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的后果：修订版（人文与社会译丛）

4月份读完了6本书，其中三本属于同一个系列，分别是《现代性的后果》、《现代性的隐忧》和《现代性与大屠杀》。可以放在一起来看。值得注意的是，三本书中有两本都是刘擎大力推荐，刘擎还给其中一本写了导读。 现代性是工业革命之后逐步形成的新的社会特征，其基本特点是发展和增长。传统社会几乎是静态的，几十年上百年也没有多少改变，现代社会得益于资本主义循环再生产、工业化的分工、理性化的报表，实现了高速发展，以至于人们用爆炸和腾飞来形容，技术爆炸，经济腾飞，社会面貌日新月异。 现代性社会学的三大开创者即是从这三个角度阐释现代性带来的后果。 马克思从资本主义的角度出发，发现了现代世界具有始终扩张的特征，扩张带来的多变和躁动蕴含着资本主义危机。 涂尔干从工业主义的角度出发，发现了劳动分工和流水线对社会制度和个人道德的影响，个人逐渐脱离社会，成为原子化的个体。 马克思韦伯注意到技术和人类活动中形成的“理性主义”，理性化将个体重新纳入官僚体系之中，损害个人的创造性和自主性。 现代性带来以下四个后果： （1）时间和空间的分离。随着钟表、地图、时刻表等工具的普及，时间和空间逐渐从具体的感受变成抽象的报表，拿着智能手机，人们很轻易的就能接受到脱离当前语境的信息，时间彻底脱离空间的制约，使合作和交流更有效率。 （2）社会关系和实体的脱离。通过象征符号（如货币），专家系统（如各个职业），让人们不必掌握所有知识就能享受社会的便利。货币实现了延期支付，专家系统实现了能力借用，都使当事人和具体的实体相脱离。 （3）信任机制形成大规模合作。象征符合和专家系统起作用的根本原因是信任。人类天生具有讲故事的能力，只要大部分人相信同一个故事，就能形成大规模的合作。相信货币的购买力，用纸币就能换取大量东西；相信专业人士的能力，让人们可以放心的使用他们不懂的产品。 （4）反思带来的不确定性。社会学就像量子态的粒子，人们的观察会影响其状态。具体表现为我们对社会的认知，会反过来改变当前的社会。比如彭宇案、毒奶粉，人们对社会的觉察都会影响社会的发展方向。正因为这样，社会的发展是不可预测的。因为一旦做出预测，就会产生新的改变。 现代性制度有四个维度：资本主义、工业主义、强大的监督能力、对暴力工具的控制和垄断。 基于此，个体脱离集体，成为自由的个体，个人的权利和自由空前膨胀，但也是个人价值和社会脱离，造成个人意义的迷失。这就是现代性的隐忧之所在。 （1）个人主义使生活平庸和狭窄，导致意义丧失，道德视野褪色。 （2）工具理性使目的晦暗，让人丧失创造力和自主性，丧失作为人的激情。 （3）以上两者最终导致个人自由的丧失，人们行动看似自由，实则受被动选择支配，没有真正的选择权。 存在主义哲学、后现代主义的兴起便是应对这种状态。 存在主义强调人类的情感和体验，鼓励人们脱离“理性化”的控制，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后现代主义是对现代主义的叛逆，鼓励人们脱离发展和增长的范畴，专注于体验，“历史”并不具有目的性，不具备确定的方向，每一个面向死亡的生命，都可以热烈的生长。

「生活在现代世界， 　犹如坐上一辆横冲直撞的主宰之车」 关于现代性，我去年读过两本书，分别是《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和汪民安的《现代性》。 这两本书都是综述式作品，博采众长，作者个人的想法仅在素材的选择和逻辑体系的构筑中略显一二。 这本《现代性的后果》则十分不同。 在导言中，吉登斯就开宗明义：「在本书中，我将带着文化与认识论研究的笔调，对现代性做出一种制度性的分析。这种研究路径与目前的大多数讨论具有实质性的区别，因为那些讨论将这些侧重点都倒置了。」 这本书的书写方式常常是先复述社会学经典理论（如马克思、涂尔干、韦伯等）对现代性的阐释，然后对其进行批驳，而后在此基础上提出吉登斯自己的观点。 吉登斯不愧为当今世界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他在书中提出的观点极具原创性，为我展现出一个独特而发人深省的看待现代性的视角。他在导言末尾说自己这本书中的论述将「令人耳目一新」，着实所言非虚。 全书分为六个部分，各部分未被命名，每个部分之间也并非泾渭分明。对此，吉登斯写道：「我把它分成几个部分，而不是正式的章节，目的是以一种不间断的方式来推进本书的论证。」 我以自己的理解将各部分的重点概括如下： 1. 现代性如何产生：现代性的三个动力机制 2. 现代性是什么：从四个制度性维度看现代性 3. 现代性的基石：新型的信任关系 4. 现代性的后果：亲密关系与风险认知的变革 5. 现代性将去往何方：乌托邦现实主义 6. 现代性是否是西方产物 我个人认为其中第一部分对现代性的三个动力的阐释是最具原创性和启发性的，而第四部分中“现代性的现象学”一节，由三个动力的视角出发，将现代生活的矛盾与辩证解释得格外精彩。 吉登斯对现代性的思考源于他对马克思唯物史观的批判，他认为人类历史并不拥有一个确定的发展方向（如共产主义），也并不被具有普遍性的单一动力原则所支配（如生产力）。由是，他提出了现代社会发展的“断裂论”，即现代社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脱离了所有类型的传统社会秩序，其外延是社会交互方式的全球化，其内涵是私人生活领域的变革。 这种“现代性的断裂”缘何出现呢？ 吉登斯认为传统社会学对其的解释都不够本质，断裂的根本原因在于认识论的更新，即所谓“时空间离”。 这个术语诘屈聱牙，但其实不难理解。 由于机械钟的出现，时间这个概念变得明确而统一，进而在20世纪发展出全世界范围内标准化的历法和可相互换算的不同时区。人们可以理解北京时间3月22日上午十点和纽约时间3月21日晚上十点是相同的时间，人们可以约定在一个确切的未来时间点（比如4月1日），进行一场关于某个确切的过去时间点发生之事（比如1840年发生的鸦片战争）的讨论。 在此基础上，空间这个概念也变得明确而统一，在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加持下，人们不再被所在地局限，也不再仅从所在地出发思考空间，每个人眼中的纽约都是指美国东海岸那个特定的城市，就算“缺场”（人不在纽约），也能获知和“在场”（人就在纽约）一样的信息，并与纽约发生的事进行互动。 至此，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概念已不再依附于个人当下感知的时刻和目前所在的地点，它们被分离出去，变得独立，故名“时空间离”。现代社会秩序的构建、全球化的视野、对历史的重构等，都建立在时空间离的基础之上。 时空间离的另一重要作用，是使得社会关系发生剧变，现代的社会关系不再如传统那般受到地域性的制约，即所谓“脱嵌”。 对象征符号和专家系统这两种抽象体系的信任，就是脱嵌的实现机制。货币是象征符号的代表，它使得人们可以跨越遥远的时间和空间进行交易，人们也信任货币具有穿越时空的价值。医疗、教育、工程等都是专家系统的代表，它来“保障”人们的期望不会落空，例如我们生病后听从医生的建议服药，我们接受学校所授的知识，我们安心住在工程队建设的住宅之中，这都是对专家系统的信任。 脱嵌机制中的专家系统，涉及许多关于社会生活的系统性知识生产，这些知识又将被运用于社会生活本身。也就是说，实践产生知识，知识被运用于新的实践，新的实践又激发出新的知识，如此循环。在往复的反思与重构中，传统社会的确定性的知识不复存在，「所有的科学都建立在流沙之上」。这就是所谓现代性的“反思性”。 在现代社会，反思性替代了确定性。正如作者所说：「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没有一个稳定的社会世界让我们去认识，而在于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本身，就促成了世界的不稳定性和多变性。」 吉登斯将时空间离、脱嵌机制和知识的反思性运用并列为现代性的三个动力机制，但在我看来，这三者实为层层递进的因果关系。时空间离孕育出脱嵌机制，脱嵌机制中的专家系统又使得知识的反思性运用成为必然。 若以此视角看待吉登斯的理论，我似乎可以认为“认识论的发展”便是压倒一切的变革动力。马克思认为现代性是资本主义“投资—利润—投资”循环的后果；涂尔干认为现代性是复杂劳动分工和工业对自然开发的后果；韦伯认为现代性是在技术和人类活动组织中表现出来、并以官僚制的形式出现的“理性化”的后果。吉登斯对“三巨头”理论的批判就在于「在解释现代性的性质时，经典理论都倾向于注意某种单一的、压倒一切的变革动力」，而事实上，吉登斯自己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吉登斯以“时空间离”对现代性做出认识论视角的解释，给予了我一个崭新的天地。但同时，我觉得他的论述同样未能很好地将多种动力容纳进统一的解释框架。 吉登斯似乎也明白这点，在第二部分中，他努力地将“三巨头”及其他思想家的理论融入对现代性的讨论，于是他提出了描述现代性的四个制度性维度，即资本主义、工业主义、监督机器、军事力量。 这四个维度的背后是第一部分提出的“三个动力”。同时，这四个维度相互关联、相互影响，例如监督机器与军事力量连结诞生了民族国家，资本主义和工业主义连结则诞生了现代企业，军事力量与工业主义的连结使得战争工业化，监督机器与工业主义的连结则强化了生产制造中的管理权…… 由于现代性内在的全球化特性，吉登斯在此基础上提出了相对应的全球化的四个维度，即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国际劳动分工、民族国家体系、世界军事秩序。 这些论述是有道理的，它从制度层面描述了什么是现代性。不过，吉登斯未对三动力与四维度的联系何在作出解释，在我看来，这使第二部分与全书脱节，即使删除似乎也不影响全书逻辑。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吉登斯在此有「努力将“三巨头”及其他思想家的理论融入对现代性的讨论」之嫌。 并且，我不认为这四个维度就是对现代性的完整描述，自然科学、女性主义、亚文化、都市景观等等我们体会最深的现代性现象，都很难在这四维度中找到立锥之地。 在第三部分，吉登斯回归主线，就脱嵌机制进行深挖，主要阐述了脱嵌对信任关系的影响。信任关系的不同，是现代社会秩序区别于前现代社会秩序的根源所在。 前现代的地域性信任被现代的脱嵌的对抽象体系的信任所取代。 前现代的亲缘关系、地域性社区、宗教宇宙观和传统规范共同构成的信任环境，在现代被友谊或性亲密的个人关系、抽象体系、未来导向的反事实思维构成的新型信任环境所取代。 同时，前现代社会中由危险的自然环境、地域性人类暴力及失去宗教恩典构成的风险环境，也被现代社会中由反思性释放的威胁、战争工业化的人类暴力及个人无意义所构成的新型风险环境所取代。 在这部分中，吉登斯还引入了一个很关键的概念——“再嵌入”。 尽管现代社会关系基于对脱嵌的抽象体系的信任，但在实际行动的过程中，往往要通过与代理人的当面接触，才能接入这个抽象体系，例如通过与个别医生的互动接入医疗体系，与个别房产中介的互动接入建筑体系。与抽象体系建立的非当面承诺，被转化为与代理人建立的当面承诺，这个过程就是“再嵌入”。 在此过程中，社会关系再度与时间、空间绑定，对专业知识的信任也与对个体的信任交织与共。 信任关系的变化以及反思性的介入，将引发两重现代性的后果，一是亲密关系和自我认同的变革，一是风险分布和风险感知的变革。 抽象体系的信任关系无法提供人类需要的亲密感，但此时传统社会中地域性、制度化的荣誉与真诚已经消亡。于是人们只能通过相互敞开心扉的方式向对方提供信任感，经由忠诚与真实性的信息来发展个人关系。敞开心扉的过程需要对自我的认知，这种自我认知往往是建立在心理学等反思性知识上的。也就是说，现代的个人信任必须通过自我探询的过程才能够建立，这就引发了亲密关系和自我认同的变革。 现代社会中人们面临的风险是强度更高、数量更大的全球化风险，来自人为作死（核弹）和内含风险的制度（股市），而更重要的是，人们已经具有将风险视为风险的风险意识，接受了风险的广泛存在以及专家系统普遍的局限性。这就是风险分布和风险感知的变革，正因如此，吉登斯形容「生活在现代世界，犹如坐上一辆横冲直撞的主宰之车」。 这辆“主宰之车”之所以横冲直撞，正是因为其内部天然存在着的矛盾与冲突。吉登斯用四对看似相反的词语构成的框架，描述了现代性的现象学。我认为这是全书最有趣、也最接地气的一段。 第一对词语是去地点与再嵌入。脱嵌机制把社会关系和信息交流从具体的时空情境中提取出来，但又以另一种方式将它们重新嵌入。我们被置于全球性的文化和信息环境之中，于是我们与地域性带来的舒适变得疏远。但与此同时，即使我们旅行到西半球的国家，我们依然会对城市里的购物综合体感到熟悉，对麦当劳、星巴克感到熟悉，对医院、银行、警察等等系统感到熟悉。 第二对词语是亲密关系与非个人性。被抽象系统引导、操纵的现代生活似乎把我们置于一个“陌生人世界”，走上街道、步入公司，我们遇见的大部分都是陌生人。可是，要知道我们的亲缘关系和其他亲密关系并未消失。相反，即便相距遥远，借助现代交通和通讯科技，亲密关系也能维系下来，我们也不断地同以前并不认识的人建立个人关系的纽带。 第三对词语是专业化知识与对知识的再征用。在传统社会中，每个人都需要掌握各种丰富、多样的“地方性知识”，而现代生活中，每个人往往既是自己领域内的专家，又是其他各个方面的业余人员。这完全不意味着现代人的知识比过去少了，只是由于专业知识体系的极大扩充，导致没有人可以成为每个领域的专家。这也导致了人人都必然对生活的某个部分感到晦暗不明，只得怀抱信念、但又半信半疑地征用他人掌握的专业知识。这带来的失控感和不安全感引出了最后一对词语。 第四对词语是私人主义与积极参与。人们看到了专家系统乃至整个现代性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却又无力改变，于是只能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将现代性的信任与风险、机会与危险共同接纳，成为所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就连最容易持有冷漠和犬儒态度的人也会在某个时刻选择对社会进程的积极参与。 在第五部分中，吉登斯花了极大篇幅谈论后现代的乌托邦现实主义。他认为可以通过反思性而实现地方和全球的政治化的平衡以及生活政治和解放政治的平衡，这些思考将通过社会运动成为现实，从而达成后现代的秩序——超越匮乏的体系、技术的人道化、多层次的民主参与、去军事化。 然而，反观成书35年后的今天的世界格局，我反而认为他在最后寥寥数语提及的乌托邦现实主义的反面——经济增长机制的崩溃、生态衰退和灾难、极权势力的增长、核冲突和大规模战争——才更贴近现实。 第六部分就是一个补遗般的小尾巴，谈论现代性是否是西方产物。简单来说，从发源地来看，是；从已达成的全球化格局来看，否；从对知识的反思性来看，否。 最后我想说，这不是一本易读的书，不到十万字的小薄本，却花费了我接近九个小时来阅读，整理这篇笔记又耗费了近两个小时，其间重读了许多段落才堪堪理顺全书的逻辑。 我觉得吉登斯的论述并非毫无瑕疵，尤其是四个制度性维度和三个动力之间的脱节以及最后一章对后现代性的过分乐观，都让我阅读过程中满脑子问号。 但是，我仍旧觉得这是一本值得阅读的好书。从时空间离，到脱嵌机制，到反思性，到信任关系的重构，再到风险社会，这条逻辑链是严谨且完整的。它区别于其他经典理论，从认识论出发到社会制度的变化，另辟蹊径地对现代性做出了阐释。 另外，我强烈建议大家选择译林22年4月新出的修订版。11年的老版本虽然译者相同，但修订版在术语和行文逻辑上有了不小的改动，准确性、规范性和可读性都提升不少。

安东尼·吉登斯的这本《现代性的后果》被刘擎誉为“一部学术史上的里程碑”，“搭建知识体系的应读书目”，“集结了吉登斯关于时空分离、现代信任关系、亲密关系的转变、全球化的维度等诸多重要社会领域的思索，能够帮助读者跳出狭隘的认知，用更广阔的视野去观察社会与世界，从而在思想上与认知上产生根本性的转变”。 读完之后，个人觉得如果把书名改为《现代性及其后果》或许更恰当。作者表达了自己对现代性的定义，陈述了现代性的形成机制，列举了一些由现代性引起的、具有普遍性意义的社会现象，并尝试以其个性化的学术视角还原这些现代性后果的底层逻辑。 何谓现代性以及现代性的后果 其实，每个人日常的衣食住行就是现代性及其后果的体现 —— 每个人必需的衣服和食物离不开现代的工业与农业的生产、离不开现代资本、市场以及物流体系的协作与支撑，安全有序的社区管理，公交、轻轨、高铁、航班等便捷的现代交通，智能手机、数字网络、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现代科技在生活和工作中的应用与普及，诸如此类，莫不是现代性的体现，同时也是现代性的后果。 而更令人担忧的则是现代性所导致的诸多（负面）后果，诸如核威胁，人口压力与环境恶化，资源的枯竭，全球化进程导致的同质化和文明冲突，以及现代性对人类精神世界、价值体系、道德伦理与艺术审美的冲击颠覆与重建，等等。 形成现代性的初始机制及其内在驱动力 现代性的特征简单来说就是先进的生产力（即对客观世界的认知能力）和讲究效率与公平的生产关系（即合理高效地运用现有的生产技术改造或利用客观世界的运作体系） 吉登斯总结出现代性的四个特征，包括：时空间离、脱域、信任、反思性。也是现代性内在的四个动力机制。 1. 时空间离，即时间和空间的分离。 突破对时间与空间的认知局限，是现代性形成的初始条件，而时-空分离机制则是现代社会运行的不可或缺的极端动力机制， 是现代性形成的前提和基础。 前现代社会人们有各自不同的计算时间的方法。但是，限于认知与技术水平，当时的大多数人据以应付日常生活所需的时间计算和时辰判断，总是与地点联系在一起，以太阳东升西落所引起的社会空间环境变化的标记作为简单的判断时间的依据，并不精确，且变化不定。没有人能够准确区分每天的时间。“什么时候”一般总是与“什么地方”相联系，或者是由有规律的自然现象来加以区别。人类支配时间和空间的能力有限且被动。机械时钟的发明，使时间“虚化”，人们摆脱了对特定空间的依赖，可以更加自由主动地支配时间，可以精确地设计每日的时间“分区”。 随着机械时钟计时的普及，全世界范围内通用的标准日历的推广，统一的计时体系被遵循，跨地区时间划分标准的统一。这一系列标准化的普及，使时间彻底摆脱空间的制约，实现“时间的虚化”，并在很大程度上促进“空间的虚化”，并使时间具有超越空间的优先性，人类活动从时空的限定中获得解放。使远距离跨时空交流合作成为可能。诸如远洋航行、远程贸易、国际航线的开辟等。 关于“时空分离”以及“时间虚化”与“空间虚化”的现实意义，单从语言上去理解似乎颇为抽象，但是如果用实际事例来说明，就比较直观而易于理解。比如，列铁时刻表、国际航班时刻表就是容易说明问题的例子。一张火车运行时刻表，初看起来似乎仅仅是一张普通的图表。但实际上它以虚化的时间和虚化的空间对时空秩序进行准确的规划，它表明火车在什么时间到达什么地点。正因为如此，它才许可火车、乘客和货物之间的复合调整穿越广袤的时空轨道。国际航班时刻表的规划原理和运作机制也一样。倘若没有时空分离的时间虚化和空间虚化，就不能实现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同理，诸如世界杯、NBA、奥运会等赛事现场直播以及类似的春晚直播，现在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与消遣，其运行机制即拜时间虚化与时空分离机制、标准时间与标准日历的全球性统一所赐，以及在此基础上脱域机制的达成。但在前现代或之前的社会则根本无法想象。 时空分离具有广泛而现实的社会意义。它促进了全球化的进程、提升了国际间的合作交流与协同发展的效率、拓展了科考与探险事业的发展空间、增强了军事领域远程操控的现代战争的能力、加快了航空航天领域的发展、更是颠覆了传媒行业的传统业态。同时，也赋予时间和空间更加深远的哲学意义。 2. 脱域机制{或脱嵌机制）—— 文化传播的底层逻辑，全球化的驱动机制 “所谓脱嵌，我指的是将社会关系从彼此互动的地域性情境中“脱离出来”，并穿越不确定的时空范围而得到重构。” —— 安东尼˙吉登斯 关于吉登斯对脱嵌机制的定义，其字面意义略显晦涩不太容易理解。其实，吉登斯的脱嵌机制揭示了人类文化的传播与传承的底层逻辑和世界发展趋于全球化的深层机制。脱嵌机制的发展使社会行动得以从地域化情境中“抽离出来”，并跨越广阔的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重新组织社会关系。也是吉登斯对有史以来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传播模式的精准概括。 时空脱域，是指在现代社会中，社会关系越来越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与传统的社会联系相脱离。 是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的一个核心概念，用来分析和解释现代社会的特征和变化。指的是在现代化的过程中，社会关系变得越来越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同时传统的社会联系也逐渐减弱。吉登斯认为，时空脱域也体现了后现代或晚期现代社会的一个特征，它与碎片化、去中心化等现象有关。时空脱域理论的主要目的是分析现代社会中社会关系如何从局部的互动情境中提取出来，并在不确定的时间-空间跨度上重新构建。比如，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传播，公平高效的市场经济模式在全球的扩张，先进的政治体系、教育体系、司法体系等等，诸如此类“工具理性”构建与相互借鉴，其底层的运行机制都有脱嵌机制在发挥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3. 现代性温和表面之下的风险与社会信机制以及亲密关系的变迁 现代性的文明与进步使人们相信——新生的现代性秩序将主要以和平为特点，导向一种更幸福更安全的社会秩序。但是，现代性的后果远不止于此。人们必须对现代性的双刃剑特性作出理性的分析。 比如，现代工厂工作对人产生的不良后果，它迫使许多人受制于寡然无味的、重复性劳动的纪律要求，造成对健康的危害和人性的扭曲；“生产力”拓展的同时也形成大规模地毁灭物质环境的潜力； 再比如，现代性官僚体制的运行，使政治权力的行使得到强化，极权主义、专制主义的权力的专断并没有完全排除，反而透过法西斯主义的崛起、犹太大屠杀和斯大林主义，以及20世纪的其他社会动荡事件，使人民发现极权仍然包含在现代性的制度特性之中。极权主义不仅与传统的专制截然不同，通过现代工具理性的赋能使它也因此更为恐怖，极权统治以更为集中的形式把政治、军事和意识形态的权力连接在一起，这在民族国家产生之前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也就是说，现代性为社会带来便捷和高效率的同时，也要警惕现代性的工具理性为人性的恶赋能。 另外，更应该警惕现代性赋能之下的暴力机器。譬如，军事力量作为一种普遍现象，同工业创新与工业组织的结合有着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现代工业起源的早期。军事和科技的结合构成了现代性在20世纪的主要“阴暗面”，人们在享受着现代性的文明与进步的同时，还承受着实际的军事冲突，面临着核武器的威胁。刚刚过去的历史表明，20世纪是战争的世纪，大量严重的军事冲突所夺去的生命，比此前两个世纪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多得多。20世纪到目前为止，有一亿以上的人在战争中遭到了屠杀，即使考虑到人口的增长，20世纪全世界被战争残害人口的比例都要比19世纪高得多。即使只是发生一场有限的核战争，生命之涂炭都会令人惊恐，而超级大国之间的全面冲突完全可能毁灭掉整个人类。我们今天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一个可怕而危险的世界。 现代性所构建的宏大社会的框架之下，风险和信任交织在一起，信任通常足以避免特殊的行动方式所可能遇到的危险，或把这些危险降到最低的程度。在信任所涉及的环境框架中，在某些情况下，风险的类型是可以被制度化规避的。在这里，技术和机会是限制风险的因素，但是通常风险是经过周密估算的。在信任所加持的环境中，信任和经过估算的风险之间实际上总存在着一种平衡。究竟什么风险才是“可接受的”或者说是最低限度的? 这在不同条件下当然是不同的，比如乘飞机旅行，就会被看作是有内在危险的行动，因为飞机的飞行看起来是违背了重力原理。经营航空公司的商人们在反对这一点的时候，通过计算每英里死亡的乘客人数，从统计学上证明乘坐飞机旅行的风险是多么小。 航空公司所提供的服务，本质上作为一种工具理性是以各种理性科学的专家系统为支撑的，亦即吉登斯所说的抽象体系。同理，人们所居住社区的行政系统，保安系统，支撑日常生活的商业系统，物流系统，金融系统等等其底层都受到某种科学理性的抽象系统的支撑，并遵循某种符合逻辑的被科学理性论证为有效的机制在运行。 科技的专业进程日渐深化和社会分工的不断发展，现代社会中任何人的知识储备都不足以全面理解社会纷繁芜杂的专家系统（即理性工具）内在的具体运作机制。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的发展，人们对现代性的依赖程度覆水难收，而过度依赖则导致现代人主体性的日渐丧失。 主体性丧失通常意味着个体失去了其应有的自主性、独立性或其他相关的内在特质，从而变得依赖于外部力量或在某种程度上被操控。这种状态可能出现在个人与社会、个人与环境等各种关系之中。具体来说，主体性丧失可以表现为个体在亲密关系中对另一方的过分依赖，从而忽视了自己的需求和意愿。此外，主体性丧失也可能发生在教育环境中，如学生过度在意教师的评价而忽略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和学习目标。 当一个人主体性丧失时，可能会感到自己像是被物化了，无法清楚地认识自己的需求和愿望，这可能导致他们在行为上做出不符合当前情境的反应，这对他们自己和他人均会产生不利影响。因此，保持和发展主体性是个体成长和社会互动中的一个关键方面。然而，现代性的发展导致人们对现代工具理性的过度依赖，主体性的丧失造成社区人文生态的衰弱和萎缩，如果放任这种人际关系的疏离与冷漠的进一步恶化，则社会形态将与《美丽新世界》的乌托邦社会有何不同？ 近日，在手机上偶然刷到一个短视频，是项飙老师发布的一个具有公益意义的、涉及社会学相关议题的视频 —— 《从虚拟世界到真实社交，我们如何重建附近?》，项飙在视频中提到当下我们的生活，尤其是城市生活，面临这样一个现实问题：功能性过剩，生态性不足。虽然是两年前的视频，但是视频中的内容以及所反应的社会问题，与吉登斯这本《现代性的后果》有很强的相关性，我可以尝试以项飙的这个视频为案例，运用吉登斯在本书中的相关概念和理论来梳理、理解视频中所提及的现代性以及这些现代性所引起的具体的现实后果。 视频的内容大致如下： 目前的社区从建设上、投入上和形成的格局上来讲，都有了极大的发展，一方面因为有政府的投入、网格化管理等等，另一方面因为有商家投入的“最后500米”的建设，使社区成为一个非常安全舒适的空间，但这个空间里面似乎缺乏人文气息的社会生活，这里的安全和舒适并没有使人们更好地、更紧密地与现实世界去加强连接，在某种层面上却正好相反，社区之所以变得安全舒适是因为社区把我们从世界当中隔离出来，这种安全感是通过加强封闭性与孤立性为代价的。 诸如“最后500米”基础设施建设的完善，最大限度地提升了城市生活的功能性，使人们的衣食住行以及娱乐都更加便捷，吃饭靠外卖、出去打滴滴、连乘电梯也在埋头刷手机、根本不管身边人是谁，那样的生活是最舒适最高效的，但是同时在这样高度舒服的条件下，人们会出现空虚、焦虑、压抑、甚至病理学上的抑郁症，这些问题的出现不是因为困难太多，而是因为人们失去了了解困难、了解差异和消除障碍的基本能力。 作为对这样的社会现实问题的回应，项飚以学者的身份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和倡议 —— 提出重构附近，即以每个个体为中心，从最初的500米重新构建个人或社区的社会人文生态，把注意力聚焦于身边的琐碎的具体事物、尝试积极地与人说话交流、注意自己或他人内心的那些紧张感，哪怕有时候也要虚伪一下也是积极的行为，这些可能都是对人们社会大脑的一种锻炼和生活习惯的重新塑造，坚持这样做很可能对人们的心智健康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从整个视频所表达的涵义不难看出，项飚“构建附近的最初500米”的倡议或构想，表达了他对城市建设领域关于“最后500米建设”议题所受到的启发以及对此作出的回应。“最后500米建设”强调的是对社会功能性的丰富与完善，而“最初500米构建附近”的设想则强调了生态性的构建 —— 尤其是人文生态的构建。这些在视频中所提及并关注的社会问题，都可以在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一书中找到相应的定义与理论的注脚 —— 现代性所引起的“抽象体系与亲密关系的变革（冲突）”、“信任（社会信任机制）与个人关系的变迁”。 所谓社会功能，用吉登斯的定义来说理解，就是“抽象系统（专家系统）”，亦即马克斯·韦伯的“工具理性”，包括为人们的衣食住行服务的各种社会构建，诸如社区的规划构建体系，物业管理体系，社区周边的商场、超市、餐饮店等市场体系，市政交通与环保体系，银行及电子支付体系，支撑快递收发以及外卖派送的物流体系等等。这些与人们日常生活休戚相关的功能性社会构建，在提供其功能性服务的背后都有相应的组织架构、技术支持以及相应的运作机制和流程设置等复杂系统的支撑 —— 吉登斯把这些支撑社会功能性构建的各种系统称作“抽象系统”或“专家系统”，亦即现代性的体现。 当人们对着手机刷一下脸就可以完成银行转账或余额查询，随意按一下按钮就可以打开一盏灯或水龙头，轻触手机屏幕上的社交App就可以和他人轻松建立即时沟通交流之时，人们就清楚地意识到，在现代社会丰富的抽象系统的加持之下，提供了极大限度的本体性安全和便捷效率，使得舒适高效的现代社会生活成为可能。在大多数时候，人们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将日常活动接入社会构建的抽象体系，同时也体现和证明了抽象体系的有效性，而抽象体系也正是借此得以运作下去。抽象系统的便捷、安全、高效，导致抽象系统的过度构建、扩张，从而出现社会的功能性过剩。 所谓社会生态，可以分为自然生态和社会人文生态，这里主要指社会人文生态 —— 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互动，吉登斯称之为“亲密关系”。 生态性不足，即当下社会普遍存在的现代性后果之一，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互动不足，疏离、孤立、冷漠、被动、消极、社交恐惧，在心理层面表现出空虚、焦虑、抑郁等状态，导致整个社群人文气息的削弱。吉登斯也发现了这种现象并作出如下分析： 现代制度（较之传统世界）能够在日常生活中为我们提供大面积的安全性的条件。在现代性的条件下，与抽象体系相整合的惯例对本体性安全具有关键性的意义。然而，这种情境也催生出新型的心理脆弱，而对抽象体系的信任也无法像对个人的信任那样给予人们心理上的回报。 对抽象体系的信任为日常的可依赖性提供了安全感，但是它的性质本身决定了它不可能像个人信任关系那样提供相互性和亲密感。在这方面，传统宗教与现代抽象体系就有明显的区别，因为宗教的人格化形象允许人们将对个体的信任直接转移过来，并包含大量的相互性元素。相较而言，在抽象体系中，信任预设的是对非人原则的信念，当抽象体系不能为个体提供他所寻求的结果时，这些非人原则就只会以统计性的方式“做出回应”。 现代性抽象系统侵占了社会生活的大片领地，抽干了社会生活中曾经有过的意义丰富的内容。虽然在现代社会，我们许多基本的生活需求都能够得到满足，但因为“工具理性”的世界能够实现的价值具有内在的局限性，私人领域还是因此遭到弱化，并且变得混乱不堪。 显然，生态性不足是现代性的后果之一，而有所不同的是，功能性过剩既是现代性的后果，也是现代性的体现。 这个视频也让我想起另外一位社会学著作《他者的消失》，吉登斯也在书中提到“他者的消失”是现代性后果之一。 全球化导致现代社会的同质化，并且这种同质化扩散之势愈演愈烈。使社会趋向病态的不是异化、退隐、禁令和压制，而是过度交际（包括数字网络的社交）、过度信息、过度生产和过度消费。当下的时代标志不是由他者带来的压迫，而是由同者造成的抑郁。在没有他者（朋友、爱欲，甚至是地狱）的世界里，彻底自恋的自我只会身陷沮丧，迷失方向，无意义感，最终导致自我伤害或伤害他人。具有毁灭性的压力并非来自他人，而是来自内心。网络和数字媒体改变了一切，数字化的世界清除了他者的存在，同质化的恐惧席卷整个社会。 也许，时下人们所渴望的“诗和远方”并非完全无厘头的自我揶揄或调侃，而是一种反抗同质化和追求不一样生活的内心独白。 4. 现代性的反思性 —— 现代性内置革命性或颠覆性 现代性的观念内在地与传统相对立，现代性作为颠覆者和胜利者的角色出现并取代传统，而取代的前提，则是现代性对传统的反思、质疑和重新界定。从根本的意义上说，反思性是对所有人类活动特征的质疑和再定义。 “吾日三省吾身”，“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诸如此类格言的流传，证明反思性并非现代社会特有的现代性。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以及近代史书中记载的各种资产阶级革命和民族或民主革命都是对现实社会进行某种反思的体现。毋庸置疑，以科学理性为基石的现代文明更加崇尚反思性的社会价值和现实意义。 反思，即意味着质疑、颠覆或革新。 关于反思性，吉登斯提出一个短语，“行动的反思性监测”——人类行为并不包含聚合互动和理性的链条，但其中有着对行为及其情境的连续不断的监测，这种从不松懈的监测构成了现代性的反思性的必要基础。 自从现代性的理性思维被引入传统，即开始对传统进行重新审视和质疑。仅仅因为一种实践具有传统的性质就认可它是不够的。传统，只有通过借传统以外的路径得到证实的知识的说明，才能够被证明是合理的。考虑到习俗变迁的惰性，这就意味着即便在最现代化的现代社会中，传统依然有其地位。但是，传统的这种地位，并不如那些关注当代世界中传统与现代之整合的学者所设想的那般重要。因为，所谓已被证明为合理的传统，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具有虚假外表的传统，它只有从对现代性的反思性中才能得到认同。 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互联网技术、生物技术、人工智能等领域发展突飞猛进，正在把我们推向一个崭新的时代。而这个新时代正引导人们超越现代性本身，许多领域的旧价值、旧体系和旧制度将不断走向变革或终结。人们正在从以物质产品生产基础上的社会体系向主要与信息相关的社会体系转变。比方说，利奥塔的后现代性概念的兴起与流行和宏大叙事的萎缩。在后现代视角之下，主张尊重知识的多元与异质，科学在其中不享有特权地位。 现代性是在人们反思性地征用知识的过程中被建构起来的，尽管科学探索为我们提供了我们所能欲求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最可靠的信息，但是即使在科学中，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被证明。卡尔·波普尔就说过：“所有的科学都建立在流沙之上。”在自然科学世界的核心地带，现代性自由地漂移着。 这种的论断充满利奥塔后现代主义的人文气息。而后现代主义并非对现代性的否定，而是对现代性的诸多反思的一种。 人们必须重新审视现代性本身的特征。然而，在整个社会科学中，人们对现代性的理解仍然极为肤浅。与其说人们正迈进一个所谓的后现代性时期，不如说人们正在进入这样一个阶段，在其中现代性的后果比从前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激进化、更加普遍化了。超越现代性之后，人们们将能够观察到一种崭新的不同于过去的秩序轮廓，这就是“后现代的”（post-modern），但它与目前许多人所说的“后现代性”（post-modernity）大相径庭。 吉登斯以他颇受学界认可的视角以著述的方式详细地解读了现代性。于我而言，关于社会学这门博大精深的功课，从本书的阅读种尽管只领会到了其中一部分“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依然不亦乐乎。进一寸，便有一寸的欢喜。

本书以文化与认识论的研究笔调，对现代性进行了制度性分析。吉登斯在书中系统梳理了马克思、涂尔干和韦伯的社会学遗产：从马克思那里汲取对资本主义动力机制的分析，从涂尔干那里借鉴工业主义与社会整合的关系，从韦伯那里获得对科层制与理性化进程（书中译为“现象学”。译林版值得商榷的地方较多，如“新兴国家”概念使用不当等，这里不纠缠）的批判视角。在此基础上，吉登斯试图超越三大经典理论家的局限，构建一个综合性的现代性阐释框架，并提出了“乌托邦现实主义”的替代性设想，即在承认资本主义现实的同时，探索超越匮乏型体系的可能性。他认为，社会运动的四种类型——获取、保卫、扩展与改造——在现代资本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的政治秩序中均具有普遍意义。 吉登斯将现代性的制度维度归纳为四个方面：资本主义、工业主义、监督系统和军事力量。他特别指出，现代国家的主权依赖于国家间关系网络，每个国家至少在原则上承认他国的自主权。与本书的书名相应，吉登斯关注现代性带来的深层后果：经验知识的发展本身并不能自动引导人们在不同的价值体系之间做出选择；资本主义的积累在资源维度上并非无限可续，但他对马克思关于超越资本主义的论述持保留态度，认为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工业化管理模式，可能走向经济低效与政治威权。 原书初版于1990年，正值冷战末期与福山“历史终结论”引发广泛争论之际。吉登斯并未认同福山的乐观叙事，而是试图在现代性的连续性扩张与结构性风险之间寻求一种平衡的审视。这在当时，是西方阵营里一股难得“清流”。时至今日，技术创新、市场经济与工业化进程非但未曾减缓，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重塑全球秩序。在这一背景下，他关于现代性后果的分析框架，依然具有值得重访的理论价值。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吉登斯的分析框架好正确。他对资本主义的系统性危机及其替代方案的讨论，始终在资本主义制度的边界内游走，未能真正回应马克思主义传统中关于生产方式根本变革的问题。也正因此，当世界秩序加速重构的今天，这套理论的影响力已不如三十五年前那般耀眼——而这也成为现代性后果的一个注脚。

这本书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 为什么科技越发达，我们反而越焦虑、越觉得失控？ 吉登斯的答案是：现代社会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东西。它像一辆在冰面上失控狂奔的大卡车，我们只能稍微动动方向盘，但根本停不下来。我们并没有进入什么后现代，而是进入了现代性的加速狂暴阶段。 先记住几个关键术语 脱域：把社会关系从面对面的小圈子里抽出来，放到远距离的大网里去运作。 抽象体系：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天天依赖的系统，比如货币系统、航空系统、医疗系统。 自反性：知识一旦被说出来用出来，就会改变现实，然后现实反过来推翻原来的知识，永远循环。 再嵌入：被脱域抽走的社会关系，重新落到具体的地方情境里，比如全球化产品进入本地超市。 本体性安全：你对世界会继续运转、自己还是同一个人、身边事物不会突然崩塌的基本信心。 当面承诺：面对面的互动中，通过表情、语气、姿态来表达“你可以信任我”的信号。 非当面承诺：你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系统或人投注信任，比如往银行存钱。 交汇口：普通人和专家系统代理人接触的那个点，比如病人见医生、乘客见空姐。 吉登斯为什么要重新搭建社会学的框架 在展开自己的分析之前，吉登斯先批评了传统社会学的三个局限。 第一，传统理论总想找单一动力来解释一切。马克思归因于资本主义，认为阶级矛盾是核心。涂尔干归因于工业主义，认为劳动分工才是现代社会的主轴。韦伯归因于合理化，认为官僚制才是现代性的本质。但吉登斯认为现代性实际上是多个维度共同作用的，不能化约。 第二，传统理论过度依赖“社会”这个概念，却忽略了民族国家才是真正需要分析的单位。社会学家说的“社会”，其实指的就是民族国家，但民族国家的特征很少被直接理论化。前现代国家有模糊的边疆，现代国家有精确的边界。前现代统治者不知道治下有多少人，现代国家通过监督体系门清。 第三，传统理论对知识的自反性理解得太简单。早期社会学家以为知识越多，对社会制度的控制力就越强。但现实中知识一旦被说出来用起来，就会反过来改变现实，让事情更不可控。 连马克思、涂尔干、韦伯这三位奠基人都没看全现代性的黑暗面。马克思和涂尔干总体上比较乐观，韦伯虽然悲观但方向也偏了。他们都没预见到生态毁灭、极权主义和战争的工业化。涂尔干甚至相信工业主义会自然带来和平，结果他亲身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恐怖。所以传统社会学留下的框架需要重新搭建。 现代性为什么跟古代完全不同 现代性有三台互相强化的发动机。 第一台是时空分离。古代人过日子，时间和地点绑死在一起。但机械钟表把时间变成了统一的标准刻度，世界地图让空间独立于任何具体地点。从此社会关系可以跨越千里瞬间重组。时刻表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把火车几点到达哪个位置精确规划出来，让乘客和货物穿越广阔时空得以协调。日历在全球范围内的标准化也是时空分离的表现，公元两千年成了一个全球共同的事件。 第二台是脱域。脱域就是把社会关系从面对面的小圈子里抽出来，放到远距离的大网络中去运作。它靠两样东西实现。一是象征标志，最典型的是货币。货币是债务和债权的记录，能跨越时空把交易连接起来。今天的货币已经变成纯信息形式，完全脱离了实物。二是专家系统。你坐飞机不担心掉下来，不是因为你懂空气动力学，而是你相信造飞机和开飞机的人受过专业训练。你信的不是某个人，你信的是抽象体系。这两种脱域机制都依赖于信任，这里的信任不是给个人的，是给抽象系统的。 第三台是自反性。古代人相信祖训，过去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传统通过重复性的仪式把过去现在未来连在一起。但现代社会有一个死循环：知识一旦被说出来用起来，就会改变现实，然后现实反过来推翻原来的知识。经济学家说房价会涨，大家抢房导致房价真涨了，然后新政策出来理论又要重写。社会学公布离婚率，大家看了不敢结婚，离婚率又变了。验尸官的判断受自杀理论的影响，普通人结婚前也会参考离婚数据。知识永远在自我否定自我更新，没有什么是确定的。波普尔说所有科学都建立在流沙之上，就是这个意思。 但自反性在运作中会受到四类因素干扰，让知识永远没法稳定积累。第一是权力分化，权力大的人能让知识服务于自己的利益。第二是价值观念，知识本身不能帮我们在不同价值之间做选择。第三是未预期后果，你解决问题往往会制造更麻烦的新问题。第四是双向阐释中的知识循环，专业知识一旦进入社会就改变社会，原来的知识失效了，然后又有新知识出来解释新情况，如此循环往复。 现代社会的四大制度支柱 这三大动力共同塑造了现代社会的四根柱子，缺一不可。 第一根是资本主义。以资本私人占有和无产者雇佣劳动为核心，企业面向市场竞争，价格是信号，天生要扩张，从起源上就是国际性的。资本主义的阶级统治不直接依赖暴力，而是通过雇佣劳动契约把剥削内化在生产过程中。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出现先于工业主义，为工业发展提供了原动力。劳动力商品化把“抽象劳动”纳入生产设计，这是资本主义和工业主义的关键连接。 第二根是工业主义。用机器和技术改造自然，把自然界变成原材料仓库。它不光是工厂的事，还渗透进交通、通讯和家庭生活。工业主义的全球化运作让技术在全世界扩散，也带来生态变化。通讯技术的变革是工业主义最重要的后果之一，报纸、电视让全球共享知识成为可能，这正是现代性全球扩张的前提。 第三根是监督体系。这里的监督不是摄像头，而是国家收集和管理人口信息。户口、身份证、纳税记录、教育档案都是监督工具。前现代国王不知道自己治下有多少人，现代国家门清。监督可以是直接的比如监狱和学校，但更主要的形式是基于信息的间接控制。现代国家靠例行监测官方数据来协调行政控制。 第四根是军事暴力。国家成功垄断了合法使用暴力的权利，警察和军队只归国家管。战争被工业化，武器越来越厉害，核武器彻底改变了战争性质。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外交的延续，核时代这话过时了，全面战争的代价远超任何外交收益。核武器的唯一作用是阻止别人使用它。 这四根柱子交叉关联。资本主义和工业主义通过劳动力商品化连接。工业主义和军事通过战争工业化连接。监督渗透进工厂管理，强化了对工人的控制。民族国家同时依赖四个维度，拥有明确边界和领土主权，行政集中化程度远超任何前现代国家。 全球化是怎么回事 全球化就是上面四根柱子在全球铺开。全球化是世界范围内社会关系的强化，让相距遥远的地域连接起来，此地发生的事可能是万里之外的事引起的。全球化很矛盾，它把世界连在一起，同时反而让地方民族主义抬头。 在分析全球化时，吉登斯批评了两种主流理论。国际关系学派把民族国家当主要行动者，认为全球化就是国家间相互依赖加深，但忽略了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和全球金融市场这些跨越国界的网络。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理论把全球分成核心、半边缘和边缘三个经济区域，认为资本主义经济是真正的驱动力，但太经济决定论，解释不了民族国家体系的独立作用，也解释不了政治军事权力为什么有时跟经济实力不匹配。 吉登斯的框架是全球化沿着四个维度展开。经济上，跨国公司是主要角色，它们钱多但没军队和领土。政治上，民族国家体系本身是自反性的，主权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国家间碰撞中产生的，得靠别国承认。联合国没军队没领土，但能在新国家成立时起关键作用。军事上，核武器的唯一作用是阻止别人使用，两个超级大国在边缘地区打代理人战争。工业上，技术在全球扩散。还有文化全球化，报纸电视让边远乡村的居民同时知道世界各地的事，全球货币市场就是人们同时接近大量共享知识的典型例子。 信任是怎么回事 信任的定义是你相信一个人或系统靠得住。 吉登斯对信任有十个要点。第一，信任跟时间和空间的缺场有关，信息完整就不需要信任。第二，信任跟突发性事件相连，包含一种对结果的信赖感。第三，信任不同于简单信赖也不同于经验信心，介于两者之间，所有信任都带盲目性。第四，对抽象体系的信任是相信那些看不见的原则是对的，而不是相信某个人的品德。第五，信任表达了对诚实或爱的信念，或者对技术知识正确性的信念。第六，现代社会中的信任建立在两个前提下，人类活动是社会创造而非神意决定，以及现代制度带来的剧烈变革。第七，风险和危险不同，风险意味着危险但不一定被意识到。第八，信任能降低风险，可接受的风险跟信心之间始终有平衡。第九，除了个人行动还有共同风险环境，比如生态灾变。第十，信任的对立面不是简单不信任，而是深层存在性焦虑。 信任的心理学基础来自婴儿期。埃里克森的研究表明，婴儿从照料者那里获得基本信任，这是对抗本体性焦虑的疫苗。婴儿必须学会相信照料者会回来，母亲的缺场不代表失去关爱。这种对时空缺场的容忍能力是日后所有信任的基础。维尼科特称之为“潜在空间”，就是婴儿能容忍照料者在时间和空间上缺席。日常常规的延续性对维持本体性安全极其重要，伽芬克尔通过破坏日常谈话的实验证明，常规一旦打破人就会陷入困惑和敌意。 前现代和现代的信任完全不同。前现代信任建立在四种地域化情境上。亲缘关系，家族网络提供跨越时空的稳定纽带。地域化社区，地点还没被远距离关系穿透。宗教宇宙观，神和神职人员提供可信的解释。传统本身，通过重复性仪式把过去现在未来连起来，过去是组织未来的手段。 前现代的风险环境也有三类。自然威胁，瘟疫洪水气候多变。人类暴力，入侵军队土匪强盗，前现代国家从没真正垄断暴力，内战抢劫是常事。宗教既是安慰也是焦虑源头，救世宗教把今生苦难和来世拯救对立起来，反而加剧恐惧。 到了现代，四种信任情境都失去了主导地位。亲缘关系还在但不是主要纽带。地点被脱域和全球化穿透，超市里卖全球商品，熟悉感其实是远方的近处呈现。宗教宇宙观被科学知识取代。传统还在但已被掏空。风险也从天灾转向人造，生态威胁是知识和技术的结果，核武器让战争不再是政治工具。最严重的风险比如核战争从来没发生过，反事实性特征让所有人无法用经验验证，只能永远悬着心。 抽象体系让我们安全又孤单 抽象体系给了日常生活大量安全。从伦敦飞洛杉矶不用懂空气动力学，备好护照机票就行。古代冒险家得亲自掌握所有技能，随时可能没命。 但这种安全也有代价。抽象体系虽然靠得住，但给不了亲密的回应。宗教里有个性化的神可以投注感情，抽象体系只会冷冰冰地按规律办事。所以在专家系统的交汇口，医生病人、法官诉讼人接触的地方，专业人士必须额外表现自己可信，用前台和后台的严格区分来维持专业形象。空姐训练有素的微笑，比统计数据更能消除乘客疑虑。病人如果知道手术台上的所有错误，就不会那么信任医生了。 日常生活中与陌生人相遇也涉及信任。霍夫曼称之为“世俗的不经意”，就是城市人行道上两人相遇，短暂眼神接触又移开，表达礼貌的疏远，暗示“我没有敌意”。这是现代性条件下当面承诺的最基本形式。如果这种默契被打破，比如敌意的盯视，信任就崩塌了。 亲密关系也变了。古代友谊往往是制度化的，建立在真诚和荣誉法则上，用来对付外人，朋友反义词是敌人。现代社会朋友反义词变成熟人或我不认识的人。荣誉被忠诚取代，真诚被真实性取代。个人信任变成需要双方用心经营的事，得向对方敞开心扉。自我认同成了自反性工程，人们不得不在抽象体系提供的选择中找身份。 现代风险的七个特征 高强度风险全球化了比如核战争。突发事件全球化比如全球劳动分工变化。人造环境风险比如人类知识进入自然界制造新危险。制度化风险比如投资市场影响千万人。风险意识本身成了风险。风险意识越来越多人知道。大家都知道专家也有局限。 面对这些风险普通人通常有四种反应。实用主义接受，只管眼前不管长远。持久乐观，相信科学总能解决。犬儒式悲观，用黑色幽默麻痹自己。激进卷入，直接搞环保反战。 现代生活的四种拧巴 吉登斯总结了四对矛盾。非地域化与再嵌入，坐在家里看全球新闻但对邻居一无所知，同时远方的东西又不断落到本地。亲密与非个性，关系要求敞开心扉但又随时可能变陌生人。专业化知识与对知识的再占有，既依赖专家又不断自学自救。隐私与卷入，大多时候管小日子但有些事能激出激进参与。 为什么现代性像失控的猛兽 失控有四个原因。设计错误，系统本身有漏洞。操作失误，人总会犯错。未预期后果，解决问题制造新问题。最根本的是社会知识的循环性，知识一用出来就改变社会让旧知识失效，永远循环。权力和价值差异让事情更复杂。 但不等于放弃。吉登斯提出乌托邦现实主义，不是空想而是正视现代性的反事实特征，构想好未来然后找现实里已有的苗头放大。和平运动、生态运动都是。 未来可能什么样 沿着四大维度推演。经济上超越匮乏型体系，不把增长当唯一目标，匮乏是社会定义的稀缺而非纯物质短缺。政治上民主参与扩展到车间、社区、媒体和跨国机构。军事上逐步非军事化，核武器让传统战争失去政治意义，边界固定全球相互依赖加深，无大规模战争并非毫无基础。工业上技术人道化，把道德考量引入人与环境之间。但反方向同样可能，极权、生态崩溃、核战争都是真风险。 现代性是西方的吗 从起源说，民族国家和资本主义都根植于欧洲，确实是西方的东西。但从全球化结果看，现代性已超出西方，是个不平衡过程，世界相互依赖，不再有纯粹局外人。理性无法为自己提供最终正当性，但话语式争论标准常超过文化差异。 吉登斯最后的结论 我们正处在高度现代性时期，已失去传统支撑和西方优越地位。现代性核心是制度化的怀疑精神，所有知识原则上可修正。全球化把个人同大规模系统联结，在场和缺场前所未有交融。后现代世界可能有类似传统的稳定性回归，但具体怎样没人说得准。唯一能做的是在猛兽狂奔中尽量让方向别太歪。 经济上超越匮乏型，政治上多级民主，军事上非军事化，工业上技术人道化，这四条路都真实可行但也都有反面风险。

看到本书前一半的时候，突然在想，在父权社会男性的本体性安全有没有被建立。我身为男性，我觉得没有，就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男性才会很有动力去赚钱。现代性的男性是如何建立理性且高效率的？ 大部分的男性有共同的经验就是被冤枉，不管是从父母，从学校里头，你被冤枉，长辈们就会觉得男孩子在意什么？而从过程中，男性会被威胁，你不认错，你会被处罚，因为我觉得你说谎。而如果你认错，因为你是错的，所以理所当然的也被惩罚。而我从小到大都在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是非对错脱嵌于当下的空间时间，服从于抽象的父权。 我想就是大事小事被冤枉，以至于男性对于社会公平的不信任，不信任所以也就没有安全感了，因此逐渐变成所谓“独立男性”，不再相信社会会保护我，自己保护自己。 当追问男性你有没有做过这件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保持沉默，其实就是在否认了。要不然承认与不承认都是被惩罚。习惯息事宁人，不如不说，安静做事即可。 --- 书中内容抄录： 1.现代性的出现，通过培育与“缺场”（absent）他者（在场所上远离任何面对面的互动情景）的关系，日益把空间从地点中分离出来。 2.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在与陌生人打交道时，不会以同过去相同的方式将陌生人视为一类“具体的人”而与之互动 -->我的理解：从以前具体的人，也就是会有情感交流的人，变成匿名的人，情感被阻挡在一个匿名的边界上，每天看到可能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现代社会才有给他人名片这个动作，在保持边界的情况下，去打破匿名性 3.在城市的人行道上，两个人相互靠近，又擦肩而过。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平常，更不引人注意的呢？甚至在任何一个城市区域内，这样的事一天就会发生上百万次。然而这里发生的事情，却将身体细微的管理同现代性的某些最普遍的特性联系起来。“不经意”所展示的不是冷漠（indifference）。更确切地说，它展示的是对可被称为礼貌的疏远（polite estrangement）的精细控制。当两个人彼此走近时，每个人都急速地扫视一下对方的面孔，当擦肩而过时他们又都转移目光——戈夫曼把这称为相互“调暗灯光”。这短短一瞥，表示承认对方不仅是一个主体行动者，而且也可能会彼此相识。与他人的对视只是个短暂的瞬间，擦肩而过时却举目遥看前方，与之伴随的是对于他人不带敌意的含蓄确认。 由此观之，礼貌性的不经意之维系，是在公众场合与陌生人的常态化相遇中维持信任的非常一般性的先决条件。我们可以很容易地从其缺场或被破坏的情况下发现它究竟有多么重要 -->我的理解：在城市里，很多人一起共用空间，但是实际上没有共同在场，大家都是陌生人 4.当一个人步行穿过一片混乱的街区，他会行色匆匆，整个行走过程都目不斜视，或偶尔偷偷斜视一眼，这两种行为都在试图避免与其他路人目光相接。缺乏对他人可能抱有的意图的基本信任，使得这个人回避与他人对视，因为这种目光有可能促成潜在的敌意行为。 -->我的理解：对视是共同在场，而当人们缺乏信任，就会不想对视 5.在现代性情境下，礼貌性的不经意是人们在与陌生人相遇时秉持的最基本的当面承诺类型。它不仅包括人们对自身面部表情的使用，而且也包括他们在大街上、公共场所里、火车或汽车上，或者在正式的集会、晚会以及其他聚会上，对整个体态和姿势的微妙运用，由此释放出“你们可以信任我，我没有敌意”的信息 -->我的理解：礼貌是为了展现可被信任，是社会中互相信任的背景，其他所有的人际关系建立在以此为背景的情况下 6.正如戈夫曼所说，对每一相关的个体而言，从礼貌性的不经意向开启彼此相遇的过渡，充满了不利的可能性 7.在现代性的大规模匿名环境中，礼貌性的不经意是信任关系的一个根本方面。它是相遇的形成与消解过程中令人心安的背景“噪声”，而这些彼此相遇也有自身特定的信任机制，也是一种当面承诺的形式 -->我的理解：人对于其他人的可见性，就是脸熟常看到，是建立信任消除不安的方式 8.前现代情境中的地域性既是本体性安全的聚焦点，也有助于本体性安全的达成，但是在现代性条件下，地域性的这些属性实际上已经被消解掉了 -->我的想法：我现在下班都会固定去健身房，现在健身房这种场所算是现代性中，用来建设地域性的本体性安全的场所了，这个场所属于固定去的人，里面的人也是固定那些，而这种固定对于健身的人产生本体性安全 9.宗教信仰将可依赖性注入到事件与环境的体验之中，并且构筑起一个使这些体验能够得到解释和回应的框架 10.传统即是惯例，但它内在地充满了意义，而不仅仅是一个为习惯而习惯的空壳 -->我的想法：传统的仪式本身是存在就是本质，传统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而现代性，则是存在先于本质，没有天生存在的意义，使我们后天要去寻找 11.传统以一种基础性的方式对本体性安全做出了贡献 -->我的想法：所以如我上面所说，健身房是现代性中的新传统，它取代西方教堂或者东方的邻里社群 12.友谊经常成为一种再嵌入的模式，但它并不会被直接包含在抽象体系之中，因为抽象体系总是旗帜鲜明地超越对个人纽带的依赖 -->我的想法：友谊是打破抽象体系的脱嵌的方式 13.在现代情境下，“朋友”的对立面再也不是“敌人”，甚至也不是“陌生人”；相反，它的对立面是“熟人”、“同事”或“某个我不熟的人” 14.朋友不再是那个永远说真话的人，而是始终保护他人幸福感的人 15.关系是以信任为基础的纽带，信任在这里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由人们实现的，而这种实现就意味着一个相互的自我敞开的过程 16.苏珊·桑塔格评论道：“现代社会始终有着如下情景：末日在逼近，但它并未发生；然而它还在逼近……如今的末日是一部长期连续剧：‘末日并非立即降临’，而是‘从今往后末日即将到来’ -->我的想法：反实时性，就是我预测一件风险是在未来成为事实，所以做了预防，结果预测的风险没有发生，就变成事实的相反，而且也无法验证，即便什么事都没做，风险是否真的会发生，还是只是想象 就好像现在台北公共场所到处都是贴禁止性骚扰的标语，预防一个反事实，如果没有发生性骚扰，那就会觉得标语是有用，也就是反事实的情况，只有还不是事实的事件才可以预防。如果发生性骚扰，那么就会觉得，更应该在未来预防，贴标语是正确的，预防未来的反事实性。本来就会性骚扰的人觉得标语只是一张贴纸，而不会性骚扰的觉得你在指控我是潜在性骚扰犯 17.悲观主义不是一种行动方案，而且以其极端的形式来说，它只会导向一种麻痹性的消沉 18.按照韦伯的观点，日常经验只有在官僚化理性“钢铁一般强硬”的牢笼边缘，才可能保留自己的特色和自发性 19.当一个人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时，他或她一天中可能会遇到上千人，有些人是他或她以前从未遇见过的，他们是现代意义上的“陌生人”。或者这个人可能会沿着人迹稀少的大道闲逛，无所事事地审视着行人和商店里正在促销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他或她就是波德莱尔所谓的城市里的“闲逛者”（flneur）。有谁能否认这些经验是现代性的内在元素？可是“外面那个”世界（那个远在家乡和地区邻里的熟悉性之外，渐渐隐入无限的时间与空间中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完全缺少个人性的世界 -->我的想法：闲逛者享受着匿名带来的自由 20.未来生活的某些方面将会出现新的固定性，它会令人回忆起传统的某些特征。这种固定性会为本体性安全感提供基础，而且人们会意识到社会领域受制于人类的控制，由此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安全感

作者了解: 安东尼·吉登斯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之一，曾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院长，其现代性理论、结构化理论论述了人们在现代社会运行逻辑的理解。 全书围绕“现代性如何从传统社会中脱胎，又如何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存状态”展开，分四个维度进行阐述。 一、脱域：现代性最核心的断裂 前现代的人类生活是高度“嵌入”的：经济嵌入宗族伦理，社交绑定在地域熟人中，风险被解释成神意与命运。安全感来自确定性，也来自边界的封闭。 现代性的本质动力是脱域：社会关系从地方性的熟人情境中剥离出来，跨越时空重新组合。抽象的符号与制度，替代了人情、血缘和地域，成为社会运行的底层架构。这一切的底层，都是对脱域系统的默认信任。 脱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效率与自由，也彻底斩断了传统安全感的根基。此后的生活不再锚定在具体的人和土地上，而是锚定在一套看不见的抽象制度里。安稳不再是天经地义，而是系统正常运转时的暂时产物。 二、风险： 在前现代社会，风险是外来的、偶然的、神秘的灾祸。用宗教、巫术、祭祀为不确定性套上外壳，把风险转化为“天命”与“庇佑”，风险是异常，是需要被抵御、被消除的东西。 现代社会，风险是内生的、人造的、制度化的常态。可用理性、数据、专业知识识别风险、量化风险、管理风险，可恰恰是“看清风险”让传统的彻底失效。 于是出现最耐人寻味的现代景观：当理性预测失灵、专家信任崩塌，前现代的应对方式就会以碎片化的形式回归，就会启动拜财神、算八字、熟人抱团、人情等，这不是倒退而是人类最原始的心理代偿机制。理论覆盖不了的混沌，就用信仰与关系（前现代性）去填补。 三、信任的矛盾：从公共秩序到私人生活的全面重构 前现代的信任，基于身份与结构的绑定。你信任一个人，因为他是你的同乡、同族、同门；你信任一段关系，因为它被伦理、家族、社会地位牢牢固定。信任是理所当然的，断裂是代价极高的例外。 现代的信任，基于共识与自愿。对专家系统的信任如此，对人际关系的信任亦是如此。它以信任为唯一根基，又天然无法全然信任；双方都默认断绝关系的可能性永远在场，却又必须交付真诚才能维持亲密。这种矛盾，正是现代亲密关系里所有不安与拉扯的根源。 因此，现代人发展出一种适配风险社会的生存姿态：犬儒式的务实。能看透宏大叙事的虚妄，知晓专家系统的局限，不对外部秩序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并不彻底悲观躺平，依然在个体层面权衡利弊、博弈风险、保留对生活的希望。怀疑与希望共存，清醒与执念同在，这正是现代人格最典型的特质。 《现代性的后果》成书至今已有数十年，但其洞见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今天愈发显现出穿透力。这些后果彼此勾连、层层传导，共同构成了现代人生存的基本处境。现代性的所有“代价”，从来都不是一个意外，是其运行逻辑的必然产物。

《现代性的后果：修订版》是英国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的经典著作，聚焦于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本质差异，揭示了现代性制度变革的深层机制及其对人类生活的深远影响。以下是该书的核心内容提炼： ​​一、现代性的本质与断裂性​​ ​​现代性的定义​​ 吉登斯提出，现代性是​​制度性维度的断裂​​：传统社会基于自然时空和地方性信任，而现代社会通过​​时空分离​​（如机械钟的发明、抽象时间体系）和​​脱嵌机制​​（如货币符号与专家系统），构建了全新的社会秩序。 ​​断裂的表现​​ ​​传统社会​​：依赖“在场性”互动，信任基于血缘和地域共同体。 ​​现代社会​​：信任转向抽象体系（如货币、法律、科学），人际关系更依赖“脱嵌”符号。 ​​风险社会​​：全球化背景下，风险（如环境危机、金融危机）超越地域界限，成为普遍性威胁。 二、现代性的四大制度性维度​​ 吉登斯将现代性归纳为相互关联的四大制度： ​​资本主义​​：以商品化、资本积累为核心动力，推动市场扩张。 ​​工业主义​​：技术革新重塑生产方式，加速社会分工。 ​​民族国家​​：通过行政体系垄断暴力，构建主权边界。 ​​军事力量​​：现代战争技术改变了国际权力结构。 ​​三、信任与风险的辩证关系​​ ​​信任的转型​​ ​​前现代​​：信任基于“在场”互动和习俗惯例。 ​​现代​​：信任转向抽象体系（如专家系统、法律程序），但需面对“信任危机”。 ​​风险的放大​​ 现代性将风险从“外部威胁”转化为“人为制造的不确定性”（如核威胁、基因工程），导致​​本体性不安全感​​。吉登斯强调，风险既是现代性的副产品，也是推动社会反思的动力。 四、全球化与现代性的扩张​​ ​​全球化的多重维度​​ ​​经济​​：世界资本主义市场的形成。 ​​政治​​：民族国家体系的互动与冲突。 ​​军事​​：技术垄断与威慑体系的全球化。 ​​文化​​：西方中心的现代性模式对非西方社会的渗透。 ​​现代性的反思性​​ 社会科学（如社会学）的兴起使人类能够​​反思性监控​​社会行为，但也加剧了现代性的不确定性。例如，科学知识的再技能化可能引发新的风险。 ​​五、现代性的未来：乌托邦现实主义​​ 吉登斯反对“后现代社会”概念，认为现代性仍在深化，进入​​“高度现代性”或“晚期现代性”​​阶段。他呼吁通过​​社会运动​​（如环保运动、劳工权益运动）推动变革，以平衡现代性的风险，实现更具包容性的“乌托邦”愿景。

神殿扩建者：吉登斯与现代性的“激进”重构 在社会学那座由马克思、韦伯与涂尔干筑起的庄严神殿里，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不仅是一位守门人，更是一位大胆的扩建者。当 20 世纪末的理论界正沉溺于“后现代”的断裂感与虚无主义时，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他宣称我们并未跨入新纪元，而是正处于现代性的“激进化”阶段。 吉登斯的学术雄心首先体现在他那套著名的“结构化理论”（Structuration Theory）中。长期以来，社会学被二元对立撕裂：一边是强调制度决定论的宏观视角，另一边则是推崇个体能动性的微观分析。吉登斯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消解了这种对抗，提出了“结构的二重性”。在他看来，结构不再是冰冷的钢筋混凝土，而是社会实践的产物；它既是行动的约束，也是行动的媒介。这种递归性的逻辑，使他成功地在布迪厄的“场域”与哈贝马斯的“交往”之间，为社会学寻得了一块稳固的基石。 然而，真正让吉登斯在大众知识界名声大噪的，是他对现代性动力的深度解剖。在《现代性的后果》中，他引入了“脱嵌”（disembedding）的概念，描述了社会关系如何从地域性的具体情境中抽离，转而依赖货币等“符号标记”或复杂的“专家系统”运作。这种时空的延伸，虽然赋予了现代生活前所未有的灵活性，却也将个体抛入了一个由“制度性信任”维系的抽象世界。与乌尔里希·贝克对“风险社会”的警示相呼应，吉登斯笔下的现代性如同一台失控的“巨轮”（Juggernaut），虽然我们可以尝试驾驭，但它始终带有不可预知的破坏力。 这种理论洞察不仅停留在书斋。作为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的智囊，吉登斯通过“第三条道路”将他的反思性理论转化为现实的治理逻辑。他主张在传统左翼与自由市场之间寻求平衡，这种尝试虽毁誉参半，却使他成为极少数能将深奥社会理论植入权力运行动脉的公共知识分子。 尽管批评者认为吉登斯的理论过于宏大而缺乏实证支持，甚至指责他低估了权力带来的结构性不平等，但不可否认，他重塑了我们理解全球化与身份认同的语言。在吉登斯的视野里，自我不再是天生的，而是一个“反思性的项目”。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通过持续获取知识来修正自身行为，这本身就是现代性最深刻的后果。他不仅是一位理论整合者，更是那位告诉我们如何在全球化的狂飙中，依然能以反思之姿立足的引路人。（完）

《现代性的后果》，这个书名看起来还是有点骇人，毕竟“后果”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总是带有那么一点不太好的意味。 简单的来说，吉登斯想讨论的就是现代性之于我们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从不连贯的现代性；安全、信任与风险；时间空间的脱嵌；后现代与后现代性这几个部分出发，讨论了一体两面的“现代性”。 他不认为现代性给我们带来了像哈贝马斯所言的生活世界的殖民，因为人可以不断的脱埋与再归； 他也不认为同质化发展之中的“他者”消失了，他定义下的现代性所带来的“他者的消失”在于没有人能够在这个时代的任何注脚之下置身事外，“现代性将安全与危险的平衡引入我们的生活，就此而言，再也没有什么“他者”存在了：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置身事外。在许多情况下，现代性条件激发的是行动主义而不是私人主义“； 他强调了很多被笼罩在更宏观的叙事之下的细微的抵抗力，比如同质化的都市景观，他认为：“虽然高耸入云、缺乏个人特性的市中心建筑群景象经常被说成是现代性景观的缩影，然而这是错误的。规模相对较小的非正式地点的重建也同样富于现代性的特点。而且正是消解了地域性与亲缘之间联系的交通工具，使得拜访远在千里之外的“近”亲变得容易起来，由此为再嵌入提供了可能性。” 读完整本书，和其他几位热衷讨论现代性的学者相比，吉登斯真的乐观很多。 这个翻译的版本提高了吉登斯的阅读难度，但也多了一些浪漫的比喻。 最后分享几个比较喜欢的翻译： -信任他人具有重大的心理意义，这是交付给命运的道德抵押。 -在自然科学世界的核心地带，现代性自由地漂移着。 -利用过去来构筑现在，但是它并不依赖于对过去的尊重。 -“历史”并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它没有目的，也不向我们提供任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