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罗•约翰逊
《知识分子》在伦敦出版后,立即引起大西洋两岸的强烈反响,在英国和美国一版再版,始终畅销不衰。首版后立刻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 本书中谈论的卢梭、雪莱、易卜生、托尔斯泰、海明威、布莱希特、罗素、萨特、埃德蒙•威尔逊、维克多•高兰茨、莉莲•赫尔曼等人,有些是我们耳熟能详又深深敬仰的思想家和作家,有些还影响了历史的进程。如今,作者为我们更全面地解析这些思想大家的日常生活。他们在生活中是如何管理自己的?如何对待与家人、朋友和同伴的关系?如何处理性和金钱的问题?《伦敦书评》曾发表文章称本书是“一本有说服力的、也是有趣的书;即使不喜欢它的人,也会从中得到乐趣”。 本书拉近知识分子与普通大众的距离,带给人们对人性更多的理解。
这本《知识分子》好像还挺有名的,作者保罗·约翰逊被揭露最早也是一位左翼,但后来反出左翼阵营,投入保守派的怀抱。但他向左翼射来的这一支支箭却异常犀利,让人大跌眼镜。 或者不能完全从毒舌的角度对阅读这本书,书中虽然对不少左翼作家不敬,但也不能算是造谣,毕竟作为一个名人,他也不是完美的,他也有自己的困境与挣扎,甚至有自己的误区与心灵创伤,我们发现他的苦痛,是否得以否定他的著述和思想,的确让人颇为纠结。 人的思想或者是一种精神活动的产物,而他所依赖的肉体并没有一定之规。像中国人之前的一代都十分贫穷,但贫穷之人中也有像路遥一般在困苦环境中百折不回的人格。反之,人一旦有了名气和成就,是否能保持自己所主张的人间正道或者博爱大义,也更多是环境与人性使然吧。 不过,作者在《知识分子》中所揭示的人物及其生平,也的确让人大开眼界。比如,最为颠覆的卢梭,他的文章清新脱俗,充满了真诚的力量,但他的私下却是一个长不大的可怜男孩,他的伴侣是一个地位比较低贱的女人,生下孩子,卢梭觉得无力供养,将他们都送往国家开办的育婴堂,其实大半都夭折了吧。他就是一个有着高尚思想的低能儿的故事,他所能凭籍的,也只有自己的思想力量与贵人的欣赏,但我们能够苛责他的忍心与薄情吗? 而大名鼎鼎的罗素则是另一个故事,他成名之后,对自己的生活享受也颇为计较,所以他作为一位幸运儿,也享受了自己名声带来的红利,这似乎也是一种人之常情,就像齐白石,你不好因为他纳妾就说他画的画没有童趣和清新的风格。 在存在主义作家萨特和波伏娃的关系来看,也让无数人为之惊讶。萨特个子矮小,也不英俊潇洒,但他的思想有一种磅礴的力量,让女权主义者的波伏娃为之倾倒,成为他的崇拜者。在外人眼里,这也是一段孳缘吧,但我们只是旁观者,焉知其中的冷暖与得失呢?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海明威,作者也认为他也是虚假与宣传的产物,硬汉形象之下是一个酗酒、蠢笨、热闹、虚假的人。我去看过海明威的家乡和他的私人展馆。海明威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读大学就走上了写作的道路,他的高中无疑是十分优秀的,但再往上攀登时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第一任妻子家境富裕,贴补海明威,一起去巴黎寻找发展的方向。后来遇到几位贵人和诗人,在其影响下,海明威逐渐发展出自己的叙事风格和主题方向,连那时的胡闹和旅游也被用来写成“太阳照常升起”的情节,海明威的成功绝非偶然,而他成功之后,跟他第一任傻傻爱他的妻子离婚,跟小三结婚的确不地道,但后来他也是有人收的,他第四任妻子虽然陪他生活,但并不崇拜他,反而常嫌弃他的各种毛病。他后来自杀而亡应该说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文人相轻,文人之间鄙夷不屑,也很正常,而作者要将之上升到一种哲学与人生观,说作家可能只爱人类,但可能并不爱某一个人,这也有一点过度挑剔吧。
“不要对任何人, 抱有任何道德洁癖的期望, 这个世界上每个灵魂都半人半鬼, 凑太近了谁也没法看。”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半神一半鬼,如果只把他人看作鬼,自己也会变成恶鬼的。 年少时,我们可能会把某些人或事物视为偶像,这是因为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表面,或者说他们符合了我们当时的某种需要或期望。但随着我们的成长和经历的增加,我们逐渐发现这些偶像并非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他们也有自己的缺点和局限性。这个过程可能会让我们感到失望或痛苦,但它也是我们成长的一部分,它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世界和自己。 我以他们为偶像,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正直、可贵的品质,值得我学习,令我敬佩的地方,而不是因为他们是完美的人。虽然他们用精美的文字掩饰内心的伪善与矫情,但偶像本质上是个偶,在内心的像才是偶像的意义罢了,核心在“你”而不是“偶像”。
抬头在人类舞台中央看着这些闪耀着灯光特效的人表演,诉说,书写说他们的理论和思想,仿佛弄潮儿,引领思想的潮流,让人们产生某种错觉,他们仿佛是正确的代言人。 如果只是对于他们理论学术构建的敬佩,那道德人格不会影响思想的质量,但如果因为某种理论框架而移情,诉诸人格,对应崇拜某人,那也该低头走进他们生活。客观的了解他们舞台之外的面目,更加清醒的认识到他们也是普通人,同样的爱欲,喜好,甚至动物性和社会性比常人更多,仿佛是个人渣,就像毛爷爷辩证的看历史人物一样,我们要多角度看 而且任何理论,都是他们内心中意识思想的写照,而内心世界离不开,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生活经历的投影。相互作用产生了他们的理论和体系。了解了这些之后,他们才会变成一个立体的矛盾的有血有肉的人,而非一个片面的带着光环效应的人。 他们都把动物性和社会性放大,欲望驱动,渴望被需求被重视,希望被爱,而又不会爱别人,自私自大,虚伪,贪婪,欺骗,谎言,爱性欲,爱慕虚荣,如此种种,相比之下,真正圣贤,探索知识外,还追求道德的完善,这也是让人们真正佩服的原因吧?
众所周知,法兰西民族从来都是个热爱休息的民族,喜剧电影《解放军占领巴黎》中,巴黎工人在每周只工作2天的情况下还要发动斗争,希望每周减少1天工时的细节虽然只是调侃,但也多少折射出法国人真的不那么热爱工作,反倒是热衷于争当知识分子,所以在历史中涌现出了无数位无政府主义者。饿时馒头贵 ,饱时玫瑰香,分清楚啥是第一需要,才不会患得患失。知识分子主导一切,这是一种误解的美感。
如果这本书把各位思想家的私生活审查部分剥离,聚焦在对各位思想家社会理论的批判,大概会更严肃而增加说服力。当然这本书可能也会大幅缩水。 大量社会理论抽象出复数的人而忽略人的差异,脱离具体的社会环境而把宏大理论付诸于实践,往往造成社会灾难是不争的事实。将每个人的自由平等正义聚合成社会行动需要政治对话,避免将批判的武器变成武器的批判。 注:想想还是从“一般”改为“不行”。不希望浪费时间。
这本书对知识分子的描述也适用于当下,想起过去看的有关知识分子的一段话:“知识分子最大的弱点是,书读得越多,嫌弃的东西越多。嫌弃体力劳动的脏和累,嫌弃人际交往中的客套和虚伪。商人的小聪明、斤斤计较,看不上;政客的满嘴套话、空话,看不惯;普通大众的平庸、市井,看不起。社会各个阶层都有鄙视的理由,骨子里高全世界一等,常年活在云彩里。对他人的评价标准极其单一。读书的时候,只看学习成绩;做研究的时候,只看发表文章。把对业务能力的评价扩大到各个方面,甚至是性格、人品、人生价值。本科学校不好,这个人不行;硕士期间没发过SCI,这个人不行;博士所在科研组不牛×,这个人不行;读完博士转行,这个人不行。……这样的学习不能肯定一切,却可以否定一切。”其结果是,本来因为寻求真理而进行的学习,最后反而限缩了自己的人生、活得越来越局限。更何况一部分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从来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却常常脱离实际,站在自身的利益立场,以一种优越感来宣扬心中的乌托邦,对别人在实干当中的作为指指点点,实质上却总限于二元论中。以自己狭隘的视角去评判他人和事物,与一些“二极管”无异。所以对于知识分子而言,实事求是和行动难能可贵,因为坐在高处轻轻松松对别人动动嘴皮子,总是很容易。
他们爱抽象的人类,却辜负了身边的人——读保罗·约翰逊《知识分子》 书名是《知识分子》。 1988年出版。作者叫保罗·约翰逊,英国人,牛津毕业,做了大半辈子编辑。他写历史,写政治,写了二十多本书。这个人,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知识分子。 一个知识分子,写了一本拆穿知识分子的书。 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他在书里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样的:在我们这个世纪,千百万无辜的人死在了那些“改善全人类”的宏大计划之下。我们最应该学会的事情,就是提防知识分子。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读完这本书,我坐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约翰逊做了这样一件事。他去翻那些大人物的日记、信件、私人记录。卢梭的。托尔斯泰的。萨特的。罗素的。雪莱的。布莱希特的。易卜生的。海明威的。一个接一个,他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像一个耐心的侦探。或者像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执意要照亮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他发现了什么。 卢梭。写了《爱弥儿》,写了《社会契约论》,被后世称为“人类之友”的那个人。把自己的五个孩子全部送进了育婴堂。此后再不过问。他的养母华伦夫人救过他四次命,晚年贫病交加去求他,他没有回应。华伦夫人孤独地死去了。 托尔斯泰。宣扬博爱,宣扬道德的自我完善,写的日记却是一部自私的实录。私生子他不认。亲兄弟临终他不去看。和妻子索尼娅的漫长婚姻,是一场互相折磨。他的日记看似诚实,隐藏的远比披露的多。 萨特。存在主义大师,一心想成为那些仰慕他的年轻女性闺房里的中心人物。他的伴侣波伏娃帮他诱骗过好几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他还鼓吹一种叫作“必要的暴力”的理论。后来,柬埔寨的波尔布特接受了这套理论。几百万人的生命,灰飞烟灭。 罗素。年过八十还在追逐每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这位和平主义者,在二战刚结束时主张趁苏联还没有原子弹,对其发动预防性战争。他把每一笔收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郁闷的时候就掏出来翻阅。他说这是“最有益的消遣”。 雪莱。诬蔑自己的母亲与妹妹的未婚夫有染。布莱希特。在东西方之间两面下注,从各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奥地利的护照,东德的支持,西德的出版商,瑞士的银行账户。易卜生。用五个克朗打发掉私生子,说这对你来说足够了。海明威。伪造战功,伪造情史,利用名声引诱年轻女性。 他们都说自己爱人类。 可是身边的人,他们一个都没有善待。 约翰逊的结论很简单。这些人爱的不是具体的人。他们爱的是一个概念,一个叫作“人类”的抽象名词。这个概念可以让他们站在高处,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当你走近看,你会发现那些宏大的爱里面,没有温度。 这让我想起一句很老的话。文人无行。 但这本书不是没有问题的。 约翰逊没有捏造事实。但他只选择自己想要的。评价卢梭不谈他的哲学,评价托尔斯泰不谈他的文学,评价萨特不谈他的思想。这就好比讨论哈姆雷特,却从来不提那位丹麦王子。 他的样本也太小了。十几个人。歌德不在里面,达尔文不在,爱因斯坦不在,弗洛伊德不在。尼采不在,艾略特不在。他只用这十几具标本,就给整个知识分子群体下了判决。 这不公平。也不科学。 但必须承认,他说中了一些东西。 知识分子最容易犯的错,是脱离实际。 罗素喜欢喝茶,可是不会煮。妻子出门前把步骤一条一条写在纸条上,他还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这种事情,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无伤大雅。 但约翰逊追问得更深。有些大知识分子,不仅在小事上脱离实际,在大事上也同样如此。他们是思想的开路者,思维以自我为中心,认定自己发现了真理,便一意孤行。更要命的是,他们是公众的精神领袖,他们的盲点会传染。 人类总是不满于现实,而知识分子编织的那些绚烂的幻想,最容易捕获人心。 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开始。他要驱逐诗人,虽然还许人答辩。后来基督教的教父们吸收了柏拉图的某些东西,构筑了天堂。掌握世俗权力的教会,为了实现这个天堂,用了铁与火。异端迫害。十字军东征。血流成河。 15世纪,托马斯·莫尔写下了《乌托邦》,一个此岸的理想国。之后各种版本的人间天国便蜂拥而出。全都是知识分子的手笔。 他们深信自己找到了人类唯一的正道。 既然目标崇高,手段就不重要了。至于代价,不过是“必要的牺牲”。 一些人拼命掩盖苏联三十年代的大清洗。一些人鼓吹暴力的正当性。乌托邦一旦与权力结合,代价便是千万人的生命。 约翰逊在全书最后写了一句话:人比概念更重要。人必须处于第一位。一切专制主义中最坏的,是残酷的思想专制。 一个人如果真的是为国、为民族、为人类着想,不妨先看看他是否爱身边的人。对朋友是否诚实,对家人是否忠诚。 听其言,观其行。 私德和公德,真的能分开吗。 老一辈人喜欢讲大节小节。大节无亏,小节可以不拘。约翰逊不这么看。他认为私人生活中的罪恶或弱点,迟早会映射到他在世界舞台上的行为中。 我想他说得对。 世上没有完人。但一个连身边人都不能善待的人,你很难相信他真的爱着远方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 英雄崇拜,是深植于人性的东西。 我们需要榜样。需要有人替我们想象一种更好的生活。但盲目的崇拜,也会带来灾难。希特勒曾被德国人奉为救星。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偶像身上投射着我们自己的影子。正因如此,偶像的幻灭总是格外痛苦。有时候,人们宁可闭上眼睛,也不愿看见泥足巨人的崩塌。 约翰逊打过一个比方:就像意大利南方的农民,他们崇拜的圣徒被揭露只是虚构的人物,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过了很久,他们还是继续去献祭,去祈祷。 人类有一种嗜好。拒绝接受不愿承认的证据。 所以,揭露本不存在的圣徒,还原人物的本来面目,也许也是必要的。 这本书偏激,残缺,不够公允。但它自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它提醒我们一件事。 对任何声称要拯救世界的人,先看看他如何对待身边的人,再决定是否跟随。
此书在大陆出版时有删除,去掉了相当重要的第二章。台湾对此书的译名是“所谓知识分子”,表达出强烈情绪,我更欣赏这个译名。本书其实就是左倾知识分子的恶行录,他们诸多行为已经突破了作为人的底线,堪称恶人。不过,读时并不惊讶,一是因为这是此类人共通之处,没有这些无耻行径的倒真是极其稀有。他们那些恶行虽不像此书那样集中展现,却也是时有所闻。二是前些年读过一本《行为糟糕的哲学家》,与此书类似。其中与此书重叠的有三位,其行为皆可称为无耻之尤。所以已经是见惯不惊了。不过,除了卢梭、罗素及萨特这三人,我以不诚来标示的哲学家外,其他哲学家还都有可原谅之处,至少做到了知行合一(也即是诚)。在此书中,作者所写的这些知识分子,无论是从个人私德,还是公开行为与认知,以及对于公众与历史潮流的影响上,可谓皆是劣行昭彰。他们不仅宣扬激端思想,企图进行大规模社会工程试验,企图创造一个人间天堂。而且都欲以一种彻底颠覆的手段来达成。他们皆对暴力有着一种狂热迷恋。他们一方面鄙视金钱,仇视一切市场经济,同时又对钱财有强烈占有欲。他们宣扬博爱,恰恰对身边亲人及朋友冷酷无情甚而是出卖与抛弃。他们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却内部帮派林立,相互攻讦,皆欲置对方于死地,让其身毁名灭而后快。其中东德的戏剧大师布莱希特,作者说本想尽量找一些能值得赞赏的行为,却除了他勤奋外,一无所得。他不禁感叹,“他是我所研究过的知识分子中唯一一位似乎没有丝毫拯救希望的人。”
本书多少还是有点价值的,因为作者为了竭力证明自己的论点,让读者看到了许多男知识分子私生活方面丑陋的嘴脸和折射出来的言行不一,例如萨特对所谓公开自由性关系的追求简直是一款上世纪未明子。 并且,尽管译者认为作者的评价没有考虑过知识分子对社会历史的贡献,但其实作者在写作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不少挽尊的言论,批判也仍然是浅层的或者说不否定其存在意义的,并没有真的脱离作者本人同样身为知识分子的立场。 至于缺点,作者无疑是在鲜明政治立场上书写下的这些内容,私生活不过是作者的装点,他更希望迫切表达的是对文中提及人物政治立场的批判,这也反映出作者本人同样是为了政治需要而和知识分子撇清关系才写出了这本书。他所宣称的爱具体的人而非观念,反而成为了一种讽刺。身为一个典型的男知识分子,在评价赫尔曼时把她和男知识分子的原则性错误并列,也是此人的自我矛盾之处。 总的来说,本书可供一笑,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本急于自证清白的投机之作。
《知识分子》:一把回力镖的飞行记录 我读这本书时,起初是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去的。毕竟,谁不想知道卢梭把五个孩子扔进育婴堂之后,是怎么好意思写下《爱弥儿》的?谁不想八卦罗素八十岁还在结第四次婚的体力来源?约翰逊像个老练的狗仔队队长,把十八到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的隐私档案摊在桌上,供人翻阅。但翻着翻着,我嗅到了一丝不对——这老兄不是在写历史,他是在剪片子。 保罗·约翰逊,前《新政治家》左翼编辑,七十年代后转身投入撒切尔夫人的怀抱。1988年他出版此书时,冷战还没结束,西方知识界正对左翼乌托邦进行集体呕吐。约翰逊这本书,本质上是一张投名状——用昔日同僚的私生活,向新阵营缴纳道德保证金。你品,你细品。 他的剪辑手法堪称一流。爱森斯坦要是看了都得递烟。约翰逊把卢梭弃养孩子的特写镜头,直接跳切到《社会契约论》的"公意"理论,中间删除的是十八世纪的社会语境、启蒙运动的阵痛、一个流浪音乐家全部的生存挣扎。观众被强制完成一个因果推断:因为这个人抛弃了孩子,所以他的政治理论必然导致古拉格。这叫蒙太奇,也叫强盗逻辑。更隐蔽的是他的锚定操作——书末索引里列了一串"知识分子特性":虚荣、残忍、欺骗、权力欲、伪善……读者在认识任何人物之前,已经被这套道德网格锚定了。后续阅读不是理解,而是往模具里填人。 而且这位老兄深谙鬼谷子之术。捭阖玩得飞起:先"捭"开一句"某某真是天才作家",再"阖"拢到"然而其私生活不堪入目"。飞箝用得娴熟:先捧飞,再钳杀。抵巇更是看家本领——系统扫描每位人物的缝隙,财务、性、家庭,精准打击。他不是历史学家,他是意识形态纵横家,以史料为钓语,以读者情绪为内楗。 但等等。鬼谷子还有一句:审计者必先自审。约翰逊在书中建立了一套严苛的道德度量衡,却忘了把尺子对准自己。公开记录显示,这位以维护传统婚姻道德自居的先生,六十九岁时被曝出与女记者维持了长达十一年的婚外情,事后轻描淡写为"名声带来的后果"。按照他自己的标准,这把度量衡首先应该砸向他自己的脚。罗素协会当年就质问:为什么一个有智慧的人会觉得写这样的书值得?答案大概是:从左翼到右翼的转身,需要一场盛大的道德烟火。 更荒诞的是中译本的二次创作。2021年新华出版社的版本,直接把马克思整章删除了。原版十二位人物,中文版只剩十一位。这不是翻译损耗,这是结构性腰斩。约翰逊原本把马克思视为从卢梭到列宁、斯大林的观念链条上的关键铆钉,中译本一删,链条断了,读者拿到的是一把缺了齿的梳子。台湾究竟出版社的《所谓的知识分子》倒是保留了全貌——两岸读者看的是两本不同的书,这本身就很"知识分子"。 这时我搬出了庄子的《胠箧》:"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Johnson以"道德侦探"自居,恰是另一种"圣人"姿态。他建立的私德审计体系,被右翼意识形态收编为攻击左翼的工具——只量左翼,不量右翼。庄子早就看透了:圣人创制的仁义,终将被大盗窃去,成为权力的化妆品。约翰逊不是反对知识分子,他是以审计之名,完成对知识分子资格的系统性剥夺。这操作,佛陀涅槃前也见过——魔王波旬派魔子魔孙披上袈裟,混入庙宇,以保存佛法之名,完成对其本质的置换。约翰逊的"道德审计",就是一件从内部蛀空知识分子的袈裟。 当然,这本书并非毫无价值。它至少提出了一个真问题:当知识分子以"人类导师"自居时,知行断裂是否构成一种资格欺诈?马克思终生论述工人阶级却从未进工厂,卢梭写下教育圣经却从不抚养孩子——这种"观念吞噬人"的倾向,确实值得警惕。但警惕不等于猎巫。要求思想的奠基者同时成为道德完人,本身就是一种思想专制。 约翰逊在全书结尾抛出一颗糖衣炮弹:"人比概念更重要。"听起来很慈悲,但细品之下,他恰恰是用"反思想专制"这一概念,为自己的思想专制开脱。他通过摧毁知识分子的道德资格,实际上是在为另一种权威腾出空间。 我读到最后,忽然想起一个词:回力镖。约翰逊扔向历史人物的那把道德尖刀,在飞行一圈后,割伤了他自己的手。审计者的审计缺失,使全书从"必要的警示"退化为"精致的报复"。而那些在书页间沉默的公共贡献——卢梭的契约、罗素的和平、萨特的自由——如同被霉菌覆盖的瓦当背面,依然在历史的屋檐下,无声地承接雨水。 所以我的建议是:读它,但别被它读。把它当作一面镜子,照见的是约翰逊自己,还有我们每个人心里那点"通过审判他人来确认自己清白"的小心思。毕竟,任何人的生活都经不起切近的考察——包括正在写这本书评的我,和正在读这段文字的你。 终局判词:一本需要被阅读,但更需要被解毒的书。它的价值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它如何被说——以及我们如何不被它所说的方式捕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