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灵敏
本书将返乡工伤农民工作为研究主体,通过在贵州遵义和重庆两地的田野调查,提出了三种类型的返乡工伤者疾痛叙事:混乱叙事、多重性叙事、抵抗叙事,以及这三种疾痛叙事的传播方法,考察了返乡工伤者在现实生活中的四种传播情境:家庭沉默、同类人传播、“向上”传播和自我传播,从工伤者的视角考察了工伤疾痛的社会生产以及社会性归因。不仅深入探讨了工伤疾痛故事的传播对于工伤者的两大功能——建构社区与个人赋权,还充分显示了以工伤者为主体的适应性传播的社会学意义。
作者很厉害啊,做出了一个很不错的研究。 整书文字简练隐忍,却丝毫不影响力透纸背的意义,当是有十足的功力和把握,才能写就这么言简意赅的内容。 不像某些恨不得把所有质性材料都往上贴的研究,作者每个案例都精简贴切,虽少但精。但从看似不经意间抖落出来的“边角料”来看,作者一定是拥有巨量的质性材料,才能如此信手拈来般地自如运用。 书里不少论述稍显深刻懵懂,需要耐心去读,除了收获到本身所具之理论意义,亦能看到作者钻研之深入,思考之独到,让人感慨研究不就应该这样做的吗? 只是后面两三章紧扣“传播”而作,稍显刻意和牵强,但也不算离谱。特意去看了作者的简介,是为了贴合本科和硕士所学之新闻传播专业,而在此社会学的博士论文中特意为之?这几章,依“传播”而论述,有亦无伤大雅,无也不影响大局,若是非传播学专业的学生来做,不以“传播”的视角为之,怕亦是更显社会学之典型。(当然,传播学本也不与社会学相违和) 最后,书里说到的一些苦难故事,让我偶尔想起九十年代初,家里来的两位客人。 当年我爸的单位分配来一位小伙子,聪明能干,非常优秀,却不幸在深夜下河游泳时溺水而亡。 那时通讯并不发达,便是拜托另一单位、老家临近的人,坐上大半天的车,徒步翻过好几个山头,才到达深藏在那个遥远县城穷苦山沟里的家,通知他的家人前来处理后事。 我爸作为单位领导,以及小伙子的直接上司,自然是扛起了接待任务。当时来的是两位家属,其中一位是他父亲,另一位是他哥哥。印象里这位父亲沉默寡言但也知礼节而不鲁莽,哥哥性情开朗乐观,只是整张脸完全融化成一团,完全看不出来原来的五官长相,用“丑陋不堪”来形容也不为过。 原来,他哥哥是在炮竹厂打工时,遭遇火灾而烧伤毁容。 但我爸妈对之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像对待重要的客人一样,在家热情设宴款待他们,真心实意,丝毫看不出是与一位面目狰狞的人同桌共饮。而这哥哥非常健谈能聊,因此氛围特别好。若不是他父亲稍显低落的情绪,根本看不出他们是来处理丧事的。 只是后来送他们去住旅社,老板娘悄悄过来跟我妈打探时,带些揶揄的口吻笑着对年幼的我说,“跟你一桌,你还真吃得下饭哦” 那一瞬间我真是惊呆了,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又忽然意识到,吃那餐饭时,的确是食欲不太好,总觉闷闷的,不怎么想吃但也坚持到差不多的时候,跟客人说了“我吃饱了,叔叔慢吃”才放下碗筷。 老板娘那话出乎意外,却也意料之中。他哥哥那骇人的面孔,恐怕早已让他遭遇过不少跟老板娘类似的话语,明里暗里地取笑、歧视、污名或求趣,确实需要非常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才敢出外抛头露面。 相比之下,我后来更觉我爸妈那两天的表现非常有教养,很大气和有风度了。 那时我还听到我妈有些哭笑不得地说起一个细节,就是这哥哥踏入溺水身亡的弟弟房间时,一眼看到摆在墙边的皮鞋,立马脱掉自己又脏又破的布鞋,不惧旁人眼光,径直穿进去。 唉,这是多清贫才会这样啊,一双亡者穿过的皮鞋亦是视若珍宝。 也难怪那些天里,与别人看热闹般的神情不同,我爸妈跟人讲述相关之事时,脸色与语气隐隐带着淡淡的悲情,而不是八卦与戏谑般的嘴脸。 想起他沉默不语的父亲,大儿子烧伤毁容失“正常人”之范,小儿子刚吃上皇粮却又走得如此匆忙,不由感慨厄运为何如此垂难于之。 而大儿子顶着那张融化的脸,却又表现得特别豁达乐观,竟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更像是遭遇透顶绝望之后的无所谓,和刻意为之的开朗与倔强。 那次他们走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络了。快三十年过去了,好想知道他们一家人过得好不好。 只是,很多人,一旦再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严谨规范的学术研究,理论与经验有机结合,文字清晰克制,情感表达恰到好处而不煽情。特别是作为研究而言,作者的叙述始终围绕问题而展开,对既有研究有回应、有批评,还有在经验基础上的创新,几乎每一段都预料到读者可能产生的疑问并做好了回答,所以逻辑才如此连贯。没有夸大传播,也没有小觑传播,有过程、有细节。当然,我们也可以挑出部分瑕疵,只是没必要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