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溥
记述明弘治初年中国国情,堪称"摹写中原之巨笔"。比照历史上域外记述中国的著述,可见崔著的文献价值和学术价值。崔著对于研究我国明代政制、海防、司法、运河、交通、城市、地志、民俗以及两国关系等,提供了我国史籍不载或未悉的资料。
非常有意思的一本小书。 作者身份在儒家文化圈之内,却又天然超脱于宗主的政治傲慢,笔触中既有共情、又不失“他者”的冷静。无论是两国间微妙的朝贡关系,还是明朝地方吏治的幽微、民风习俗的细节,都在文字中得到了别具一格的截映。 一切宏大叙事的底色,是每一个鲜活的人——人心可以诡谲如潭,亦可以赤诚如火,两相交织,尤显动人。“百岁之间,万里之外,云树之望,曷维其已。”
朱元璋:豢养1936个驿站的官僚猛兽 A、1936个驿站组成朱元璋的官僚控制机器 《纵乐的困惑》中说,朱元璋限制人民流动,用重农政策把他们摁在土地上,又出于控制人民的军事目的在全国设立驿站1936个,没想到商业网络也随其扩张,过剩的农产品得以贸易出去,反而造成了流动性。 《规则的悖论》中也说到,19世纪的德国邮政,本质上是自上而下的军事组织形式被运用于公共服务的初代尝试,后来成为帝国保持凝聚力的关键手段。 90年代普及的电子邮件,则是另一波互联网时代官僚制的高潮。 一句话,驿站系统是朱元璋的统治机器,达到了相当高的效率。它确保十里之间可以提供饮食,三十里之间可以提供住宿,五十里之间有设施完善的宾馆。 这个系统对官员开放,需要持有朝廷颁发的马牌,徐霞客究竟是靠什么游遍天下美景的呢?答案就是马牌。康梁公车上书,公车就是驿站免费提供给儒生赴考的公家车马。 B、“信息简化运动”提升官僚统治效率 《漂海录》记载了“朝鲜鲁滨逊”崔溥,1488年从济州岛海难漂流到台州,和当地官员的互动: 把总官曰:“不要拜!”臣不知所言,敢拜之。把总官亦起,相对答礼。 在桃渚所。是日阴。把总官又引臣于前,将昨日招词删削下山遇贼、仙岩殴击等事及文繁处,令臣更写一幅。薛旻立桌边,谓臣曰:“此文字报上司,以达于皇帝,文宜简略,故我老爹删繁就简,令你改写,你勿疑也。” 为什么不要拜? 《纵乐的困惑》有说:在1370年,朱元璋宣布在私人信件中使用诸如“顿首”、“百拜”之类的恭敬语为“非礼也”…… 朱元璋的意思恐怕是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虚词,会冲淡了真正礼制的威严!直接的,不容修饰的,断言式的语言才是他欣赏的。 为什么要删繁就简? 《纵乐的困惑》中有这样一个故事:1375年,朱元璋接到了刑部给事中茹太素长达17 000字的奏章。……责怪茹氏不该将奏章中的实质性内容写在最后的500字里。他说一个真正忠诚的官员不应该用16500字的无关痛痒的废话来烦扰皇帝。他将最后的500字截出,作为奏章写作的样板,再加上一个说明他厌恶华丽辞藻的序,下令发布全国,告诉官员们应当怎样写文章。 原来朱元璋发动过一场“信息简化运动”,毕竟他是穷人出身没读过书。如果放到新社会,很有可能他也是支持简体字普及的。客观上,的确提升了信息传播的效率,使得统治机器运转更迅猛。 C、告密致富为官僚制火上浇油 勇谓臣曰:“外有一人说你是劫贼之人,阻挡驿官不要供给。我与他说汝是读书君子。他复肆暴。你可写状告他抢去衣包云云,呈于知县。” 貌似诬告是当时普遍流行的手段。另有一处记载: 夜间,荣又来语臣曰:“方才京中来者言,有一尚书与一学士对立,不知所言。校尉拿告于天子,命下锦衣卫监问所言何事。学士身居内阁,至尊有大小事皆与议,今与尚书相对言,尤恐有私嘱,故问之。” 其实老百姓很清楚,皇帝专制不信任官员,拿锦衣卫随意拘捕……流言蜚语流布江湖,人人道路以目! 《乙酉笔记》里记载了一个明末清初的案件:展转期年,钟、钱皆遣口外,卒于烟瘴之地,皆香一人贻之也。登第得千金,张香以一牌得八十余金,其他称是,青村衙役所从未有之事也。 靠告密致富!又一明清易代时的怪现象,这是其二,其一是那位庄廷鑨案里的乌程知县吴之荣,告密的成果是得到庄允城、朱佑明两家大量财产! 大概朱元璋复活的是秦制,《商君书》里说:故王者刑用于将过,则大邪不生;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 刑用于将过……就是有罪推断的起源,我曾对古人上堂打官司不管你对错先打板子感到奇怪,到底是什么原理?原来来自于“有罪推断”!而西方法的不同,正是无罪推断! 赏施于告奸……汉武帝在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发起“告缗”之风,其后又鼓励告缗,如果商人不如实登记和上缴财产税“算缗”,商人财产每两千钱就要上交一百二十钱作为财产税,有人告发可以获得该富商的一半财产。严酷的告缗打击,导致当时一半中产以上的人家破产。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的“巫蛊之祸”,也是大兴告发之风!文革时期的全民告发也是,怪不得有“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之句! D、朱元璋的官僚队伍如期所愿吗? 底层出身的朱元璋,骨子里视官僚如仇敌,又不得不依赖官僚办事,于是撤掉宰相,任用宦官,制造某种“酷吏统治”,上行下效,民风也必受影响。 在我看来,《漂海录》不只是关于崔溥,一个朝鲜鲁滨逊的历险记,我倒是读出了一些明代的世情与官场现形记。 1、索要报酬 崔溥第一次从济州岛漂到宁波被打劫,第二次漂到临海,又遭到类似打劫:其人以水桶来遗,又指北——有山——曰:“此山有泉,你可取汲,做饭以吃。你有胡椒可送我二三两?”臣答曰:“本国不产胡椒,初不赍来。” 2、杀良冒功 若获倭,则皆先斩后闻。今你初系舟处,辖狮子塞之地,守寨官诬汝为倭,欲献馘图功,故先报云:‘倭船十四只犯边劫人’。将领兵往捕汝斩汝之时,你辈先自舍舟投入人多之里,故不得逞其谋矣。 作者不寒而栗,联想到韩国每年都有很多船员漂流失踪,很可能有的就遭受了杀良冒功而枉死他乡! 《幕府将军》也是,英国领航员三浦安针初来乍到,就被投入囹圄,陷入日本幕府权力争端,凶多吉少。所谓“黑暗森林法则”是有些道理的,它的根本逻辑是双方还没有建立起一套契约规则,只好暴力相向。契约是减低暴力风险的。从这个角度,商业才是维稳的最好工具。 3、恐吓贪索 有王匡者——许清之鹰犬也——或吓或诱,诛求无厌。臣之行李无物,无以应之。至是又来言曰:“我每大人之恩不可不报!”臣解所着襺帖里,以与许清之子隆。 4、睁眼闭眼 有姓名顾壁——掌驿中事者,来谓臣等曰:“你所食之物,系是朝廷与的,作数支销,待一年有文簿到部。本驿丞贵州夷人,专不晓得人事,就如孩童一般,不会禀上司,以致你等食不敷也。” 5、自相内斗 赠杜玉以一斗米,萱与玉争夺,玉批萱额。 6、太监横行: 全程看来,明朝太监无处不在,其中记述最生动的一处是:有太监姓刘者,封王赴京,其旌旗、甲胄、钟墩、管弦之盛,震荡江河。及是闸,刘以弹丸乱射舟人,其狂悖如此。 7、弱肉强食 臣船相对处,有十馀人乘桴,——架屋桴上,——亦来泊。有贼人来劫夺,乘桴人亦强健者,相与搏击。 高岭驿人顽悍暴横之无甚者。臣之军人文回者催驴时,驿人以杖杖,文回之头颅迸血。 8、官员索贿 臣令孝子将米粮换酒以馈郑春等。春谓臣曰:“我二人来讨些人情面皮,或铜钱,或土布,或诸般产物以去用耳,意不在一醉也。” 这礼部吏郑春、李从周不是东西,腐败如此猖獗,可见真正的盗贼不在沧州之江湖间,而在庙堂之上! 9、官大是爹 薛旻立桌边,谓臣曰:“此文字报上司,以达于皇帝,文宜简略,故我老爹删繁就简,令你改写,你勿疑也。”为什么把上级叫“我老爹”? 读过《清代社会的贱民等级》一书,谈到《大清律》把雇佣的工人类比为子孙,而把雇主类比为父母、祖父母……又前些日子在小红书看到,日语中,“亲父”也是老板的意思!果然,东亚等级制社会共享了一套伦理体系! 10、权利交易 薛旻密写示曰:“今皇帝新即位,法令严肃,若见你前所供词,帝意必谓盗贼盛行,归罪边将非细事也。为你计,当以生返本国为心,不宜好为生事也。” 为你计……这就是儒家官场,凡事一笔交易,有很大可操作空间!
崔溥和鲁认都是少有的从外国视野下,来看江南的书,非常珍贵。 1、对于明朝官员贪婪的记录非常真实。 2、小中华的思维根深蒂固,谁说朝鲜是蛮夷,崔溥必定据理力争。 3、大运河是明朝大动脉写一点毫无争议。
卷二中,以"漂流使"身份完成的明代弘治初年东部社会考察。从海上漂流转为陆路押送北上,整部卷二就是一部沿明朝东部水道北行的观察手记。崔溥的视角极其特殊,人物个性也挺鲜明的。尤其关于淮河,崔溥在此展现了深厚的经学功底,与傅荣讨论黄河、淮水在《禹贡》中的源流与今日合流之变,指出"河失故道,与《禹贡》有异"。过淮河时,见耿七公神祠与黾山,听赵鉴讲述大禹锁妖的民间传说,崔溥斥为"怪诞不经"。卷三是是制度观察、身份焦虑、异国交涉与归国途中的历史地理考证。
以朝鲜使臣的视角,细腻记录明代中国的社会风貌与交通民情,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性,为研究明代社会提供了难得的域外观察视角。
此书吾于二十年前得于友人,并佐于锡山之麓立一碑以纪念此往事,为幸事。 今通读此书,为朝鲜人之气节学问而敬服,其著作之细致,学问之广博,为吾知成化之历史地理交通民政乃至社会风尚颇有裨益。 2024.03.14晨读
崔溥以海风漂于大海,遂泊台州,一路北行,以朝鲜人之视角观乎大明,亦有趣味也。途中所见所闻,大至历史沿俗、山川形胜,小至贩夫走卒、一锱一铢,必录于文字,于是数百年后,予能读之,不亦幸耶?闻日本亦有入明记数本,亦必读之。
挺好玩的,一天看完,明朝弘治年间,一个朝鲜人出海遇风暴漂流到宁波,被当地官府审查后,送到北京,再从北京回到朝鲜,写的是流水账,经过哪里,和哪些人见面会谈,对当时的朝鲜人来说,最多就是使臣出使到北京,再往南很少有人去,所以他的见闻很新鲜,也是对当时社会的一个观察角度,史学家或者写小说的人,可能用得上。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朝鲜人漂流到中国,可以当一个游记看或者冒险故事。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主角所见的风土人情,可以给人以明朝时代很大参考。
世界比想象的小,交流比想象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