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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 封面

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

田丰 林凯玄

1.4万人在读
16.3万字总字数
¥34.8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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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在深圳龙华三和人力资源市场,生活着一群“三和大神”。他们干一天玩三天,白天四处闲逛,晚上睡大街;吃5块钱一碗的“挂逼面”,喝2块钱一大瓶的水,抽5毛钱一根的散装红双喜,在臭气熏天的网吧里呆到天明。混吃等死,得过且过,挣扎在城市边缘,在生存的极限自我麻痹。他们是城市化浪潮中掉队的人,是被时代遗弃的“零部件”。“留城无望,回村无意”,是他们共同面临的两难困境。 社科院社会学学者“潜伏”三和,历时半年,完成了这份20多万字的研究笔记,并配有几十幅图片。采用白描式研究手法,还原三和青年生存处境,全景式展现“90后”和“00后”农民工流浪三和的生活,打破大众对这一群体的刻板印象。以点窥面,了解中国社会剧烈变革之下的城市化问题,探寻解决底层社会问题的进路。本书在突显学术价值的同时,体现人文关怀和学界对社会现实、劳动者的关照。

读者书评

★★★★★

我接触到三和大神这个词大概在好几年前,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到东莞,然后从东莞转车回家,路上就遇到很多人衣不蔽体的躺在台阶上、石板凳上,也不觉得有啥可羞耻的。当时的我就挺纳闷的,这些人是农民工嘛?看着也不太像啊,还这么年轻,也不修边幅啥的,为什么大中午的睡在这里啊。后来跟一个广东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告诉我这种现象在他那边再常见不过了,甚至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他说一般我们把这类群体叫做三和大神,而这类群体中比较年轻的那部分人,叫做三和青年。随着了解的深入,我愈发开始同情这一类群体。他们当中的很多年轻人跟一般的年轻人还不太一样,一般的年轻人是有的选,他们当中的很多年轻人是没得选。可能有人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没得选?大城市混不下去了不可以回老家吗?问题就在这里了,这往往也是我们读书人的通病,很容易想当然,如果我们多去和底层人民接触,多去设身处地感受一下他们的处境,你会发现其实选择并没有那么多。我的这位朋友曾经找过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位小哥聊天,从他的口中得知他们是有家难回,回家只能种地,而且只能种很荒的地,他从小就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就是因为受不了在那种环境下成长才毅然决然来到大城市,没想到只身来到大城市自己却变成这样,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再愿意回到老家过小时候的那种生活了。农村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退路,而是一个他们拼尽全力逃离的“过去”。他们宁愿在深圳龙华的三和人才市场附近“挂逼”,也不愿回到那个闭塞、贫穷且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的小村庄。这是一种“前进无门,后退无路”的绝境。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已经不敢去想自己现在过的好不好,对他们来讲,生活变成了一种“不得已”的行为方式,他们的“不得已”背后,是城乡二元结构的裂痕,是教育公平的缺失,是社会保障网的漏洞,是劳动权益保障的不足。当一个人从小在教育资源匮乏的农村长大,当他发现即便来到大城市也只能做最底层的日结工,当他的劳动无法换来基本的尊严和保障,“挂逼”反而成了一种理性的选择——至少,在网吧的沙发上,他们还能打几把游戏,获得即时的、廉价的快乐。 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三和青年”这个代名词的含义似乎有扩大的趋势。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去年年底被互联网大厂裁员掉的同学,他研究生毕业以后去了某北京互联网大厂工作,第一年去北京租房的时候被二房东骗了半年的房租,手头又没啥钱,被迫只能租在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去年他和我说他从互联网大厂毕业了,钱没赚到还得了一身的病(好像是得了玫瑰糠疹,貌似是一种皮肤病),他现在是有家不能回,也不敢回,就一直呆在北京寻找下一家能接收他的企业,和北京这座城市死磕到底了。 现在想想自己当年还是比较幸运的,在学习方面我爸妈没少给我花钱。大学四年虽然奖学金、各种荣誉拿到过不少,去过很多地方,也在大城市学习工作过,虽然最后回到老家工作有些许不甘心,但好在这一过程有父母的托举,这才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备考来到现在这个单位。那些没有父母托举的三和青年们,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当我们在讨论“共同富裕”时,是否还会记得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不在扶贫政策的统计表格里,不在乡村振兴的示范案例中,也不在“灵活就业”的乐观叙事里。他们是统计意义上的“就业人口”,却是现实意义上的社会隐形人。他们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最隐秘的褶皱。也许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剩余人口”,他们不是错误,而是系统运行的必然产物。资本主义需要失业者来压低工资,需要贫困来制造恐惧,需要一群“不值得拯救的人”来让“值得拯救的人”更加拼命地奔跑。 我想,此刻的三和青年并不需要被“拯救”,他们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以及最根本的——被赋予真正的选择权。衡量一个文明的尺度,从来不是看它如何对待成功者,而是看它如何对待那些“失败者”。当越来越多的“少数人”得到关注,得到尊重,他们的正常需求被平等对待,到那时,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度过这平凡而充实的一生。

★★★★★

比较浅显的群像白描,有大量关于三和青年的用工、衣食住行方面的细节,第五章还有一些个体案例,但是(和其他好的田野相比)很有距离感,缺了血肉。另外,作者有时无意识流露出了不尊重,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没有温度的冷眼旁观,甚至有一些把问题归因于人的危险倾向(这点很不好,就像鲍曼之前详细解释过的,为什么要警惕把底层人物的贫穷归因于他们自己)。即便如此,仅凭选题我也想给到四星。 这是当下的、上一辈几乎不存在的、其他人不知情或不能理解的新群体。这一点也许在NHK纪录片版《三和大神》里体现的更生动。甚至当地ZF也没有试图去真正了解他们,就算不提整顿黑中介和黑工厂这样的"高级"要求(屡次受骗是部分青年沦落为日结工的原因),为什么提供免费公厕、免费饮用水这样的基础要求也做不到。这可是2019年的深圳,"来了就是深圳人"的深圳。 本书读者们(包括我自己)也很难说在试图理解。读电子书能其他人的划线想法,有些读者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问"为什么这样短视、为什么不延迟满足、为什么不进厂求个稳定、为什么不积极向上、有手有脚为什么贪图堕落" 等等。这些评论会极度不舒服,并反思审问自己是否也戴着所谓的mid-class gaze眼镜在旁观他们的生活,不带温情的冷眼旁观。 读的时候情绪是基本平静的,但合卷后却有一种巨大的难过。这让我突然想起一件几个月前发生的小事,当时发了个wb作为记录—— 早上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小区保安来让我帮他设置一个滴滴打车地址,他要去大兴。滴滴前后弹出了上次需要支付的费用、上次行程评价、本次预估费用、要求提前支付、红包弹窗、紧急联系人设置......每多一个页面,保安大叔就更confused一点。在我前后帮他输了三遍地址、操作了不止五分钟后才打到车。然后大叔露出特别开心的笑容,再三感谢我。我不禁在想科技真是向善的吗?是的话,为什么它让一部分人的处境更艰难了?而且他们还不会愤怒,他们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我现在的心情和当时写下这些文字时是类似的,我能感受到相似的情绪。三和青年做日结而不进厂仅仅是因为好吃懒做吗?他们为什么不像上一辈那样吃苦耐劳攒钱成家?这一代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奋斗的动力?你让他努力离开、但离开又往何处去呢?是回到农村老家面对催婚与娶不起媳妇的现实,还是换一个陌生的不知道如何立足的新城市呢?有些问题其实我们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我们不去面对这些问题,因为城市化、现代化的表象真的是太美好了,好的让我们来不及看到或出于不愿看到的这一面。这些分析是本书作为一个白描笔记式的田野调查所缺乏的,但我们每一个人作为现代化进程中的既得利益者不应该不去想。 深圳已经在进行城中村改造了,我相信三和不会继续存在太久(听说近期已经有了很多变化)。但让我不安的是,拆掉城中村、赶走夜宿街头的人群是否能真正解决这个群体的问题。城市,是在解决问题还是解决人?而反问我们自己,真的离三和青年很遥远吗?或者这么说,我们足够安全吗,我们能确保自己不滑落进入类似的虚无深渊吗?

★★★☆☆

有一种名为水熊虫的生物,它可以将自己遁入“隐生”状态,以极小的能量消耗,生存在极端恶劣的环境,有一说地球都爆炸了,他们可能仍能活下来。三和大神的“挂逼”状态就是如此,能够保证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但是距离生活就很遥远了。如果一个人这样活着,可以将问题简单地归结于他的懒惰和不思进取,但如果大到一个群体都这样活着,那就要结合问题的根源寻找答案。 作者提出解决三和问题的办法:横向来看,就是立足三和本身,规范人力市场、限制日结的用工模式、优化配套以提高三和青年的生活成本,核心目的都是将三和青年从该地驱散。这只是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解决问题本身,治标不治本。纵向来看,作者提出要建立健全教育体制,从义务教育、高等教育、职业教育进行全方位的改革,让农村青年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作者可能是比较自身与三和大神的区别,得出教育是三和问题的源头,我倒是觉得此结论至少在三和问题这道多选题中,仅是答案之一,城乡差距、三农问题、养老保障、营商就业环境乃至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等,都是三和问题隐于地下的根系所在。

★★★★★

这是曾经读书会第一期的书目,并且朋友俞教授对这本书进行了相当详细的分析和提纲概括,并且提出不少问题,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关于个体能动性和社会体制结构之间的矛盾冲突,常常会有人问“三和青年”为什么不能通过教育自学,或者勤奋吃苦点,自己努力点也许可以过更好生活,为何如此逼沓,天天吃两块钱挂逼水,五块一碗的挂逼面,干一天玩三天,还赌博玩彩票泡网吧,玩到挂逼再接活儿? 其实他们从农村来到深圳地方,首先面对的是不正规的招聘市场,这里像一个黑市一样,工厂利用日结降低管理,薪酬低的没法想象,保险也没有,有的时候抵押身份证不还,甚至骗押金,而中介从三和青年身上获得中介费用。因此,虽然三和青年在很大程度上是努力地融入这个城市,但是到了必须维持生计的时候,也逃避不了被盘剥的命运。这里也没有尊重和保护,上班老板都不需要记住你是谁,人和人之间充满冷漠,即便自己挂逼死在街上,也无人问津,而有人自杀,也只是看看热闹而已,所以他们宁愿去泡网吧打赏小姐姐,至少小姐姐会对他们说一声谢谢,以让他们获得尊严 那学校教育和社会职业教育能否帮助他们呢?这本书也做了思考 作者田丰也看到,正是三和青年受到的教育使得他们和整个社会脱节了。在过去应试教育的条件下,农村孩子可以通过教育改变命运,但在教育改革之后,一部分优质教育资源被市场化了,另外一部分优质教育资源被阶层化了。城里孩子不停补课,农村孩子什么也不补,这就导致他们在进入初中高中之后差距迅速拉大。而且城市和农村所接触的东西都完全不一样,观念都有差距,让他们进入这个城市,是绝对的陌生,田丰以前在农村调研的时候,还看到了很多令人扼腕的现象,好的老师都进入了民办中学,农村里越来越缺少负责任的老师,很多教师都住在县城,白天上班,晚上就走,和孩子们缺乏沟通了解。老师都是看着工资上班,种种因素相加,教育差距越来越大,久而久之,农村很聪明的孩子“再突出也突出不到城市的门槛”。 再看职业教育 在职业教育方面,很多时候,官方提供的农民工培训流于形式,职业教育的内容脱离时代,与社会需求脱节,难以培养出企业真正需要的人。这里的工地,保安,快递工作也很少需要真正职业技能的,另外一方面还有观念影响,原来农一代来到城市会默默无闻地做一个机器的零部件。打螺丝枯燥工作可以做下来,但年轻的农二代并不想父辈那样,当然,他们既不想要回家,又难以向上突围,最终滞留在这个圈里,而且他们很多家庭关系都比较疏远,三和青年很多是为了摆脱社会家庭对自身的责任要求而陷入无援之境,没爱,那就干脆流浪吧 可见,一个人的社会存在感不断降低,是社会和个体之间不断恶性循环的结果,由此进一步产生失落感甚至羞耻感。但这样的生活如同一个漩涡,在日结工作和挂逼生活中无限循环始终不是办法,但凡遇到这种社会群体的底层情况,最终始终无奈说一句 走出来还是必须靠自己的觉醒,要有改变人生轨迹的意志和能力…… 让人心寒

★★★★★

本书的两个作者,五星是给负责田野调查的二作者,学生打工人的。他做了非常大量、细致的工作,使得整个三和市场得以在每个读者面前徐徐展开,我们甚至能看清那些旅馆床铺上的跳蚤,小超市里有几个柜台,“有衣裤”的胖老太婆和瘦老太婆也一眼能辨,还有那些在市场里活跃着的酒鬼,赌鬼,懒鬼……尽情享受他们的挂逼人生。 而一作者,在象牙塔里思考着如何炼化、改造、驱赶三和青年,高高在上的观察与细致入微的调查格格不入。 放下偏见,三和青年又何尝不是看透了世间人均混个三万天,干一天休三天,只靠基础劳动获取基础需求,穿“有衣裤”,喝挂逼水,吃挂逼面,睡挂逼女。我们996福报,穿优衣库,喝星巴克,吃漂亮饭,追小仙女,真的更充实,更快乐,更有希望吗?

★★★☆☆

如果是十分制,这本书在我这里大概能打到7.5分,其中可能有1分是给到选题本身,除非对三和群体本身很感兴趣,不是特别建议阅读,全书更像是个只有流水账的三和生活纪实,思考性的内容相对较少。作为一个对社会学门外汉的读者,这本书没能给到我一部社会学作品我想象中应该有的详实、调研、分析和启发,我不确定自己对这类书籍的要求是不是对的,但我尝试把这些想法记录下来。当然,本书也有很多值得称道的部分,给了我许多启发思考。 先不聊书,谈谈我了解三和群体之后最想说的一些话。 在疫情肆虐的这两年,三和人力市场以往政府部门默许和相关企业潜规则纵容下得以存在的结构已经被打破。一方面,万科万村计划由于初期盲目扩张、抢占长租公寓风口,面对深圳部分地区产业支撑不足、配套交通不完善、人口居住需求少等问题,已经显出疲态。城中村改造工程本身难度也过大,不仅仅在工程本身,原住民安置、社会舆论都成为阻碍因素;另一面,伴随城中村系统性改造运营、租金全面上涨、地方整改等因素,三和人力市场已经成为往事。于是一面是人们为万科项目的停摆拍手叫好,一面是灰暗的角落里,一群人已经伴随这些不知道下一步去向的政策,失去了自己安身的土壤。 当我再打开三和大神吧时,以前这些小人物说着一些粗俗的内容发泄的帖子已经没有了,里面剩的只有日结工作的招聘信息、和一些拿着自己微信支付宝几十万几百万截图,过来嘲笑三和大神的看热闹的人,下面可能是一串无意义的互相嘲讽与谩骂(写的时候我特地去贴吧看了)。 当以前的我看新闻看报道、去研究城中村改造、分析万科的商业策略时,我看不到在那些万亿级别的商业内容下面,时代的尘埃压在每个新一代务工青年的身上;当我看到贴吧上三和这个备受争议和批判的亚文化被主流倾轧、成为另一批人获取快感优越感的阵地时,我看不到那些消失的三和大神去哪儿了。 传统三和群体作为中国飞速发展下,一个时期特定群体组成的亚文化人群具象,可能会在浪潮下转瞬即逝,他们只是一个时期的一批人,放在中国发展这么宏大的背景下可能不值一提;可是广义的三和人,他们背后折射的社会问题、他们的生活,这样一种概念,我想不该是被轻而易举的娱乐化消解,而应该被更广泛的记住。 作者也在书里提到,直接掐断三和青年吃穿用度的资源获取渠道,三和群体自然作鸟兽散,然而这不能真的能解决问题。失去生存土壤的这一批人,流奔向哪里了呢?潮汕?三亚?我不知道啊。那些农村的留守儿童、依靠贫瘠的乡村教育成长出来的一批年轻人,那些可能成为三和青年预备军的人,那些伴随不断加速的城市化工业化进程,在不断脱节的教育下,被城市马车抛下的人,他们的路在哪里呢,我不知道啊。 从2015年开始,中国的流动人口结构已经迎来了拐点,去年农民工人口数量的骤减更是中国人口结构变化的最好体现。人口老龄化、机器换人、房地产行业瓶颈导致用工岗位本身减少,想必都是原因。单纯地想,农民工数量减少可能是一件好事,这说明有更多人脱离了这个传统意义上劳动密集、低端血汗的工作。可他们去了哪里? 返乡创业吗?实体经济不景气、小微经济体在未来会走到什么道路我还不清楚;成为快递员、或是走向自媒体柳暗花明吗?这似乎还挺美好,然而实际是否真的如此,沿海城市与中西部地区的发展差异、北上广深黑洞式的对资源的吸取的现状,这一批人是否真的活得更好?我有很多疑问。我没有疑问的、与作者观点一致的是,农村教育问题还有太多需要改进的空间,如果教育和城市实际的生产生活继续保持这样巨大的脱节,新一批农村青年必定遭遇同样、甚至更深的泥淖。 中国近几十年飞速的、跨越式的经济社会发展,伴随城市化工业化进程的火箭式前进,背后是一批人作为钢筋水泥被熔铸到大都市的熔炉之中。农民工群体的代际差异如此明显,仅仅是一代人,从传统的家庭观念就演变到如今三和群体这样“干一天玩三天”不顾及家庭不思考结婚的状态。三和群体几乎是男性、几乎不可能找到老婆,没有亲缘关系的三和群体只能流动式的吸纳新人,无法形成家庭的传承。所以这一批人一定也是独特的,当他们老去、死去,机器换人更进一步发展、低端工农业对用工需求更低一步时,数以亿计的底层人口出路又在哪里,可能这真的值得我们把目光从云端收回,去看看同样广大的这些普普通通活着的人。 回到书评,先讲缺点。 首先,作者似乎有意无意散发着一种对三和群体的轻蔑不屑。三和青年是有问题的吗?当然是;这种社会现象需要被解决吗?我想需要。然而这不意味着三和群体就是原罪、就是理应被瞧不起的,或许普通人可以,但作为研究者这种态度恐怕不太妥当。举个让我感觉鲜明的点,作者通篇没有提及三和青年群体中涉及的性问题,可是三和群体与性的关系本身也是值得关注的,三和清一色是男性、为什么类似的女性底层社会没有出现;与传统贫民窟不同、三和社会没有形成稳定的代际传承;三和群体并不是不需要性、这背后折射什么样的心理问题。这些并没有涉及,然而作者却可以随意地开站街女的玩笑、提几个自作高明的和性相关的笑话,可能是我敏感,但这让我有些不愉快。 其次,开篇对于"三和大神"的定义没有给出解释致使全文叙述逻辑上产生了一定的混乱,对我这个对三和群体的了解仅限于一些视频和脑海想象的读者来说并不友好。这种行文的割裂说到底可能是作者没有搞清楚面向的读者对象,一方面好像默认读者对三和群体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一方面几乎占满全文的情景罗列和来回重复又说明了这只不过是一本对三和群体的入门级科普书; 同样的割裂体现在文章的目标上,以社会学研究来说这本书可能是不合格的,即使外行如我也了解过基本的田野调查离不开结构化的访谈和深度的跟踪,亦或者科学设计的实验和问卷等研究手段。然而事实上,尽管对三和群体的研究着眼于商品文化、娱乐方式、居住条件、青年画像等多个方面,但每个侧面的讨论大都浅尝辄止,仅仅是使用了纪录片式的镜头描写,描绘了三和群体生活的场景。从这个角度来说,似乎看纪录片反而更加有趣和轻松。通读下来,我依旧不能明确书中数据、故事内容是如何搜集的,作者序言说道自己的学生深入三和群体半年,是如何融入的?和里面的哪些群体有了深入沟通?这些似乎还是不够明确。 另外,作为一个小生态的组分,作者对于三和社会生态链条上其他环节的参与者描写并不充分。例如,作者提及了三和人力市场管理者、人力公司、求职者三方组成的连接关系,可三和青年在工地、在用工单位究竟是如何工作的、具体遭受过什么盘剥? 作者清楚地讲述了这样一个特殊群体的维系中,各个环节是如何运作的,例如卖十几元钱、几十元钱一件衣服的老婆婆;两块钱一碗的挂逼面;按片卖的西瓜等等这些不去了解完全难以想象的,完全由这种特殊社会自发形成、固定的特殊情境。这是很好的、对我有很多启发,可惜的是对这各个环节的参与者,作者似乎还是了解的太少,他们的心理是什么,生活水平如何,去哪里进的货,面对可能的城中村改造有何想法,等等可以挖掘的点我想还有很多。半年的时间或许不够了解这么多,也或许作者已经不想把更多的精力用在这些时代催生的"小人物"身上,甚至问题在于三和群体本身已经因为社会政策原因烟消云散,无论哪种我想都是一个遗憾。 再说优点。 这本书当然也有很多优点,第一个是多面丰富的田野调查结果。如前面所说,即使浅尝辄止,本书依旧涉及了三和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衣食住行,到娱乐心理。未经调查我想是无法清楚描绘这种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底层生活的。 第二,作者终归是提及了三和问题的一些特性和解决之道。城市化进程快速发展的同时伴随着的是市民化进程的缓慢。农民工作为过去几十年投身血汗工厂在城市化进程中起到重要作用的一批人,却是大城市发展下被牺牲的一批人。没能成功地在对的时间融入城市化进程,如今想要弥补就要消耗成倍的心力。作者谈到了教育问题、谈到了身份歧视,我想这都是重要和值得人们关注的。 最后,三和大神作为转瞬即逝的社会议题,可能再过几年就不会被提及,他们只是复杂的中文互联网下,一个最小不过的亚文化圈子,没有镁光灯,消费过后没人会投注视线,如果不是来自日本的纪录片可能都不会被我们知道;这一批人没有话语权、即使死了可能都不会掀起声浪、甚至缺乏被消费的价值。 但是总有些问题该被记住,那些数字、外号下面的是活生生的人,这样活生生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只在深圳的一个城中村里,而是分布在辽阔的中华大地上,他们背后的问题是一代人的困境,沉默的大多数不止是这些最底层的、最放任自流的人;更是在他们上面,拼命走出农村的土地、进入厂里消耗生命的更多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那么惨、他们活得没有那么有话题,可是他们同样迷茫、伴随工业化的进一步发展不知去向何方。 现代化工业化终究是要把被个人当成螺丝钉,铆钉在自己该在的位置的,可是在这之余,或许我们还能做的更好,当然这条路还要走好久好久,但我或许还有点梦可做。

★★★★★

在深圳龙华的一个小镇,汇聚了一群人,叫“三和青年”,他们怀揣着梦想来到三和,想施展拳脚,却因种种原因,在三和失去人生的目标和希望,得过且过地活着,工作一天、休息三天,只要今天不挂逼,就放任自己瘫痪…… 很难想象,在生活成本比较大的深圳,居然有个地方床位按天出租的,15元一天,有3元一碗的挂逼面,有1元一瓶的挂逼水,烟按条卖,西瓜切成一小片,一片1块钱...有人统计(可能不准)一个月1200就可以在三和活下去,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支付不起。 “深圳,是很多年轻人的圆梦之地、有活力、人才密集、生活节奏快、科技公司的基地、生活成本高……总的来说,大众对它的定位是比较积极正面的。 但就在这个充满希望和未来的城市,居然会汇聚上万个对生活没有希望的三和青年,这反差也太大了!我有些震惊,也有些好奇:他们会如此? 我找到《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这本书。 阅读之初,我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因此书的前半部分,我看的很快,也没有过多的思考和笔迹;随着阅读的深入,我看到三和青年的遭遇并非个例,曾经也在很多进城务工的农村劳动人民身上发生,我开始慢下来,企图去分析他们行为背后的动机、他们遭遇中值得我们借鉴、反思和警醒的地方。 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同情、会恨铁不成钢,会觉得他们的人生、他们的苦难是自作自受,但我一直在不断地提醒自己,客观、冷静、不要批判。 我不是批判者,我看这本书的目的不是批判他们的人生,而是从他们的经历、经验中,寻找一些值得警醒、反思的内容,他们的人生是艰难的、不幸的,我不希望自己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不能幸灾乐祸,不能有围观看戏的心态,否则,我和咬着他们脖子喝血的吸血鬼有何区别?

★★★★★

这本书比较令我讶异的是,评论区都比较友好,大多数持一种同情、休戚与共的态度。这在国内的社达氛围中难能可贵。 这本书是因为两个人合写的,感觉态度有些矛盾。一会就愿意分析结构性的困境,一会又屡次地提懒惰,也是挺分裂。 总而言之,作为一种困境的了解,值得一看。细细想来,我们和他们这些更不幸者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都是被生活强迫的低眉顺眼。 计划接下来看一下布尔迪厄的《区分》了。

★★★★★

生存而不发展:三和大神与现代性承诺的破产引言:一个不祥的社会实验当你第一次听说"三和大神"这个词,或许会觉得这只是互联网时代又一个猎奇的亚文化符号——就像"北漂""蚁族""佛系青年"一样,是媒体为了博取眼球而创造的标签。但当你真正了解这个群体,会发现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消费的"现象",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最不愿被看到的裂缝。 深圳龙华区三和人力市场,这个曾经号称"亚洲最大劳务市场"的地方,聚集着一群被外界称为"三和大神"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90后""00后",从全国各地的农村来到这个中国最富有的城市之一,但他们不进工厂、不签合同、不交社保,只做日结的零工——干一天,拿一百来块钱,然后用这笔钱吃5块钱的"挂逼面",喝2块钱的水,在8块钱一晚的网吧通宵,玩三天,钱花完了再去找活干。 这种生活方式在主流叙事中被贴上了"懒""废物""自甘堕落"的标签。但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田丰和他的团队在三和"潜伏"了半年,写出的《岂不怀归》告诉我们:这不是简单的道德败坏故事。非虚构作家杜强在三和卧底45天,与这些年轻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写成的《废物俱乐部》揭示:这群被称为"大神"的人,恰恰是最理性的生存主义者——当所有通往未来的道路都被堵死,当发展成为一个不可企及的幻觉,他们选择了唯一可行的策略:只求生存,放弃发展。 这个策略听起来消极、悲观、甚至反文明,但它指向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我们所谓的"正常"生活——进工厂、学技能、攒钱、结婚、买房、为未来打拼——真的对每个人都是理性选择吗?还是说,它只是一个只对特定阶层有效的承诺,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个承诺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17世纪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描述了一种"自然状态":在没有共同权力使人们慑服的情况下,人类社会会退化为"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生活将是"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霍布斯认为,只有通过社会契约建立强大的主权者(他称之为"利维坦"),人类才能摆脱这种自然状态,进入文明社会。 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三和,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里正在上演霍布斯式自然状态的当代版本。现代社会契约——劳动合同、社会保障、法律保护、教育回报——在这里全面失效。黑中介像私人武装一样统治着劳动市场,骗取身份证、拖欠工资、暴力威胁;警察虽然存在,但很少介入这个灰色地带;三和青年没有任何组织,彼此之间是原子化的、警惕的、随时准备被背叛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干一天玩三天"不是懒惰,而是对契约失效环境的理性适应:既然无法信任任何长期承诺,那就把时间单位缩短到最小——一天。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田丰在接受采访时说,三和青年是"中国目前能够观察到的最接近于美国黑人贫民窟和巴西贫民窟的群体"。换句话说,这是全球资本主义在特定地区创造出的结构性剩余人口。他们不是暂时的失业者,不是等待机会的预备军,而是被现代经济体系永久性排斥在外的人——他们的劳动力不再被需要(因为产业升级),他们的消费能力不足以支撑市场(因为收入太低),他们的存在对城市发展是负担(因为不创造GDP)。 "生存而不发展",这个看似消极的生存策略,实际上是对现代性核心逻辑的根本质疑。现代社会的全部意识形态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发展是可能的、必要的、值得为之牺牲当下的。我们被教育要延迟满足、要投资未来、要相信努力会有回报。但三和大神用他们的生活告诉我们:当这个前提不成立时,所谓的"正常"生活反而成了最不理性的选择。与其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透支当下,不如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这是一种绝望的清醒。 接下来,让我们从四个维度深入分析这个群体:首先,从霍布斯的政治哲学看三和如何成为现代社会中的"自然状态飞地";其次,从时间性的重构看"生存理性"如何取代"发展幻觉";再次,从劳动形式的极简化看身体如何成为最后的资本;最后,从城市化的历史进程看三和青年如何成为被抛弃的"剩余人口"。这四个维度共同揭示一个残酷的真相:三和不是例外,而是现代性承诺破产后的必然产物。 一、霍布斯的幽灵:契约失效与权力真空中的丛林法则"在没有一个共同权力使大家慑服的时候,人们便处在所谓的战争状态之下。"霍布斯在《利维坦》开篇写下这句话时,他描述的是英国内战时期的社会崩溃。三百多年后,在中国最现代化的城市深圳,这句话获得了惊人的现实对应。 三和人力市场的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成百上千的年轻人从网吧、街角、桥洞下涌出来,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向招工者所在的地方小跑。招工者旁边停着面包车,这些年轻人争相往车里挤——不是为了抢座位,而是为了确保自己能被选上。这个场景像极了霍布斯描述的"自然状态":没有秩序,没有规则,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竞争。 但这里的"自然状态"不是前文明的原始社会,而是现代制度失效后的后文明真空。三和不在深圳之外,它就在这个拥有最严密社会管理体系的城市内部;三和青年不是没有身份证(虽然很多人丢了),他们的身份在系统里是存在的。问题在于,所有应该保护他们的现代制度,在这里都不起作用。 先看劳动合同制度。按照《劳动法》,雇主必须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合同,明确工资、工时、保险等权利义务。但在三和,99%的劳动关系都是口头的、临时的、无保障的。黑中介扮演着关键角色:他们与工厂、工地、物流公司有长期合作,每天早上来三和"采购"劳动力。他们承诺日结100-200元,但实际上会以各种理由克扣——"工作没做好""要扣保证金""公司还没给钱"。有时候干完活直接不给钱,工人去找,中介会说"不服你就告啊"——但谁去告?告到哪里? 杜强在《废物俱乐部》中记录了一个典型案例:一个叫阿伟的年轻人跟着中介去工地干了三天,说好日结150,结果中介消失了。阿伟去找,中介手下的几个打手把他打了一顿,警告他"再来闹就废了你"。阿伟报警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的身份证在另一个中介手里(之前被骗走了),没有身份证报警也没用。更重要的是,即使报警,警察通常也不管这种"民事纠纷"——几百块钱的工资,立案都困难。 这就是霍布斯所说的权力缺失状态:虽然有国家机器存在,但它的权力并不能有效触及这个角落。法律在这里是抽象的文本,警察是偶尔路过的外人,劳动监察是从未出现的机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私人暴力为基础的秩序——黑中介及其打手网络成为事实上的"利维坦",但这个利维坦不是保护者,而是掠夺者。 霍布斯认为,自然状态的核心特征是不安全感:"在这种状态下,产业是不可能存在的……没有关于时间的知识,没有文艺,没有文字,没有社会。"三和完美体现了这种不安全性:你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活干,不知道干完活能不能拿到钱,不知道睡在街上会不会被偷被抢,不知道醉酒后会不会被拖到小巷子里洗劫一空。 这种不安全感重塑了所有的生存策略。《岂不怀归》记录了三和青年的典型日常:他们不敢把所有钱放在一个地方,会分散藏在身体各处;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一起干活的"工友"也保持警惕;他们不敢睡死,即使在网吧通宵也是半睡半醒状态,一有动静就惊醒;他们不敢积累任何财物,因为随时可能被偷被抢被骗,所以钱到手就花掉——这不是"不会理财",而是对不安全环境的理性适应。 更深刻的是契约的最小化。霍布斯指出,自然状态的核心问题是"对未来的承诺无法被强制执行",因此没有人愿意遵守承诺。在三和,所有的契约都被压缩到最短的时间单位——日结。这不是雇主的慷慨,而是双方对彼此不信任的妥协:工人不相信雇主会按月发工资,雇主也不相信工人会长期稳定工作。日结是契约在极端不信任环境下的最小化形式:干一天,结一天,互不相欠。 这种时间单位的压缩创造了一个悖论:日结看似保护了工人的利益(至少当天就能拿到钱),但实际上让他们陷入永久的不安全状态。月薪制虽然有拖欠风险,但它创造了一种时间的延展性——你可以计划下个月的开支,可以存钱,可以投资未来。日结制则把时间压缩成点状的碎片:每一天都是孤立的,没有昨天的积累,也没有明天的期待。这种时间性正是霍布斯说的"短寿"的当代版本——不是生命的短暂,而是时间视野的极端收缩。 霍布斯的解决方案是建立强大的主权者(利维坦),通过垄断暴力来强制执行契约,从而让人们摆脱自然状态。但在三和,问题恰恰在于:利维坦选择性地缺席。 国家机器不是不存在,而是有选择地运作。深圳的其他地方——CBD、科技园区、富人区——警察24小时巡逻,监控摄像头密布,任何违法行为都会被迅速制止。但在三和,警察的存在是象征性的、偶尔的、被动的。为什么?因为这里创造的GDP太少,消耗的社会管理成本太高,对城市形象是负面的。从政府的角度看,最好的策略不是治理三和,而是让三和消失——2019年,三和人力市场被关闭,大批三和青年被驱散。但问题在于,市场可以关闭,人去哪里了?他们只是转移到其他地方,形成新的"三和"。 这揭示了现代国家治理的一个深层悖论:国家垄断暴力的目的本应是保护所有公民,但在实践中,国家的保护是有选择性的。那些对资本增殖、GDP增长、城市形象有贡献的人群,会得到全方位的制度保护;而那些被视为"负担""问题""不稳定因素"的人群,则被排除在保护之外。三和就是这种排除机制下的产物——一个在现代城市内部的"自然状态飞地"。 霍布斯认为,自然状态下"人对人是狼"。但在三和,我们看到的不完全是人与人的对抗,更多的是结构性的捕食关系:黑中介系统性地榨取工人的劳动价值,高利贷系统性地盘剥陷入困境的人,网吧、小卖部、挂逼面摊以极低的成本提供极低质量的商品和服务(因为消费者别无选择)。这是一个完整的贫困经济生态,每个环节都在从最底层榨取剩余价值,而最底层除了出卖身体劳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生态是自我再生产的。黑中介骗走工人的身份证,工人没有身份证就无法找正规工作,只能继续依赖黑中介;黑中介拖欠工资,工人没钱就只能借高利贷,高利贷逼债就只能继续打日结——每一个环节都在把人往更深的陷阱里推。《岂不怀归》中有个年轻人叫小磊,他来三和时身上有2000块钱,打算找份工作攒点钱。两个月后,他欠了5000块债,身份证丢了,只能每天打日结还债——而这5000块债里,有4000是利息。小磊说:"我现在就是个行尸走肉,每天干活只是为了不被打。" 这就是霍布斯式自然状态在21世纪的样子:不是原始丛林中的野蛮,而是现代制度失效后的结构性暴力。利维坦不是不存在,而是选择性地缺席;契约不是不存在,而是被压缩到无法提供任何安全感的最小单位;暴力不是赤裸裸的杀戮,而是以债务、欺诈、恐吓的形式系统性地运作。 在这种环境下,三和青年的"干一天玩三天"不是堕落,而是对丛林法则的理性适应。既然积累是不可能的(随时会被骗被偷),既然未来是不可预期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活),既然信任是危险的(任何人都可能是骗子或告密者),那么最理性的策略就是: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把每一分钱都当成最后一笔钱,不对任何人、任何承诺、任何未来抱有期待。 这不是道德的沦丧,而是霍布斯式自然状态下的生存智慧。三和大神的"神",或许正在于他们以极低的成本挑战了生存的极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找到了一套最小化风险的策略。但这种"神"的代价,是放弃了作为人的大部分可能性——放弃发展、放弃积累、放弃未来、放弃希望。这是霍布斯笔下那种"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生活的当代版本。 二、时间的坍缩:从延迟满足到即时满足的理性逆转"干一天玩三天。"这句三和青年的口头禅,在外人听来像是懒惰的宣言,但如果我们深入理解这句话的经济逻辑和时间哲学,会发现它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转变:从现代性的延迟满足伦理到生存主义的即时满足策略。 现代社会的整个激励结构都建立在延迟满足的基础上。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指出,资本主义的精神核心是理性的禁欲主义:不是为了享乐而劳动,而是为了未来的回报而牺牲当下。上学是延迟满足——忍受十几年的枯燥学习,换取未来的好工作;储蓄是延迟满足——压抑当下的消费欲望,为了未来的安全感;职业发展是延迟满足——接受低薪的学徒期,期待未来的升职加薪。 这套逻辑有一个隐含的前提:未来是可预期的,延迟是有回报的。你相信读书会改变命运,所以忍受寒窗苦读;你相信储蓄会带来安全,所以压抑消费;你相信忠诚会换来升职,所以忍受剥削。但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呢?如果付出与回报之间的因果链断裂了呢? 三和青年的生命经验恰恰是延迟满足承诺的系统性破产。 先看教育回报。《岂不怀归》中的很多年轻人都上过学——初中、高中、甚至职业技术学校。他们被告知:好好读书,学门技术,就能找到好工作。但现实是:初中学历在深圳根本找不到"好工作",职校的技能培训内容过时且脱节,所谓的"就业推荐"最后都是把学生送进血汗工厂。一个叫阿俊的年轻人在河南上了三年技校,学的是"电子产品维修",毕业后被学校"推荐"到深圳一家工厂——干的是流水线工作,跟所学专业毫无关系,月薪3000,扣掉吃住剩不到1000。阿俊说:"我读三年书花了家里三万块,现在干的活跟初中没毕业的人一样,我图啥?" 再看技能投资。主流叙事告诉我们:学一门手艺,就有安身立命的资本。但在产业快速升级的时代,低端技能的贬值速度远超学习速度。杜强在三和遇到一个叫老张的中年人,他在老家学过电焊,本以为这是个"铁饭碗"。但到深圳后发现,电焊工的工资这十年不但没涨,反而在降——因为自动化焊接设备越来越普及,简单的焊接工作被机器取代,只有高级焊工还有需求,但成为高级焊工需要多年培训和考证。老张说:"等我培训完,说不定那个技术又过时了。" 最致命的是工厂体制的延迟满足陷阱。正规工厂通常有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低甚至不发;加班很多但平时工资压得很低(让你不得不加班);承诺年底有奖金,但要干满一年才能拿;宿舍要交押金,离职时扣这扣那;社保要交但很多工厂不交或只交最低档。《岂不怀归》记录了三和青年对工厂的普遍控诉:工厂的延迟满足机制本质上是一套控制和剥削系统——通过拖欠、扣押、承诺,把工人牢牢绑在流水线上。 一个叫小凯的年轻人说得很清楚:"工厂让你先干三个月试用期,说试用期过了工资就正常发。但三个月后又说要考核,考核通过了才转正。好不容易转正了,又说年底有奖金,要干满一年。等你快干满一年了,突然找个理由把你开了,什么都没有。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我不想当傻子。" 这种经历的重复积累,最终导致了对延迟满足逻辑本身的根本性怀疑。三和青年不是不懂得延迟满足,而是他们的生命经验告诉他们:在他们的处境中,延迟满足是一个骗局。每一次"为了未来而牺牲当下",换来的不是回报,而是欺骗、剥削、失望。重复几次之后,理性的策略就变成了:不再相信任何未来的承诺,只要当下的确定性。 这就是"干一天玩三天"的经济学逻辑:日结是唯一可以确保的收入,当天拿到的钱是唯一真实的财富,当下的享受是唯一可靠的快乐。这不是短视,而是对风险的理性规避——我宁可拿100块日结,也不要3000块月薪,因为前者我今天就能拿到,后者可能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种时间性的转变不仅是经济计算,更是生存哲学的革命。现代社会教导我们:人生是一个线性的发展过程,今天是为明天做准备,明天是为后天做准备,现在的痛苦是为了未来的幸福。但三和青年的时间观是点状的、碎片化的、无连续性的:每一天都是孤立的,今天与昨天无关,明天与今天无关。没有积累,没有进步,没有发展叙事——只有无限重复的当下。 这种时间性在网吧通宵中体现得最明显。主流社会将网吧通宵视为"沉迷网络""浪费时间"的象征。但对三和青年来说,网吧是他们唯一可以暂时逃离当下困境的空间。杜强在《废物俱乐部》中记录了一个细节:一个叫阿明的年轻人每次打完日结,第一件事就是去网吧充钱,然后在游戏里奋战到天亮。杜强问他:"你难道不想攒点钱吗?"阿明说:"攒钱干嘛?我攒一年能攒多少?够买房子吗?够结婚吗?什么都不够。那我为什么要攒钱?我现在在游戏里是大神,有公会,有兄弟,有装备,这比现实世界给我的多多了。" 这段话揭示了三和青年时间观的另一个维度:当现实世界的未来被封死,虚拟世界成为唯一可以"发展"的空间。在游戏里,你的努力会转化为可见的进步——等级提升、装备变强、技能解锁。游戏的反馈机制是即时的、确定的、公平的(至少在规则层面)。相比之下,现实世界的"进步"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充满欺骗的。从这个角度看,沉迷游戏不是逃避现实,而是用虚拟世界的确定性替代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这同样是一种理性选择。 但这种即时满足策略也有其代价——它是一种没有明天的活法。"干一天玩三天"意味着永远在重复同样的循环:干活-拿钱-花钱-没钱-再干活。没有积累,就没有质变的可能;没有发展,就没有脱离这个循环的机会。三和青年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岂不怀归》中有个年轻人说:"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试过攒钱,但总会出事把钱花掉——生病、被骗、被偷。我试过找正经工作,但要么被拖欠工资,要么被开除。现在我就这样混着,混一天是一天。" 这种"混一天是一天"的心态,是对发展幻觉破灭后的适应性策略。当你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处境,当你发现所有指向未来的道路都是陷阱,理性的策略就是停止为未来做准备,把全部精力投入当下的生存。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悲观的清醒:承认改变是不可能的,然后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生存空间。 从延迟满足到即时满足,从线性时间到点状时间,从发展叙事到生存策略——三和青年的时间观转变,是对现代性核心承诺的根本质疑。现代社会告诉我们:只要你努力、你规划、你为未来投资,你就会有回报。但三和青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个承诺对他们不适用。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延迟满足不是美德,而是愚蠢;追求即时满足不是堕落,而是理性。 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社会分层现实:延迟满足只对那些未来可预期的人是理性的。如果你有稳定的工作、可靠的收入、向上流动的机会,那么为未来投资当然是理性的。但如果你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你的努力不会有回报、你的投资会被系统性地掠夺——那么即时满足就成了唯一的理性策略。三和青年不是不懂延迟满足,而是他们所处的社会结构不允许延迟满足对他们有效。 从这个角度看,"干一天玩三天"不是文化的堕落,而是结构性不平等的症候。它告诉我们:当一个社会的发展红利只分配给特定阶层,当向上流动的通道被堵死,当未来成为只属于少数人的特权——那些被排除在外的人,就会发展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时间观和生存策略。这套策略在主流价值观看来是"不正常"的,但在他们的处境中,这恰恰是最理性的选择。 "生存而不发展",这个看似消极的策略,实际上是对发展意识形态的根本拒绝。它告诉我们:发展不是普遍的、必然的、值得追求的,而是有条件的、阶层化的、对某些人来说根本不可能的。三和青年用他们的生活方式证明:当发展不可能时,生存本身就成了全部意义。这是一种被迫的极简主义,但也是一种绝望中的尊严——至少,他们不再被虚假的希望欺骗。 三、身体的最后一战:去技能化与劳动的赤裸化在三和,有一个流传甚广的口号:"身份证值100块。"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市场价格——黑中介会以100块钱收购身份证,用于开银行卡、注册公司、帮人背债。很多三和青年为了眼前的100块,把身份证卖了或抵押了,然后就陷入了一个没有身份证就无法脱身的恶性循环。 这个细节揭示了三和经济的核心逻辑:当一切都可以变现时,人最终只剩下身体。技能不值钱(因为低端技能过剩),教育不值钱(因为学历贬值),经验不值钱(因为雇主不在乎),甚至法律身份也不值钱(可以卖掉)——只有身体还能换钱,只要你还能动,就还能打日结。 这是劳动形式演化到极致的产物:去技能化、去社会化、去人格化的纯粹身体劳动。 让我们先理解"日结工"这种劳动形式的特殊性。在马克思的劳动理论中,劳动力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它的特殊性在于:劳动力与劳动者不可分离,因此劳动关系必然涉及人与人的关系,而不仅仅是商品交换。正是因为这种不可分离性,现代社会才发展出了劳动法、工会、社会保障等制度,试图在劳动关系中保护劳动者的人格尊严。 但日结工这种形式,恰恰是将劳动关系最大限度地商品化、去人格化。它不需要你的技能(因为工作都是简单重复性的),不需要你的经验(因为没有学习曲线),不需要你的忠诚(因为雇主不指望你明天还来),甚至不需要你的名字(很多时候中介连名字都不问,只是数人头)。你只是一个可替换的身体单位,今天能干活,今天就买你;明天干不动了,明天就换下一个。 杜强在三和体验了一次搬运工的日结:早上6点,中介带着一车人到仓库,工作内容是把几吨货物从一个仓库搬到另一个仓库。没有搬运工具,全靠人力;没有安全保护,直接开搬;没有休息时间,干完为止。杜强说,搬了八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工作结束后,中介给每人130块钱——比承诺的150少了20,理由是"有人偷懒"。有人想理论,中介手下的人围过来,谁也不敢吭声了。 这就是日结工的典型形态:劳动被还原为最原始的体力消耗,劳动关系被还原为最赤裸的暴力支配。没有合同、没有保障、没有尊严——只有身体的使用与报酬的支付。从这个意义上说,日结工不是现代劳动形式的退步,而是资本主义劳动剥削的极致形式:当所有保护劳动者的制度都被剥离,当劳动被压缩到最短的时间单位,当劳动者失去讨价还价的任何筹码——劳动就变成了纯粹的身体出租。 更重要的是,这种劳动形式造成了技能的系统性贬值。在传统的工业社会,技能是劳动者对抗剥削的重要资本——你有技术,雇主就离不开你,你就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但在日结工市场,所有需要技能的工作都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那些任何人都能干的简单劳动:搬运、清洁、分拣、包装。这些工作的共同特点是:学习成本为零,替代性极强,因此劳动者完全没有议价能力。 《岂不怀归》中有个年轻人叫小李,他在老家学过电工,本以为这是个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但到深圳后发现,电工市场已经饱和,要找正规电工工作需要有证、有经验、有熟人介绍。小李什么都没有,只能打日结。他说:"我的技术在这里一文不值。我花三年学的东西,还不如我的一双手值钱。" 这种技能贬值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产业升级背景下的结构性过剩。中国的制造业在过去四十年高速发展,培养了大量的初级技术工人——电焊工、车工、钳工、电工。但随着自动化、智能化的推进,这些技能的需求急剧下降。与此同时,产业升级需要的高技能工人(编程、精密加工、工业设计)又需要完全不同的教育背景。这就造成了一个技能错配的陷阱:你的技能过时了,但你没有能力学习新技能,因为新技能的门槛太高(需要大学学历、英语、计算机基础)。 在这种情况下,三和青年的选择是主动去技能化:既然技能不值钱,那就不学技能;既然工厂要求技能培训,那就不进工厂;既然正规工作需要技能证书,那就不找正规工作。这看似是自我放弃,实则是一种对技能剥削的抵抗:工厂让你培训三个月才能上岗,但这三个月是无薪或低薪的,等于是让你免费劳动;职校让你交学费学"技能",但学的都是过时的、用不上的东西,等于是骗钱。与其被这些制度剥削,不如干脆不进入这个系统——直接去打日结,虽然收入低,但至少不会被骗。 这种抵抗的代价是劳动的彻底原子化和去社会化。在传统的工厂或单位,劳动者之间会形成某种社会关系——工友、师徒、班组。这些关系虽然不稳定,但至少创造了某种社会资本,可以相互帮助、交流信息、集体行动。但日结工完全破坏了这种社会性:今天一起干活的人,明天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大家只是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卖身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联系。 这种原子化有深刻的政治后果:没有组织就没有谈判能力。工厂工人可以罢工,因为他们是一个集体;但日结工无法罢工,因为你不来,明天就有别人来。黑中介欺负工人,工人无法集体抗议,因为根本没有"集体"——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可替换的。这正是日结工制度的政治效果:通过劳动关系的碎片化,彻底消解劳动者的组织能力和反抗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三和青年"不进工厂"的选择充满了矛盾:他们试图通过拒绝工厂的规训来保持自由,但代价是陷入更深的脆弱和无力。工厂虽然剥削,但至少还有某种集体性的可能——工会、罢工、集体诉讼。日结工则是完全的个体化——你孤立地面对资本和暴力,没有任何支撑。 更深刻的矛盾在于,身体作为最后资本的有限性。如果技能可以随着经验积累,那么年龄越大可能越值钱;但如果只能靠身体,那么年龄就成了诅咒。三和的日结工市场有一个残酷的现实:35岁以上的人很难找到活干,因为雇主只要年轻力壮的身体。《岂不怀归》中有个40岁的中年人,他在三和混了十年,现在越来越找不到工作。他说:"我还能干几年?再过几年我连日结都找不到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日结工制度的逻辑是:榨干你的身体,然后抛弃你。你不需要技能,所以你也不会积累人力资本;你不需要社交,所以你也不会积累社会资本;你每天拿日结,所以你也不会积累经济资本。当你的身体衰老到无法劳动时,你将一无所有——没有积蓄、没有技能、没有社会网络、没有任何安全保障。 这就是"生存而不发展"的终极困境:它是一种只能维持当下、无法延续未来的生存模式。你可以今天活着,明天活着,后天活着,但你无法为十年后、二十年后做任何准备。这是一种没有明天的活法,也是一种没有出路的陷阱。 三和青年不是看不到这个陷阱,而是他们认为所有的路都是陷阱。进工厂是陷阱(被剥削、被拖欠、被开除),学技能是陷阱(学了也没用、还要被骗钱),攒钱是陷阱(会被偷被骗被借走),信任是陷阱(会被背叛利用)——既然所有路都是陷阱,那就选择眼前看起来最不坏的那个。日结工虽然没有未来,但至少当天就能拿到钱;虽然收入低,但至少不会被长期拖欠;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被困在流水线上。 这是一种绝望中的微弱自主性:我选择日结,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在所有坏选择中,它是我还能勉强掌控的那个。这种自主性是脆弱的、有限的、悲剧性的——它不能改变你的处境,只能让你在苦难中保持一丝尊严:至少,我还能选择今天干不干活;至少,我不是被锁在工厂里的工具;至少,我的身体还属于我自己(尽管也只剩下身体)。 "身体是最后的战场。"当技能被贬值、教育被否定、未来被封死,身体成了仅存的可以变现的资本。但这个"资本"是不可再生的、持续贬值的、最终会耗尽的。三和青年用身体换取当下的生存,但这个交换是不可持续的——身体会衰老、会生病、会报废。到那时,连生存都将不可能。 这就是"生存而不发展"的终极悲剧:它是一种无法为自己的未来负责的生存方式,因为它根本没有未来。 四、被抛弃的现代性承诺:城市化进程中的剩余人口2019年7月,深圳市龙华区政府宣布关闭三和人力市场,理由是"城市更新需要"。几千名三和青年在一夜之间被驱散,有的去了附近的其他劳务市场,有的转移到城中村的角落,有的干脆离开了深圳。但《岂不怀归》的作者田丰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市场可以关闭,但'三和'关不掉。" 什么意思?因为"三和"不只是一个地理位置,而是一种社会结构的产物。只要产生三和的那些结构性因素还在——产业升级导致的低技能劳动力过剩、劳动力市场的灰色地带、城市对外来人口的排斥机制——"三和"就会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地方重现。关闭三和人力市场,只是把问题从可见的地方移到不可见的地方,但问题本身没有解决。 要理解三和青年的处境,我们必须把它放回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大历史中。 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化进程。四十多年间,城市人口从1.7亿增长到9亿,城市化率从17.9%提高到65%。这个过程创造了巨大的经济增长,也创造了一个庞大的农民工群体——超过3亿人离开农村进入城市,成为中国制造业的主力军。 这个城市化模式有一个核心特征:劳动力流动,但不流动户籍。农民工可以进城打工,但他们不能成为城市居民——没有城市户口,就无法享受城市的教育、医疗、住房等公共服务。这种制度设计的经济逻辑很清楚:城市需要廉价劳动力,但不想承担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教育、医疗、养老)。农民工是"用完即弃"的劳动力——年轻时进城打工,年老时回乡养老,城市只享受他们的劳动贡献,不承担他们的生活成本。 这个模式在改革开放初期是"有效"的:农村有大量剩余劳动力,城市有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农民工愿意接受低工资(因为比农村收入高),城市可以保持低劳动力成本的竞争优势。这就是所谓的"人口红利"——巨大的劳动力供给压低了工资,支撑了出口导向型经济的快速增长。 但这个模式在2010年代遇到了结构性危机。 首先是产业升级的压力。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环境压力增大、国际竞争加剧,中国制造业开始向高附加值产业转型。低端制造业要么外迁到东南亚、非洲(那里的劳动力更便宜),要么被自动化取代(机器人比工人更高效)。结果是:对低技能劳动力的需求急剧下降。 《岂不怀归》中的很多三和青年,都经历过这个转变。他们在2000年代进入工厂时,工作还相对好找——虽然辛苦、工资低,但至少有稳定的工作。但到2010年代,工厂开始挑人了:要年轻的(18-35岁)、要有一定技能的(至少要会看图纸、操作简单设备)、要能长期稳定工作的(不要那些干几个月就走的)。那些年龄偏大、没技能、不稳定的农民工,被系统性地排除在正规工厂之外。 其次是教育代际的断裂。第一代农民工(50后、60后、70后)虽然没什么教育,但他们的预期也不高——进城就是为了赚钱养家,吃苦是理所当然的。但新生代农民工(80后、90后、00后)不一样:他们大多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有的还上过高中、职校,他们的父母也砸锅卖铁供他们读书,期待教育能改变命运。 但现实是:教育的回报率在他们这个阶层急剧下降。初中毕业和小学毕业,在劳动力市场上几乎没有区别;高中毕业和初中毕业,也没多大区别;职校毕业更是鸡肋——学的东西用不上,还要交学费。田丰的调查发现,三和青年的平均受教育年限是9.5年(相当于初中毕业),但他们的工作内容和收入水平,与那些只有小学学历的人没有显著差别。 这就造成了一个心理落差:我明明比上一代人受过更多教育,为什么处境没有改善反而更糟?这种落差导致的不是努力,而是幻灭。很多三和青年说,他们最大的感受就是"被骗了"——被学校骗了(说读书有用)、被父母骗了(说吃苦就能出头)、被社会骗了(说努力就有回报)。当所有承诺都被证明是假的,理性的反应就是不再相信任何承诺。 第三是城市的排斥机制。深圳虽然是移民城市,但它从来不是平等接纳所有移民的城市。它欢迎有技能、有学历、有资本的移民(给户口、给补贴、给政策),但排斥低技能、低学历、无资本的移民(不给户口、不给公共服务、随时可以驱赶)。 这种排斥是系统性的。教育:外来工子女只能上打工子弟学校,质量差、升学难;医疗:没有社保看病全自费,生大病就是灾难;住房:只能住城中村的握手楼,随时面临拆迁;交通:买不起车,挤公交地铁;娱乐:所有消费场所都贵,只能去网吧、小卖部。城市给他们的信息很明确:你可以在这里打工,但你不属于这里。 更残酷的是,农村也回不去了。新生代农民工大多从小跟随父母在城市长大(留守儿童除外),他们对农村已经很陌生。不会种地、没有土地、没有社会网络——回农村等于失业。《岂不怀归》中有个年轻人说:"我在城市是外来人,在农村也是外来人。我哪里都不属于。" 这就是三和青年的结构性处境:被城市排斥,回不去农村,在城市和农村之间的夹缝中漂流。他们是城市化进程的产物,但也是城市化进程的代价——他们的父辈用血汗建设了这些城市,但他们自己却无法享受城市的发展成果,甚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社会学家用一个概念来描述这个群体:"剩余人口"。这不是说他们是多余的人,而是说他们是被现代经济体系结构性排斥的人。他们不被需要(因为产业升级),不被接纳(因为城市排斥),不被保护(因为制度缺位)。他们的存在对GDP增长没有贡献,对城市形象是负面的,对社会稳定是隐患。从政府的角度看,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们消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从统计数字、城市景观、公共视野中消失。 关闭三和人力市场,就是这种"让问题消失"逻辑的体现。但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和扩散。田丰的后续调查发现,被驱散的三和青年,有的去了附近的清湖、观澜,形成新的日结工聚集地;有的流散到城市各个角落,白天在街头游荡,晚上睡桥洞、睡公园;有的离开深圳,去了东莞、广州、中山,但处境没有改善。"三和"作为一种生存模式和社会现象,没有因为市场关闭而消失,反而更加隐蔽、更加分散、更加难以治理。 这揭示了"生存而不发展"模式的社会学根源:它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结构的产物。三和青年不是选择不发展,而是发展的路径被制度性地堵死了。教育不起作用(学历贬值)、技能不起作用(技能过剩)、努力不起作用(劳动剥削)、储蓄不起作用(成本太高)、关系不起作用(没有网络)——所有现代社会允诺的向上流动渠道,对他们都不适用。 在这种情况下,"只求生存"不是放弃,而是对现实的理性适应。既然无法改变结构,那就调整自己适应结构;既然发展不可能,那就把目标降到最低——活着。这是一种被迫的极简主义:不是因为向往简朴生活,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更深刻的是,三和现象揭示了中国现代性承诺的破产。改革开放的核心叙事是:只要你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只要你进城,就能过上好日子;只要你相信未来,未来就会回报你。这个承诺在前三十年对很多人是有效的——第一代农民工确实通过打工改善了生活,有的甚至成了包工头、小老板。 但对新生代农民工,这个承诺越来越像个幻觉。他们的父辈用血汗换来的改善,在他们这里已经见顶了——不会更好,甚至可能更糟。产业升级意味着他们的劳动力不再被需要;自动化意味着他们的工作会被机器取代;城市化完成意味着不再需要大规模基建和廉价劳动力。他们是"人口红利"的最后一代,也是第一批尝到"红利耗尽"苦果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三和青年不是失败者,而是预言者。他们的处境预示着:当经济增长放缓、产业升级加速、社会分层固化,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抛出发展的轨道,沦为"剩余人口"。他们今天的生存策略——只求生存、不求发展、拒绝被剥削、宁可自由地贫困也不被奴役——可能会成为越来越多人的选择。 这不是道德的沦丧,而是现代性承诺破产后的集体适应。当一个社会无法为所有人提供发展的可能性,当向上流动变成少数人的特权,当努力不再有回报——那些被排除在外的人,就会发展出一套完全不同的生存伦理。这套伦理在主流价值观看来是"堕落"的,但在他们的处境中,这恰恰是最后的尊严:我不玩你们的游戏了,因为这个游戏对我不公平;我不追求你们定义的成功了,因为那个成功我永远达不到;我只要活着,用最低的成本,在这个敌意的世界中保持最后的自主性。 "生存而不发展",这是三和青年对现代性的最后回答。它不是胜利,而是投降;不是选择,而是被迫;不是自由,而是绝望。但在这个绝望中,仍然有一丝微弱的抵抗: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没有被彻底驯服;至少,我的苦难还能发出声音,让那些还在相信承诺的人看见——承诺会破产,而生存是唯一确定的事。 尾声:一个没有解药的诊断当我们用霍布斯的"自然状态"、用时间性的坍缩、用身体的工具化、用剩余人口的概念来理解三和大神,我们完成的不是一个猎奇故事的解读,而是一个时代病症的诊断。 这个诊断告诉我们:三和不是例外,而是规律;不是边缘,而是预兆;不是过去的残留,而是未来的预演。它揭示了现代性最核心的矛盾:我们创造了一个承诺所有人都能发展的体系,但这个体系只能容纳部分人的发展,其余的人必须被排斥在外,成为"剩余"。 更残酷的是,这个诊断没有处方。 我们可以关闭三和人力市场,但关不掉产生三和的社会结构;我们可以谴责三和青年"不努力",但改变不了努力对他们无效的现实;我们可以宣传正能量,但掩盖不了承诺破产的事实。三和的存在,是对整个发展主义意识形态的质疑:如果发展是好的、必然的、值得追求的,那么那些被发展抛弃的人该如何自处? 主流社会给不出答案,因为承认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整个制度的失败。所以三和必须被定义为"个人的失败"——是他们懒、是他们堕落、是他们不努力。但《岂不怀归》和《废物俱乐部》的价值,正在于他们拒绝这种简化:他们用田野调查、用非虚构写作、用社会学的同理心,揭示了三和青年的"懒"是理性的、"堕落"是适应的、"不努力"是清醒的。 "生存而不发展",这六个字是对现代性最深刻的反讽。我们用了两百年构建起一套发展的意识形态,让所有人相信明天会更好、努力会有回报、牺牲当下会换来未来。但三和青年的存在提醒我们:这套意识形态从来不是普遍真理,而是有条件的承诺——只对那些还能被体系吸纳的人有效。 当越来越多的人被体系排斥在外,当"生存而不发展"从三和的特例变成更广泛的常态,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所谓的"正常生活"是否本身就是一种特权?所谓的"积极向上"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对那些无法向上的人的暴力? 三和大神不是英雄,也不是恶棍。他们是被抛弃者,也是预言者。他们用最极端的方式演示了:当现代性的承诺全面破产,人类可以把生存压缩到什么程度。5块钱的挂逼面、8块钱的网吧通宵、100块钱的日结——这是生存的最低配置,也是尊严的最后阵地。 或许有一天,当我们回望这个时代,会发现三和不是一个可以被嘲笑或同情的边缘群体,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最本质的矛盾:我们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但无法让所有人分享;我们承诺了美好的未来,但无法让所有人抵达;我们宣称人人平等,但建立了深刻的分层。 三和青年用他们的生存方式告诉我们:当承诺破产,生存就是全部;当发展成为幻觉,放弃就是理性;当体系不再包容,退出就是抵抗。这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批判或同情的故事,而是一个需要被严肃对待的社会学事实和政治哲学难题。 霍布斯说,自然状态下的生活是"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三和证明了:这种状态不是前文明的原始社会,也可以是后现代的城市一角——当现代性的保护机制失效,当社会契约对一部分人不再适用,自然状态就会在文明的夹缝中重现。 而"生存而不发展",就是在这个当代自然状态中,人类为了保持最后一丝尊严而发明的生存策略。它是绝望的,但也是清醒的;它是消极的,但也是理性的;它是一种投降,但也是一种拒绝——拒绝被虚假的希望继续欺骗,拒绝为了不会到来的未来继续牺牲,拒绝在一个不公平的游戏中继续扮演失败者。 这是三和大神留给我们的最后教益:当体系不再为你服务时,不要怪自己不够努力,而要质疑体系的正当性。

★★★★★

论题:外部环境和自我放逐的交互作用如何让人走向毁灭。 一:思想转向 1.每一个进入三和这个圈子的人,一开始都是想要借助三和这个地方对劳动力需求,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大家都是怀着积极向上的信念来到三和。 2.人的天性是厌恶劳动,喜欢享受的。可能是懒惰,一次意外受伤,一次被欺骗,一次财务被盗或者其它原因导致财务困境。 3.没有缓冲,没有求救(害怕被人知道被人嘲笑,害怕人设崩塌或者其它原因),就必然和三和大神,黑中介,三和青年发生关联。依靠日结工作获得暂时的财务回报。 4.关联之后一定会被三和青年或者大神的思想引导,三和的群体效应可以轻易的同化个体意志,揭开人性的遮羞布,这个地方的真正大神没有人格,自尊,尊严,主体责任。去责任化在这个圈子是再正常不过。 5.融入圈子之后很多事情一定会是被迫选择,没有钱挂逼水,挂逼面,二手衣服,集体床位,网吧过夜,睡公园,睡大街,一步步演变而来。 6.一旦被群体思想引领,那么跳出这个群体就会有障碍,跳出去要面对未知,又不确定的风险,出了三和没有再更低的维持生存的物质,出了三和就要面对无聊的劳动,出了三和就要独自对面正常人和正常生活。 二:三和索命利器 1.酒精会麻痹人的意志,短暂的让人跳脱生活的一地鸡毛,一包花生一箱酒,一群价值观相似的人聊着共同的话题,是会产生快乐的。喝酒过程中三和人能共情你我的苦难,理解你我的不易,给你我提供情绪价值。酒精只是媒介,真正的喝酒本质上是社交是情绪宣泄,酒的背后才是真实的需求所在。 2.赌博在三和随处可见,公园长椅,小卖部门口,彩票站,一旦沾染不确定性分泌的多巴胺驱动我们的非理性行为。强化你我远离劳动,拒绝辛苦,不劳而获,一步登天的思想。快的危险性就在于此,否定劳动产生价值,把牌掀开就是几百块何必去工厂工地累死累活。 3.网络游戏也是三和人缓解苦痛的渠道,可以让你我短暂的从不堪入目的现实中抽离,网络直播,游戏,小说中,做个英雄,在网络上你我都不是三和大神,都是受人尊重的正常人甚至英雄。 4.帮助行为和吸血资本,一旦受这个群体中的人帮助就本能会想回报,接受帮助就会在物质上或者情绪价值上去回报,看似没要紧实际很危险。黑中介之所以能够用超低工价招够员工本身就是经过计算,一天160元是供给和需求博弈的结果,只要生活成本还能往下压,工资将会更低,因为在三和160元就能干一天玩三(极限生存)。事实就是工厂给出的工价高于220元,三和的劳动剩余被多次压榨,但是没有维权保障,明天饭钱都没有,根本没有维权的条件,世上没有救世主。 5.灰产一旦卖出身份信息就是迷你版的卖身契,背锅侠。 6.试药小白鼠,走到最后唯一的价值就是身体,用身体健康去换生存资料,这种超出常人理解的行为在三和群也被合理化。 三:什么当大神 1.绝大多数大神,童年不幸和家庭关系不睦,脱离家庭这个集体,不被宗族和家庭成员认同,我你生活情感没有归属,没有归属感就可以去责任化走向放逐之路就有基础。 2.资本吸血,执法者未尽其责,结构性陷阱,三和就是一个局跳进去你我就是产业链,工厂机,黑中介案板上的鱼肉。 3.稀缺管窥双重螺旋,今天吃不饱饭的人怎么可能有长远计划,永远不够花。 4.认知断层,会去当大神绝大多数都是在社会竞争中竞争力不强的,没有任何技能,只能干有手就行的体力劳动,没有知识,甚至没有常识。 总结:外部环境的掠夺+群体的同化+自我缓冲的缺失=自我放逐。没有人想当三和大神,低成本的舒适区进一步演化就是更低成本的挂逼,外部环境不是直接原因,人的适应性超乎想象,不可低估你我生命力的顽强。你我活着就是要追求更好的物质基础更高的精神境界。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家,如果回不去我们就建立一个新的家庭。适应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我逆境中不死,也可让我们逆境中重生。最后引用凯鲁亚克《在路上》 趁着年轻生猛,我要再和生活死磕几年,要么毁灭,要么辉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平庸面前低了头,那么请向我开炮! 1.成为大神的脉络:积极进城的个体 2.遭遇一次“无法消化”的意外(受伤、被骗、丢钱) 3.没有缓冲(无人可求、怕丢脸)→ 被迫进入三和生态 4.被群体同化(去责任化、无尊严)→ 生存方式逐级降级 5.陷入“低成本的舒适区”(挂逼面、网吧过夜、睡大街) 6.被酒精、赌博、游戏麻醉 → 丧失跳出圈子的动力 7.成为产业链上的“鱼肉”(黑中介压价、灰产、试药) 8.稀缺与管窥双重螺旋 → 彻底放弃长期规划 9.最终状态:没有家、没有未来、没有自己

书籍信息

作者田丰 林凯玄
出版社海豚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07-30
ISBN9787511052872
分类精品小说-纪实小说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