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唐诗
本诗集为《全唐诗》中的一部分内容。在清朝康熙年间,由彭定求、杨中讷、沈三曾、潘从律、徐树本、车鼎晋、汪绎、查嗣琛、俞梅等人奉敕编纂,最后由曹寅具体负责刊刻事宜。不但全面反映了唐诗的繁荣景象,也是研究唐代历史、文化和教育的重要资料。
瞿蜕园 : 杜甫 杜甫比李白生年稍晚,虽然也曾亲见开元盛世,而大部分的作品都出于安史乱后。凡是他的名篇,直接为生民疾苦呼吁,像“三吏”“三别”都已为大众所熟知。现在将他的特点综合作一简述如下。 第一,他的诗都是有为而作的。他的思想以儒家的“仁”为出发点,自伦理关系,乃至一切动植物,都抱有不同程度的热爱。在诗中所表现的忧国忧民以及愤世嫉俗,几乎触目皆是,指不胜屈。即使在个人遭遇困苦的时候,还是不忘推己及人。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所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表现得极其强烈。推而至于为一个打枣子的老妇受了邻居的干涉而作出下列的诗: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又呈吴郎》) 由老妇之贫困而想到征税之繁苛,由征税之繁苛而想到战争之痛苦,不是由于天性之悱恻,怀抱之深远,怎肯为这种琐事而浪费笔墨呢!无论在以前或后世的诗集中都找不出这样的题材,而这样的诗也是后世诗人们所不甚赞赏的。 他在应酬赠答的诗篇中,总不忘对朋友的劝勉,如《吾宗》一首: 吾宗老孙子,质朴古人风。耕凿安时论,衣冠与世同。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语及君臣际,经书满腹中。 其中“在家”的两句何等平实而亲切! 推而至于物类,也因为关怀生民疾苦而激发深厚的同情心,所以在《又观打鱼》一诗中说:“干戈兵革斗未止,凤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这是对贪口腹、残生命的人作严正的谴责。《苦竹》一首云:“轩墀曾不重,翦伐欲无辞。幸近幽人屋,霜根结在兹。”这是对任何微弱的生物都表示爱护而不愿摧残。 第二,他的诗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在一天的生活中,天气的寒暑阴晴,个人的起居饮食,友朋的过从来往,以及一切所见所闻怀念感想,都是诗的材料。诗就等于他的日记,有时还等于他的笔谈,例如: 客里何迁次,江边正寂寥。肯来寻一老,愁破是今朝。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他乡唯表弟,还往莫辞遥。(《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草堂赀》) 此外有谢人送钱送礼的诗,有请人吃酒的诗,有向人索赠品的诗,有向人索债的诗。杜集中这样信笔挥洒的诗颇不少,可以想见他真是以诗为性命!无一事不能用诗来表达。 第三,他一生的作品非常繁富,然而并不像其他诗人以一篇一句自矜得意。其他诗人可能像一曲清溪,萦回映带,使人爱不忍释。杜诗却是长江大河,不择细流,挟泥沙而俱下,有时水波不兴,有时惊涛骇浪,有时曲岸平沙,有时浩渺无际。欣赏杜诗必须全面来看,而不能举出某一点特长说这就是杜诗的妙处。并且与其说杜诗的巧妙处多,还不如说拙厚处多。不但在他的信笔挥洒之作,显出滞拙的迹象,即使在他的名篇里也可以发现不妥而费解的字句。他并不是不能避免拙处,只是不肯为了过于求工而反落平凡庸俗的窠臼罢了。 第四,杜诗无体不备,也无一不有其独到之处。首先以七古而论,四杰的繁富,王维的华妙,李白的豪逸,境界都只有一偏,而杜甫却综合起来,冶为一炉,再加上自己的健朴的笔力作为骨干,精神面目就都迥然不同了。不但如此,他遇着相类似的题目,仍有不同的写法,波澜不竭,格局也无一相似。唐诗的七古到了杜甫才成为诗中一种主要体裁,全部气力用在这种体裁上。其次是五律,杜诗的五律具有与古人不同的面目:一是合数十首为一组,如《游何将军山林》及《秦州杂诗》之类;一是题目可小可大,小至咏物,大至感怀时事,都可出之以五律。所以他的五律,雄浑、细腻,兼而有之,变化无穷。再其次是五排,这是从他的祖父杜审言传来的长技,能将五律衍成长篇,叙事繁复,抒情绵密,用笔开合跳荡,多至百韵。古人从无此种巨制,后来也只有元、白可以抗衡。至于七律与七绝,似乎不是杜甫十分擅长的,因为他的骨格坚老,笔势重厚,比起别家的作品,似乎不够华妙婉转。所以他作此种体裁,往往运用别调而不循正轨。两者之中,七律的变化还多些,也不少秾纤适中、情韵不竭之作。只有七绝,几乎与过去各名家的七绝不相似。最后谈到五古,原来也是杜诗中重要成分。以前各家的五古都是直接取法于汉魏六朝的,不能有什么新样。这个原因极为简单,唐诗中的七古、七律、五律等都是唐人自己发展的新体,唯有五古是从古相沿下来的旧规模,所以也没有人想加以变化。杜甫却不肯囿于已成的局势,他所开辟的新途径是合古诗、乐府、陶、谢、鲍、庾各种精华,而以自己所独具的雄健厚重的笔法重加熔铸,不但面目全与其他唐人诗家不同,就是他所撷取的精华,也很难辨别其源流所自。 我们最好从他自己的诗里看他对过去诗人的态度。很明显,他对于陶、谢、鲍、庾是佩服的,所以他受这四家的影响较深,于陶取其淡远,于谢取其厚重,于鲍取其劲健,于庾取其新秀。四家的长处合起来也就是杜氏的长处。然而他对于与自己诗派不相近的也并不排斥,连六朝末期不甚知名的阴铿都加以赞美,对初唐四杰也寄以极端尊重,陈子昂更不待言,同时先辈及朋友如李邕、王维、孟浩然、李白、高适、岑参、元结一班人都有或浅或深、或直接或间接的交谊。当然他们的诗也是杜氏所许可的,多少不能不受他们的影响,这又是杜诗兼容并包、气象博大的原因。 现在应当再将杜氏一生诗境的变迁略加讨论。杜氏少年漫游时代的诗未必还有留存的,就现在所存的诗而论,应当以安史之乱前为第一期。这一期中,杜氏身在长安,既无所遇合,又亲见上下酣嬉,大乱将至。在歌赏欢娱之中已经饱含忧时之意,不过诗的格调大致还近于精深华妙一路,以风神见长。第二期是安史之乱后,辗转长安附近,以至寓居秦州同谷,多述乱离中的苦况,讽刺时事的作品,如“三吏”“三别”都在这一期中。第三期是由陇入蜀的经过,所作大都是纪行之作,诗格坚苦刻露,与生活环境相应。第四期是入蜀以后,这一期约占六年,有时在成都,有时在东川。生活较为安定,诗的数量也大为增加,风调也更繁富广阔。第五期是寓居夔州的三年,这时是杜氏的壮盛时期已经过去,菁华消竭,渐入老境,再没有新的发展,只将已有的成就重加精炼,等于年老的廉颇、马援,还有上马顾盼的气概。最后第六期是出峡入湘的三年,这时的诗,也就不甚经意。然而愈不经意,愈显老成。诗境到此,也就臻峰造极,无可再进了。
除了那些精选的,剩下的大部分诗写得没那么让人惊艳。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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