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多
《多多的诗》是“蓝星诗库”系列丛书中的一本,由诗人自己编选,按照创作年代排序,收入了多多自1970年代至2010年代创作的重要诗歌作品,其中很多已经成为当代诗歌史上的经典。多多被公认为中国当代最优秀的抒情诗人之一,可以称为一位天才型的诗人,而且一直保持着强劲不息的创造力。多多的诗像北方的广阔田野上深耕的犁铧,具有一种直指人心的语言力量,其强烈的音乐性、抒情性,贯注其中的人性的光辉和尊严,带给读者长久的震撼。从早期语言的叛逆、青春的叛逆,到后来对命运深度的挖掘,到在异国他乡时期对家园神话的塑造,再到他近期作品中存在的终极性的追问。多多这几十年的诗歌写作已经构成了整个中国现代诗一道最奇异的景观。
能够静下心来读一本书,一个诗人或许就是一个时代展现给我们一部分生活的真谛。
跨越数十年的字句,是北方旷野里犁铧般的力量。多多以滚烫的抒情、铿锵的韵律,从青春叛逆叩问到终极命运,文字直击人心,在漂泊与回望、坚守与追问间,为当代诗坛留下震撼人心的不朽诗境。
你没有来,而我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画的人从来不穿衣服 我们画的树都长着眼睛 我们看到了自由,像一头水牛 我们看到了理想,像一个早晨 我们全体都会被写成传说 我们的腿像枪一样长 我们红红的双手,可以稳稳地捉住太阳 从我身上学会了一切 你,去征服世界吧! ——《蜜周·第四天》节选
适合飞行。 相信他,跟着词语走,飞一飞就好了。 “不存在选择。”过滤观众,词语敲击在翅膀上就是飞行。 词意象界的美白小生,因为寡通现实人间,少了些肌肉的美感。责任是重物,哑铃,偶尔推举,修身。 有时能触摸到诗歌本身运转着的哐啷哐啷的那部古老机器。(虽然古老,但其实很现代。)
从许多庞大的事物中长出 埋藏莲花雌蕊的倒圆锥 花的后半生 延续文化的子宫 在池塘里生长 / 选择平稳并不是 选择没有苦难的生活 平静的水 也会在某种命运的作用 携着狂风 成为落进黄昏的疾雨 重回体内 / 荷花的自然村 雨中莲蓬 群居着 许多摇晃着的故事 / 十年前 我们散步至荷塘 坐在闲置的时光之中 说一些夜晚的话 突然下雨 我撑伞 把你送回独处 然后转身 走进更深的夜晚
先分点写几个方面的发现,再引了些段落写写喜欢的原因。 1. 基于语言的诗意和哲学 就我的阅读体验而言,如果说西川的诗歌哲学站在活泼的历史和漏洞百出的现实上,昌耀挑着重担站在血与泪的历史上,而海子驾驭着想象的马驹,多多则是站在语言的概念上。多多笔下的诗意恰恰是在一个词以自身走向另一个词的过程中流失的那部分。他知道词语一旦落笔,诗意就已经“逃逸”,所以不妨尽兴创造一个想象的空间。而这个空间体现在语言上,竟然有着雅努斯般的双面性,一个指向前,一个指向后;一个指向过去,一个就指向未来;一个指向美好,一个指向残败,这不是二分法——不是两个终点,而是两个方向的起点。例如“所有的鱼都被叫做公斤”,或者最后那一句“让沉思与沉默间的对话继续”,他回归的是语言,这是最大的特点。 但是对那些面对抽象的概念或者文字游戏只觉得空洞抽离的读者来说,五星可能只能打一星,因为他们会认为“弱者,蔑视历程而唯有里程……”“ 从蒙面女人眼神中射出的恨/亦集中了她全身的美,既/弯曲了思,又屈从于思……”“所有的进入,都是误入/误入以外,没有进入”等等这样的话是最没有诗意的。 接前一段,诗意或者存在于填堵到短语中,至使它成为句子的那部分,例如“咱俩曾经避过雨/能笑/你就笑吧/能被记住的总是笑!”(《喂,听我说》),在“能”和“笑”这两个主体性与动作之间填进东西,把短语变成句子,意义本应该随之更丰满,然而在这里更能感受得到的是一种填不满的空心,一种更大的可悲。 2.千禧年。千禧年似个分界点,2000年之后突然写得好好,特别深刻。特别是2000年的《在突尼斯》,“尤其是掮客对着锡灰色的天空/装好假眼的那一刻,总会有人/比赌马还要紧张地瞄准:/从蒙面女人眼神中射出的恨/亦集中了她全身的美,既/弯曲了思,又屈从于思……”。2001年的时候,多多写了《在一场只留给我们的雾里》,对文学在新纪元的快速发展发表了消极的看法,这诗中写出文学的伟大光辉的形容词只有“卓越”,而用到的比喻和象征“雾”“葬礼”“孤儿”让文学好像只会在一个入葬队伍迫切前行的恶劣天气中才发着光,只用在“词间”“文法”“言说”“音调”“节奏”“隐喻”“句法”“词义”的行行间穿梭,就埋葬完了。 3.节奏与音乐美。写到这里时,到豆瓣去看了下评分,发现一个评论说道多多的诗没有音乐美。试读《哪里下着雨》,是有形式和情感上的音乐美的。再读ABCDEF那串字母为题的诗,会发现一种更整体的节奏和音乐美。 4.元语言层面的诗歌写作。前面说的语言层面的诗歌哲学,或者可以从元语言的层面来看,多多在用诗歌的语言来写诗歌的语言。比如,多多的诗歌世界里象征是以自身出现的,“尾随着太阳绿色的光芒/又在我微妙的心里,把象征点燃:”。还有其他语言学里常见的概念,“我们,已无法想象你年轻时的样子/也许是由于遥远,已把你变为一种文体”……所以我说他是站在元语言的层面。 ★最喜欢的几首/段 《夜》 在充满象征的夜里 月亮像病人苍白的脸 像一个错误的移动的时间 而死,像一个医生站在床前: :月亮是移动的时间,它缓缓升落,却在实际中滞留千年。如果月亮作为时间而“错误”了,也许是人想使它滞留而不向着升落两端而去,它却在不该移动时移动,在不该死去时死去了。死可作动词或者抽象名词,没有实体,因为没有人能看见“死”,除非像西方神宗那样赋予它死神的身体,或者具化为永无休止的地狱苦刑。看见谁死了,那就用成动词了。把死比作医生,脑海中已经死神喻体的读者,一下就想得到医生与死神此刻的重合。此刻前文中的“苍白”忽然就变得更深沉了,不只是将死之人的面色苍白,还是经过月光透散,氤氲在患者榻边的苍白的死亡气息。 《春》 人们在充满肉感的空气中呼吸着,支持着,仿佛苦难也开始变得柔和,那些活过来的人们,也仿佛变得深沉。人们在离太阳很近的地方活动着,从来没有享受过劳动的身影已经越过冬天的门槛——看呵,多少人都跑起来了,忘掉可以忘掉的一切跑起来了…… 这是春天,这是我的想象分明受到感染的春天。 :我和多多一样,都觉得春天的空气是有肉感的。也可以说是丰腴的,不是秋收后能填饱肚子的充实,是想要吸引,遥远的什么。所以春天百花齐放、万物复苏,被诱惑的生物纷纷打开感官,紧贴上来,而那不久的前面,雪和它带来的“缺少”(西川写道),一个就化掉了,一个就填满了。春天是最成功的诱惑者。 这两天刚看了一部法国战争动画片,每次孩子们在田埂间天真欢笑地奔跑都让我非常动容,即使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饱腹,即使坦克和军车碾压出了两道痕迹,让他们踏上去的鞋底感到坚硬,他们依然能够“忘掉可以忘掉的一切”而奔跑起来,这是长大了后的我非常羡慕的。 《夜》 1 不但是夜,就是诗人代替猫在屋脊上潜行,我也曾向他的背影投击过石块,我听到他压抑的呜咽,也亲眼看到他怎样把自己的粗尾巴,剥制成贵妇人华贵的毛围脖。 :一把怒其不争的炉火,淬炼出一柄温柔的小刀刃,不致命地刺向了误把歧途当生路的文学叛徒。 2 于是,她开始弄脏她的描绘,并把一个晚上的沮丧串联起来。她依次回想消逝中的一切礼物,却再不能把它们集中。倒是许多紫色的在花丛中变甜的东西,捂住了那声叫喊。直到指尖也失去血色,她才默认——那次昏迷简直是商业性的。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也在事后承认,当时他感到那截木头很沉,像受了潮。 :一个魔幻的剧场。是我要是想写会选择模仿的类型,想象的空间特别大,甚至觉得有一种现在有称为“心盲症”在作祟,这种病症指的是想象力方面的缺陷,比如有人能够想象出带有光泽的鲜红苹果,甚至能够想象出它的口感,而一些人最多只能想象出简笔画苹果的轮廓。但是必须承认的是,简笔画苹果的轮廓更加普遍,是万众人可以一起想象到的。“那声叫喊”就可以丰富,她喊叫了“五十声救命和三十声再见”,也可以苍白,她叫喊了一声“啊”,但是最主要的是,她叫喊的这个动作和苹果的轮廓具有一种性质,既“模糊”又高度概括。在我看来,描写的遮掩和缺少是一种激发想象力的方式(我认为和留白有些不同,在于各自的使力上,前者是写不出的用力,而留白是用力“写不出”)。 《给乐观者的女儿》 噢瞧你,先用脚尖 颤动地板,又做手势 恫吓我什么 如果有可能 还会坚持打碎一样东西 可你一定要等到晚上 再重翻我的手稿 还要在无意中突然感到惧怕 你惧怕思想 但你从不说 :我们许多诗人就是这样被惧怕思想的人伤害的。 《葬母》 从照相术被发明后,文字与图像互相翻译的愚蠢的工作就有了开始而不再有终结 :有趣精辟。 《在一起(舞台剧)》 :简直是我最爱的一首。 《今夜我们播种》 :……,床上的小麦滋养两人,好一个“滋养”和“小麦”;还有另一首诗中的“祝我们冷静地斩/我们床上的树林”,好一个“冷静”和“树林”。 《当前线组成的锯拉着那里的每日——向前》 那条让他们撤退的河已把自身的立场量干了 许多人由此变为理由,更多的人 一直在变为土地,去 隔离他们最初的,最终的 :这个第一句,给了我头脑深刻完整的一击。然而后面联想到海子,在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之下,“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如果你是刚接触现代诗或者刚接触多多的读者,我完全不推荐这个选本,包括多多近些年的那本《拆词》 这两本选诗具有高度的内向和内倾性,大幅度跳跃的意象和表面几乎毫无关联的逻辑以及繁复的悖论和枯燥的元诗意识是多多中后期创作的主旋律,而这些对于刚接触新诗或者是喜好其他“流派路数”的读者无异于是“文字垃圾”。甚至可以说,即便以学院派和元诗意识角度来看这两本,很多选诗也是非常无趣,尤其《拆词》这本可以说完全是多多沉溺于语言、艺术本体论和逻辑悖论的文字游戏,没有太多可读性。 这本蓝星诗库的版本对于多多前期选诗上也并不精明,90年代之前多多的诗即便也有一定的内向和内倾型,但是其中对于时代的批评和高度形象化的比喻以及普遍的群体性情感不需要多么精明的读者也是可以感受的。比如《万象》这组诗其中之一的《乌鸦》: 像火葬场上空 慢慢飘散的灰烬 它们,黑色的殡葬的天使 在死亡降临人间的时候 好像一群逃离黄昏的 音乐标点…… 目送它们的 是一个哑默的 剧场一样的天空 好像无数沉寂的往事 在悲观的沉浸中 继续消极地感叹…… 乌鸦群像逝者燃烧后的灰烬,也像一群逃离黄昏的音乐标点,而背景则是“一个哑默的/剧场一样的天空”,相当精彩恰切的比喻,不需要有什么现代诗的阅读积累也能懂这首诗的精彩之处。当然,这首诗也有多多前期语感和结构上的青涩之处,比如最后这三行用词相当累赘,且这里“感叹”不如改“咏叹”,能够绾合前面的“剧场”和“音乐标点”的比喻。 最后,如果是刚接触新诗或者想接触多多作品的人,可以先选择《多多四十年诗选》或者《多多诗选》来读(可以找pdf,目前这两个版本几乎没有新书),后面再选择是否读这本或者《拆词》
我在文字中迷失自己,然后对充满想象力的文字着迷。 当我用行动去践行一些理论时,收获的是落日般的残血,是黑夜中行走的星星。 如果文学会吃人,那我的尸骨早已灰飞烟灭。 在读书中寻找自己,在书中丢失自己,就像打水的竹篮,最后被水抬着,漂走。 一个河湾,拦截了竹篮,我爬上了河岸,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把初心遗忘在了河床深处。 之后,我还会翻山越岭去寻找吗? 应该会的,我不想就此堕落,我宁愿让自己从死人的坟墓里带着浑身的血迹爬上来,厌恶皮肤上粘着的腐肉和黑血,也要迎着光,看清一切的肮脏,最后,亲手把腐烂的血与肉挖除,撒上洁白的盐与碱,消毒,重建。 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自己!
//噢,最近你也在重新看书了,1分钟,34分钟,好久不见啊,那个孤独的我,铃铃铃铃铃…… //之前在《好诗记》里看到过多多的作品,在众多诗人里,他是其中一个我记住了的诗人,后来看黄梵的《诗歌写作课》也写到了这么一个新诗阅读捷径: (国内)何其芳→穆旦→顾城→多多→新诗年选 (国外)狄金森→弗罗斯特→策兰→辛波丝卡→阿多尼斯 //这么一来,多多的这本书就自然而然在一个相交点上,吸引到我这一条额外的细线。然而在微信读书里,却只有300多个人在读这本书,我应该是第12个写评语的人,多多益善,然读者亦不多。 我好像忘了,以前的我最擅长的事情,是孤独呀,我想诗人们或许也是这样的。那么那些数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许多事情本是命中注定的河流,流过何处也不能随心所欲,那就随波逐流,也不错。
1985-2005-2010,多多走过了一条传统-解构传统-拥抱传统的路,也可以看见他曾经对叙事的努力(尽管很快放弃了)。选本在05年前后始见功力,但很快就卷入了词的幻景中,10年后同义反复太多,留一首《在无词地带喝血》足以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