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堇年
作家七堇年用三年时间,穿越横断山脉三万里,从华西雨屏以东,到横断山脉以西,深入中国最长最神秘的南北向山系,触摸地质、风景、文化、观念的断层,探寻生活和命运的本质。 在迷雾中攀登贡嘎,在岷山参与野外巡护,在王朗的雨夜里露营,她第一次如此接近探险家的梦想。看见细雪里的牧羊人,茫茫荒原中自在跃动的藏原羚,看见天高地厚,看见一无所有。她穿梭在神秘的族群、永恒的信仰与古老的生活之间,撞见物种与命运的多样,也写下自己的内在风景。 风景与人生映照。在群山中行走,寻找的也是另一种版本的活法。一座座山峰,亦即一次次跨越自己。板块挤压,岁月隆起,褶皱也就是生命的往复周旋。
因为正在旅行,所以应景的再次打开这本书。第一次读完并没有太大感觉,直到这一次走在路上,重新回顾当时划线的段落,才迟钝地被击中胸膛。 我对旅行文学总有种特别的情感,因为很久以前被一本旅行随笔解救过虚无的生活,从而决定了后来对于旅行的所有想象、所有的抵达与愿望,这种情感让我阅读同类型书籍时都带着某种期盼的光晕。无非是想要看到世界的不同面,看到真正的复杂,看到对于自由的探讨,对于人生意义的思考,把身体放置进广袤自然中所得的体悟,人究竟应该怎样活,确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看人如何在旷野中流动,如何寻找隐秘未被证实的欲望,如何认清自身微妙,如何在自然中习得敬畏与尊重。这些感受依附于风景,正应了七堇年在书里那一句:“风景是内心的发明。” 所有所见所得都是为了回归,从而更好的指引生活。只是这生活未必是日常,我们拼命地想要摆脱媚俗,想要出离庸常,背对人群将自由锁紧舌间来高谈阔论,却走向另一种媚俗,这样的悖论让我们矛盾,于是应该终止宣讲。事实是短暂的出离无益于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将途中获得的喘息空间夺回,再成倍报复回来,生命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恰恰相反,它举起铁锤,砸向我们胆怯的骨骼。这导致我无法体面地生活。我们应该知道,既定秩序从未被劈裂,它只是分开,而规则弥补的速度超乎我们适应的速度。其实反叛无需声张,不介意只一个人听见,在黯淡中下定决心,知道压抑是不合理的,知道分歧是必然的,知道膨胀是会爆破的,知道甚嚣尘上的杂音是顽固的,背身不是疯狂的选择,靠近边界也并不为了冒险,将人生视作体验,需要凝聚各种不同来混合自身经验,在险峻中重构瘫软的意志,直到对未知免疫,以一种更豁达的盲目面向世界。 所以旅行文学从来不仅仅是旅行而已,旅行也从来不仅仅是自由而已,对我来说,旅行还是通往户外一扇门,那更是一个值得无止境探索与漫游的世界。在书里最后的段落,旅行被形容为是一种“切肤的在场”,再准确不过,它还是生命的一面通透的镜子,而走出去无需太多勇气,把自身放在最微渺处,才能走进地球这个巨大的荒野,才能“走到人生更深处去”。
换了阅读媒介,辗转在不同城市和不同的道路之间,在地铁、机场、卧室和图书馆,在不同的心境下读了许久许久。 留下终章,最终在今天一字一字慢慢地读,读完。 我承认是我太过喜欢这本而舍不得读完最后几页,关于那感谢星、雪、火的告白,和旅途后持续吹拂着的旅途后效应。 反而因为感受太多而不知如何描述。关于旅行与生活,关于时间零与愚人之水,关于不切实际地活与不再去质询自己的寄托,关于流动。无数次在七的文字中照见自己,反观自己,安放自己。如此幸运有这样属于自己的同频作者用我无法企及的文字去替我书写我内心的思绪,我被她密捕着。 甚至另一种圆满,在这期间经历了和老朋友们的久久久别重逢。我送了这本书给我在现实世界觉得最适合这本书的生长在山脉悬崖与雪山上的人,也在一场场深度对话之余我最重要的他们陪我用简奥斯汀的书尝试了七在帐篷里和朋友们的占卜游戏,当我们问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时”,书本与宇宙回应道“詹宁斯太太则是开怀大笑”。这让关于这本书的诗意更为浓稠。 会一直走路,一直思考,一直走远路、走小路,走诗意和无用的路,走不那么平坦却景色迷人的路,走夜路,走把日光和星光都用尽的路,走冒险的路,走少有人走的路,走自己内心选择的路。 探寻意义的意义在于此,我一直走,一直好。我也热爱着黄昏,与山野。
第一时间入了签名版,但坦白来讲,我并不喜欢这本书。尽管我自己本身在疫情封控最严重的时候顶风出行去了川西自驾,对书里描绘的种种核酸、封控现象有切肤的感受;尽管我去的时候遇上了难得一遇的四月大雪,书中描绘的苍山负雪的景色也历历在目,但这本书,我在阅读过程中真的屡次在“懒得看了”和“算了都看到这儿了看完算了吧”两种心情之间来回纠结。 哦对,还要加上对七堇年的青春滤镜,毕竟我也是看过《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晚风枕酒》的人。 作为一本游记,《横断浪途》太浅了,整本书似乎都在反复述说同一个中心思想:在大城市太累太浮躁,人和自然的距离太远,所以要转身去山里走去,那里有质朴的生活方式,有一个个活在当下的时刻。 但,这样的感悟,真的足够撑起一本书吗?尤其我其实并不喜欢过度美化“山里生活”的描述,比如里面说她的同伴理想的职业是牧羊人,生活简单,但看了李娟所有的作品并且自己也跑过高原牧场浅浅体验过游牧生活的我只想说,牧羊人的生活远远不是这种城里人想象的美好。 在旅人眼里破坏了圣洁氛围的商业化行为,对原住民来说,可能是他们迫切需要的物质条件。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只是安于清贫,他们只是没得选而已。从城里开着大吉普大越野来的登山客,雪山也好,山民也好,都是登山客自己想象中的“景观”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从头在读时我的关注点就一直在七堇年的文笔和深度上,这种感知和判断一直在波动,毕竟我们从《大地之灯》的当年已经长大了,各种意义上的长大。碰巧上周和小LY聊到当年我们读过的那些青春文学,大多数都消失在我们的视野,我们一致认为,我们在成长而他们没有,他们始终如一停留在青春文学的高度,停留在疼痛文学的世界。但我的青春滤镜里七堇年是例外,于是我抱有这样的期待去看。 可以说,我是相当投入地看完这本书,并没有想草草了事,也没有看不下去,甚至真啃不动文字的时候,在《横断浪途》我还能跟随她见一见行走的风景,因此从可读性来看,是推荐的。 我依旧钦佩她的功底,她对山和海子的描写至少是短而精、力求准确地传递风景寄出的情感。不过现在的我也能察觉出她篇篇引出神山仙境的构架过于单一,总是豁然开朗的一番景象,反而不够真实,她离顶级的文辞好手还有很长的距离。这是其一。 接着便是她行走这一年里,由心而生的感慨确实太浅了,就好像已成了专业的旅客,但独白的内容和朋友圈旅拍的说辞并无二致,无外乎逃离世俗,这是其二。 这其二和开头提到的成长就有点关系了,我们这一批同龄经历的疼痛青春是相似的,成长便是反复审视世界和自我的过程,这些单一的情感随着审视和认知维度的增加而复杂,世界不再二元论,而坚持却能由繁化简,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尽管从书中也能看到她更为丰富的读书与留学经历,但最终由这本游记传达出的精神状态还是呻吟了点,特意突出了一些个体的与众不同,仿佛又让我置身十多年前看青春散文的感受——如果我不像他们这样活,那这辈子就活得太平凡了。 但行走的意义,生活的意义,我认为恰恰是万物非凡所以万物平凡,入世与出世同样重要。没读过那些书,没听过那些歌,没聊过你像什么风景的人,也都是远方的风景里最纯粹的存在。靠不靠感觉活着的人,也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阅读这些风景。
最初听到书名《横断浪途》,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武侠小说的那种侠义江湖。其实距离上一次读七堇年的书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作者和读者之间也是存在某种同频的时刻,之后的阅读对话就像两个朋友之间的成长对话,某段时间可能会发现有些联结断开了。 读这本书,就像是用小七的眼睛带着自己把西南那片山海湖川贴身切近的抚摸了一遍。在旅行的路上的第一层意义就是跳脱出原有的生活轨道的惯力去探索生命的其他边界,其实一直都有其他的选项,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自己忘记了还可以那样,还有全然未知的风景,而它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信仰和人生,或许,它甚至和信仰毫无关系。 在肉身经过旅行的时刻,灵魂一定也会经过一趟洗礼,而书写下的文字就是再一次沥干一路的泥泞,晒干行李,淬炼出那些明暗交杂的体验。是吧,是为自己写下意义,但穿过弯道铁桥,看过冰川松林,便已是意义所在。 文笔代表着一个作者的气质,现在的七堇年混合了少女的青春和青年的克制,有很多灵光闪现的才气,也有很多无常的唏嘘,在看似理性的叩问中其实依然是感性的在体味着所有的风沙阳雪,所以段落之间的感动,也看到了属于作者的小小骄傲和英气。 最爱书中的这句:死亡成为时间的装饰。仿佛我们为时间赋予了色彩,并且是一起以永远不朽的姿态。 嗯,一起。
在大自然面前,在时间长河里,人类的文明和历史,显得无比的渺小。 旅行,就是走出自我的洞穴,对生命经验边界的突围、探索,我没有想到学生时代爱看的地图里,一个个的小圆点,正在被我一点点走过。 此刻让我化身为宇宙的水手,将地图刺穿。因为出发,将获得崭新的回归。
《横断浪途》:人生的意义是从出走开始的 对年少成名的七堇年有很多印象,比如“别人家的孩子”“优绩主义”,她的作品也是一贯的“青春”“疼痛”“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是《横断浪途》扭转了以前的一些刻板印象。相比于小说的虚构性写作可能带来的矫饰感,我更喜欢七堇年的非虚构创作,这本横断山脉的游记用一种更直白和坦荡的方式直剖内心,让人看到了岁月带给她的成长和阅历,以及背后始终狂野、自由、赤诚的灵魂。 《汪洋与运河》这篇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情节,同伴对年轻的僧侣白马多吉的未来(比如毕业、深造)进行一番盘问,但白马多吉只能用一连串真诚的“不知道”回答。如果白马多吉降生在“山外面的世界”,他的回答也许是“我毕业后要去××寺庙争取做到××”,但世俗生活的运行规则和按部就班的人生选择在这里轰然失效,人只需要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要做什么,正拥有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便足够了。 现代人常常被困在焦虑里,面对着内卷的大环境,gap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羞耻。很多时候,人之所以感到痛苦,多半都是观念带来的,实用主义和优绩主义两座大山敦促着我们不断拼命向前奔跑,有多少人因为活在对过去的懊悔和未来的焦虑而忘记,只有当下的瞬间的真实和值得过的。勇于挣脱这些枷锁、允许生活“脱轨”,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旅行是一种很好的出离方式,遇见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在宏大的自然面前,充分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也更进一步领悟到存在的意义。七堇年就是用一种旅行/出走的方式与生活和解——“一想到这人生海海,每种活法都自有出路,我感到痛苦也是有浮力的。一个人即使陷入《荒原狼》式的困境,被孤独的瀑布打入漩涡之底,也能在结局之处,抵达和解与松弛,被漩涡的离心力托起,回归生活的长流。” “如何正当地生活”是每一个人不可逃避的课题,七堇年给出的回答是:在路上,在当下。 “也许,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义正在于此:就连“无力”这种体会,也是需要亲眼看见,设身处地才能感同身受的。来到这座村庄,不是我能改变什么,而是有什么东西会改变我—关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存在主义式的自觉—一个人,是被自己的行为所定义的。意义在于行为本身,无论是否有结果。”
书评说千书入千眼,确实,我觉得旅游文学确实蛮小众,弥补了大城市里的社畜无法闯荡世界的缺憾,我应该感激有这类书的出现,我缺乏说走就走的勇气,甚至空闲时也没有耐心拿起一本书,大多数时间都被碎片化信息冲积成筛子了。 我还是挺推荐这本《横断浪涂》的,之前看傅真《最好金龟换酒》时我喜欢她笔下文字的真实和扎心,相反《横断浪涂》的文笔则更加华丽和壮美,可能横断山脉本来也是壮美的地方吧,书中流露出的真情在某些读者评价中是矫情的,我觉得我在那种情况下会和傻子没啥两样,作者积极解决那些问题我已经很敬佩了,而且作者笔下的同伴那么完美,性格开朗情绪异常稳定,是驴友的楷模,所以旅行最好别单枪匹马,找个靠谱的驴友天塌似得重要。 旅游的路上总有磕碰,与人相处时或多或少会有概念不合或者直接矛盾,作者崇尚的就是挣扎与新生,反反复复的痛苦总会将人锤炼成一个内心极为强大的巨人。抛去这些经历不谈,作者笔下的文字堪比利刃,文字功底深厚且描写戳人肺腑,我真的很需要这样的文字带给我的震撼。 我们被困在钢筋混凝土的房屋里,每天进行重复的生活,美轮美奂的都市能带来所有的便利,可细想想,你多久没听到蝉鸣了,追风的少年变成伏案的青年,与自然贴近的机会少之又少,城市为什么要建公园呢,是怕我憋疯吧。遥想小时候干农活时躺在黄土地上,大人在旁边叫骂,说衣服脏了又得洗,没有梦想与欲望的童年过去了,笑都没那么纯粹,唯一还有兴趣的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出门又发现囊中羞涩,所以拿起一本书,带入作者的视角看外面的世界已经是代价最低的旅游方式了。
风景是内心的发明——《横断浪涂》摘录 七堇年的名字,在微读推送上见过,当时想,想必是言情小说家,就像“琼瑶”。 以至于很难想象一位听起来病弱女子同另一位看似病弱的女子,一起在横亘高原之上,危险的横断山脉里行走。 人迹罕至的山原,雪原,有自己的虚张声势。 ◆ 一下车,寒风带雪,如刀子逼上脸,几近刺激地爽快。 ◆ 那一刻天地微茫,细雪无动于衷地飘落,我感到自己好像从失事的飞船上坠落,掉到了月球上。渺小,无助,溺水一般的濒死感淹没了我。 ◆ 泥泞,陡峭,大雾浓如一锅奶汤。人走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在何处;与海拔争夺呼吸,每一口都很费力,像是漫步在海底,周身承着巨大水压,阻力重重。 ◆ 错肩而过时,卡车像一艘巨轮,船身如墙,显得我们只是一叶小舟,无比渺小。错肩而过后,各自驶向各自的茫茫旅途,直到巨轮也变得渺小。 ◆ 陡峭的压迫感,让人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趴在纪念碑下面。 ◆ 这是4月的一个深夜,山路一片黑暗,恍觉自己已经被一头蓝鲸吞食了,正窒息地盘爬在它的肠道内,秉烛摸索出路。 ◆ 到了下坡时,大卡车的鼓刹不断被淋水冷却,蒸发滚滚白烟。它们挂着一挡,惊心动魄地一步一挪,像一群非洲大象试着下楼梯。无尽的发夹弯过后,突然间,一城灯火,恍如火山爆发后的滚烫岩浆,壅积在狭窄黑暗的山谷。 ◆ 厚厚云层如同巨型邮轮的船底,当它从我们头上游过的时候,世界就像关了灯一样,幽暗下来。等它驶过,又重新亮起。 于是你知道: ◆ 高山不属于任何人,它们静静站在大地尽头,站在文明与历史之外,负雪,揽云,御风,望人间。 ◆ 想到此,心事如一把螺丝刀,正一寸一寸往心里拧。 ◆ 作家黎紫书曾形容这种孤立感——“像是一珠水银,其状如水,实质金属,易于流动难以融入。” ◆ 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孤独得就像一头野兽,叼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回饥饿之夜的洞穴。 但更多的是高山的襟怀,高山的勇气,高山的守护与温柔。 ◆ 她说,这是“时间的容载,阿尔卑斯冰川的纪念碑”。 ◆ 千山欲曙,皑皑负雪,如一柄洒满金粉的锯齿,横在天际,闪闪发光。 ◆ 所有的风景中,悬崖最令我痴迷。也许是其肉眼可见的悲剧气质,尽头感,末日感:墨尔本的十二门徒海滩,海风中的石灰岩柱,注定将一个个倒下,最终消失;苏格兰的天空岛,悬崖上挂着一道瀑布,坠入大海。总有一天,连那悬崖也会坠入大西洋。 ◆ 只见峡深嶂远,岚烟交碧,天地大景仿若一座青铜浮雕巨制,泛着绿锈。 ◆ 坐在缆车的轿厢里,寂静几近耳聋。浓雾之中,钢缆化作一根长长的绵柔的针,刺入云端,消失在雾中。峡谷的两岸皆是黑白高峻的雪山,肃穆庄严;谷底的冰河如凝冻的血脉,摄人心魄。 ◆ 粒雪盆下方的海螺沟一号冰川,呈现某种疲态:冰裂隙触目惊心,如满脸皱纹;正在融化的大冰瀑顺流而下,似老泪纵横。最下方的冰舌夹杂大量泥土与漂砾,舌苔泛黑,那神态让我联想起某个拿孙子毫无办法的老人。大自然是否也拿我们人类毫无办法呢?那可是蜀山之王。因为坐缆车上来,接近得过于轻易,我几乎心生一丝愧疚。 ◆ 仅仅一百年过去,世界完全变了。历史仿佛有了加速度。道路轻快平滑似某种轨道,人们的感知也被这种加速度彻底改变。 ◆ 在所有的人类建筑中,我最喜欢塔与桥。若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垂直的塔是复调音乐的极致;而水平的桥则是主调音乐的极致。桥,不仅是凝固的音乐,也是凝固的血汗、智慧,凝固的眺望与穿行。 ◆ 我不由得想象着,到了夜晚,在川西高原的漫天银华之下,双碉与月色相吻的画面。希望时间能立刻跳跃到那黑暗中去,现在,马上。 ◆ 浓稠的黄昏久久没有散去,像倾了一杯浓茶,漫在桌上。 ◆ 群山的香调丰富如谜,前香是春晨,尾韵是冬昏。中调从泥土,到森林,到草地,到溪流,到裸岩,到海洋性冰川的气息……风是无形的容器,载着万象之息扑鼻而来,你闻所未闻,不由自主放慢呼吸。 ◆ 时间已经是傍晚,光线犹如一缸蜂蜜,倾泻四面八方。 ◆ 目尽之处,雅拉雪山和贡嘎雪山轮廓温柔,在天边挑起一丝雪白的波澜。暮色如海。 ◆ 西望苍穹,一弯上弦月伴着金星,悬挂于霞,似一把银亮的镰刀,收割了所有的星光,抖落在了地上——星光因此变成夜幕下的几盏人间灯火。 ◆ 眼前湖水如一碗碎金,轻轻被捧在群山怀中。 ◆ 晚霞如一口倾倒的熔炉 ◆ 站上巨石,向下俯瞰,峡谷一势斜川,镶着另一片心形的海子。那么小,那么亮。青山的,深蓝色的心。看上去是人类不能抵达的一颗心。山的心事竟然也是宁静的,孤独,但一点都不寂寞的样子。 ◆ 越是到了山深人稀之地,我越开得慢,越享受那种寂静偏远,像读一本舍不得合上的书,一部舍不得撞上结尾的电影。 ◆ 吊桥仍在那里,像是等我们回来似的。走近它,踏上木板。铁索轻轻摇晃,发出小提琴一般的声音,酷似一场交响乐前,提琴手们在调音。我站在原地聆听,但它迟迟不打算对我展开演奏,始终在犹犹豫豫的试音中,不断调弦。我忽然能感觉,这座桥十分害羞,是一位不想被人旁观排练的怪才;只有观众离开,它才会在无人的峡谷中自由浩荡地开弓演奏。我是注定无缘听见这座桥演奏的《四季》了。 ◆ 路边忽然出现一面冰做的镜子,一把没收了所有词汇,我只能噤声轻叹:天哪——那湖面冻结了,皴了几道冰裂痕,笔触坚定又潇洒,一千层灰。所有的颜色与季节都冻结在了那灰白中,封存。我们成了色盲,仅留下对明暗的理解,对色彩的想象。 ◆ 上天像是终于玩够了我们,赏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晴天。天地朗蓝,茫茫雪原柔软起伏,如奶油凝冻而成的波涛:白色撒哈拉。一些石头散落雪原,小小岛屿般,拖着一道道被大风吹出来的尾痕。“像静止的流星。”小伊说。 ◆ 我们都很少见过这样磅礴、饱满的大雪,又与俄罗斯的不一样。那里地势过于平坦,大雪一片茫然,只剩下历史的唏嘘。而西藏的雪原,像真理——庄严、深奥、高亢与伟大,并且起伏——这里的雪,是凝固的拉赫玛尼诺夫。 ◆ 远云如丝,丘陵温柔起伏,繁花错落,森林如墨绿的长城,拱卫着这片田园牧歌。几匹黑马俊美如神,悠闲踱步。远处一片海子,镜子一般摆放在原野上;湖水似乎自太古以来便居住在此,领养了旁边那座废墟的倒影 ◆ 一轮辉煌的圆月,正从一百零八座佛塔之间升起……宛如夜间升起的太阳,某种神迹。那一刻,黑夜与白塔相间相衬,令夜空化作一排黑白琴键,月与疏星在演奏着什么,也许是一曲德彪西。我们被施了咒语般,怔怔定在原地,目送月神路过人间。 ◆ 是夜归时,路过石桥,只见天心一月,灿如夜阳。银辉下,清溪四叠,映月四重。佛家所言“一月映千江”,不过如此了。 ◆ 仿佛是开膛破肚,肠子扯了一地——山路呈现出几近残忍的蜿蜒——我们就行驶在高山的肠道中。 ◆ 道旁是万丈绝谷,对面站着铁青色的岩峰,冷眼望着我们:这里不恩允生命,一目了然的严酷。风清鸟寂,云低山高,摄人心魄的遗世之感,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 整座森林仿佛一只巨大的活物,树干就像它的肋骨,我们站在这巨型生物的胸腔内,几乎能看见整座森林的呼吸:呼——吸——呼——吸……寂静的舒张……窸窸窣窣的枝叶,仿佛千万双复眼在凝视着我们。 ◆ 一旦到了自然中,我便极力抗拒房间,喜欢住自己的帐篷。从心理上感觉,那是住在最清新的空气里,与世界万物只隔着薄薄的一块防水布。躺在帐篷里听风,读雨,雪落有声,切肤体验生而为人的脆弱和渺小,却又因此无限自由、无限强大。所有的狼狈都应对自如,没有熬不过去的黑夜。 ◆ 这雨下得……爱恨情仇地 ◆ “我爱春天暴风雨后的晴空,那是你的眼睛”,我刚刚想起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句,眼前就演奏了一场圆舞曲般的雨过天晴。教科书一般完美的植被垂直分布:皑皑雪峰如F大调的钢琴独奏,悬浮在圆号般饱满的森林上,雪松、华山松、云南松、红豆杉……林涛交响。峡谷底部,河流是一群翡翠色的赛马,冲出栅栏,奔腾而去。 ◆ 走进桃花谷的时候,我惊呆了——这分明是那个哀靡、风流的平安朝——百里樱花夹道相迎,满目绚烂、明媚的哀愁;白色花瓣在风中摇曳,落洒一地春雪。这是博尔赫斯也为之倾倒的物哀之美,仿佛紫式部笔下的人物站在窗前,眺望“雪花飞舞后面的繁星”;又或者一座潮湿的长桥,在雾霭中“显得那样深远”…… ◆ 心跳也是物哀的。如同莫奈的睡莲、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刘亮程的麦田、钟子期的琴……也是木心临终前那句话:“风啊,水啊,一顶桥…… ◆ 寂寞是一种被动的,得不到回应的状态。孤独则可能是主动的,人的本质状态。孤独可能是一种必需品,但寂寞是难挨的。 ◆ 雪山之巅皑皑发光,森林如绿色的雪崩,倾泻而下。 ◆ 一座木头房子静静站在茵茵草地上,院子的围栏边上,一树浅粉色桃花,热烈地盛开。满目牛马安宁,炊烟袅袅,活生生的桃花源,卧在对岸的山坳里,像一汪甜蜜的引诱,让人很想去那画中看看。 ◆ 她犹豫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了德姆拉山口的茫茫雪原:夕阳时分,远处尖锐的山峰在落日中,反射着金属质感的涂层,破碎又坚定。到了夜里,雪地一片银蓝,既黯又明,像是星空的镜像。 ◆ 有人像田园。有人像冰川——枯萎的消逝的冰川。有人像眼前这黑暗院落里的路灯。 ◆ 两黑一白,没有鞍;路灯下,它们修长的投影,纷纷轻击石板,酷似深山远寺的夜半木鱼声,一个诗意的场景,简直是皮娜·鲍什的舞台。 ◆ 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余影连绵,流雾羽化了锐利的峰影,山云交涵,时隐时现。再往上,冷月高悬,神似一位仙侠,纁裳缥缈,倚靠着岩壁,目如寒剑,凝视我们。 ◆ 黑暗似乎将高山放大了数倍,显得我们格外渺小,如在釜底。星辰藏在雾中,某种又旷阔又恐惧的原始感受袭来,我走到湖边,对着空虚的荒野放声呐喊。 ◆ 忽然间,荒原上出现一只巨大的,巨大的,钴蓝色瓷盘;一颗坦然的心,完全敞开,心口盛着亿万年来被露水渐渐稀释的星夜……的那种蓝。 ◆ 无法控制自己不靠近那片海蓝,尽受塞壬之歌召唤,不加抵抗。径直走向那海子,沙地横加阻拦,起伏不断,一道道拱起,一道道遮挡视野,直至最后的沙丘尽头,遮挡消失的瞬间,我们一头撞进那蓝色,仿佛踏入梦的结界。 ◆ 海的最浅处,蓝是一片被阳光漂白的床单。最深处,蓝是幽静的死亡,一片心事之冢。风叠加着风,滚滚而来,吹出一座德里克·贾曼的花园:牛舌草,鼠尾草,风信子的蓝。三色堇的花语之蓝:沉默不语、无条件的爱。也是杉本博司的海:无色的平静,无辜而痛彻地活着,无眠的海。 ◆ 史诗已然散去了,留下一片雪的挽歌。春天快要过去了,这里依然寒冷。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变成白纸上的几粒黑芝麻,点缀在昏沉的湖岸,似静若动。最活泼的那一粒,是牧羊犬。 ◆ 板块挤压,岁月隆起,皱褶也就是生命的往复周旋。 横断无言,心开始独语: ◆ 谁的生活不是瞻前顾后、摸黑过河呢? ◆ 用身体上的痛苦治愈精神痛苦,这简直是一剂古老的人类学药方。 ◆ 痛苦也是有快感的。正是由于身体上的痛苦,我们感受到自己正活着。 ◆ 已经很习惯于这种遗憾,它甚至让我感到安心:旅行和生活一样,从来不该心想事成。太顺利的时候,反而会令我不安。常常是因为有遗憾,才会念念不忘,也因此更加记得那里。 ◆ 在城市中,时间像是粘黏成一块的——醒不是彻底的醒,睡也不是彻底的睡。只有到了野外,进了山,才像是变了一个人…… ◆ 刘亮程在《寒风吹彻》中写:“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 ◆ 要鼓起勇气直面“伟大的作品与生活之间,古老的敌意”。 ◆ 这是为何我们需要文学和艺术。它们是成年人的滑梯,顺着它,溜去遥远的童年,去寻找一只弹弓,击中一个梦。 ◆ 这个世界很大,你的心也要这样。 ◆ 你的生涯,你的热爱,你一生迎过的风、路过的景,你做过的又失落的梦。 ◆ 与一座山的关系,很像与一个人的关系。有的只是萍水相逢,再无下次:或是太吵,或是因为风景被垃圾玷污的情形让你心碎。有的则是一段孽缘,总是赶不上好天气,运气也不好:崴脚是在那儿,高反是在那儿,吵架是在那儿,丢三落四是在那儿。浓雾接着密雨,什么也没看见。 ◆ 当与一座山久处不厌,你就再也不会把时间放在眼里了。你盼着时间流逝,这样便可以辗转四季,春天来看看她,冬天再来看看她。下个春天,还来看她。 ◆ 只有极少的机会,你能遇见一座山,风晴雨霁,平林烟暝;雪峰傲耀,长海柔融。 ◆ 我们像自然一样自然,安静不语。目及之处,雪浅沙平,冻云匝地,贡嘎于云下雾隐,群峦如寐。我感觉自身被风景的力量封印,成为一枚琥珀。想不起来处,也不关心去处,当下,此刻,衍生出某种永恒的意味。 ◆ 我忽然意识到,作为群居动物,刻在基因深处的,对于伙伴和集体的依恋,是一种多么深刻的本能。每个人都害怕被忽视,被抛下,被边缘化,被错误看待。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活在他人的目光里。目光也是氧气。 ◆ 始终非常喜欢露营。帐篷意味着永恒的临时感,无比自由,随时可以出发,随时可以停下。一套属于自己的帐篷和睡袋,无论再旧,都是干净的居所。 ◆ 喜剧等于悲剧乘以时间。 痛苦之外,是痴迷,是摄人心魄,然后是更大的痛苦: ◆ 远处的冰川如何看待这一切呢。它们幽蓝的、冰白的眼神,如何看待我们这个物种。自远古以来,它们就这样凝视着此岸,直到21世纪的此刻,人类带来“温暖”,它们开始死亡。 ◆ 这些冰块就在城市中渐渐融化,像一些奄奄一息的巨型生物,透明的、纯白的胚胎……冰川的生命眼睁睁在人类面前渐渐化为乌有。 看似病弱的两位女生,打动了我。
“原来,真正的自由,是接受自己永远困在天地之间。” 读七堇年《横断浪途》时,这句戳心的话让我在地铁上瞬间红了眼眶。 我们习惯了用“打卡”的方式来丈量世界, 我们罗列了“此生必去”的旅行清单充盈人生旅途, 我们快速“走过”天地之间。用脚印填充坐标系, 却渐渐失去了与山河对视的勇气,与万物对话的诚心。 作者用三年时间七次深入横断山脉的行走, 那些在旅途中遇到的危险,经历的艰辛,都是生命的意义, 那些人生中的困惑都在山河之间,雪山之峰得到答案。 正如作者所说:“所谓浪途,不过是借山河的棱角,磨平自己内心的皱褶。”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七堇年给出了最文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