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玲
本书收录的是作者近年来创作的生活类散文30余篇,全书分作五辑,内容包括《村里有口井》《陌上花开》《旧时年味》《腊月食事》《炸圆子》《清欢有味》《猴村问茶》《聊赠一枝春》等,语言清淡质朴,描写细腻灵动,在看似往复平淡的生活中独具慧眼,发现纯真与美好,收获幸福与感动。
2023年1月22日 星期日 祝福早安 天气晴朗 气温3℃ 《最是那一回眸》 跨年 清晨推开门,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枕溪山房的屋顶是白的,近近远远的山峦是白的,村头的守望树像一幅素描画。 走出山花簃。我是要走一趟山路的,只要来月亮湾,都会走一趟这样的山路……沿枕溪向西走五六华里砂石路,到拐弯处翻过一道土丘似的山梁,再从山的另一侧折回原地,我们称之为“爬山”。“爬山去啰——”“哎,来啦——”无论谁站到廊檐下一声招呼,众人会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在这条路上我们会走走,看看,停停。这有什么好看的?山民们常常带着疑惑的眼神。当然有好看的,“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嘛。 “簃”这个字当今不多用,在苏州园林曾见过。我们这栋驻村作家小楼取名山花簃倒也别出机杼。山花簃是枕溪书院后头的一栋房子,二层,十来间,推开后窗即是一座百来米高的小山。云君戏言,假以时日要在山顶上建一座栖云亭,众人都道一个“妙”字,好像那亭已翩翩然卓立于山巅。 山花簃的对面就是枕溪书院,古朴庄重又大气,是游客争相留影的地方。在此读书静坐,你会为它恰到好处的空间布局设计而叫好。王蒙先生参加开村仪式时亲笔题写的“中国·月亮湾作家村”八个金色大字就悬挂在大厅的最上头。改革开放四十年之际,铁凝曾率采风团一行走访月亮湾作家村。 踏着积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走过兰槐庭院、淮河书院、印象居、溪园、发电厂,又走过几栋民居,都没有遇见一个人。“霜前冷,雪后寒”,何况天气尚早,若没有要紧的事,谁会赶个大早去看雪呢? 但是路上有好几道清晰的车辙。我回头,看见自己踩在齐踝深的白雪上的脚印,亦是非常清晰。这是进驻月亮湾两年多来,我们在东西溪遇见的第一场大雪,一场下得极其认真的雪。溪园里栽种的白菜、萝卜、大蒜、莴笋都蜗居在雪地里。清凌凌的溪水仍在流动。通往溪对岸的一块块石墩子码放得整齐妥帖,高出水面许多,不用说,上面也落满了雪。石墩子是用来抄近路或者捣衣的,现在暂时都用不着。 上次来村里是深秋,溪边的虞美人与金刚菊开得热烈,我们没能看见花谢就离开了,眼下只剩一些被风雪折断了的茎叶顽强地支棱在雪地上,像小孩子在白纸上的涂鸦。 说到小孩子,就想起昨天下午的跨年联欢会。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乡里的自娱自乐,策划者不过找个由头,让大家伙来一场集体的狂欢,能有多少值得期待的呢?但,全然不是,十多个节目下来,我是实实在在地被打动了。比如根据某个患白血病孩子的故事改编的情景剧;再比如那个支教女教师与孩子们相拥而泣的感人场景,都很叫人难忘。舞台上的他们,身段或许没有专业演员那么柔韧,普通话或许不那么字正腔圆,可是孩子们那种纯真专注的本色表演,唤起了我们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情感共鸣。还有更主要的,这两个节目都是根据发生在月亮湾的真实故事改编的。 一台戏能抓住人,因素很多,但编导的创意以及内容的丰富不可小觑,东西溪乡的联欢会在吹拉弹唱之间,适时穿插“见义勇为”“移风易俗”“科技创新”等项颁奖活动,把个跨年联欢搞得有声有色,高潮迭起。作为驻村作家的我们,当然也精心准备了节目,而且是反复排练,在合肥排练,到作家村排练,演出前夕还在一遍遍地分声部练习。正式演出时,这个节目是压轴,徐贵祥和许辉都是儒雅挺拔的高个子,他俩往我们中间一站,整个队伍就显得特别有气派。和驻村作家一样,他们也都戴着喜庆的大红围巾,在高亢的旋律中载歌载舞。我们唱的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和《明天会更好》,但歌词都是经过改编了的,我们每个人唱得都是那么卖力,那么深情。我们能够不卖力、不深情吗?从许辉先生的创意发起到作家村如今的闻名遐迩,屈指算来也不过两年多时间,两年多时间里,我们与东西溪的村民一起,于寂寂无声里见证了它的华丽蜕变,直到今天的涅槃。 当我们将预先准备好的新年糖撒向观众席时,那种热烈如你所能想到的,我看到了一张张掩饰不住喜悦的笑脸,有孩子的,有青年的,有老人的,操当地方言的,说普通话的,夹杂外地口音的,相互交织在一起,我似乎听到了一股巨大的和声加入了演唱的行列…… “扶贫年货节”亦是跨年活动的一场重头戏,因为突如其来的降雪,更多更丰富的时令农产品还在陆续到来的路上,而无人售货的电商服务大厅早已备足带有地域特色的节庆物品,山民与游客济济一堂,百合、蜂蜜、楮树条干以及各类山货成了女作家们钟爱的物品。我们还目睹了杀年猪的过程。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跨年文艺晚会结束是下午四时许,原本打算在村里多住两日的,因大雪只得作罢。乡里派出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一路护送我们踏着暮色驶向归途。大雪搓绵扯絮般,单龙寺高速道口果然在我们抵达的前几分钟封闭了,一行人只得取道往霍山县城,再走省道回肥。天色越来越暗,路面积雪愈来愈厚,车轮打滑,师傅们赶紧加固防滑链。一路险象环生,好在有惊无险,七八个小时后,终于平安抵肥。 春意为何 梅花开得太过烂漫,总像是一桌主人精心准备的盛宴,主客姗姗来迟,而宾客早已饥肠辘辘,举箸齐下,顷刻杯盘狼藉。这样的园子,不去也罢,若去,只会徒留一点遗憾和哀伤。 所以赏梅最好是乘骄阳尚未明媚,河水犹未扬波,就在那场瑞雪纷纷扬扬之际。“冰雪怀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土。”暮野既白,高岗斜坡,梅骨深邃,骨朵半合。假山峭石料是做些点缀的。忽然瞥见某处,鬓角淡淡的,斜出一支红颜,二三踏雪寻梅人。彼此对望,眼瞳里映衬着猩红和雪白,再久远的将来,想来亦是不会凋谢的。 有道是,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奇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品赏须练就一副好眼力。“四贵”即是,贵稀不贵繁,贵老不贵嫩,贵瘦不贵肥,贵合不贵开。看过陈老莲的一幅梅花图,屈曲虬枝从石缝里斜出,稍作迂回后旋又向上伸展,湖石苍老厚重,寒梅清丽典雅,初看内敛含蓄,实则放笔纵横,看着看着会觉得忽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在潜滋暗长着。他的梅花图如格律诗,耐人咀嚼,如若夜晚,则是一曲《花未眠》。 川端康成就有美文《花未眠》。他说,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又说,美是邂逅所得,是亲近所得。我国古人却说:“深夜只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其实是我们看不见花朵沉眠时的模样罢了。不眠的是人。思有邪,还是思无邪?我们不得而知。 凌晨四点醒来,川端康成没有遇见梅花,如若遇见,又该是一通何等感想呢? 那晚,我在茶室的几案上插了一支淡青色的绿萼梅,配半丛竹叶,日子过得似乎就有了点生气,想象月上珠帘,一朵花沉睡在自己欲语还休的娇羞里。我是喜欢有点梦魇的,但愿那点残梦还有一袭带着袅袅余香的梅韵。 或者这只是一种奢望。我说的是西郊植物园,其实不是一点春意没有,是春意太过烂漫了。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那梅,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早已香消玉殒。 三、曲书俱老 “黑暗正从天空下降。”这是爱尔兰人詹姆斯 ·乔伊斯的句子。那是通常的晚餐时刻,我顺手抽出一本《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像一个早已遗忘了的故人,从读完插上书架的那一次,我们又多久没有再见了?扉页上印有“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的字样,书脊因了岁月自然是日渐旧损。翻开内文,夹有一片月季花叶,叶子边缘的锯齿还很清晰,还是一枚完好的书签,当然记不得何时何地摘了这么一片叶子,藏在书中。书比我们经得起衰老,三十多年来,它存活在时间的深处,猝不及防与我们相遇,让与它相见的人怦然心动。 记得类似的句子还有: 哦,在一片小巧的绿园中 野玫瑰花正不停地开放 那是年轻的乔伊斯,那张狂的心性或许与高雅清逸无关,但天真而脆弱的神经里恣肆着澎湃的激情,与园中的野玫瑰一样,如果再凌厉一点再彻底一些,或许那个春天,在一条迂缓的河流中,便会水草夭夭。娇俏可爱的小女孩,感到了体内的饥渴,感到了命运的悲喜。她忧郁的长发点缀着梦幻中的夕阳,却没有人看清她的存在。这难道不比一朵野玫瑰花更令人怦然心动吗?当然,这是我合上书本时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还有,我记住了这册书共有324页,定价1.05元。 直至长大后许久,我依旧分不清玫瑰与月季的区别,在我看来,它们是亲姊妹。 关于咏玫瑰的诗,唐李致尧的《春词》极妩媚、烂漫: 日高闲步下堂阶, 细草春莎没绣鞋。 折得玫瑰花一朵, 凭君簪向凤凰钗。 我那天翻来覆去想着的却是,它无论如何是比不上那首广为流传的爱尔兰民歌——由十九世纪爱尔兰著名诗人托马斯·摩尔为它填词并改名的《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因其旋律委婉忧伤,以至传唱百年而不衰: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还在孤独地开放, 所有它可爱的伴侣, 都已凋谢死亡。 再也没有一朵鲜花, 陪伴在它的身旁, 映照它绯红的脸庞, 和它一同叹息悲伤。 我们不应该忘记一个叫米利金的人,他曾给这首歌填词并取名为《布拉尼的小树林》。其韵味悠长,不亚于华美的月夜惊醒一群沉睡的花朵。 聊赠一枝春 花事及花市,多为女子所钟爱,但以花草入诗入画,却常常是须眉不让裙钗。 在我居所往北不及百米处,有一条小街,叫义井路,其东段是一个小花市,专售花鸟虫鱼石头文玩等。某天,一家店铺的门楣上赫然悬着“大千艺术画廊”的匾额。大风堂主是不能看见的了,他的弟子们若偶遇这么一处所在,又会做何感想?当然还有其他名目的字画店,牌匾老旧,新绘焕彩,亦有寄售名家大作的,真伪姑且不论。路边,时有半百翁媪推一辆小车,或者在马路牙子上铺一面长巾,兜售玉镯、手串、珍珠、玛瑙等一些小物件,倒也有人挑挑拣拣,欢喜来去。卖红木茶桌几案的店门口,傍晚时分常有人弈棋。弈者有时锱铢必较,楚河汉界疆土寸步不让,有时嘻哈一笑,彼此拱手,扬长而去。 萃墨轩、石缘堂、芊涵花艺,我不止一次光顾过。我曾在此淘过一方歙砚,七八寸大小,老坑籽料,眉纹细如弦月,取名“空山新雨”,至今仍用它磨墨临帖,欢喜自在。水族馆隔壁是一家专卖“龙泉蒋氏刀剑”的,我轻易不敢越雷池,因总会莫名想起古龙小说里的绝世剑客,神秘莫测。说是花市,其实亦混搭。沉香茶园有上好的茶,白茶、黄茶、青茶、绿茶、红茶、黑茶,任你选。你若闲时记得来品一杯茶,那日子一定是温馨又妥帖的。 于正丰花市流连的,多为一些上了年纪的熟客,颇懂得消受浮生半日闲。因为便捷,亦为赏阅四时花木,我散步常常途经此地,也装模作样买过若干盆植,价格不菲的兰、梅、松、橘等用以装点居室。但琪花瑶草过门后,任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似百般水土不服,逐渐枯萎。于是改为鲜花插瓶,剑兰、玫瑰、菖蒲、桔梗、野菊,倒喜常换常新,此后便是水竹与百合。水竹不用勤打理,百合取其色形香,于玻璃瓶中稍加呵护,冬季花期可持续十多天。二者皆合懒人意。 百合为观赏名花,芬芳馥郁,寓意隽永。我曾不止一次拿它配矢车菊或满天星,包扎成花束走亲或访友,颇受主人青睐。戊戌新春,室中扦插的则是麝香百合与香槟玫瑰,有花在堂,华光溢目。 正丰是个小花市,花棚或屋皆在街巷两侧。我曾亲见那些身份卑微或气质高贵的花草,一经园丁移盆修枝剪叶,顿然神采超逸,嫣然流盼。若论品种与规模,沿着护城河向东有裕丰花市,往西南则有清溪苗圃、龙大花卉,皆奇葩满园,尽可品读流连,数时而不觉疲惫。 但绝无叫卖之声。日本作家德富芦花有一篇写百合花的文章,“早晨听到门外传来卖花翁的声音,出去一看,只见他挑着夏菊、吾妻菊等黄紫相间的花儿,中间夹着两三枝百合,随即全部买下,插入瓷瓶,置于书桌之右,清香满屋。有时于蟹行鸟迹中倦怠了,移目对此君,神思转而飞向青山深处”。 我们也有过如此温婉美妙的时光,可那要溯回千余年前的宋代。曾看过一档电视访谈栏目,大意是设若可以穿越,你最愿意生活在中国古代的哪一朝?被采访者不假思索,答曰“宋代”。宋代文人的精神生活至今仍被读书人津津乐道,这与大宋皇帝“崇文抑武”的基本国策有关。不仅宋代的文人尽得时代之兴,连平民百姓的日子似乎也风雅得不行。“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帘里鸦鬟入报。问道买梅花,买桃花”。 从《清明上河图》中抑或可以看出宋代百姓很有易物的天分,卖的花花草草也着实兼有生活的艺术,不仅有卖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的,亦有卖杏、梅、桃、柳、葵、蒲、艾草等的。联想曹翁的《红楼梦》某回写探春理家,探春叹道,原来一片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竟都是值钱的。古人早已知晓物尽其用的道理了。 至于德富芦花听到的卖花翁的叫声,老北平及青巷旧瓦的江南水乡,那些仗朝黄发者在幽梦中或尚可回忆,今天的你我却是听不到了。但是孟元老给我们留下了无限美妙的想象: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千百年前的华夏老祖宗们,在万花烂漫的春天,何其优哉游哉,其呼卖之音是绝不亚于东瀛卖花翁的吧。 附录 诗意的情怀 城市的乡愁 (许辉) 我与吴玲相识很早,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在《希望》青年文学杂志社做编辑,吴玲在合肥闹市区一家重点幼儿园当老师、做管理。那时的吴玲正处青春花季,少女的心与诗歌的情比翼齐飞。她人长得灵秀,诗写得清纯,梦幻般的青春和旺盛的生命活力从她的身上四散飞溢,很能体现那个一往无前、憧憬明天的热烈美好的时代。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吴玲人生的足迹,透过《囚禁的风》《盛妆》《紫陌红尘》《缓慢的雪》等诗歌集、散文集让人看得好清晰。吴玲的人生面貌,也由青涩而成熟,由单一而丰饶,由情意澎湃而话题丰富,既美好如初,又充盈着心性的不懈追索。 由吴玲的诗文看,她的心路历程既是一以贯之的,又是时而跳跃的。一以贯之的,是她的清纯、她的空灵、她的天空和梦想;时而跳跃的,是她的诗意、她的性情、她的诗与现实的不期而遇。一位心理学家说得好,不一样的心理动力,造就不一样的人生现实。吴玲的心性是诗意的,吴玲的文笔是诗性的,读她的散文,恍然中有她的诗心,读她的诗歌,又蕴含了她散文的关切。她的诗意的情怀,贯穿了她诗歌的始终、散文的始终,或许还有人生的始终。 转眼读到了吴玲最新一本散文集《比梨花白》。这本书写她的村庄,写她的乡愁,写她的城市,写她的读书,写她的远方。虽然还是她常涉及的题材,童年、乡村、过往、旅途和与书相会,但诗性中浸染了几抹坐想,描绘间生发出些许远意,读来让人感念不已。人生对他人而言,都寻寻常常;人生由自己经历,皆惊涛骇浪。“以为一生一世都会待在这里,谁知过着过着,我们都生活到了别处,只留下年迈的父母。母亲独守老屋,父亲长眠于青草覆盖下的另一个村庄。”这是吴玲的亲情和乡愁。而最让人动情的是她生命中那几处痛彻心扉的切口:生子、生病、亲人的远逝,虽岁月等闲度,却刻骨最铭心。 这本书的新特色是吴玲的城市乡愁,曾经的城市,曾经的街道,曾经的人物,曾经的气氛,曾经的文脉,曾经的岁月,曾经的怀想,“窄窄的巷道内住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钱的、没钱的,身份尊贵的、出身卑微的,他们同样不可避免地经历着人生的生、老、病、死”,纵然面貌已改,但是记忆永在。对许多人而言,城市是我们的新归宿。乡村的旧乡愁正如期袭来,而城市的新乡愁却还远未勾起我们心中那最柔软的一处。 吴玲是合肥知名才女,她的作品悠然而走心。祝贺吴玲的新书面世,也期待她有更多的好诗、好文诞生! 2018年6月 映阶碧草自春色——尹玲玲散文随笔集《其实很爱你》序言 玲玲: 承蒙不弃,嘱咐为新书作序,真是诚惶诚恐。诚惶诚恐之后还推辞不得,一则你我皆为六十年代生人,从懵懂的青年时代便从事古人所言的“传道、授业、解惑”之职业,惯于甘为人梯、诲人不倦,大约终其一生是不会再改变了。二则我们相距甚远,竟是毕业于省内同一所师范学校的同一专业。若以年齿计,我痴长你几岁,枉让你喊了多年的“师姐”。三则你我有许多共同的成长背景。童年的乡下,天蓝水碧却寂寞贫困,“人生识字忧患始”,小小的人儿眼眸里栖满荒芜与渴望,一任忧伤的心灵在文字的后花园里凌空翔舞…… 曾对你青眼相看。试问:长丰基础教育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的鼎鼎大名呢?但当我陆续拜读完大作,在业界洒脱大气、叱咤风云的“女汉子”,渐渐被隐匿到记忆深处去了,文字中的你有一颗玲珑心,仿佛薄施粉黛后翩翩然执一柄纸伞,刚从一阕宋词的意境里走出,雅致、婉约、妩媚、多情。 在《其实很爱你》这本新书里,你忆故人从前,叙职场人生,读山水文章,品曼妙心香,行文轻松惬意,温婉有致,又带有几分优雅闲适和静观身边物事的智慧。 实在地说,你我都错过了吟风弄月的最美韶华。但文字可以直抵一个人的内心,它表达着对事物的态度,一种独特的个体生命体验。《爱忆留痕》辑中,你写歌声、写季节、写月光、写梦中的婚礼、写不惑之年的愿景,均是“我手写我心”,如涓涓细流,娓娓道来。令人难忘的是有不少篇幅看似不经意,实则情之所至,缅怀和追忆父亲的文字,没有大开大合的情感喷泻,俱是平素直白的淡语,却内敛伤怀,有一种心痛到绝望的姿态、欲说还休的无奈,冷静中蕴含深情。 “栀子花开呀开,香气慢慢地渗过来。那悄悄堆积的心伤让我看到了十三年前花香中你的笑脸。满脸的慈爱,满眼的眷恋,就那样笑着、笑着。慢慢地、慢慢地,你的脸上有泪,缓缓地流了下来,流下来。——这样一个初夏的日子,好熟悉!麦儿黄,花正香,鹧鸪鸣叫,万物葱绿,蓬勃地生长。我站在这儿,从早到晚,漫无边际地遥望,只想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慢慢走来,我要拉着你——我亲爱的父亲的臂膀紧紧不放。”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的话,我宁愿把每一个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都当成节日。”何其清简,何其悲伤!让我感同身受。我也没有了父亲,十载春秋过去,哪一次梦魇里不是心如刀绞、泪流满面?脑际里哪一天没有幻显过至爱亲人的身影? 你在《泡桐花又开》中写道:“这是我老家房后的那株泡桐树吗?!或者是那树的亲亲小妹?!那春天的一树繁花,那盛夏的一树绿叶,摇曳着我几许童年的美好时光。无数次,我为花的绽放而击掌,为花的陨落而忧伤,我觉得我就是她前世的神灵,袅袅婷婷地穿越在紫气缥缈的晨雾之间,为春而生,为爱而死。许多时候,我想象自己的前生一定是那朵最大最美的泡桐花!”幽幽的怅惘渗透在字里行间,隽永了记忆之味。尽管故乡的人与事在岁月的长河里渐行渐远,但是你的根仍然深植在这里,你仍是故乡最美的女儿花。 往事流光,怀旧是文学作品中永远的母题,所有的作家似乎都不能绕开去。童年时父母康健、姊妹其乐融融的景象,时隔经年依然历历在目。如你笔下的扫尘过年、看大戏、露天电影、中秋节庆、故乡的茅屋、少年读书的尹祠小学校等等,无不笼罩着浓郁的怀旧氛围。岁月如白驹过隙,仿佛昨日还是睁着天然妙目、乌发及腰、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青春到暮年仿佛只是一步之遥,今天的“我”外表“已沧桑得宛如一张斑驳的年画”。“斑驳的年画”深具意味,亦值得珍爱,但我认为更为可贵的是,俗世的红尘并没有磨灭你天性中对于真、善、美的追求,“一直保持自己纯净的内心”,清洁的精神世界一直如“一枝腊雪红梅孤独却又热烈地娇艳绽放”。捧读至此,肃然起敬。 有一句前些年很流行的时尚语:要么旅行,要么读书,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我想读书和旅行,早已变成你生活的方式。为此,我羡慕你有江南女子看似纤弱娇媚的外貌,实则良好的身体素质。《旅途悟语》里,真喜欢你描述的《西藏行》与《俄罗斯印象》,两地截然不同的风物地貌、人文景象、文化源流,曾吸引多少你我这样的“文青”们。尤其是西藏,多少朝圣者的身心经年累月匍匐在通往雪域高原的道路上。遗憾的是,因为诸多原因,两处胜地至今我都未能成行。 心气如兰的女子,你穿越北国边境,肯定想尽情领略异域风光,尤其是极其辉煌灿烂的俄罗斯文学艺术以及东欧建筑的魅力。俄罗斯之行因行程短暂,故而显得有些浮光掠影,但已足够像满汉全席过后的一道迷人的甜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恨不得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神秘的西藏太具有诱导魅力。十多天的探险之旅,刺激、挑战,充满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这个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给人无尽的遐想:圣洁巍峨的雪山、古老宁静的湖泊、虔诚善良的教徒、空灵高亢的牧歌;青稞、酥油、牦牛、布达拉宫、大昭寺、阿里、八角街……都何其令人向往! 伊甸园里的回眸生命在这里歌唱(梁小斌) 梁小斌诗,原本是伊甸园里的歌唱。可是,因为蛇的点拨,人类走出了伊甸园,在童年。但是,伊甸园并没有离开人类,它依然守护着人类的童年。幼儿园,应该就是那人类童年的伊甸园。 我对幼儿园有一份独特的感情,我的儿子曾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每天清晨,我的儿子对爸爸妈妈满腹牢骚,像一只小刺猬,可是,当我把他交给幼儿园的老师时,儿子马上变成了一只小羊羔。幼儿园的门楣永远是属于小白兔、小羊羔、小喜鹊、小蚂蚁的路标。 我常常逗留在幼儿园的门口,长久地凝视着,幻想着幼儿园的老师就是隐身人间的仙女,所以总是希望能看到她们从窄窄的衣袖里,拿出一根可以把青蛙变成王子的小小魔杖。 幼儿园的老师,即使不是隐身的仙子,也真是童真伊甸园里的守护神。她们护卫着童真不被风霜雨雪雷电野兽毒虫侵凌。吴玲老师就是这众神中的一位。与众不同的是,吴玲老师还会写诗。 我们经常以崇高的社会身份来论人,每一个崇高的社会职业,比如说幼儿园的老师,在向孩子们献出了爱心之后,还会干什么?我以一个孩子家长的身份,总以为天使般的微笑是她的全部。这样导致我对人的判断失误。吴玲老师的诗歌是她自我生命的重新创造。她有足够的时间,以全神贯注来塑造自身,但她的诗歌绝不是休闲时光的产物。可以猜想她曾经照料过孩子们的起居生活,她也踩着风琴和孩子们一道唱歌,她也把需要的孩子们抱在臂上……在付出了这些全部的努力之后,她接下来并没有休息,而是坐下来写诗。 吴玲老师的诗带有明显的自白派诗人的痕迹。大凡自白派女诗人的作品,其情感世界有如急促的喘息。而吴玲老师的诗却是一种生命的歌唱,意象里呈现的都是童话式的惊恐和忧伤、断裂与迷茫、肃杀与仓皇、挣扎与战栗、凌厉与悲鸣。这曾经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她把那些毛茸茸的动物玩具和构筑乐园的大大的积木,还有圣诞树,都藏到哪儿去了?她为什么要把黑色的血液、妖艳的罂粟、狞笑的魔爪、病态的树杈、张牙舞爪的虎狼……藏在自己的诗集里? 于是,我又站在了幼儿园的门楣下。笑容可掬的吴玲老师在孩子们中间,就像白雪公主和她的小矮人。这时,天边飘来了几朵乌云,一旋疾风掠过,围墙外面的尘埃扑向孩子们的乐园,欢笑嬉闹倏然逃遁,孩子们都拥向吴玲老师的身畔,她尽可能地伸长自己的手臂,俯下身躯,护卫着惊恐的队伍,像一朵蘑菇云,缓缓飘向室内。 至此,我终于明白,吴玲老师就是这座幼儿园的墙和伞,她把一切的侵凌都阻挡在园外,仍觉不安全,于是,她把藏在窄窄的袖笼里的魔杖拿了出来,用咒语和祈愿来封箴。这些咒语和祈愿都来自蓄满了爱意的心灵,是震颤的音频,也就成了诗。 特别要指出的是,组诗《风·霜·雨·雪·雷·电》集中表达了吴玲老师的心声,她惕惕于心的是,祈求春天的温馨与安宁,永远守候在她的园门口。 最后的解答是,伊甸园里的守护神对喧嚣大千的回望。 依然是爱,一份让蒺藜扎伤心房的别样的爱。 适逢吴玲老师诗集出版,谨以一个读者的名义表示祝贺。 200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