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飞
清华大学社会学家严飞,以“附近”作为研究框架,通过8个典型案例真实记录进城务工人群的生存现状,穿插以社会学学者的分析与反思,呈现出一幅“悬浮社会”的现实图景。书中的被访者小区保安阿微、菜场商贩红芹姐、水电工人小傅、家政阿姨小萍等人,都是生活在作者“附近”的普通人,也可以说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形形色色“身边的陌生人”的缩影。作者认为,关注身边的小世界,关注数量庞大但鲜有发声机会的进城务工人群,关注当下社会中断裂与渴望并存的“悬浮”状态,都是社会学家愿与读者共同探讨的重要问题。
好多次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对社会学这个领域产生极大的共鸣与浓厚的兴趣?原因之一是它与我的生活、与我所听、所见,所接触到的都息息相关。成为调查样本出现在书里的是活生生的挣扎在各自生活困境的普通面孔。或粗粝,或残余温情,或贫乏,或失声沉默,都是我生活中近距离的边缘存在。在我看来,社会学者需要将视角下沉,去关注城市社会里的边缘群体,用平等而非审视和打量的目光与她们进行对话,探访扎根在水泥、尘土、沙石中的人们的精神世界。 在城中村其貌不扬的井底,一根绳如何撑住深水处的人不被夺去最后的生机?这个群体正如书中所概括的“悬浮”式的生存,在这样危机四伏、明枪暗箭的生存境况下,社会学能提出的问题是怎样的?每个人反映的都是她背后被社会不公规则倾轧、剥夺喘息与向上空间的整体,是社会结构性力量的加法,也是阶级社会与各方政策博弈后的结果。她们是承受者,也是用自己微渺力量进行个体反抗的证明。她们承受着心理与现实巨大的不平衡,社会的良性运转要靠分食她们的血肉来维持。我们往往忽略她们也有自己的理想与生活哲学,书中的发问振聋发聩地矗立在每一个具有人文关怀的人脊骨之上:“底层能发声吗?”这正是我长久以来所探寻的问题。底层的声音始终被精英阶级与知识分子所代表,而群体本身愈发失权被动,以至于这样的“声音代表”也成了倾轧底层话语空间的压迫者。而这些年,层出不穷的底层打工写作者打破了这一界限,用自己的文字发出属于这个群体内部的声音,但与此同时,必须展开更深一层的思考:“打工者写作者呈现的社会认知是否也可能是另一种「符号标签」的结果?这还是他们真实的声音吗?对声音真实性的反思,也是对「底层」概念的反思,何为底层的真实性?”无名者的具体生存与劳作模式由怎样的方式还原真实而鲜活的个体?社会学者理应用爬出洞穴的姿态,“深入真实的附近”,抵达并参与现场,“触及她们生活的质地”,而不是仅仅带走一些表面的片段,更不是坐在书桌前用预构的形象来塑造领域的图像。去融入社区获取第一手资料,有限度的共处并提供一定限度内的援助,而不是榨取故事后就全身而退,放任断裂的纽带可以建立联结的机会。精英式的思维概念与传统的科学论证方式远离当地的日常生活,这使得理论介入有时并不是一种胜利,而是一种丢失和遮蔽。她们必须作为破除符号化的具体的人存在,观察她们的文化逻辑与认知体系,用深描的方式达到“以当地人的视角看事情,摒弃边缘/中心的二元思路”,把书写的权威当中蕴含的隐形霸凌剔除书写,还原“人物的生命史”,对自己拷问:“为了收集信息,你在多大程度上愿意参与到研究对象的生活中?”书里有句话概括地很精辟——“去实际研究,去把你裤子的屁股部分弄脏!”社会学者有机会深入体验不同的人生,而那却是她们仅有的命运。 研究者无法真正表达底层,但可以尽所能的接近底层,尽可能真实的去呈现,让底层出现在大众视野,而并非猎奇的打量。无法避免研究过程中必然的剥削,但要做到以关注尊重个体多样性,不篡改,归还支配权前提的共情。当然,干预也是必须遵守界限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真实且鲜活而人生,一个个阴云密布的命运们。社会学者能做的只有引导,而不是控制,也无法控制,她们的受访者身陷环境的囹圄,也是被“穷山恶水”塑造出来的结果,不可能被轻而易举的改变,也不应该抱有救世主心态。与她分享感受,她说:“在无法挽回的绝望现实中,诚实的记录受访者的一切,让这些阴云密布的命运转化成问题真正落在纸面,成为丞待突出重围的号角。”见证,呈现,然后才是我们能为此再多做些什么。当原本的“正常”变成“不正常”,原本的“合理”变成“不合理”,说明我们终于肯正视问题了。这不能永远是一个使抱薪者寒心,使开道者困顿的社会——抱着这样微渺的信念,接受社会学的局限性,也不藐视社会学的温情。
作者口口声声说不要带着预设的框架走向田野,不要带着知识分子的高姿态去俯视和解读,要融入底层巴拉巴拉,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替底层立传”的傲慢。说着不带偏见的选取附近的“陌生人”,其实能看出作者蛰伏在暗处的保守传统的价值取向,那就是对卖命苦干的肯定。书里选取的几个案例,无一例外都是为了生活在都市中付出了惊人的辛劳,并且一定程度上站稳了脚跟。这当然没法反映北京外来务工人员的真实命运,却能从中看出研究者自己的心态:一股呛人的告诉你奋斗就能改变命运的说教气息,一碗精心烹饪的鸡汤,一种与他的主张完全背道而驰的、不愿意面对真实世界的幼稚。所谓的“融入田野”,也就在这种潜藏的价值取舍中成为一个回旋镖,击中作者自己的脸。 严飞说这本书的社会学意义是通过分析个案来呈现具象的命运,但我好奇的是,如果样本选取的多半是一个大学教授所能接触到的所谓“底层”,这种底层是否还具备代表性,或者他们可能已经是城市竞争的幸存者?那么这本书还能称得上是“社会学研究”吗?最令人反感的是,严教授说要“帮助流动外来务工者寻找到生存的意义”,也太大言不惭了吧?姑且不论书里到最后也没找到什么“生存的意义”,我就想知道我们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寻找生存的意义啊?还未必有别人活得通透呢。
曹征路尖锐指出:“因为它(指底层叙事所指——引用者注)本身不清楚,它就很容易又被吸纳到主流叙事当中去,又变成什么“底层人写底层”,“打工族写打工”,好像这就是底层表述了,其实它已经歪曲了“底层叙事”原有的含义。当我们寻求用底层来叙事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寻求一种表达,希望用这种表达的方式来突破我们的困惑(指中国现实的困惑——引用者注)。所以底层的问题,就是中国的问题。底层的困境,就是知识分子的困境。因此,所谓底层叙事,实际上就是我们大家的叙事。如果仅仅把底层写作当作一种苦难题材,一种关怀姿态,我认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刘继明也明确指出:“底层叙述将“底层”抽空,变为中性的、祛除了意识形态和历史内涵的“弱势群体”等词语,化为人道主义修辞,而作为文化、社会、历史、政治的同特定的现实语境的复杂纠结和粘连却被连根斩断了。”“底层”这个词用道德话语代替了阶级表述,“底层出场的同时,阶级退场了。”(刘继明:《我们怎样叙述底层》)
比起其他同类型却「挂羊头卖狗肉」的「纪实作品」更加像一本严肃的非虚构,可见作者对于这些底层「异乡人」的接触与剖析都是更深层的,对于「异乡人」最大的痛苦往往还是当这个世界的「玩法」已经被颠覆后,他们依旧值守最传统的价值观,因此更加觉得痛苦,而他们的后代则将更加「看开」追求更加直接的利益最大化,在某些「道德家」看来就是崩坏。
所谓情感劳动(emotional labor),也称情绪劳动,这一概念最早由美国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赫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
“把种子埋进土里”和“以附近作为舞台”——读《金翼》和《悬浮》 上周去听了孙飞宇老师关于《金翼》的讲座,《金翼》是林耀华老先生的家族史,主要是他父亲东林的故事。孙飞宇老师说,这本书是理解今天青年人心态和认同的一个反向线索。现在很多青年处在焦虑的状态,一百年前,东林同时代的很多青年也是充满了焦虑和感伤,因为个体性带来的冲击而焦虑、因为个人前途而焦虑、因为生命意义而焦虑……但是东林却很少焦虑,他遇到过很多险境和挫折,他有过生气、愤怒、沮丧等等情绪,但只有两次比较明显的焦虑,因为三儿子被法院带走和四儿子被土匪绑架而焦虑。东林这种为家人的焦虑,和同时代青年热的焦虑是完全不同的。可以说,东林的认同始终是来自家族之中的,他和他家族的生命之网不断遭受冲击破坏,又顽强编制起来。故事结尾东林说了一句话,“把种子埋进土里”,东林的家、家族、宗族、地理、风水、城镇,远方的亲人和身边的伙伴都是一个整体,东林是一个整体中的人。讲座最后,孙飞宇老师建议我们在对待焦虑时可以尝试理解“把种子埋进土里”这句话。 我猜在场很多同学听完讲座不是特别能认同这句话。提问环节就有个本科生委婉表明我们年轻人的焦虑已经不是亲缘关系能解决的了,很有可能这种焦虑就是父母、亲戚带来的,而且同学朋友带来的同侪压力也加重了焦虑。孙飞宇老师听完就说青年人现有的焦虑是这个阶段的常见状态,过了这个阶段,会有不同的想法,重点是理解,而不是把它作为唯一的解决办法。他当时感慨,人到中年,会意识到自己生命大部分还是放在家人和朋友上。 说实话,我当时听完是觉得有一种复杂感的,一方面我知道从我大一到现在微信好友都超过1000人了,但是最后能说上话的也就是家人群和固定的几个朋友,家人和朋友是很宝贵的。另一方面,外出求学快十年,家乡已经成为回不去的土地,家人只能在寒暑假见面,再要好的朋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说话,连同学都在上完课后一学期只能见个两三次,再加上疫情封闭,每天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舍管阿姨、扫地阿姨、打饭阿姨和大叔、图书管理员、外卖小哥、快递小哥……不多说一句话,默默接过饭菜、取了外卖和快递,每天两点一线穿梭,就像一颗颗原子。我们还能和谁建立联结,怎样才能让生命力嵌入网络,怎样才能“把种子埋进土里”? 直到我看完了严飞老师的这本书《悬浮:异乡人的都市生存》,帮助我解开了疑惑。其实我们一直在土地上,是我们对“附近”熟视无睹了。严飞老师分享了八个外来务工者在北京的生存故事,他们是小区保安、菜场商贩、水电工人、家政阿姨……。就像我提到的校园里的打饭阿姨、快递小哥一样,他们在我们生活中不断出现,是我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普通人,我们却像用一个app、一个工具一样对待他们,很少去主动和他们对话,很少建立联结。严飞老师在书里讲述他们的故事,不仅是因为通过研究进城务工者的“断裂与渴望并存的悬浮状态”,看到这些具象化的人,弥合社会的撕裂,培育道德共识,而且是想把“附近”作为研究方法的框架,要在看到的东西里面“看到东西”,而不是对身边的事物熟视无睹,也不是所谓的“追求崇高”,我们要做的其实是主观意识到看见附近这件事,然后去看自己的生活,看自己身边的人。在阅读的时候,我看到双桥、中传等等熟悉的地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过往的熟视无睹击碎了,原来这些人、这些事就在我身边,以前总是调侃学校在五环之外,地处城乡结合部,从来没有想过去看自己的附近有什么样的人。 在这本书结尾,严飞老师和项飙老师关于“附近”的对谈值得细读。什么是“附近”? 项飙老师认为,“附近”不是以前高度同质性的机关大院,他们当时的那种优越感,对社会差别认识的有限程度,导致了他们要么对其他群体有所误解、非常鄙视,要么会对自己地位的失落而怨愤。“附近”也不是高度一致性的社区建设,“附近”的新意在于社区里面和社区外面的关系,是社区里面的人和他的门房、外面送外卖的骑手还有门口摆摊的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这种“附近”是一种scope(范围、范畴),而不是scale(层级、规模),它不是具有代表性的存在,而是我们身边范围的多样性以及你和具体关系的存在。 项飙老师还提到,“今天中国社会变化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人们面目的模糊化。比如我们都知道有快递员,但是他们究竟长什么样是很不清楚的,好像面目非常模糊;他们生活里是什么样的,好像也是不清楚的。面目的模糊原因是什么?一方面年轻人正在失去正视这些外来打工者的能力和兴趣,这也许会是你的书对读者产生的最大一个影响,就是要学会正视这些底层群体。”这点让我触动挺深的,也让我很惭愧。校园里其实一年到头都在维修,每天都有大量农民工进出,我很少去正视他们,很少停下来和他们交流。我们从外卖员手中接过外卖,就好像在APP上点击了“确认收到”,我们与他们之间的交集变得“碎片化、即刻化”,“这样的交集把正视变得无关紧要,所以‘具象的人’也基本不存在,因为人就完全成为当时劳动的一个载体,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书里探讨的“附近”更多从研究方法角度来谈,我想这对于我们的生活也是一种启发,当我们离开县城来到北京,遥远的距离使得我们似乎无法再从宗族亲缘的土地上获得足够支持,不妨试试以“附近”作为舞台,与具象的人产生交集,置身于不同的生命历程,也许能为我们当下的焦虑、内卷等等困惑提供不同的视角。
作者用叙述性写作把我们拉到具体的研究情境中去,阅览文字时不会产生层级不同的审判与同情的情绪,会为“附近”的陌生人而动容、反思。也进一步坚定了,为剥除文字中的偏见,我想、也应该去参与、成为,创造自然的环境。
曾经对于社会学这个学科,我对于此的想象就是:去了解社会结构中存在的弊病,用客观中立的语言表述出来,然后用科学的手段方法去解决它。 诚然,对于那些只存在于网络上遥不可及的情绪化陈述,我总是会轻而易举地发表自以为价值观正确的评价,对于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却掉队的人们,我总是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们需要我的帮助,久而久之逐渐赋予自己看似理性客观实则高高在上的“责任感”与“使命感”。直到某一天,某一个瞬间我看到工地工人们兴高采烈的笑脸,一边吃着在我眼里非常不健康的路边摊,一边用白话宣泄着自己对包工头的埋怨,一种羞耻感突然击中了我,内心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曾经的种种热血沸腾都只不过是自恋以及盲目的看法,之所以觉得别人可怜,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过得比他们高贵宽裕,而无法真正看见他们的喜怒哀乐,看清这一个人群。 人,是无法只从文献与想象中了解的,你必须深入,在我决定跨专业考研的时候,我很难去死记硬背书记的知识,因为我总是不由得想起擦肩而过那些活生生的人,只要开始把自己代入研究者的身份,我很难想象如何开展田野工作——你该说什么才能让他们舒展开他们生命的复杂性,你该做什么才能让他们打开自己生活的多面性。 第一次了解严飞老师,是在看理想的节目上,也是因为这个节目,我了解到社会学这个学科,严飞老师很擅长从理论回到日常生活的实践,却又保有一种生活的平常心。这本书的音频版一出来,坦白说,因为琐碎的陈述与方言,我实在没有办法听的下去,于是便搁置了很久,直到今天看完,我才明白严飞老师的用意——我自己所感受到的这种隔离感,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曾经总是为自己不自觉的凝视而烦恼,在看到电子书末尾的时候不自觉而释然,是的,也许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转述者,与其永远的苛求自己,或是对田野调查的意义不断怀疑,不如去在田野中打开自己,反省自己——是的,我们同时也将在田野研究中剖析自己,那些根深蒂固存在于学术共同体中的偏见与话语体系,将如何阻碍我们进入真正的社会场景,而去叙说底层民众的故事,目的不是为了什么所谓“人类进步的宏大目标”,而是作为底层话语体系进入大众眼界的一根拐杖,去作为工具帮助这一群体发出自己的声音。 总之,看完这本书真的获益良多
一本戳破现代人关系困境的书——《悬浮》,读完你会突然看懂自己与身边人的所有拧巴。 这本书用最犀利的视角,拆解我们与周围人际关系的本质:我们都像悬在半空的蜂鸟,拼命振动翅膀,却始终落不了地。我们忙着追逐远方,却弄丢了“附近”;关心宏大叙事,也在意自我情绪,唯独对身边的人、真实的联结视而不见。 书里金句句句扎心:“悬浮,就是把当下活成手段,把未来活成未知。” 我们把关系工具化,同事是协作筹码,朋友是人脉清单,连家人都成了情绪中转站,忘了关系本该是温暖的支撑,不是功利的交换。 它直白点破:现代人的孤独,不是没人陪,是不愿扎根、不敢深交。我们害怕付出、恐惧受伤,于是用疏离保护自己,却在悬浮中越来越空虚。书中没有鸡汤,只有清醒的真相:好的关系,从落地开始;真正的安全感,来自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联结。 它不教你圆滑处世,只教你诚实面对关系:停止假装热闹,放下无效社交,重新看见身边人,重建有温度的联结。读完你会明白,摆脱悬浮的关键,不是飞得更高,而是稳稳落地,认真对待每一段真实关系。 如果你总觉得人际关系疲惫、内心空荡,一定要读《悬浮》。它会让你跳出迷茫,看清关系本质,找回与人相处的底气,学会在浮躁世界里,踏实扎根、真诚相拥。
写的非常差。田野材料本身是好的,有着自己的脉搏,但是作者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破碎和肤浅将整本书拼凑在一起。归根结底,对“附近”与“悬浮”的理解毫无新意,只是望文生义地与社会学的概念史联系起来,而没有根植于生活经验的好奇心与张力。与项飙的几篇文章一对比,差得就很明显了。作为科普性的作品可以算合格,但一位清华社会学工作者,纵容自己的提问水平差成这样、纵容自己的田野材料被这样糟蹋,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