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绍清
浙江省面积不大,但一向以人文渊薮著称。科举时代,作为科举考试金字塔塔尖的状元,其及第人数也在中国各省市中居于前列。本书研究了科举时代浙江的科举概貌、教育风气、诗书传家的文化理念等,为第一本浙江科举文化研究的著作,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
菩萨会站起来:罗万化和马一浮 我老妈算是绍兴会稽之长塘人,闲聊之际她说起来,小时候曾挑着香茅草蒲团的篮子,去长塘市集上卖。 当地流传着一个明朝状元罗意王的传说,(实是罗万化,不知道怎么叫做意王,而这故事实际上是唐末罗隐的传说),罗万化中状元,后来升南京礼部尚书,位极人臣,据说他小时候每天读书,经过一座寺庙松门寺,庙里的菩萨会站起来,同学都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于是大家打赌,做实验,把两个鸡子(鸡蛋)放在佛的膝盖上,傍晚回来,发现鸡子果然摔碎在地上了。 后来,罗意王果然中了状元,他住的地方,会稽长塘,狮子埠头,状元台门。 在一个阴风阵阵的天气,我为母亲的故事蛊惑,开车去找罗万化故居,狮子埠头,碧水尽处,沿河有政府新修的长廊,溪水潺潺,从山上流下,极为清澈,据说当年罗万化就是在狮子墩上系船缆的。 这河连着康家湖,而康家湖原来叫“康乐湖”,是东晋康乐公谢安向皇帝求赐的私家湖,曾在这里游玩。成语“东山再起”的那个东山,以及诗人谢灵运的“始宁墅”,也在不远处。 踟蹰长廊口,问了一个阿姨,她挠头推笑并不知道具体位置,四下无人,不知哪里去找…… 这时正好路口一户人家在“请祖宗”,堂前两支蜡烛亮着,大概烧纸,男主人开门来透气,我问了一声,他指了指说“往前走,有块牌子”。 我连忙谢过,走不几步,就见到了,小小的牌子写着“罗万化故居”。 这就是绍兴会稽走出去的明朝状元罗万化,只剩下几根椽子,看着壮实,如气势雄浑的府邸,另一头搭在水泥墙上,门内完全是簇新的民居,乡下常见,贴着瓷砖,玻璃窗台和不锈钢防盗窗,家里无人,晒着衣裳与咸鱼,几台电动车就停在门口,算起来这窄窄的里面竟有三四户人家。 比起我外婆家的台门,差很多,外婆家台门据说是明朝的某个御史大夫,至我小时候,仍留有宏大完整的几进院落,住着至少十几户人家,幽深处,白天如黑夜,雕梁画栋,极为高敞。可现在,也已荡然无存了。 这狮子埠头,风雨长廊,连着另一头元宝台门的另一位民国大儒马一浮的故居,当年,罗万化和马一浮,(一甫和一浮,如此近似),大概都是经长廊,入康家湖,沿萧绍运河,去绍兴城内考科举的吧。 罗万化自不待言,马一浮也是神童,据说当年科举竞争的同侪,有竺可桢的哥哥,鲁迅兄弟,可马一浮还是拔得头筹! 马老故居,故井犹存,井旁特意立了一块黄澄澄的元宝石,以象征元宝台门。旧屋已翻修三进,成了纪念馆,十月份刚开,看门大叔和邻舍阿婆讲着空话,说得兴起,得知大叔的爷爷曾经是举人,做过马一浮的开蒙塾师,长到十岁,神童马一浮就超过了老师。 看门大叔的父亲仍是读书人,到他这代,他说,碰巧文化大革命,断了读书种子,只好做了看门人。 我听了,和旁人不胜唏嘘。 又车行不远,到“松门寺”,就是罗状元走过菩萨会站起来的那座寺庙。据说香火离开旺盛,明朝的开国功臣刘基也曾过来参拜。寺庙虽小,五脏俱全,狗狂吠,院子里见缝插针地矗立着两个大葫芦,是烧香用的,各种几十斤的巨烛排排站,铁棚遮天,堂内暗戳戳,沙发上卧着一个看守的师傅,刷手机的动静才让我发觉有人,捐功德的二维码贴在进门显眼处。 正殿叫“钦差大菩萨”,别处闻所未闻,据说是替东岳帝君四处巡视的,可是那东岳帝君是道家的神仙。堂后上二楼,还有一个供关帝的房间,楼下有小小一间状元殿,大概就是供奉罗状元吧。还有地狱,黑无常白无常,杂物乱堆,阴森凄冷。整个寺庙形制十分奇特,更特别的是院子里楼梯的扶手是粉红色的,两只黄色的大葫芦又是道家的法器,却打着佛寺的名号。 和师傅攀谈,他说这寺庙古已有之,但文革时破四旧,荡然无存了,唯有院子里一只带字的石槽是旧物,其余碑文佛像屋宇都是他家两代人一手建起来的,他父亲管理了二十五年,他接手,已有二十年。两代人半世纪,守着这一座庙。 后来我妈说,他其实是个瘸子,他父亲当年是党员领导,带头砸菩萨,后来一个儿子痴呆,长年卧床,另一个就是他,瘸了。这是菩萨的报应!我妈是见识过文革横扫的,外婆家台门里,亲眷们也曾受到红卫兵的洗劫,受尽拷打,坐老虎凳,戴高帽,遭罪不住只好招供,大只金元宝藏在墙壁里被挖出来。 怪不得他卧在沙发上并不站起来。 菩萨是有灵的,罗万化会中状元,菩萨就会站起来,带头砸菩萨,菩萨就不让他站起来。 我感叹道,民间的处处,都是有寺庙庵堂,有菩萨加持,即使在今天仍不例外,比如东关的天华寺,在陆游的诗里曾有记载,当年他就是坐船沿萧绍运河而来游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