山之行是一次文化之旅,考据之行,并留下了一篇洋洋万言的《庐山游记》。
上个周末,我去了趟庐山。行前在微信读书上翻出胡适的《庐山游记》——一百年前,他也走过这条路。我想看看那些我即将踏足的石阶、寺观、瀑布,在一位“五四”知识分子的眼中是什么样子;也想找找,一百年后的烟雨里,还有没有他留下的一点痕迹。 胡适写这篇游记,是在1928年4月。他与几位友人从上海乘船至九江,四天之后下山返沪,在船上动笔,写成一篇一万三千字的文章。全文按日分章,单线记叙,干净利落。 说是“游记”,它又不像游记。对御碑亭、仙人洞、大天池等景点,他往往一笔带过,毫不客气——评价朱元璋的《周颠仙人传》是“‘流氓皇帝’欺骗世人的最下流的大文章”,说仙人洞“俗气可厌”,大天池已“不成个东西”。但另一些地方,他却极尽笔墨:归宗寺后的一座塔,他写了四千字的考证;轿夫玩的江西纸牌,他买了一副来研究,发现它与福建牌、徽州牌同出于马吊,源流分明。 这种写法,在游记中实属另类。但正是这种“不务正业”的较真,让这篇短文成为理解庐山乃至中国近代文化转型的一把钥匙。 一、三处史迹,三大趋势 《庐山游记》最著名的段落,出现在白鹿洞书院的章节。胡适写道: “庐山有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一)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与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二)白鹿洞,代表中国近世七百年的宋学大趋势。(三)牯岭,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趋势。” 这三句话是胡适走完庐山后苦思冥想出来的,他用三天的脚程,丈量了一千多年的文化沉积。 东林寺是东晋慧远所建。慧远将佛教内容与中国传统文化糅合,使佛教在中国成为与儒、道并存的宗教。白鹿洞书院是南宋朱熹复兴之地,其亲定的《白鹿洞规》“简要明白,遂成为后世七百年的教育宗旨”。牯岭的别墅群则代表着西方文化的物理在场——那些“洋溢着西方情调的别墅”,让一个留学美国多年的知识分子也倍感惊奇。 三处史迹,三种文明形态。胡适用一座山,勾勒出中国文化的三次“大变”——佛教的传入、理学的重构、西学的冲击。这是一种惊人的宏观视野:他不只是在看风景,而是在读一部浓缩的中国文化史。 在行文中,胡适时有偏颇与激进之处——他对朱元璋的斥骂、对某些古迹的全盘否定,都带有“五四”一代知识分子的决绝姿态。这与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密切相关:白话文运动方兴未艾,文言仍占据绝对权威,思想界的交锋激烈而迫切。他的“偏颇”本身,就是一种时代的印记。 二、一座塔的四千字:考据即态度 胡适为归宗寺后的一座塔写了四千字考证。有人觉得这是“考据癖”,是“为学问所累”。但他自己在文中坦言: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细碎的考据呢?也不过‘心濆涌,笔手扰’,忍耐不住而已。古人诗云:无端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 “忍耐不住”——这四个字比任何方法论都更诚实地道出了考据的根源。它不是冷静的学术选择,而是一个人对虚假的本能抗拒。当胡适看到那些“捏造的古迹”,他无法假装没看见。这种“忍耐不住”,是思想者的自觉,也是一种质朴的诚实。 有人会觉得一座塔的真伪不值得如此较真。但胡适在文末给出了更具分量的回答: “我要教人知道学问是平等的,思想是一贯的。一部小说同一部圣贤经传有同等的学问上的地位,一个塔的真伪同孙中山的遗嘱的真伪有同等的考虑价值。” 在传统学术观念中,圣贤经传是“大道”,小说是“小道”,一座塔的考证更是微不足道。胡适要打破的,正是这种等级化的知识观。他信奉实用主义,主张“大胆假设,细心求证”。在他看来,任何知识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不是因为它属于哪个等级,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追问、被验证的问题。 这背后是一种更深层的信念:思想的一贯性,不在于你研究什么,而在于你如何研究。考证一座塔的方法论,与考证一部经典的方法论,可以是同一套——提出问题、搜集证据、小心求证、接受或修正结论。胡适用四千字证明的不是一座塔的真伪,而是一种态度:对一切事物保持同等程度的认真。 读这篇游记时的我,似乎也带着同样的“考据”心情——不过是另一种考据:寻访景点背后的历史渊源,寻找百年前那个身影与今日山水的重叠。只是随兴而至,不必苛求。 三、一座山的文化剖面与当代反思 今天读《庐山游记》,最触动我的或许不是它的结论,而是它背后那种“为一件事认真到底”的精神品质。 出发之前,胡适先读了一部《庐山志》;到了之后,他又买了一部《庐山新志》。他注意到“庐山多瀑布,但唐宋人所称赞的瀑布大都是山南的一些瀑布,尤其是香炉峰、双剑峰一带的瀑布。他们都不曾见三叠泉”——这种细心的观察,来自对文献与实地的双重对照。一夜大雨,他“终夜听见松涛声与雨声,初不能分别,听久了才分得出有雨时的松涛与雨止时的松涛”。这种“听久了才分得出”的耐心,在信息爆炸、注意力涣散的今天,几乎成了一种奢侈。 我们今天的旅游,大多是“打卡式”的——拍照、定位、发朋友圈,然后奔赴下一个景点。我们很少像胡适那样,出发前先读地方志;很少像他那样,因为一副纸牌而停下来研究它的源流;很少像他那样,用四天走完一座山,然后用上万字写下所思所见——其中有四千字是关于一座塔。胡适那一代人的“考据癖”,在今天看来或许过于迂阔,但它背后是一种对世界保持认真、对问题保持诚实的精神品质。 这种品质,与“一座塔值不值得四千字”无关,与“一篇文章是不是游记”无关。它只关乎一件事:当你面对一个事物时,你是否愿意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看、想一想、问一问。 四天的旅程,一万三千字的游记。胡适用最小的体量,做了一件最大的事——他把一座山,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的,不只是庐山的真面目,还有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如何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而一百年后,我们依然能从这面镜子里,看见我们自己的影子。 附记 此行在庐山周边游玩,浮光掠影,很多景点没有看到,但略有所感,作小诗一首,录于此: 浔阳览胜 匡庐天迥开遥目,彭蠡风清接莽苍。 风月原归无尽藏,偕君闲味靖节光。 山水千载如故,人来人往,能留下的不过一点凝视、一点追问。胡适用他的方式留下了一万三千字,而我借他的眼睛,看见了另一座庐山。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读游记,随胡老先生品味山之奇丽钟秀,赏经典物事基于《庐山志》的研考,识记载之真伪,辩学问之谬误。 品研双剑峰、香炉峰的嵌奇可喜,白鹿洞与白鹿书院,龟背鹤鸣马尾瀑,李白诗咏的青玉峡瀑布奇观。 究历史勘误:陶渊明爱柳不折腰;周颠仙人飞来峰传奇;王羲之墨池易地脉;金轮峰与归宗寺的位置偏颇;三叠泉记载出现的时间;东林之耶舍塔即是抄东林之跋陀舍利塔,而归宗之耶舍舍利塔却又是抄东林之耶舍塔,其实都是后起的谬说。 胡老学究天人,教人疑而后信,考而后信,有充分证据而后信,治学求是究根。随笔传记实为游记天花板👍受教了 (~0~)
阅读本书为游览庐山做功课。 胡适用三天时间跑遍庐山十八处要隘,把考证、写景与议论融成一体写就《庐山游记》。他一面描绘丹壁削立,黛峰环列的奇峻,一面核对《庐山志》《庐山指南》,对可疑古迹逐条辨伪,让山水有了学术的纵深。更难得的是,他在静观瀑布、峰峦之余,忽然转入对朱元璋“真命天子”神话与朱熹理学的调侃,批判二者“狼狈为奸”,造就“最不近人情的专制社会”,令文字陡增锋芒。这份把玩山水与针砭时弊并举的从容,正是一代学人的幽默与担当。
我是第一次读胡适的文章。巜庐山游记》文章虽短,文字却如行云流水,引领我走进庐山的一个景点。而且他大师的目光,对景点与文献进行考证。受教了!
本书记录了胡适先生游历庐山的全过程,这位伟大的文学家和思想家是带着两本书进山的,那就是《庐山志》和《庐山指南》。他借助《庐山指南》游览景点,又对照《庐山志》进行考察论证。可以说他的庐山之行是一次文化之旅,考据之行,并留下了这本洋洋万言的《庐山游记》。 先生的治学态度众所周知,严谨是他的当行本色。治学严谨是对学问的敬畏,它折射出学者的品行。治学严谨还需要探索精神和科学的方法。所以,先生即便是旅游,也在随时观察与思考。令人钦佩!令人敬仰!
作为“世界文化景观”,庐山在众多名山中,享有独特的地理位置。它位于江西省北部,北临长江,东南临鄱阳湖,在大江和大湖的交汇处,形成了险峻与美丽相结合的自然景观。云雾缭绕,悬崖飞瀑,山谷流泉,山与水,交相辉映,气势磅礴,美不胜收。 自古以来,庐山的风景就以“奇、险、美”著称。此外,庐山还是四大避暑胜地之一。 1928年4月,胡适与友人从上海出发前往九江,登上庐山,兴致勃勃地游览了三天。回去后,写下了这篇久负盛名的《庐山游记》。出发时友人带了十五卷本清代吴炜所撰《庐山志》,胡适通读后不甚满意。到庐山后他借来了新版的《庐山指南》,在海会寺他还买了全套清代毛德琦编著的《庐山志》,在归宗寺他又借阅了《归宗寺志》。作为文化学者,胡适一路上手不释卷,将庐山上下的一个个景点作为研究对象,对没多大内涵的(如御碑亭),进行简单评述;对历史文化底蕴深的(如白鹿洞),则审慎地总结评价;遇到有疑点的(如归宗寺),就以“大胆假设,细心实证”的科学精神深入剖析。回到上海后,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他又查阅了一批佛家典籍和史书。《庐山游记》中,凡引用志书之处,皆标注出处。 游记本是散文,而胡适写的更像是论文。然而,《庐山游记》并不枯燥,它是一部有温度的游记,既可以看到胡适先生严谨治学的态度,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的随性自然,幽默诙谐。 ——庐山有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一)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与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二)白鹿洞,代表中国近世七百年的宋学大趋势。(三)牯岭,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大趋势。 胡适的“三大趋势”之说,也是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2026年读完的第一本小书是这本胡适先生撰写的庐山游记,篇幅短小,内容也并未太多涉及庐山的景点。 因为今天一早要去庐山看雪,故翻出这篇胡先生写的短篇游记进行了解,但是跟想象中的内容不太一样,不太推荐阅读。 之所以不太推荐阅读,是因为这篇游记并未介绍过多庐山景点,而大量篇幅是放在考证庐山的一处景点塔的历史出处,似乎有点偏题。 胡先生也论述了为什么考证塔的出处、考证红楼梦的出处这些跟做学问一样需要有求真的态度,文中些许观点不太苟同,我也就不再赘述啰嗦了。 是为记。
没想到一篇游记的落脚点竟是怀疑和考证精神,瞬间让我感受到那个时代新文化新思想的影响所在,对比前文常先生对胡适的批评,更映射了当时保守派的因循守旧与顽固。初读以为只是轻松的生活游记,没想到这么深刻,真是有意思。
胡先生自称历史考究癖,为一座塔花上几万字,想到游览时真被问到是否为大学生,回复的是历史系研究生实地调研,和胡先生相比可真是贻笑大方。 庐山的灵气可谓是感受到了,一阵云雾缭绕,一阵拨云见天,到任一“峰端”都有天堂望人间之感,牯岭镇的稀疏平常则让人恍惚,天上人间,吃好喝好玩好睡好,汲自然之力量,收庐山之定气,可以细品的好地方。
第二次游完庐山,感受到很多事物发生了变化,多了很多生命的感悟,同时也对庐山的文华更好奇了。本书最大的收获: 庐山有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 (一)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与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 (二)白鹿洞,代表中国近世七百年的宋学大趋势。 (三)牯岭,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大趋势。 作者的这三处总结提纲掣领,把我对庐山的似有若无的感性认识,清晰的总结了出来,同时因为作者生活的时代,好奇如果他现在来,会怎么总结庐山现代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