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彦颐
【内容简介】 作者跨越了国族主义、女性主义和东方主义的框架,明确地将缠足摆置在时尚史的范畴之中。透过巧妙的叙事策略——先从缠足在现代的消逝过程说起——她将前现代全盛时期的缠足史,设定为一部有关遮蔽的故事,埋藏其中的,是隐密化的源头、隐密化的身体,以及隐密化的意义。层层遮蔽的缠足,有如一道道幻影,当它被呈现为欲望客体的同时,其实也不经意地透露出妇女们的我群认同。
高彦颐,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于斯坦佛,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教授,台湾“中研院”院士。 一提到缠足就是落后的,封建的,愚昧的,畸形的,真的如此吗?一个从相传后主李煜开始的风俗,可以流传一千年,存在就没有合理性?改朝换代这多次,为什么这个风俗却一直流传并愈演愈烈呢?高彦颐为我解开了这个谜团。 缠足——千年来既美丽又丑陋,既非自愿亦非强迫的审美风潮。 缠足---纠缠在美丽、地位、性、文化、金钱这种种人性欲望追求之中的独特传统。 缠足——打破了以“黑与白”“男凌女”“善或恶”等等二分法来理解世界的方式。 随着缠足的发展而出现的,多到令人咋舌的文学作品和物质文化,虽然也是缠足故事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足以解释此一实践何以如此源远流长,女人们又何以如此顽强地采行它。 女性的加入是为了实现自我增值,男性的参与是寻欢作乐的驱动,缠足是一场男性女性的共谋。缠足消失了,可女性为了实现自我增值,不惜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的审美风潮永远不会结束。正如欧洲的束腰,芭蕾舞者的足尖,皮包骨的瘦削,17层的脸皮,不断填充的身体,与其说追求的是“美”,不如说是通过美的皮囊追求自我价值的增殖。 书中最令我感触的还是女性主义视角,我专门找出了胡也频的代表作《两个妇人》,结合沈奕斐关于女性新旧脚本的叙事,这种女性的矛盾重来没有改变过。 作为第一代独生子女,我无法分辨我的父母是否有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也分不清爱我是他们主动的选择还是无奈的接受。从家庭到学校,从个体到社会,我接受到的观念都是“男女都一样”,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们学一样的课本,考一样的卷子,参与一样的竞争,我完全感受不到男女到底有什么差别呢?我甚至没有在找工作和职场中体会到男女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感受到性别歧视,直到我需要生孩子。我开始意识到社会还是需要我履行传统女性都要履行的责任和义务,而这些责任和义务男女是不一样的。 《两个妇人》里,富贵之家的妈妈们从五岁就要给女儿缠足,不管她们哭的有多大声,不管她们的身体有多疼痛,都必须去做,因为足小才能嫁得好人家。正如媒婆的话,脸好不好看是爹妈生的,但脚小不小要看这家人够不够努力够不够坚持。这和现在从小鸡娃有什么区别,智商是随机遗传的,但努力是可以后天实现的。因为脚小,这两个妇人也嫁入了富贵之家,新婚燕尔,也有三五年恩爱的时光。时代变了,丈夫出国留学接受了新思潮,他们爱上了不缠足有思想的新女性,两个妇人被抛之脑后,她们垂泪感慨“什么都有办法,就是这脚没办法”。当初为了缠脚,她们忍受了非人的痛苦,现在要放脚,她们也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但放开的脚也回不去了。她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缠脚又为什么要放脚,是谁决定了大脚好看还是小脚好看。她们只能骂那些同样也留洋的大脚女人抢走了她们的老公,剥夺了她们的幸福。 大脚女人vs小脚女人,职场女性vs全职主妇。女性的新旧脚本里总会出现对立和战争,曾经我们相信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幸福,发现没有工作得不到社会的尊重,守不住自己的尊严。女性纷纷接受教育,走入职场,变成独立女性,可是还是得不到必然的幸福,你仍然需要被传统责任审视,你仍然会被传统标准定价,可当你回归家庭,面对同性的言论大多却都是敌意。时至今日,也没人能告诉女性,大脚能幸福还是小脚能幸福,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彼此保持距离,无论你选择大脚还是小脚,都去接受你的命运,因为脚大的变不小,脚小的也放不开,我们给与彼此选择的自由,是不是才是真正的女性主义呢?
是一本很难由中国学者写就的书。因为它真正将“缠足”视为一种文化、一种现象加以讨论,而不将其视作一种政治标靶、一种宣扬意识形态的工具。 作者始终保持学术研究的客观与严谨,尽可能不作价值判断,哪怕谈及恋金莲成癖的辜鸿铭,也没因此事一味羞辱、贬低他,而是分析辜鸿铭这种极端保守主义背后的思想逻辑,这一点很启发我。 几个印象深刻的地方: ⭐️百日维新后的反缠足宣传,重点不在缠足对女性身体、精神的伤害,而放在“女人裹了两只小脚,诸事不能用力,男子怎会不受累呢?”之上。换言之,女性放不放脚,说到底还是为了男人。 ⭐️过去那些推崇金莲的男人们,其实只能接受裹着袜罩的金莲,一旦现出裸足便顿觉反胃。可见他们也能分辨美丑,也能分辨天然与畸形。明明能分辨,却依旧崇拜着“金莲”,这份自相矛盾,实在令人不解。 ⭐️金莲崇拜由盛转衰的时点,社会上出现两种声音。既有为了反缠足而羞辱贬低缠足女性的男人、也有爱“莲”成癖乃至鼓吹缠足“复兴”之风的男人……男人、男人,怎么总是男人。 似乎没有人真正关心女子的内心感受和挣扎,以及曾几何时她们如何将缠足视作尊严和地位的象征。大家只会驱赶着她们配合时代和国际化的流势,要求她们扮演彰显“进步中国”形貌的标本。 思之实在可气又可怕。
本来对这本书抱有很大期待,但事实证明完全是浪费时间,整个阅读过程都让我感到巨大的不适、反感和愤怒。 这本书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具有启发性,指出放足运动其实忽视了女性身体本身,而只是把女性身体当作国家现代化的工具,然而作者后来的写法却完全背叛了这个出发点。 作者使用“身体政治”“女性声音”等正义词汇去描述,评论中大量的读者都不由自主地给予作者以信任并接受其观点。但是,作者完全没有承担起这种信任应有的责任:她根本不是如她一开始所标榜的试图真正走进缠足女性的苦痛和挣扎,而是试图证明“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痛苦”,甚至是“她们主动参与(并强化)了这一切”。同样可笑的是,在大部分内容中缠足女性依旧只是介绍那些描述并宣扬/反对缠足的男性的媒介客体。重点不清意义不明,自己发散的论点和行文的逻辑和她开篇的立意截然相反,但却意外地和她指出的转述缠足女感受的男性话语有本质相似:都是以转述/探讨女性真实感受的口吻去剥夺女性感受权以谋私利。 缠足女性对规训的“顺从”是一种内化的结构性结果,而不是一种主动、自由、反抗性的选择。然而作者把“结构性压迫”还原成“个体间身体审美实践”,微妙又“权威”地进行模糊,把“顺从”变成“参与”,把“被动”变成“能动”。这种说法模糊了“内化”和“主动”的边界,实际上是在淡化甚至美化这种结构性暴力。尽管作者批评了现代性叙事的压迫,却没有对缠足背后的父权结构给予等量的批判,反而用模糊的文化语言和现象学术语为其“赋予意义”。这完完全全是对厚重现实的背叛! 而这种傲慢和冷漠更是在作者后记中暴露无遗。如果说前面我还抱着对作者可能会在总结性部分给出一开始标榜的独到视角下的深刻解读的期待,或仅仅是类似《中国娼妓史》最后的人文关怀也好(而且在资料的选用和展开上也没有本书这么多莫名而无用的低俗恶心),然而她的可笑而冷血的认知完全通过“缠足既非自愿亦非强迫”、“若无女人的参与,缠足无法在正经八百的卫道男子持续而激烈的抨击之下,还能够如此蓬勃地蔓延”等等话语暴露出来。 仅就这本书而言,作者就像一个为了标榜自己的“独特性”而不惜颠倒伦理的人:她不是站在女性身边说话,而是站在学术话语之上,把那些痛苦、血泪、挣扎当作素材和原料;她不是要“去除二元”并发掘女性真正的能动性,而是不断用学术语言偷换伦理责任以将受害者叙述转向“自我实践”。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比之前研究这方面并给出相似定论的人都更“聪明”“高级”“洞察本质”。 缠足是一种对女性肉体的毁灭性规训,这一点不管用什么样的文化修辞什么样的研究角度都不能扭曲磨灭。 不是所有打着“去中心化”“反现代性”“女性能动性”等旗号的理论都是正义的;真正的正义,是那些疼痛中仍然愿意保持共情的人,而不是坐在象牙塔里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挑战既定叙事并从受害者身上反复剖解以论证“她们其实是有主观能动性的”。
我10岁那年,见过奶奶的小脚,非常丑陋。她不常洗脚,因为脚是用布裹着的,就连睡觉都不打开,还因为农村条件差,洗脚要烧热水,柴火紧缺。那天二姑来了,她就帮奶奶洗脚,用的是尿盆(瓦盆)。洗完脚马上裹住,下一次就不知道啥时候洗啦!我那时候不懂事,也从未思考过。这本《缠足》引起了我的兴趣。作者首先从缠足的文化起源说起,追溯至六朝诗歌中对小脚和纤步的审美观,历经唐、明、清等不同朝代的发展演变,直到走向终结,清晰地呈现了这一习俗漫长历史过程中的多重面貌,涵盖了其在文学、物质文化、性别观念等多方面所展现出的特征,让读者系统地了解了缠足的来龙去脉。 作者并未局限于单一角度,而是从人性欲望、性别政治、文化象征、社会变迁等多个维度出发,探讨缠足背后复杂的成因与影响。既揭示了缠足所纠缠的诸如美丽、地位、性等各种人性欲望追求,又分析了其在不同社会背景下所承载的复杂意义,以及在男女性别视角下所体现出的差异,使对缠足的解读极具层次感和立体感。 《缠足》这本书凭借其深厚的内容、独特的研究方法、严谨的写作风格以及深刻的思辨性,为读者呈现了缠足这一独特社会文化现象的全景图。读罢,收获颇丰。同时又非常庆幸,我们生活的时代不用缠足😊😊
本书全六章,其中前五章都是通过转述男性的观点来逼近缠足的历史。女性的声音不会被历史记录——这当然是研究女性历史常常会遇见的问题,《危险的愉悦》和《矢志不渝》的作者同样谈及了这一难题,并且那两位作者也采用了转述男性声音的办法,但和它们有所区别的是,《缠足》选用的素材极其冗杂发散,佶屈聱牙的翻译更是让阅读体验愈发糟糕。 试问“薛绍徽导引出一项极为重要,却备受巨型史观忽略的向度:内在于女性身体的主观感受”和“徐珂对作为一种范畴和一种社会运动的天足的诞生,提出了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叙事”这种句子,译者自己读得通顺吗? 以及我实在不能理解,辜鸿铭、姚灵犀等人的逸闻有什么必要放在缠足的议题下详述,研究贞女问题的《矢志不渝》在提及顾炎武的贞女母亲时,并没有半点要发散到顾炎武生平的意思,然而《缠足》却充斥着这样那样的废话,导致本书虽然是以“缠足盛极而衰的演变”为线索,但对演变的讲述本身却是支离破碎的。 及至第六章,作者总算蜻蜓点水地介绍了缠足这一行为本身,而这部分内容本该是放在最初细讲的。当我翻开这本书时,我的预期是读到不同历史时期人们的缠足方法、观念、认知,以及促成这一行为的动因,而不是看长篇累牍地看作者摘抄《采菲录》里的文人骚客怎么爱小脚品小脚。 同时作者在书中还秉持着一项我并不认同的观点:缠足行为发端于女性自身的主观能动性。为了支撑这一观点,作者搜集了一些相当荒谬的个案。譬如缠足很残忍、但参与放足运动的女性也很残忍,所以作者便要讥讽这些鼓动放足的女性。譬如女性对顺利裹出了小脚感到欣喜,作者便认为她在缠足过程中表现出了“有能力改造身体的喜悦”,“对于身体因自我意志而改变的满足”,“与放足的徒劳无功形成强烈对比”。 我不否认缠足攸关社会认同,并且在某些时期,它也是体面和美丽的象征,缠足之于明清女性,就如同化妆、整容之于现代女性。然而更不能否认的是,这些行为都来自于社会文化、成长氛围的规训,考虑到缠足行为必需从童年开始,那些尚在稚龄的幼女究竟能在缠足这件事上发挥出多少“主观能动性”,答案完全是可以想见的,缠足的材料屡屡可见母亲强迫女儿缠足,作者又为何对父权制和家长制的作用视而不见呢?
前日在书店小坐的时候随手抓到了这本书,于是读完了前五章,但是忙于赴约,所以今天在书店补完了最后一章。能偶遇到如此优秀的一本书,实在是幸运。 书的内容不太复杂,作为一本微观史学著作,第一部分前三章主要描述了天足运动的开始,第二部分四五两章描述的是文人文字中的金莲,有趣的是第六章选择了时尚史和女性身体的角度。全书各种详尽的史料无需多谈,最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此书的视角。不同于传统的解放-压迫史观,作者一针见血的指出了缠足与放足都是基于男性叙事中心的,缠足是文人探求和欲求的题材,天足是国族兴衰的象征。解放与压迫者的双重倾轧下,作为缠足主体的女性却是失声的,这段微型历史在国族叙事下的巨型历史中被“封装”了。作者努力对一系列的笔记,传说,戏本中的缠足女性进行解译,让我们听到边缘的,“真率的”女性声音,,让后世看到一个更真实的缠足历史。 之所以觉得这本书精彩,也和最近的一次闲聊有关。下午32和我聊起圣父/母心态:在“我”眼中遭受痛苦的他人,“我”努力去帮助他,最后的结果是被认为“我”在粗暴干涉他的正常生活。回到本书的视角,“我”作为中心,一个拥有更多“权力”的角色,试图用我的方式去拯救一个“弱者”。实际上,所谓的拯救是另一种层面的迫害和侵犯,是中心对于边缘主体的忽视和冷漠,只是高高在上的“我”,在努力满足“我”对在中心视角下建构出的可怜人的同情和关心,虚伪而傲慢。无意批评圣父或圣母,只是这样一种中心心态本身,便是最大的伤害。 最后用很喜欢的两句话作为结尾,“发现被遗忘的视角,从边缘获取知识。”“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解放”叙事本身需要被审视的是其事先蕴含的权力关系,身体实践本来就是是社会规范、文化价值与个体经验的交汇场域,女性在限制中仍可能创造意义、建立联系、施展技艺、书写历史并开拓属于自己的空间。 ps.行文乏味,像散文而不像论著。
高彦颐批判了五四启蒙话语将缠足简单化为旧中国落后愚昧的符号,并指出这种男性精英主导的叙事服务于构建现代民族国家的政治目的,却遮蔽了缠足女性的主体经验和历史复杂性。 作者拒绝将缠足女性视为纯粹被动受害者,强调她们在特定社会结构中仍能利用缠足实践展现策略性选择和能动性。她重构缠足为一项精密的社会技术体系,涵盖独特的物质文化(缠脚布、绣花鞋)、专门的知识体系(缠裹技巧、护理知识)以及复杂的社会规范与礼仪。这套主要由女性在家庭内部传承的实践,成为女性专属的知识与权力领域。缠足不仅重塑了女性的身体能力与活动空间,定义了“女性空间”,更与其经济价值紧密相连——与之相关的女红(纺织、刺绣、制鞋)是明清女性重要的经济贡献和家庭地位来源,精美的绣花鞋是其技艺、德行和社会价值的体现。同时,缠足实践(缠裹、护理、制鞋、赛足会)成为女性间情感联结、知识传递和建立亲密关系的纽带,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女性审美文化、语言和身体经验。 高彦颐引入“体现的知识”概念,强调缠足技艺是内化于女性身体的经验性知识,通过身体实践和口传心授传承,掌握此技艺的女性在家庭和社群中拥有权威,年轻女性借此学习成为合格的社会女性并争取认可。 对于缠足的消亡,作者反对归因于单一外部力量(如传教士),指出内部变化是关键:清代满族宫廷的“天足”审美影响、19世纪中后期社会经济变迁导致女性劳动形态改变(女红经济价值下降)、晚清女子教育兴起提供新出路。民族主义(尤其甲午战败后)成为强力催化剂,缠足被精英视为民族孱弱象征,反缠足运动纳入“强国保种”议程,最终由国家力量(清末新政、民国政府)以自上而下方式强制推行。但这种“解放”本质上是男性中心的,将缠足女性视为需拯救的“落后”符号,彻底否定了传统女性文化价值,忽视了其主体经验。 本书的学术价值在于实现了研究范式的革命,转向关注女性经验、物质文化和日常生活史;方法论上结合多学科,重视非文本材料和“自下而上”视角;深化了性别研究,揭示女性在结构内的复杂能动性;并深刻反思了线性进步史观和民族主义话语对历史的简化。争议则围绕其可能过度美化缠足、淡化女性承受的巨大身体痛苦和结构性压迫;书中案例多取自江南中上层女性,底层妇女体验的代表性存疑;以及对缠足废除客观上改善女性福祉的肯定不足。 作者认为,历史现象需置于具体脉络中理解,避免简单道德审判;必须挖掘被主流话语遮蔽的女性声音;“解放”叙事本身需被审视其蕴含的权力关系;身体实践是社会规范、文化价值与个体经验的交汇场域;女性在限制中仍创造意义、建立联系、施展技艺并书写自身历史。总而言之,《缠足》是一部震撼性的修正主义史著,迫使读者抛弃刻板印象,直面缠足作为嵌入中国社会肌理与女性生活的复杂矛盾实践,其对女性主体性的挖掘、物质文化的重视及民族主义话语的批判,为理解中国历史、性别与现代性提供了深刻洞见。
对于缠足的认识,我想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被异口同声、千篇一律的教科书式的批评声调洗脑,一谈到它,也是“耻辱”“丑陋”“对妇女的戕害”等浅薄的观点了。刚开始读此书,也一句句反驳作者,想他(开始以为是他,书读完才知道作者是女性)到底从中能挖出什么新题材,又会翻出怎样的新视角,为“缠足”这项曾经的社会痼疾做辩解。带着这样的质疑,细细看下来,到最后,竟完全认同了作者提出的:缠足不但攸关族群身份认同,而且它一旦在某族群当中成为时尚的身份表征,那么其赖以代代相传的动力,很大程度上是妇女自身追求时尚体面。缠足所体现的,不是一种负累,而是一种特权。这是不该回避的事实。
缠足在现代人心中或许代表的只是一种残害束缚女性的封建陋习,根据教科书上的只言片语似乎自从辛亥革命以来缠足就如剪辫子一般彻底消除了。在庞大的男权社会的叙事下它是那么渺小而不起眼,和万千女性的故事一样被时代所埋葬,或许这就是作者书写这本书的意义吧。 本书是由两个部分构成,分别是“揭露的身体”和“遮蔽的身体”。 第一部分首先介绍了放足运动的起源,从基督教到天足运动,其含义也从“天然的”变成“国族的”,将女性的小脚与国族复兴与落后的概念相结合,仿佛就是因为女性缠足国家才不能富强民族才不能复兴,以此大肆开展放足运动。 “缠足的象征意义跟辫子一样明显。虽然妇女缠足并不构成政治威胁,却标志着国族的耻辱。”辫子可以轻易剪掉,但是小脚呢? 所以与此同时他们又把女性小脚看成一个可以反复搓揉的面团,仿佛放开了缠住的小脚就可以获得新生,可是放足根本就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令久缠的女性放足的痛苦比继续缠更甚,这是口口声声论国族的男性领导者所不在乎的,解足的中心人物的声音不被听到,她们只是男人实现心中民族“光复”的垫脚石。 为了实现放足运动政府展开了大量的宣传,利用可视的图画和相片实物以及大喇叭宣传,强迫女性展示自己的双足,这在当时是非常令人羞辱的举动,丝毫不在乎女性的想法,并且将缠足罪责化,不解足就要罚钱,同时设置查脚员,因此产生了很多性骚扰事件,更有甚者打着查脚员的名义,实则是金莲爱好者为自己选妻。 从天足运动同时还能看出一些现在官僚形式主义的早期情况。陕西省民政厅长邓长耀为了去除缠足还设立了脚带会公开陈列裹脚布,并且悬赏征集裹脚布还设有有指标,下级为了应对不得不买来新的裹脚布去换女性的老裹脚布,真是讽刺。 这一部分还着重写了辜鸿铭,把我恶心的不轻,一想到《觉醒年代》里对他的美化,什么“我的辫子是有形的,顶在头上,你们的辫子是无形的,藏在心里。”真是可笑死了,“人们谈到辜鸿铭对小脚的癖好时,总是连同其他传闻中也受到他辩护的文化项目一并谈起,例如蓄妾、廷杖、溺婴、八股文、吸食鸦片、随地吐痰等”,也不失为一种文化自信呢! 辜鸿铭因为喜欢小脚说缠足是国粹要发扬才能做到和西方抗衡,其他反对缠足的人也不过是觉得缠足是落后的要赶上西方就要废除,缠足对他们来说也只是符号,没有人真正在乎的女性。 最后对于《采菲录》的分析也很有趣,不细说了。 第二部分开始考察缠足的起源,从传说到历史。传说的故事也是从妲己到杨贵妃潘贵妃等“祸国妖妃”说起,历史则由张邦基、车若水、杨慎、胡应麟、赵翼和钱泳等宋代至清代学者的研究着手分析,主要以男性的欲望为主体分析缠足背后所隐藏的文化。 让人印象很深的是从服饰与家具的变迁分析缠足的诞生,“具体来说,在10世纪里,通过唐诗而广为传诵的“纤足”,成为审美偏好;由于时尚潮流的变化,遮蔽双足成为合乎礼节的举动;椅子的引进,解除了坐姿的脚部压力;以墙壁为隔断的室内建筑空间设计,或许强化了深闺幽幽的吸引力。所有这些发展,共同成为孕育缠足兴起的环境,使得缠裹双足不仅可欲,而且可行。”很有意思! 又从南北地理的不同分析男性对缠足“累”与“用”与二分欲望,这个地方就有点像圣倡二分,缠足之“用”用于男性的欲望,故事中的妓女或者狐狸精。缠足之“累”累于与缠足相关的经济生产劳动领域,家里的糟糠之妻。 后面李渔的分析最让人不适,既要你缠足又要你走的很常人一样,在畸形中追求所谓的自然,不想多说。 之后主要分析女性缠足本身的“累”与“用”,以女性为主体挖掘在缠足史上被湮没的女性声音,但因为以女性为主体的记述少之又少,所以更多是从医疗用药鞋面装饰戏曲等细节来分析。 像是时尚,地位与女性的焦虑,女性难免时被凝视的对象,一方面是女性爬升社会阶梯的机会,另一方面是暴露在他人视线之下的恐惧,二者共同将自我亮相的焦虑推向极致,无论如何都要将自己打扮的“得体”,而这些所谓的“竞争”又并不只是男性的幻想,在她们眼里是现实的生活日常,就像作者而言缠足所体现的“不是一种负累,而是一种特权”。 在说唱词话里的体现也很有意思,作者引用了包青天故事的《曹国舅》种的一个片段:国舅强抢民女杀其夫子,民女受人所救准备去报官,但在路上因小脚而不变,同时与此相比较的是皇后,皇后坐在八抬“龙凤轿”里,随行宫娥有“彩女”三千、“娇娥”八百,在说唱词话里,缠足反复被表述为尊贵身份的印记。强调的更多是身份地位低下导致的痛苦而非缠足,因为你地位低所以你要用缠过的小脚受苦,“看到张氏的磨难,只会强化这种将缠足扣连到高贵地位的一般观念。缠足的用途,在于攀升社会阶梯,而非攀登山路。” 《金瓶梅词话》那段也蛮有意思,原来潘金莲叫金莲就是因为小脚!之后她与西门庆相遇也是因为小脚而做了五房妾,而在在西门庆宅邸里,做鞋是一种阶层化的劳动。“高底时尚的缔造,正是那些设计、制造和穿着它们的女人。她们对于布料选择、色彩搭配,以及鞋面设计的关注,一方面诉说出鞋履在她们整体服饰中的重要地位,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做鞋带给她们的愉悦感。同样显著的还有,做鞋这项活动,如何与她们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又如何强化了女性之间的情谊与竞争。” 之后还提了制鞋与市场,分析了男鞋和女鞋市场的差距,女鞋并未形成市场因为其私密性。 最后很有意思的是本书原著的书名Cinderella's Sisters:A Revisionist History of Footbinding。以灰姑娘的故事来比喻缠足,在原版的格林童话中,当灰姑娘的继姐穿不上水晶鞋时,她的继母要求大女儿把脚趾砍掉,对二女儿也不过是把脚趾换成了脚跟,要不是因为流血就有一人当上了王妃。 这种身体上的对比让人想到了缠足前的浸脚汤剂,让骨头变得较软,从而达到灰姑娘的境界。还有则是爽足膏剂或散剂,让人联想到的,乃是大多数缠足妇女,灰姑娘继姐要面对的对身体的维护。 同时也可以同之前的说唱词话相关联,《金瓶梅》里的宋蕙莲是“败下阵来的灰姑娘”,她们渴望女性美、社会地位、高贵仪表等“灰姑娘的梦想”通过戏曲词话相紧扣。 而这个标题更是指:“竭尽心力对抗自己的身体性以符合美貌体制要求的女性”有可理解为潘金莲等拥有着类似命运的女子,她们虽然出身低微但有一双天然的小脚,吸引了男性权贵的追求或“猎取”,从而在社会竞争中获得向上攀升的机会,然后从此过着童话般幸福快乐的日子,不过现实当然没那么简单。 其实读完最让人感慨的还是,这种束缚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消失,它从传统男权的缠足变为了现代自由男权的高跟鞋,这是多么异曲同工的东西,只有女性穿并且吃力不讨好,为的是男人的目光与性欲,多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