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玉波
近现代民歌文献指1840年至1949年,由民众创作或文人拟作,流行、流传的民歌俗曲,多由各地书坊(书局)、报刊社或个人以木刻、石印、写抄等方式形成。书稿分综论、分论、个案、文化与附录。综论讨论近现代民歌的分期、内容、成就与价值。分论选取北京、上海等地代表性文献,从背景、题材、影响等研究其生成发展。个案讨论抗战题材民歌的兴起、成就,另由“唱春调”“五更调”“绣荷包”等分析与传统文化、民族心理等的关系,并有专章讨论此类文献的传播与方言、俗字、戏曲、民俗等的互动。“附录”探讨“中国民歌学”的理论建构。
庶民之声:从民歌里看世情 读《庶民之声》,是在书店里。我对民歌感兴趣,远的可以说是周作人的影响,故乡的野菜篇里,他记“黄花麦果韧结结,关得大门自要吃: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与我小时候的童谣一样,近的是听周云蓬、苏阳、胡吗个、万晓利和张佺他们的新民谣,南腔北调,凡是有特色的我总觉得新奇。 《红楼梦》二十回里,林黛玉笑史湘云“爱哥哥”的北方音,在我看来却是平等的,我似乎总是带着社会学家一样的视角,看一切音声都觉得有意思,并想追问它生成的社会背景。 本书并不适合普通人看,啰嗦重复,是所有学术著作拿平时写的单篇纂集成书导致的通病,不过于我,择善而取而已。 我感兴趣的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其中涉及的妓女、乞丐、老妈子、长随等底层民众的声音,另外就是抗战时期“旧瓶装新酒”现象也蛮有趣的。 1、妓女马头调 平时总拿郭德纲相声做催眠,对于《妓女悲秋》《探清水河》之类的小曲名目,多所熟悉。 据作者云,时间上,近代民歌与近代史一样可以1840年为上限,内容上,以青楼题材为最大的数量,而其中即马头调。 我对曲调一概不通。《北平俗曲略》云【马头调】是水上码头的调子,又分南北。 水上码头显然以大运河为脉络,北京是通州,一路经过扬州,浒墅关,杭州这头则是拱宸桥。据说20世纪20年代,拱宸桥地区有妓馆200多家,从业妓女400多人。“马头调”就随着水手一路南北漂流。 我读《甘博摄影集》,看到重庆码头上的成群妓女,坐在危崖耸立的江岸边,露出小脚,以手遮面。 扬州更别说了,张岱《陶庵梦忆》里记载,“发娇声,唱《擘破玉》等小词,或自相谑浪嘻笑,故作热闹,以乱时候;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 娇娇,哑哑,渐带凄楚,可能就是这马头调了。 张云雷的拿手小曲《探清水河》,歌中“长青万字松老三”“荷花万字叫大莲”之“万字”,《俗曲略》指出其为青楼业隐语,是“只在妓院里通用”的社会方言。原来也是妓女民歌! 另外,上海叫妓院为“咸肉庄”,扬州人叫野鸡为“黄鱼”,有个故事抄录于下: 清高宗南巡至广陵,一日对近侍曰:“朕尝闻廿四桥之黄鱼与粽子甲于天下,尔辈出外见之否?”近侍奏曰:“满街都是矣。”上微笑。翌日,御膳房以红烧黄鱼、火腿粽子进,上食之美,但一思内侍之误会,又忍俊不禁。盖所谓黄鱼与粽子者,乃妇人之天足与缠足也。 2、乞丐唱春调、孟姜女调与莲花落 据说有打春,乞丐唱春调,而后有了孟姜女调。而顾颉刚考证了孟姜女的传说与唐代诗人贯休的改造有关系,“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 我在《狂欢与日常》中读到过,明清时期在立春之时,地方“文武官于县堂打春、领春、宴报春者,又以小土牛、芒神置纸楼内,鼓乐分送诸乡达,谓之‘送春’”。让属贱民的乐户妆成春官、春吏,衣冠带,到各高门大户家中去报春;还让妓女在官署中演戏,称为“毛女”。 贱民乐户,差不多就是乞丐。 至于莲花落,也是乞丐特别是凤阳丐户所发明与擅用的,又读到一则: 冯梦龙《古今谈概·兆达部》有云:苏郡祝允明、唐寅、张灵,皆诞节倡狂,尝雨雪中作乞儿鼓节,唱“莲花落”,得钱沽酒野寺中,曰:“此乐惜不令太白知之。”又尝披氅持篮,相与跻虎丘,为道人唱。 这恐怕就是《唐伯虎点秋香》里,周星驰扮演家奴9527混进华府,又以打鼓的音乐才华技惊四座的来源了。只是并非西洋乐,是莲花落。 3、叹老妈 我家绍兴,旧时乡下女性多有到上海“做嬷嬷”的,正当职业,带小孩烧饭,手脚勤快,又兼做的都是本帮菜。曾经也有人介绍我妈,不过没有去。据说也有年轻些做嬷嬷一直留在上海嫁人了的。 我想起《红楼梦》里的李嬷嬷,宝玉的奶妈,仗着给宝玉喂过奶,枫露茶也喝,奶酪也喝,骂袭人为小娼妇。 做嬷嬷是需要会讨好主家的脚色,我们绍兴有一种堕民,女的不是做乐户,丐户就是帮衬人家的喜事,实是家奴女仆。 嬷嬷在北方也叫做“老妈子”,老妈子有些并不老,徐珂《清稗类钞》云:“女仆曰老妈。京都有所谓上炕老妈者,年率二十许,旅京久鳏者以薄值雇用(用约十余金),订立契约,日间操作,夜则侍寝,期满即归,绝无依恋。” 大概既是弱势群体,又要能说会道,善于小曲技艺以博主人欢心,老妈子民歌有《叹老妈》,及很多变体,《老妈上京》《老妈还家》《老妈开嗙》《老妈有意彪》《老妈后悔》直至《枪毙老妈》。 “无有地上少田园,偏偏发水贱了年,每日吃糠把土来咽,刀尖上的日子,罢哟咳咳,实在叫人难。……四月里立夏天气长,风清日暖好时光。老妈他不住在大爷面前恍,换上单衣,罢哟咳咳,行动分外狂。” 在清明上坟时节,“坐在车头伸着脚哇,青裤腿丝带绕,穿花鞋窄又小嗐,车夫眼想把情调”。 老妈子心思可活络了,想起周作人“上坟船里看娇娇”的民谣,那是新媳妇,这是二十来岁的女佣“老妈子”! 我去过马来西亚,菲佣甚多,据说香港更是,在市中心广场每周末席地而坐的菲佣聚会,是香港一景。 想必男主人与年轻漂亮女佣的私情是普遍现象。《雷雨》就是如此,周朴园与侍萍偷情且生下了两个儿子:周萍和鲁大海。郭德纲相声里也有一个段子,女佣在老爷耳边故作低声说:我睡了。 据说《叹老妈》的情节主线是进城、显摆、勾搭“大爷”、回家、吹牛(有意彪)、与“大爷”设计谋害亲夫、案发被毙等,则听起来和潘金莲一样了。 《老妈开嗙》《老妈有意彪》是北方方言,恐怕北京的老妈子多是河北山东人。开嗙,上海人叫豁胖,打肿脸充胖子,即吹牛忽悠,和“彪”一样意思。 4、大运河上长随叹与栀子花儿号子 有一种职业叫长随,跟老妈子一样,都是被遮蔽的底层,由衷发出叹息,听起来有一种世情艰难的哀婉。 长随,属于官府的办事员,要自己根据推荐去报到,一般在大运河钞关,受指派去押船押犯人之类。报酬看情况,有的就很穷! “每月八两工费,只得付给管船,指望衣帽银子,不够过引吃烟。” “初来吃的合漏水,问印无我分,马号没我为。流差问了充军罪,押解囚徒上下跑往回,犯人动怒,笑脸相陪。” “长随”比水手好一些,另外我看到“劳动号子”演化的《口传栀子花儿号子书》,也颇有意思。 “今日天气清和,主家安下龙车马,天无忌地无忌,阴阳无忌,太公在上百无禁忌,要得人人真合巧,众位老师一团和气。栀子花儿五办开,冷冰养花花不开,黄昏戌时花打朵,半夜子时花正开,小乖乖,正在花开郎不来。” 开口吉祥话,预言天公作美,众位老师傅团结开船,然后就切入栀子花开正题了。假如当年运河上真是有一个“职业号子手”,唱给水手们听,一边卖力,摇橹,一边听栀子花小黄歌,嬉嬉笑笑,也是一道运河风景。 而“栀子花”显然是妓女,今天上海地铁还有老婆婆卖栀子花,在古代必是民间与妓院通行的。 5、绣荷包与哭七七 《红楼梦》第十七回,“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 实际上,荷包乃定情信物也!黛玉的小脑瓜子思忖道:宝钗有金锁,金玉良缘,什么了不起的,我有亲手绣的荷包定情,呵呵! 《庶民之声》里面读到一则绣荷包的民俗:溥仪《我的前半生》称,清代皇室,以绣荷包作为定婚的信物,皇帝选定皇后或皇妃时,将玉如意送给选中的对象叫做大定,将绣花荷包挂在选中对象的衣襟扣子上,叫做小定。 所以,《绣荷包》与《绣香圆》《绣手巾》《绣门帘》等一道,组成了阵容庞大的近现代“绣”系列民歌家族。 “姐在房中正描花,忽然想起俏冤家,临行嘱咐你几句话,再三叮咛,罢哟喝喝咳咳,莫要忘了咱,再三叮咛,罢哟喝喝咳咳,莫要忘了咱。” 据说原型是有一个义友,受朋友托寄妻子。故出怨言,日向索绣荷包,估价给值,使不冻馁亦不致有赢余,所得荷囊尽贮一箱,俟其夫归时呈之。 还有一个唱曲致富,荷包满满的故事:尝见某者,鹑衣鹄面,彳亍泮宫前,持破磁二片,击之有声,唱《绣荷包》,靡靡动听,人或以数文钱给之。隔旬馀,再过其地,某已衣履簇新,且挈一䫏丑妇人,年可五十许,涂脂抹粉,手捻三尺长烟筒,扭捏作态,相与对唱《绣荷包》及淫嫚各小曲。 我又读到关于挽歌“哭七七”的记载,民歌中的“头七到来哭哀哀,拿条红被盖上来,风吹红被四角动,好像我郎活转来”场景,与《子不语》中的“妻不忍钉棺,朝夕哭,启而视之”类似,民间人死七日,则有迎煞之举。 我曾猜测,《行路难》可能起源于山东泰安地区的挽歌《蒿里》和《梁甫吟》,这两座魂与魄的死后归宿之山,后来流行于“太行八陉”的贩夫走卒中,而后又被李白用于《蜀道难》上了。诸葛亮,山东人,据说就喜欢日暮《梁甫吟》。 绣荷包与哭七七,在我看来,是喜事与白事中,代表性的民歌,人之发声乃民俗文化的一部分。 另,成都等地有木刻本《改良铺床喜话》云:一床铺盖红东东,好比当年僧悟空。腰间拍根金鼓棒,今夜晚上闹天宫。 这赤裸裸的色情也是有趣。 7、上海洋泾浜民歌 上海民歌唱本《十二月滑稽新闻》云:正月里来是新春,诸葛亮嬲着一个程咬金,二人要把梆子吊,诸葛亮看中王莲英。 笑死,这是传统的“颠倒话”,加上上海殖民地的洋泾浜语言,犹如我们广告界的4A腔。现在抖音有一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用各种大厂与商界黑话做成搞笑视频,是同样道理。 又,《地理小曲中国十八摸 十八摸调》云:伸手摸到扬子大江边,扬子江边真可怜,英国国旗悬,嗳嗳唷,嗳嗳唷,嗳唷,嗳唷,嗳嗳唷,他的势力圈,嗳嗳唷。 上海人又洋泾浜了,地理图结合十八摸,中国河山当做大好肉身,假如被别人占了,岂不是好像自己的婆娘被人摸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义理! 据说抗战时期,就有人讨论“旧形式与新内容”,即旧瓶装新酒的问题,传统十八摸淫词艳曲,会冲淡革命励志的意气。 再,上海文新书局唱本《小曲精华》中《湖丝阿姐》云:正月里来是新春,湖丝阿姐笑出门。衣裳换的真清爽,去到马路看情人。……熟罗衫裤新式样,白兰花插头当中。……明日去游新世界,买点香水与东西。……滑头小开吊膀子,常问阿姐住谁家。……汽放一声来扒起,梳头洗面实慌张。 一幅幅20世纪初的上海打工人写真,当年的湖丝阿姐,今天的大厂女工,又有什么不同?
这本书优点是材料很丰富,主题也很重要。缺点是很多地方立论很无力。比如问,民歌有啥作用?作者可能答,有语言学的研究价值,能够丰富方言研究等等。
当时对这本书感兴趣是因为我在我2024年的规划里把认真写歌词这件事列到我的规划里去了。读诗歌对于歌词找灵感和习惯韵脚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法,所以选择了读《庶民之声—近现代民歌与社会文化嬗递》这本书来读。 一开始是为了给创作找点灵感,但是读完发现这本书专业度确实有点高,当一本文化类史书来看待可能更加合适。 书中从四大板块来讲述民歌历史演变,分别为民歌的形制、民歌的内容、民歌词藻特性和民歌库来讲述了近现代民歌的演变。 本来以为会是一本民歌集锦,没想到更多的是对于民歌演变历史和其中文化的解析。但是想要真的完全读懂这本书对于本身对民歌的了解度还是需要一定要求的,总归而言,这本书更多的还是适合在文化领域这个板块相对专业的人研读收获才能更多。 这书中对于民歌牌调的讲述我还是基本看不太懂,有点过于专业,但是读完书中对于民歌本身的解释还是能顺带理解一下里面牌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观风俗,知薄厚”,民歌俗曲是一个时代的“百科全书”,特定时代的诸多景象,在民歌俗曲中均有生动的反映。说白了历史长河中的人性从未改变过,我们的创作都可以深刻地反映出当时社会的特点。 从过去到现在,每一个创作人在做的都是“追热点”,根据当时的大环境进行创作。因此,对于一些深入研究某个阶段特定历史文化的学者来说,研究当时的民歌俗曲可以更好地了解当时社会生活的细节。 最有意思的是,在民歌俗曲的体量中,排名第一的题材是婚恋情感,排名也相当靠前的是青楼艳曲。除了追热点以外,每一个创作者不可避免且最爱创作的类目依旧是情感。不管时间过去多久,我们的生活鸟瞰来看,确实从始至终感兴趣的话题都非常专一。 当然书中也会有大量的对于历史名事的重构(比如大量重构的金瓶梅和水浒传,过去的人和现代人连感兴趣的内容都如出一辙),从历史内容的重构我们也可以通过平民百姓的眼睛里看到那个时代的人对于历史典故的评价,从而让我们拓宽看待历史的视角。 同时,作为民歌俗曲,值得一提的就是方言的使用。与官家正统领域流出的文学作品相比,民歌俗曲在用词架构上显得不那么高级,但是却因为更加丰富的地方特点和充满着创作者个人色彩让民歌俗曲的创作具备正统文学不具备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