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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3年第3期) 封面

散文(2023年第3期)

《散文》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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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万字总字数
¥6.99定价

内容简介

《散文》创刊于1980年1月,是我国第一家专发散文作品的纯文学刊物。创刊之初,便确立了思想上追求高格调,艺术上追求高水准的办刊宗旨,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使得《散文》成为一份高雅纯净,独具品位的刊物,推出了包括贾平凹、赵丽宏、詹克明、李汉荣等在内的大批优秀散文作家及作品,得到了广大读者和社会的认可。从创刊至今,《散文》一直以它独特的魅力力证着自己的存在,坚持呈现当代中国巅峰笔意,鼓励作者表达发现,呈现了一种罕见的沉思的品质和悲悯情怀,是当代文学界尤其是散文界极具分量的文学读本,在读者、作者、文学评论者心中地位崇高,影响遍及海内外华人世界。

读者书评

★★★★★

《散文》杂志不愧是散文这一文学体裁的最高殿堂!

★★★★★

2025年3月23日 星期日 天气多云 气温16℃《散文》 安宁之地 米兰 磨镜 一群羊在山沟边低头吃草,安静得像幅油画。天上流动的云和树上鸣叫的鸟对羊群来说,是神的另一种安排。天空下,众生被风轻轻吹动,并不需要思考。很多年过去了,蒲公英、苣荬菜、高羊茅,草的汁液中那苦涩的滋味,在羊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咀嚼中,好似蜜甜。在羊群经常光顾的于兹山半坡,我已经住了七年。除了果农和放羊人在山间小道上来往的身影,我平日里更多看到的,是家门前一个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的苹果园和远山顶上的烟岚。从山脚下流过的黛溪河水,也是安静的,除了暴雨过后,从山上倾泻而下的洪水轰隆隆滚过之时。有一天,我正在门廊下看书,一阵乱糟糟的喊叫,忽然从东边一片槐树林里传来。我到门外观望了一会儿,看到放羊人和他妻子,从树林里垂头丧气走出来。他们丢了一只羊,他们在焦急地呼唤着它。 寻找一只羔羊或一个孩子永远是这群山之中一种新宗教的肇始 在这种地方住久了,就能体会到耶胡达·阿米亥这句诗的意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院子里种下玉簪和鸢尾,也种芍药和玫瑰。在院外的一块荒地上,我栽下梨树、杏树、樱桃树、核桃树、石榴树和柿子树。现在,它们都已结下果实。 我养育它们,也被它们养育。 寒露过后,万物肃然庄重。黛溪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鸟的翅膀飞过的痕迹变得明显起来,兔子和野雉出现在苹果园里的次数越来越多,后山上的松树林愈发苍郁,唯有石楠丛上一层崭新的红叶,呈现着初春般的光泽。 第一场小雪飘下来那天,我在一本刊物上看到马累的一组诗歌,他写道: 这些年/我经历的,无非是/将一块石头磨成镜子的过程。 作为朋友,我与他并不常见,他固执地守在黄河边,像一个隐形的磨镜人,他说他想把西西弗斯的巨石,磨成一面月光般的镜子。 他正走在通往完成的路上。 稻草人是个虚拟之物 苹果园西边有一块平整地,七八米见方,土层厚实。果园主人老毕在上面种了谷子。谷穗长到一拃长,老毕在谷子地里安插了一个稻草人。说是稻草人,其实是用破衣烂衫在一根竹竿上缠来缠去,缠成人字形状,顶部挂一个破席帽,席帽下拴两块红布条。远远看去,站在谷子地里,就像宫廷侍卫执戟而立,一副“虽远必诛”的豪迈气魄。 一个晴朗的早晨,满天朝霞照在稻草人身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稻草人英姿飒爽,俨然身手不凡来去无踪的大侠,让人不禁热血沸腾,油然而生江湖快意。 八月份野草疯长,一枝喇叭花静悄悄爬上去,稻草人身上开满灿烂的花朵,引来蜜蜂嗡嗡叫,一只只蝴蝶在它头顶翩翩起舞。远处青山含黛,天边白云悠悠。我把这份安宁深埋心底,此后倘遇苦厄,尚须依赖它而得渡。 午后看书看得心猿意马,走出去吹风。这时节,谷穗正微微变黄。稻草人头上的红飘带风吹日晒得没了颜色,两块长布条飘啊飘地,飘出一个人影来。 老毕的老婆在谷子地里拔草。她是个跛子,干农活很吃力,需要时不时站起来,甩甩那条残腿。老毕嫌老婆出力不出活,经常甩脸子给她看。“有啥办法呢,我那当家的也不容易,苦活累活都得靠他,操心劳神的事还是靠他,他骂我两句我就受着,日子咋着也得过下去呀……”那日从果园旁边经过,看到她在那里摘花椒(果园四周种了花椒树作篱笆墙),我与她搭讪了几句,她说婆婆几年前患了脑梗,做手术花掉将近五万。那可是一大笔钱。婆婆手术后半边身子还是不得力,吃喝拉撒得有人伺候。两个女儿一个读大学一个读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尤其是大女儿,学的是美术,纸墨笔砚的,花钱真是多。“但是闺女画的那些画,可好看了,改天我带几张来,给你看看。”说起女儿,她又是忧又是喜。她说她早就注意到我了“:你是当老师的对吧?你们每月都有工资,可真好。”我笑了笑,未做解释,她也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她从篮子里抓了两把花椒给我:“拿回去搁太阳底下晒晒,等晒干晒透了再收起来。” 就像古往今来的哲学家常常重复同样的思想一样,一代又一代农民早出晚归,做着与哲学家异曲同工的事。从另一面来讲,哲学家若要思想落地,必须看清生活和社会的真相。而要了解生活和社会真相,第一要义应是学会与这群谦卑的劳动者交流,鲜活的底层群体中藏着准确的解释。 谷子地里的劳动者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清除了杂草,谷穗一垄一垄低着头,集体认错似的,看上去更沉默了。 稻草人身上的喇叭花被扯掉了,露出来的衣衫显得破烂不堪。风吹过,雨淋过,麻雀鹦鹉斑鸠乌鸫,争先恐后在它头上屙屎,稻草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粪便。到头来,缺胳膊少腿、摇摇欲坠的稻草人,假模假式的样子简直就是个笑话,它能吓唬到谁? 事实上,山上甚是寂寥,风吹来吹去,无非是把又一轮落日吹到山那边。 好在,我还记着马累的诗句: 我一直坚信, 高天上的北斗,那隐秘的星阵 一定与灵魂的救赎密切相关。 纸上的字 得了一本书,是浙江古籍出版社为郭氏兄弟出版的手书信札合集。我不懂书法,却甚是稀罕那笔墨韵味,所居地又是“中国书法之乡”,耳濡目染,偶尔也能在一幅作品前沉下心来,如与清风明月促膝而谈,心下安然。信札是亲朋师友间在纸上互致问候的文字,落笔轻松而性情彰然,《郭连贻郭在贻信札合集》于书法艺术之外的那部分,也就显得愈发珍贵。 郭氏兄弟出生在鲁中一个耕读之家,家道清贫,幼年失怙。长兄连贻断续读过七年私塾,于艰苦竭蹶中晴耕雨读,临池不辍。小弟在贻在长兄一路护佑下读至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于杭州大学,在训诂学、敦煌学研究方面颇有建树。一为布衣,一为教授,兄弟二人所不约而同者,是在书法上各有造诣,皆钟情于手札这种传统的书写和表达方式。 乙酉夏月,郭连贻在写给北师大友人孙学范的一封信中谈到书法的抽象意义在于以意象感人“,然则何为书法之意象? ” 梁武帝说王羲之的字是“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虞世南是“鹤空云表,人仰丹顶”,说颜真卿是“卧牛牵犁,以重民用”,说赵孟 是“燕姬抚琴”,都是一种意象的表达。孙过庭《书谱序》有云:“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这段文字就是一种意象的表达。 郭连贻五年前已驾鹤西去,梁邹书林一度冷清寂寞。 己亥年春三月,客居岛城的明悟兄游十梅庵有感,写下“文章千古事,风雨十年人”五言联,托人送与我。明悟兄师从郭连贻。“郭先生说过,用笔不能肥,肥则形浊,亦不可太瘦,太瘦则形枯。”这副双轴上十字,欹正相谐,枯润合宜,一无荒率之笔,如谦谦君子,可见是得了郭连贻真传。“宋四家”之一的苏轼认为,书必有神、气、骨、血、肉,五者阙一,不成其书。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第三年,写下了《黄州寒食帖》。我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见识过真迹,一百二十九个汉字,真真是起伏跌宕,光彩照人。明悟兄送我的字,不是他擅长的隶书,而是率真的行草。“草书须如名将,行书如羊叔子缓带轻裘”,辗转腾挪间,那些字浑然而出,神气骨血肉俱在佳处。明悟兄在信中写道“:我的愿望是,等我老了,能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可以像郭先生那样,在纸上任意挥毫泼墨,写自己想写的字。” 每个人的愿望不尽相同,我只觉得明悟兄纯朴。 一日将尽,等我从信笺上抬起头来,远处的山坡正被夕阳浸染,放羊人正赶着羊群下山。 时间的虚无性 案几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陶片,色如黛,重如石,是我从黛溪河里捡来的小物件。前几年异常干旱,河水断流,裸露的河床上砾石林林,杂草离离。那陶片混杂其间,本不起眼,恰好鞋上的带子开了,我蹲下去系鞋带,一眼看到它,一身篦状刮痕,无角无棱,无声无息。好奇之下,我将它带回了家。某日,友人来舍下喝茶,拿起它把玩了半天,过后打来电话说,那陶片质地坚硬细腻,叩之声音清脆,透过篦状刮痕,隐约可见几何纹样,与“印纹硬陶”性质接近,或为商周物什也未可知。 于兹山脚下有个古老的村庄“夫村”,系春秋时期齐国公子子周的采邑“夫于邑”遗址。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村人翻地耕田,常挖出古砖、瓦缶,以及脚、腹、底、沿等器皿碎片,皆粗、蠢、厚、重,后经文物部门鉴定,为周代文物。自夫村边流过的黛溪河里,存有此类历史遗迹也属正常。水日复一日流淌,总有一天会揭露某些秘密。那么,一块陶片,不过是一件器物的碎片,除了时间在它身上打下的烙印,它本身还能有什么秘密?友人于是将话题转到“时间”的概念上来,他认为时间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并不存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别“:在你低头系鞋带的一刹那,时间的‘链条’也许突然收缩,将你拉回到了商周时代……” 物理学上,时间是看不见的实体。人类发明日晷、沙漏、钟表,试图描述时间的形态,并通过具体事物的衰变显示时间的痕迹。比如,一个人体貌的衰老和记忆的消退,即是“时间的痕迹”。那么,除开大量外在的例证,时间的本质,是什么? 友人系康熙朝“一代词宗”王渔洋后裔。渔洋山人对古邑情有独钟,晚年在于兹山建有王氏别业“夫于草堂”,其间著有笔记体著作《古夫于亭杂录》。这里的“夫于亭”,即夫于邑(秦汉时每十里设一亭,夫于邑遂改称夫于亭)。现如今“,夫于亭下涓涓水,五里环流鱼子亭”。“矾头山簇簇,鱼子水泠泠”。渔洋山人的诗文犹在,寻遍于兹山沟坎角落,当年的夫于草堂,无迹可求。 友人说,任何一种回忆,总有一天会消失。然而—— 我终于明白,晴日望远 雨天怀古,苍老的血缘与山河同在 天长地久的安宁,正是 前世所托,今生所愿 我在《古夫于亭杂录》一角,写下以上几句,踱步来到门外。 秋阳高悬,庭院里一片静谧。苍茫的山坡上交错着时间的光芒,它灵敏的触觉、锋利的思想,它不动声色的言辞和力量,了无痕迹又无处不在。 小径 古代以宫、商、角、徵、羽分配四季,秋天为商声。“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宋仁宗嘉祐四年,欧阳修感于宦海沉浮,改革艰难,“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写下一篇《秋声赋》。此刻读来,我也似欧阳修那童子,竟无言以对,只好“垂头而睡”。 睡眠甚浅,常在一阵风起、夜鸟扇动翅膀,甚至露水滴滴答答落地的声音中醒来。 那夜醒来时,月光正明晃晃照在院门上,铁的反光使得一轮圆月也似充满肃杀之气。宇宙洪荒,生命浩瀚,窗外树底下、墙脚跟、花丛里,满是蛐蛐唧唧的叫声。 下山去做核酸。广场上排队的人很多,等待过程中,天边隐约传来雷声。要下雨了,但没有人因此离开。我也坚守在队伍里。好在雨落下来之前,终于轮到我。 摘下口罩,张开嘴巴,啊—— 怎样选择,才能过好一生? 凡举大事,毋逆大数,必顺其时,慎固其类。 《礼记·月令》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儒家书”。作者认为,世界是一个多层次的结构,太阳最高,具有决定的意义;一国政令则关乎国计民生,应在有益于社会生产和生活正常运行的基础上制定和实施;具体到一个人,包括帝王在内,其行为应首先表现为遵循自然,然后才是利用自然…… 正胡思乱想,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疾步穿过周乔村,抄近路走上于兹山东坡一条僻静小径。 这条春天里开满槐花的小径,一度让我眼神清澈,脚下生香,一转眼工夫,槐叶碎了一地,仿佛盛大的怀念。 挂满雨水的草丛里,密密匝匝蠕动着一些蜗牛。“蜗牛营造了寂静。野草是幸福的。”查尔斯·西密克写下这诗句的时候,是否真以为野草是幸福的,暂且不管,但走在细雨如丝的山间小径上,蜗牛所营造的寂静,我是真切体会到了。 慢慢走,不着急往前跑。前面也在下雨,横竖一身湿。 天空变暗,一些事物兀自明亮 天阴着,我在庭院里打扫落叶,看到老毕夫妇在地里捡谷穗。到了下午,谷子地里便只剩了光秃秃的谷秆。那个稻草人不见了。它没有眼睛(看不见该看见的),也没有耳朵(听不见该听见的),更没有杀伐决断的本领(只有一肚子破烂),表面上的看似“高大”又有何用。不见了也就不见了。 秋深了,山坡上的绿趋向苍老憔悴。时光拥有了另外的颜色,变得沉静而悠长。 住在这面山坡上,我常幻想着长成一棵树,栉风沐雨,秉持初心,无须思考死亡或生命意义的终极问题——哪怕是一棵孤独的树,不与外在交流,只要山坡上花开时脚下的土地是安定的,天空中鸟鸣时心中的世界是寂静的,就已然足够。 眼下,山坡上的野菊已开得烂漫,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药香味。那个放羊人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他说他也喜欢花。他举起手中攥着的一把野菊:“把它插到花瓶里,每天换水的话,能撑上十天半月,保准不枯不萎。”他指着杂草乱石间星星点点的白菊:“看吧,都是药材,采回去晾干,装进枕头,头痛的,失眠的,保准治好……”那一刻,他的羊,也像花一样,散落在山坡上。 让万物原始。让万物静静伫立不要终极方向。 又一次想起西密克的诗句。山野间,树、草、花、石头、放羊人和他的羊群,慢慢地流动、变幻。我眼前的景物是蓝色的,一如天空和大海——大海在远去,天空在变暗,另外一些事物,兀自明亮。 一只水果的故事 向以鲜 很多年前还是一个少年时,我曾经写过一首名为《水果》的诗“:一只水果等待切开/刀锋是蓝蓝的/一星一星光焰隐现/而切开的水果叫人伤心//因为,你的食指微微/颤动起来/很冷很冷的日子到了/在你眼中我看到了雪影//这似乎是说:/给你吧、你瞧/所有丰收的树/都次第孤独无依了//但这醉如古酿的生命/是多么精美、多么神秘啊/透明的椭圆碟子/像轻轻一叶方舟游弋//荒庭如霜露,野径如玻璃/今宵再也不会有人旅行了/白马也入梦/一只水果等待切开”。这首诗最初发表在《诗歌报》上时,还有一个副标题“:读周清真词”。周清真,当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宋后期代表性词人,有“词中老杜”之称的周邦彦了。周邦彦流传下来的词作很多,其《片玉集》或《清真集》所存词作近两百首。当时之所以没有标明究竟读的是哪一首清真词,原因在于从《水果》诗意中,有心人可以明确知道,我读的,就是他的《少年游》。 犹记得当时读词的感受,不知道是哪根神经被轻微地刺痛了,那种感觉很像是被冷冷的蜂针给扎了一下,痒痒的,还有点儿锥心: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应该是一首甚为缠绵的词,但我为什么会有一种冷峻的、带着一丝犀利的刺痛感觉呢! 为什么同一个温暖的场景,却发出了不同的回响?同一只水果,却吃出了不同的的滋味?周邦彦的词境跳动着温情的火焰,刀光和盐粒,纤指和低声,锦幄、兽香和笙乐。我那时真的很年轻,在一颗年轻的心中,世界有时就像雪一样的寂静和寂寞!梅特林克认为寂静是没有疆域的,在它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我们相知不深,那是因为我们不曾同在寂静之中。 我的冰凉刺痛感可能还来源于汉语的某种神秘属性,一种实体和想象物之间的内在关联,突然破裂“: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如同电影的特写镜头和慢镜头:在一只刚刚从树上摘下来还沾染着几点南方霜迹的橙子面前,一把薄亮如春水的并刀,一碟晶莹胜雪的吴盐,还有一双削葱般的手。利刀和纤手,终究是要指向橙子的,“破”字用得有点狠,比“剥”字生动,更有一种小小的惊愕感。所以,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中才会说:周词“言情体物穷极工巧”。 早在西汉年间,并州的刀剪即以锋利坚韧闻名,到了晋唐时代,并州刀已风靡天下。传说并州刀切肉不沾,砍骨不卷,并州剪剪布不毛边,剪毛不沾锋。唐宋诗人中出现了大量的并州刀,著名者如杜甫的《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 ”陆游的《秋思》“: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据说,杨贵妃用于打理一头乌云的,也是一把并州剪刀。明人冯梦龙纂辑的《警世通言》中,对此有一段记载:贵妃和玄宗闹了几日别扭,高力士探知圣意当和事佬,声称贵妃昼寝困倦言语失次,省过三日知道自己错了。玄宗的气也消了,便让一太监前往杨太师私第一探究竟。太监见过贵妃,回奏:娘娘容颜愁惨,梳沐俱废,一见奴婢,便问圣上安否,泪如雨下“,乃取妆台对镜,手持并州剪刀,解散青丝,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结之,手自封记,托奴婢传语,送到御前”。玄宗闻知,见贵妃封寄青丝,凄然不忍,即命高力士用香车细辇将心爱的贵妃迎入宫中。 吴地所出产的盐,纯度极高,色洁白。唐肃宗时,盐铁铸钱使第五琦曾在两淮监督造盐,所煮之盐洁白均匀,口感醇厚,世称吴盐。李白在《梁园吟》中赞美道“: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李白诗句也提及了杨梅的食用方法,当时人们食用杨梅一类带酸味的果物时,常常会佐渍一些盐粒。宋人吴文英《凤池吟》词中也说:“画省中书,半红梅子荐盐新。”从北宋末年周紫芝的诗“红姜抺缕杂吴盐,纤手淹梅带微辣”可知,不仅要加盐,还要加入一些姜丝。 吃橙子时也会加入一点盐。我们在周邦彦其百年后的词人史达祖的《齐天乐·赋橙》中,也看见了这样的方法。这首词可以视为对周邦彦《少年游》的续写或重写,其中可以再次看见并州刀和吴盐的光影: 犀纹隐隐莺黄嫩,篱落翠深偷见。细雨重移,新霜试摘,佳处一年秋晚。荆江未远。想橘友荒凉,木奴嗟怨。就说风流,草泥来趁蟹螯健。 并刀寒映素手,醉魂沉夜饮,曾倩排遣。沆瀣含酸,金罂裹玉,簌簌吴盐轻点。瑶姬齿软。待惜取团圆,莫教分散。入手温存,帕罗香自满。 史词虽然极尽描绘之能事,却失去了周词的自然清新,什么“并刀寒映素手”,什么“簌簌吴盐轻点”,实在是造作了些。宋人曹勋《浣溪沙·赏枨》所写,也一定与橙子一类的水果相关: 禁御芙蓉秋气凉,新枨岂待满林霜。旨甘初荐摘青黄。 乍剖金肤藏嫩玉,吴盐兼味发清香。圣心此意与天长。 吴盐兼味,可发清香,这正是盐与水果匹配的妙处。 这首词有着扑朔迷离的传说背景。最早将这首词与君王和名妓联系在一起的,是宋人张端义的《贵耳集》: 道君(宋徽宗)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 “隐括”,本来指的是一种词的写作方法或修辞状态:一种介乎创作与因袭之间的准创作。所谓“隐括”,就是在诗词写作中大量融入前人旧句,再掺入一些自己的想法。周邦彦恰恰就是这样一位隐括的高手,其《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正是这方面的代表: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此词巧妙采摘了共五位唐代诗人的诗句,分别是杜牧(风老莺雏)、杜甫(雨肥梅子、且莫思身外)、刘禹锡(午阴嘉树)、白居易(衣润费炉烟、黄芦苦竹)和李白(容我醉时眠)。张炎《词源》指出:(周词)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刘克庄则说得更直白:美成(周)颇偷古诗句。隐括,某种意义上就是“偷”,但要偷得好,却不是一件易事。 张端义这里的“隐括”,用的正是其原义,也就是周邦彦将偷听来的对话,改写成了一首词。能够在诗人与帝王之间如鱼得水,实在需要非凡的胆略与才华。如此能耐的李师师,到底是出自虚构还是确有其人?我们的回答是:李师师是真实的,同时又是文学的。李师师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但由于各种文学样式(诗词、笔记、小说或戏曲)的介入,又对其实有的肉身赋予了很多虚构成分。 鲁迅校录的《唐宋传奇集》中,收有宋代佚名《李师师外传》: 李师师者,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女而卒,寅以菽浆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尝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亦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 后来,父亲王寅也死了,幼年的师师遂由娼家李姥收养,名为李师师。名动京师的李师师,原来内心中竟然深藏着佛性! 对于外传所记的真伪,人们看法不一,宋史学者邓广铭认为,《东京梦华录注》“一望而知为明季人妄作”。外传虽为明人伪作,但并不能以此否定李师师的真实存在。这位红极一时的活跃于北宋末年的汴京名妓,其声名见载于宋人所著《东京梦华录》《墨庄漫录》《浩然斋雅谈》《大宋宣和遗事》等众多典籍中。我们在同时代的词作中,不止一次见到这道风华绝代的汴梁倩影。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京瓦伎艺”条中,记载着小唱、嘌唱、叫果子、散乐、舞旋表演形式,李师师就是京瓦中的小唱名角。李师师所擅长的“小唱”内容就是“长短句”,也就是词,一种非常时尚的文学样式。事实上,当时的歌妓和词人之间,已经达成一种默契,互为粉丝和推手,知名词人写及歌妓,可令歌妓身价倍增,而知名歌妓吟唱词人所作,亦会让词人声名远播。更早的词人柳永就是这样干的,而且相当成功。说来奇怪,我们在柳永的《西江月》中,竟也看见了师师的名字: 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 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挪,奸字中心著我。 这个师师肯定是另一个人,如此看来,北宋期间,以师师为名的青楼女子,还不在少数。 长寿词人张先暮年时节,曾以师师之名创制《师师令》新词牌: 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学妆皆道称时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 都城池苑夸桃李,问东风何似。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于珠子。正是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 显然,这时的李师师年纪还很小,一副少女“学妆”的模样。张先虽然老了,但是新一代词人已经涌现,才华横溢的秦观秦少游正当年。我们从其所作《一丛花·年时今夜见师师》中可以感受到词人对师师的倾慕之情: 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袅凉飔。簪髻乱抛,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 佳期,谁料久参差,愁绪暗萦丝。想应妙舞清歌罢,又还对、秋色嗟咨。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风情万种的李师师,已经让词人完全不能自已。当然,秦观并不是第一个爱上李师师的,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的晏几道晏小山也来了:风,一笑千金少。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 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生查子》) 我相信这几位词人所写的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个擅长“小唱”的李师师。 再然后就该周邦彦登场了。《少年游》并不是周邦彦为师师所作的第一首词,《玉团儿》才是,那应该是词人对师师最初的印象: 铅华淡伫新妆束,好风韵,天然异俗。彼此知名,虽然初见,情分先熟。 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肉。赖得相逢,若还虚过, 生世不足。 前面很多词人都说师师人长得好看,又会化妆。只有周邦彦看到了美的实质,师师之美在于淡妆,在于“天然异俗”。据宋人陈鹄《耆旧续闻》载: 美成至角伎李师师家,为赋《洛阳春》云:“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依栏愁,但问取亭前柳。” 词中还隐隐透露出劝师师从良的意思,这一点善意,可能真的打动了李师师。陈鹄称李师师为“角伎”,实际上就是拥有一定技艺的艺伎,师师的独门绝活就是小唱宋词。 然而人在江湖,哪有那么容易抽身而出。纵然师师动了从良的念头,命运也并不掌握在她的手中。这时,另一个大人物粉墨登场:宋徽宗赵佶。但是,年龄的问题也同时出来了:按照前面所述的李师师活跃的时代,大约在北宋元丰、元祐年间,而赵佶生于元丰五年(1082),赵佶初见李师师时,师师已经年近五十岁,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岁左右。因此有人据此认为,赵佶所见的李师师一定是另一个晚生的李师师。当然,也可能是另外一个李师师,反正叫这个名字的也不少。比如,张邦基《墨庄漫录》中所说“政和间名著一时”,与崔念奴齐名的那个“李师师”,很可能就是另外一个人。历史上北宋末年名妓李师师到底与宋徽宗有没有关系,一些严肃的学者如王国维和罗忼烈等基本持否定态度。我倒是觉得,从赵佶的心性来看,爱上一位色艺俱佳的汴京名妓是完全可能的。在这样的女性身上,拥有着一种宫女所完全没有的江湖儿女气质。 李师师的故事越传越神,不仅和帝王以及才华横溢的文人相交甚深,成为彼此倾心的朋友、知己和情人,还和江洋大盗宋江、燕青也扯上了关系。在宋末元初的《瓮天脞语》中,就出现了这样的记载:“山东巨寇宋江,将图归顺,潜入东京访师师。”此事后来在《水浒传》中有过大量的渲染。在帝王、词人和强盗之间游走的名为李师师的女子,已经用其绮丽动荡的一生,画就一段缭乱的烟云。瞬息万变的世界,她来过,爱过,恨过,活过。如同一枚水果,一枚橙子,悬挂过,浑圆过,破裂过,苦涩过,甜蜜过。 据说,有人在四川泸州泸县境内发现一座宋代青石古墓,墓中雕绘甚为精美,显然不出寻常人家。据当地老人讲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古墓前尚存一块“师师碑”,附近还有一口废弃的“师师井”——难道这里就是北宋名妓李师师最后的归宿?莫非是在靖康之难中,她随着逃难人群流落到此?不知这算不算是为开篇那首少年时的《水果》,找到了一点根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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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的内容都写得细致入微,值得阅读。

书籍信息

作者《散文》编辑部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天津)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23-03-01
分类期刊杂志-文学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