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露易丝·格丽克
《忠贞之夜》是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全新的中文版诗集,曾获得2014年美国国家图书奖。诗集包含24首诗,以奇异的想象、灵敏的观察和朴素的语言,讲述了一个个有关亲情、爱与创伤的故事,其中透露出诗人强大的思辨力和建立内心秩序的能力。
“一切都说明,文学将变得越来越小众”波兰女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这种颇为悲观的说法,我并不认同。正如郭德纲之于相声界,王珮瑜之于京剧界,文学界之所以越来越小众,只不过是没有横空出世以上杰出人物而已。 同时,越来越多的优秀作家,标榜于自己同大众作者的区别与深刻,文字向越发深奥里写,故事越发向曲折里叙述。这必将使得文学成为高山流水,曲高和寡。 正如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美国当代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忠贞之夜》里的诗句:“我们艺术家/只是玩着自己游戏的孩子。” 或许意识到文学正趋向一个“越来越小众”的必然,以及对此的反思与纠正,所以诺奖组委会在2020年将奖项颁发给美国当代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并称赞她的诗歌“以朴素之美,让个体存在获得普遍性”。 露易丝的《忠贞之夜》这部诗集里包含了作者24首诗。以我个人视角读来,每一首诗都极具写实以及叙事的画面感,但是又不乏深意与诗歌的意象之美。 很多首诗让我想起来我们的宋词,上半阙状物,下半阙抒情。抑或情境交融、一唱一叹。 “船沿河而上,然后又回来。/它穿过时间,然后/穿过时间的回流”, 在露易丝的这首《半夜》里,我欣喜地Get到了诺奖组委会对她的肯定以及赞誉——诗歌的“朴素之美”。 “黑暗中,香烟微微发光,好像幸存者点燃的火。但是谁会看到这点光,无数星星中的这个小点呢?”在《一篇虚构之作》中,我也捕捉到了诗人“让个体存在获得普遍性”的恢弘意图,以及她对“个体存在必将泯然于众”的一声幽微感慨。 当然,我的阅读以及解读,只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或有曲解,欢迎诗友探讨。(2026年3月13日)
“我经历它,就像飞机穿过云层” ——关于露易丝·格丽克《忠贞之夜》 坐在医院三楼的候诊室,连机械的叫号声都混有消毒水的气味。一个带着棕褐色墨镜的老者紧贴着我走过,导盲杖在地上敲出并不清晰的节奏。他走得缓慢却不犹疑,末了,走到中心广场的栏杆旁,站在几个谈话的人中间,那是只有失明者才会穿越的空隙。白日在这座大楼里迅速沉淀,我对面的女人转动着手中的采血管,低头看书。时间分散地在不同的座位上凝结,偶尔哀愁、痛苦、带着雏鸟纤细的叫喊声。 露易丝.格丽克的诗里也有这样的时间,有时时间作为一种空间出现,像一个人从日出走到夜的尽头,缓慢的挪移里我们最终发现,只是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圈,而脚步仍在原地。那种拉长就是我们的变化,沉甸甸的,却没有重量。 她的诗歌构成了一种看似可以轻松进入的文本之门,作为诗歌,那些语言似乎是过于“叙事性”的,以至于仅仅凭借那个在纸页之后说话的女人的声音,会觉得那是如此的容易理解。可是她的叙述本身又带着只有诗歌才有的蛛丝般的连贯,透明、轻盈、难以捕捉、随时断裂。于是你会在阅读她的过程中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不自觉地回望、循环,去抚摸她触碰过的门把手,闻她闻过的香烟,横渡她时常跨越的死亡。 因为特殊的书写时空的方式,死亡在她的诗歌里弥漫如同一场春天。脚下的青草可以是所有逝者的坟茔,每一个普通的地点都能邂逅城市与时代的亡灵。而月亮,则成了一座墓碑,一枚树记,仿佛无论我们多少次走过不同的岁月,也不过是把一条相同的小路,再走一次。 格丽克的诗中写的大多是世俗的生活与关系,在琐碎飘摇的日常里,那些看似庞大的主题又总会以最轻巧自由的方式出现,她讲述生活中最平淡的对话与情节,却又构成一场浓雾之中最精炼的寓言。所以阅读格丽克诗中的世俗,就如她所写的那样,本身就是对世俗物品的一种抛弃: “我们要弃绝世俗物品, 灵魂才能不因得失 而烦乱,同时 肉身才能轻松地 走过山隘” 书写这种世俗的方式,就如同放置不同的物品在一汪静水之中,一些事物如同花瓣或是落叶,浮在水面上,偶尔被水底悠游的鱼群吞食,有些则如同石块,缓慢且稳定地沉底,诗人站在岸上,观看这种澄澈的沉降,而同时她的心脏又构成了湖水的底部,记录着每一个物品的重量,它们如何进入,如何漾起涟漪,如何被分解或保持不变,如何轮回成为湖里的生灵。于是诗歌也构成了一种凝视: “我们心中,这个词转化成 一个梦,一件值得追求之物, 因此我们通过集中心思,就可能看到它 在石头中间闪烁,而不会 从旁经过,视而不见;” 在露易丝·格丽克那里,词是诗歌在雾中的凝视。经由这种凝视,世俗生活中具体的事物会具有更加丰富的外延,即在搭建一扇清晰的木门之后,打开这扇门,它通往无数个路径明确却终点各异的彼端: “一个词落入雾中 像孩子的球落入深草里 仍然在那儿诱人地 闪闪发亮,直到 发现那蓬勃喷发的金黄色 只是野生金凤花。” 在诗歌写作的过程中,第一个出现的词构成了一种引诱,一种降临般的引诱,它诱导孩童(诗人)进入深草里,而皮球会随着她的进入而迅速消失,她俯身,会看见一切眩目的瞬间都成了广袤土地的美好变形,是感官的错觉引诱了我们进入,进入神秘而危险的词的丛林,但一旦进入,我们却并不会因为目的的消失而退却,相反,一个词衍生出一个新词,一个错觉塑造了更多的错觉。在格丽克的诗中,我们似乎始终都在尝试揭示真理,但当我们走过她书写的凝聚在具体事件中的抽象的时间,会发现真理本身未必存在,而我们穷尽一生完成的,不过只是“揭示”的那个动作。但是这种不以真理为目的的“揭示”是否就意味着一种虚无与枉然?当我们为了拾回一只掉落在草地里的皮球而躬身探入草丛,发现在那之中熠熠闪光的另有他物,那一次日落中的俯身,那一次捡拾的姿态,是否也足以让消失的皮球如春天蓬勃生长。“揭示”也构成了错觉的一部分。诗人的每一次“揭示”都是一个声音对另一个声音的诱导,都是一个词对另一个词的打开。词的延展让金凤花盛开,那种盛开就是诗形成的过程,当我们终于走出草丛,重新想起那颗皮球,那是一切词链的起点: “游戏结束,那个词已经 被风雨略微压扁, 所以它现在被找回来,却已无用。” 于是我们发现,重新回到那个词时,它已脱离了它最初诞生的轨道,像一场短暂的延异。格丽克极擅长写这种“具体的抽象”与“变动的不变”: “然而,那一刻总是错过,因此 (多年之后)我们仍处于第一阶段,仍在 准备启动旅程,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变了;” “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尽管我们一步没动, 但我们已经改变,也有人说, 啊,看啊,我们仅仅从白天旅行到 夜晚,既非前行也非横移, 我们就已变老, 这看起来, 古怪而神奇。” 在她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到如同斯芬克斯一般的谜题,人漫长的一生也无非就是一个形状不同的影子,影子更迭着轮廓,而移动的只有太阳。人们始终变换着启航的状态,多年以后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却也已经出发过无数次了。 格丽克的“具体”在于她为一切讲述提供了一个完好的雏形,像一只五脏功能运行良好的麻雀: “当时,我已经从一段悲伤的恋情中逃出来, 作为一种忏悔或自我惩罚,正在一家工厂里 工作,手工雕刻微型的手和脚。” 这似乎构成了格丽克诗歌的底色,写作之于她,如同用手造手。她的每一段时都是漫长时间里的微小情节,每一个情节都是她下一段人生开始的节点,但她的书写又将它们从时间中抽取,让它们独立生长,自成一脉。于是我们惊讶地发现,她的每一寸时间里,都有无尽的光阴,就好像她在工厂里雕刻一个微小的模型时,就已经完成了她一生所遭遇的全部的面相。于是格丽克为我们呈现了一种新的看待时间的逻辑:人的时间是松散的,而诗歌使它们连贯。它意味着,我们自身的生活,那些构成生活的无数个瞬间,其实并不是一以贯之的、叙事性的、强逻辑的,而在格丽克的写作里,诗成为现实与梦境共同的逻辑,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事件,每一个情节的碎片,可能都构成了一个人站在时间平面上的大大小小的投影,你拓下任何一片,都可以是她的一生,就像她写: “我想,该在这儿离开你了。似乎看得出, 不会有恰到好处的结局。 其实,会有无数结局。 或者说,一旦开始, 剩下的就都是结局。” 又或者: “结局来了又去。 或者,我该说,结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来; 我经历它,就像飞机穿过云层。” 完成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早已离开那家医院,那位失明的老者在护士的搀扶下离开,他的导盲杖曾经无数次在这个熙来攘往的大楼里为他开辟一条仅他可见的道路。他只能小心地绕开我们,或者被我们绕开。那条路指引他走向人群之中,走进那些被认为如果可以看到便不会穿越的空隙。又或者,那原本就是一个等待被进入的空隙,而只有他找到了它。
真正的方向往往在行走之外被发现,忠贞于生命,也忠贞于诗本身。
诺奖诗人格丽克以朴素锋利的诗句,剖开亲情、爱与创伤的内核,沉静又有穿透力,于沉默字句里重建内心秩序,直抵灵魂深处。
露易丝的悲伤 不是因为她无法成功/得到- 她没有懊悔于自己的资质,境遇,能力 也没有和别人比较,争胜 她像是没有目的也没有形状的存在 她只是在描述- 感觉 回忆 和 思考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事实 这世界是冰冷的 无趣的 她不是那种 竹杖芒鞋轻胜马 一蓑烟雨任平生 也不是所谓 玉楼金阙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她不会说 穿草鞋我也快乐 我真棒 不要金玉要梅花 我真棒 她来书写 只是 雨落在我的脸上 想念一朵花 如果拿一个古典诗人来类比 李商隐最为接近 但仍然差了一些 李有一些执着 而曾经我以为执着是一种美好的品质 。 22年新出版的,不容易呀,希望露易丝在中国🔥,之后才会翻译更多的过来。 诗是一种创作,露易丝作品中的描述不可当做本人的100%真实日常生活。
一黑点的草莓森林害人,里面的抹茶让我昨晚根本睡不着。遂在凌晨选了比较短的诗集,露易丝·格丽克的忠贞之夜来读。第一次读她是在高中读蓝卷的时候,里面有一首她的诗,不过蓝卷和红卷神仙打架,所以我对她的诗印象不深。她在国内比较小众,我看的版本是两位译者的合译本,其中一位是我关注的gzh博主,译得也就稍微好一点,另一位简直没眼看。 从一开始她的诗就因为翻译问题,损失了大半诗意。而且越看越觉得露易丝是很难译的,她的诗看似朴素,表达直白,写很多琐碎的事物,但其实是很微妙的,隐秘的,有很多难解之处,差的翻译增高了理解的壁垒。如果无法深入探寻,多角度地看待她的诗,就无法看懂她的沉默,暗示,隐喻,省略,也就无法喜欢她的诗。 所以也许是翻译,选诗和她的诗风的原因,一开始我对露易丝评价不高,不禁吐槽她怎么老说一些车轱辘话,虽然有意思但是不是太多了,大部分比喻和意象都一般,但是结构很好,意境不错等等。然后越看越琢磨着,尽量抛开翻译,跟着她的节奏摸索着那些生命和生活的私人感受,体验时间与空间的场景变换,慢慢就豁然开朗了。一旦get到就觉得露易丝的意象结构好天才,拥有丰富的变化和完整的结构,但是在其它方面就弱一些。个人最偏爱的一首是一篇虚构之作,虽然这首不是她最好的诗,但让我完全共情了。 感觉她的诗就像茂林中一片隐秘的有温度的湖,有其美妙之处。但我个人对她的风格接受度一般,而且她有的地方不算很顶尖,国内对她的作品的评价两极分化,我觉得诺奖诗人水平还是很高的,只是她不会是我偏爱的诗人罢了。不知道选的这二十几首是否能代表她的最高水平,自白我其实还是唯爱西尔维娅……
在痛苦的尽头一扇门打开,我听见我的灵魂在歌唱说:试试这个春天,试试这个春天。
《失眠速写》 ——献给路易斯格丽克 春天,窗帘轻扬,落花覆盖了孩子们离去时的脚印又将在早晨被孩子们来时的脚印覆盖,如你所讲 它们互为结局,从落下开始,就时时刻刻都是结局,时时刻刻因结局而失望,或恍然于 一根根松针落在我的头上,又敷上一层薄薄的月光,最先被洇湿的,会是惠特曼的诗还是我的灵魂? 而你诵诗,穿越两万千米的海洋以及生与死的界限,进入我梦境的,将是什么声音?
格丽克写痛苦,但这次她好像远离了创伤的震中。她选择了自己的叙事位置和距离。她仍然持续地书写“我”,写“我”偶发的思考和询问,写“我”多年的心理咨询,写绘画作为疗愈,写“我”的助理,和友人的进餐,一日的流程。她好像更深沉地落入了日常生活,但又从未想在其中寻求“幸福”(就像她在vita nova中那样)。她似乎进入到了真实的生命和宇宙之间的空隙中——被大雪覆盖的夜晚,响着牛铃声的康沃尔郡,她童年时和哥哥共享的“忠贞之夜”。所有具体的丧失,日常的肌理,和身体的局限,她拿存在本身的沉默去测量和叩问——她描述空白的气候。她书写的的确是空白,从《寓言》里的弃绝世俗物品开始,她一直写失去,写存在的负面,写空气穿过空无的声音 (It is my mother’s voice you hear or is it only the sound the trees make when the air passes through them because what sound would it make, passing through nothing?)。 但她好像一直在挣扎于这种抽象和具体之间,她无法在空气里行走。她要依附大雪里凌冽的树枝,即使小猫死了,她也要怀念心脏紧贴时的温度 (The cat is dead: who will press, now, his heart over my heart to warm me? The end of hope, I think it means, and yet in Harry’s voice it seems a great door is swinging open— The snow-covered cat disappears in the high branches; O what will I see when I follow?)。 她赋予空白和沉默以叙事,来逃避过于单一和抽象的抒情自我(Personhood)。她重塑了幼儿的记忆——父母早亡,姨母照顾,喜欢用深色的画笔。她是个小男孩。她书写了所有儿童的恐惧,原初的创伤,天花板上的幻想旅行,无数次自我的剥落——在这些具体的儿童记忆诗中,格丽克想写一个空手而归的灵魂,同一个接受了替代物的,多孔的,复杂的,可供分析的自我告别。 或许我在她的这本诗集里读到一种诗歌和生活更相融的形态,当她剥落了早期风格的繁复的诗艺和神话的借魅,我认为她呈现出了永恒的姿态。 诗歌能作为一种慰藉的形式吗?一种处理孤独的方式?—— I was young here. Riding the subway with my small book as though to defend myself against this same world: you are not alone, the poem said, in the dark tunnel. (AV 14)
* “雪落在我们身上,风刮起来, 时间到了,风雪自然会减弱——之前的落雪处,出现很多花, 星星闪耀处,太阳从树梢的轮廓上升起, 于是我们再次有了影子” * “我眼中所见并非对世界的事实描述, 而更是一种愿景,有关穿越 自我的虚无之后要如何转变。” * “我说,那就像世界经历着春天。” - 窗子之外永恒的世界,掩埋着一切看见的和不被看见的。在期冀和绝望的中间,“春天”终将会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