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勒·韦斯特
从诞生之日起,肖像艺术总是和“相似性”联系在一起。逼真既是肖像创作的利器,也会招来骂名——摄影术出现后,肖像作品一度被贬低为缺乏创造性的模仿,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20世纪以来,毕加索、马蒂斯、弗朗西斯·培根、安迪·沃霍尔等艺术家持续捍卫肖像艺术,或主动打破传统表现方式,或以更加实验的媒介,用肖像作品凝视他人与自我,探索性别、种族、身体的边界与可能。艺术史学者希勒·韦斯特对肖像艺术的历史进行了清晰而全面的概述,提供引人入胜的细节,并回答了诸多关键问题:肖像艺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肖像作品是如何表现他们的主题的,又是如何被解读的?肖像作品所牵涉的身份、现代性、性别等议题也在其文化和历史语境中被讨论。
古时皇帝选妃之前未必看到过各路美女,通常是宫廷画师先将妙龄女子的画像呈上,皇帝进行筛选。仔细想象这件事情是浪漫的,未见其人,先赏其画,这当中包含了两层转换,画师如何理解女子的美貌,以及皇帝观画时根据画面对美人的想象。能做到宫廷画师的人,不可能“画不像”,下笔一定包含了艺术处理,而艺术处理就有艺术品本身对人的“引诱”。 这件事情,在西方也不算稀奇,比如出了名贪恋美女的亨利八世曾经派荷尔拜因四处旅行为他寻找美女,亨利八世则留在英国查看这些准妻子的画像,就此选中了克里维斯的安妮。结果造成了亨利八世和安妮的迅速离婚,当然是因为见真人之后的失望。我并不觉得荷尔拜因粉饰或者美化了其对象,画家的审美和普通人的审美可能就有差异,打动亨利八世的很有可能就是荷尔拜因的艺术处理。 这张安妮的脸,颇像我们国家的演员杨昆(演过《婆婆媳妇小姑》里面那个泼辣的小姑),杨昆单看五官的话,属于有东方特色的,她常饰演喜剧角色,再加之她开口说话以后五官过分灵动,所以缺乏娴静之美。我深深怀疑亨利八世的失望,并不是因为荷尔拜因笔下的安妮和真实的安妮相距甚远,而是灵动的安妮和画面中娴静端庄的安妮,落差很大。 《肖像艺术》这本书是《牛津艺术史》系列里的专门讲肖像画的一本,这本书是一本比较容易理解的了解肖像艺术发展和美学功能的科普类的读物。写得比较好的地方在于—— 第一,讲清楚了一些概念——肖像画,功能,发展阶段,案例不庞杂,点到为止。从读者和肖像画的观展者的角度来说,在观展的时候,能了解一些简单的背景,比如,比较早期的作品,很少有普通百姓的出现,那个时候的被画者都是宗教角色,统治者,名人,后来才发展出了中产阶级;再比如,侧面像,类似于罗马硬币上的轮廓,“被画者的品质与15世纪所重视的罗马世界的美德联系,通常与女性无关,包括军事才能和皇权。” 第二,没有硬塞给读者审美观念,更多的是提点各个时期的艺术家和作品的特点。从这个梳理里面,对我来说收获比较大的是“肖像画”可以所具备的一般性的美,散文式的美。越早期的画,“社会或艺术传统要求肖像画家在很大程度上奉承或理想化被画对象”,早期的作画者是工匠,他们受雇于人,即使是乔瓦尼·博尔迪尼,雅克-埃米尔·布兰奇和约翰·辛格·萨金特,这些一流的画家,也会“通过夸大被画者的美貌,服装的奢华或环境的优雅来奉承他们的顾客。他们还以完全符合肖像画传统功能的方式暗指顾客的地位、财富或职业”。这并不是说他们的画不好,而是绘画发展阶段的问题,他们仍然是载入史册的一流画家,而对于现代的画家来说,更倾向于去寻找艺术上的一般性的美,这个后面会再讨论。 第三,文末附了比较完整的肖像画博物馆,网址和重要的在线展览。 而作为一个学画画的人,或者说对看肖像画很感兴趣的人,我们的审美,仍然会受限于我们的背景,眼界,美学教育,和经验,但是这本书引发我关注的一般性的美应该如何理解呢? 它说上去很玄,其实没有那么难。就比如,一个儿童的肖像画,重要的并不是所画的对象是谁,是不是贵族的孩子,处于什么样的阶层,而是从这个肖像画中我们要能看到儿童身上所具备的一般性的美——童真,灵动,稚嫩,活泼,单纯,好奇…… 再比如,女性的肖像,“传统的美被公式化地重复着,而不考虑所描绘女性的真实身体特征,这些理想美、诗歌和女性肖像之间的一系列关系,确立了女性肖像中强烈的理想传统”,也就是说古典绘画(包括中西)传递了对女性的道德规训——端庄,娴淑,温柔。而一般性的,散文式的美,是去掉这些道德滤镜的,可不可以性感?可不可以忧郁?可不可以洒脱和大胆?道德滤镜会和美图软件一样,制造同质化的无趣。 再比如,男性的肖像。“过去的男性肖像画,更常暗指他们的社会、职业和政治角色。”这种审美意趣是功利的,是世俗的,而男性也可以回归到人的本真,散文式的美,男性可不可以也表达感情?可不可以展示身体美?“卢梭对人的自然品质的鼓励,开启了欧洲范围内重视公开表达情感的趋势。” 到此,我们能理解一些,为什么梵高在他的时代,以及很长远的未来,其作品都具备相当强的印象力,除了他独特的笔触以外,还在于,他看向了哪里(包括,最普通的农夫和劳动场景),以及他通过画面向世人传递的审美趣味。 (封面画是洛特·雷塞斯坦恩(女画家)在1928年画的《自画像与猫》,画家冷静地看待自己的雌雄同体特征的方式,是“新客观”美学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她的自画像中,她是一个非常具有男子气概的女人。) 摄影大肆走向普通民众的生活以后,曾经有人预料绘画会死,然而“摄影并没有使肖像画过时,而是扩大了它的潜力。”摄影用机械捕捉人的瞬间,而绘画是以人眼和笔触去捕捉被画者的整体温度,是时间的叠加,是画者对被画者的独特理解。而摄影留下的资料,反过来帮助肖像画家寻找很多个瞬间中一般性的、散文式的美。 在对摄影作品妄加变形和虚构的今天,我们都是他者朋友圈的观者,而审美方向的严重同质化,一样的审美方向,白,亮,冷暖色调的夸张碰撞,刻意不看镜头的极致表演……这些让我们的眼睛变得麻木之后,不小心去看几张几百年前沉淀下来的肖像画,就会让我们掉入一个审美的蜜罐。
无论肖像画的功能是传记还是审美,通常都与过去和记忆联系在一起,肖像画保留了逝去的岁月和故去的生命。
自从我的画画课开始画到石膏头像之后,我就开始关注画面感受。这本书又帮我拓宽了一点。
“相似性”真的是肖像作品的终极追求吗?当摄影术出现,肖像画如何捍卫其艺术界地位?艺术家如何以肖像作品呈现他人与自我、性别与族群认同?几个世纪以来,肖像艺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牛津艺术史”系列新作,全面回顾肖像艺术的历史,直抵核心问题。135幅全彩图片,囊括波提切利、毕加索、马蒂斯、弗朗西斯·培根、安迪·沃霍尔、辛迪·舍曼等众多艺术家的作品。
读这本书像是读论文,都是肖像艺术史的干货,用来涨知识是可以的,也确实开了不少眼界。但阅读缺乏愉悦感,其中有大半原因要归咎于生硬甚至不通的翻译。
不能说是通俗有趣的书,更像是一本冷静的教科书。如果抱着学习艺术理论的预期开始阅读,那么本书的框架和引用的作品案例是值得推荐的。 肖像画既是一种绘画形式,也是艺术史的一个切面,反映了人类对于自我、性别、身份、阶级的观念变迁。世上事物万千,最后无不落回同一条历史长河。 很喜欢封面这幅画,我是谁,我是什么样的,由我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