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顾彼得
屏蔽了浮华与喧哗、没有了艳遇与文青的丽江是怎样的天与地?《被遗忘的王国:丽江1941-1949》给出了一份最真实的答案。 本书是俄国作家顾彼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所写的一本回忆录,英文版一经问世即风行海外,书中记录了他在丽江这块神奇、美丽而宁静的土地上九年生活工作的所见所闻。作为中国第一个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古城,丽江两万平方公里土地上遍布着雪山、大江、峡谷、森林等壮观而秀丽的风景,未受世俗侵蚀的民风更是质朴率真,淳厚动人,更不必说原生态下丽江古城之民族、宗教、节日以及文化艺术的神秘与辉煌,凡此种种,无不在顾彼得的笔下一一再现,熠熠生辉。中国书籍出版社本次全新再版,内容既多修订,装帧尤工精美,以便读者可以更好地重返丽江——这座被遗忘的古老王国。
在独克宗的最后一晚5月6号晚,我在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的一家民宿里。这是我在云南的最后一晚,明天早上坐火车回丽江,再从丽江飞回上海。 桌子上放着一杯凉了的奶茶,电脑里开着的是顾彼得的《被遗忘的王国:丽江1941—1949》。这本书是从5月1日在大理去丽江的列车上开始读的,一路标了153个想法。算下来这是我这一两年读完的第七本云南相关的书——前面六本是阿来《寻找香格里拉》、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柳敏夏《宏大的古城》、比尔·波特《彩云之南》、崔茂林《野游云南》、黄橙《一生痴恋去大理》。 但只有这本是真正在地阅读+在地体验同步的——在去丽江的列车上翻开,半小时后就站到了顾彼得当年下车的位置。这种"书里写的就是窗外"的体验,前几本都没有。 所以这篇笔记要写的,是两个丽江——一个流亡老俄国人1941到1949年所深爱的丽江,和一个上海程序员2026年五一撞进去、三天就走的丽江。中间隔了八十年,城还是那座城,世界已经换了。 一个流亡贵族的中国情缘顾彼得,俄文名 Peter Goullart,1901 年生于莫斯科一个贵族家庭——一个连家庭教师里都配着哲学家和通神学者的家。1917 年十月革命爆发,沙俄崩了旧贵族阶层一夜之间从天堂掉到地狱。他跟着母亲一路东逃,"在路上我们又碰上了有名的捷克军团叛乱,数月后才得以通过。最后我们来到上海"——这就是 1920 年代上海法租界那一拨"白俄"的来历,街上拉小提琴的、做面包的,都可能是某位伯爵的女儿。 绪言里有一句话我读了好几遍: 20 世纪初以来席卷全世界的大动荡,震惊了少年时代的我。变化如此突然而剧烈,以致我从不认为我的人生是连续而有序的;相反是一系列相互无关的生活片断。 一系列相互无关的生活片断——这是被时代撕碎过的人才会写出来的话。我们这代人最大的动荡也就是房价涨跌、KPI 完不成,根本理解不了那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 他靠一口流利的法语和酒桌社交能力在上海活下来,抗战内迁到重庆,1941 年被新西兰人路易·艾黎主导的"中国工业合作协会"(俗称"工合")派到云南丽江组建工业合作社,一待就是十年。 这里插一句态度,省得后面绕。站在对一个具体的人的角度,我对顾彼得是同情的——他是真心想做事、把丽江当家来过的好人,不是来掠夺的也不是来传教的。但站在阶级的角度,对那个让他成为"流亡贵族"的革命,我是不觉得需要遗憾的——教员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讲过"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不革沙俄封建贵族的命俄国人民走不出泥潭,不解放丽江老百姓也走不出鸦片土司军阀的泥潭。1949 年顾彼得不得不离开丽江,这事对他个人是悲剧,对丽江老百姓是解放——两件事不矛盾,都是真的。 按书里描述大致勾勒一下顾彼得的样子:中年俄国男人,光头,戴眼镜——后面纳西姑娘阿妮仙就当面奚落他"你那光头加上眼镜,看起来足有 80 岁"。秃顶是有当事人证明的。 一、随马帮到丽江——一条要命的路顾彼得是怎么进的丽江?走的滇缅公路+马帮。 我读这一段是在大理到丽江的动车上,左手边洱海隐约可见,全程舒舒服服。而书里顾彼得是这么进来的:"回忆在滇缅公路上的行程,常使我心中充满恐惧……公路爬高了一万英尺左右,车子沿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悬崖陡壁边沿前行。"更狠的是车里——"货物上头堆行李,行李上头坐人,一般有 20 至 30 多乘客"。二十多个人加一堆货叠在一辆卡车上沿着一万英尺的悬崖转 U 形弯,今天看就是事故现场,但 1941 年的滇缅公路上是常态。 到大理换船过洱海,书里写"我们观看木船滑入广阔而美丽的银白色的大理湖(即洱海)中"——读到这一句我笑了,前两天我刚在大理海东骑了将近九十公里的环湖路。同一片洱海,顾彼得是坐木船穿,我是骑共享电动车转半圈。 书里顺带写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的话:"受了一次大地震的破坏后,大理一直没有恢复繁荣,到处充满荒凉和死亡的气息。"——这是 1941 年的大理。今天的大理古城堵成春运,没人会想到八十年前这里被地震砸成什么样。 过了大理就进入纳西人的地盘。马帮的描写是这一章最好看的部分——头骡是"队长",二骡是"副队长",马帮的头目本地话叫"大锅头",少则十几头多则上百头骡子。直到 1950 年代解放军修通公路,这种几百年的物流方式才退出历史舞台。狭窄山路上还要带"马帮锣"——古代版鸣笛,两队马帮撞一起"比两列火车相撞还严重"。 但马帮锣防不住土匪。丽江前的最后一个山坳"隐藏着最强大的土匪窝"。顾彼得运气好碰上小股劫匪,靠几碗酒糊弄过去——一壶酒救了一命,民国西南的生意经就这么野。如果是我可没他这种好运气。那个时代的丽江是真的会要人性命的丽江,进城前要面对悬崖、车祸、土匪、毒草,进了城还有军阀、瘟疫、鸦片烟瘾。我这次动车两个半小时从大理到丽江连个颠簸都没有——这种安全感是几代人用命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有一处作者写错了,我得帮他纠一下。书里介绍白族说:"白族以建立伟大的南诏王国为其鼎盛时期,而南诏王国被忽必烈征服了。"——两个错。第一,南诏国(738—902 年)和大理国(937—1253 年)是两个朝代,中间还隔着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三个短命政权。南诏亡于唐末权臣郑买嗣篡位灭蒙氏自立,比忽必烈出生还早三百多年。第二,忽必烈灭的是大理国不是南诏国——1253 年蒙哥派忽必烈率军南下"革囊渡江"攻破大理城,灭了段氏的大理国。这段历史我在《宏大的古城》和《寻找香格里拉》两本笔记里都梳理过,一眼就看出这里串了。顾彼得作为一个 1940 年代的外国人混淆这一段可以理解,但南诏和大理是云南史的两个大坐标,弄混了下面好多事都对不上。 到了山口,丽江坝子在脚下铺开。这一程算是结束了。 二、初识丽江——两个时代的丽江撞了一下顾彼得第一次看到丽江坝:"翻过山口向下走,啊,美丽的丽江坝,使我为之倾倒。扇子陡峰在夕阳中闪烁……红的桃花、白的梨花,和羽毛般的竹林相互点缀……玫瑰花遍地都是。"——八十年前的丽江坝就是这种"上面风暴雪花、下面平静玫瑰"的画面。 我的丽江是 2026 年 5 月 1 日晚到的。下午从大理坐动车过来,傍晚放下行李就出门,民宿离酒吧一条街不远,先穿过去看夜景结果给我看懵了——小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酒吧,文艺范的民谣酒吧有但更多是夜店风:几个穿得性感的女郎在台子上扭来扭去,重低音从音箱里轰出来,跟魔都外滩边的酒吧街有什么区别?走着走着看到两个人站在街中间争执眼看要打起来,两三个戴帽子的警察叔叔上去拉都拉不开,迎面跑过来两个小姑娘嘴里嚷着"听说前面有人打架"——好家伙,这是来看格斗比赛的。 肚子有点饿,一筒竹筒饭二十五块钱味道不咋地。古城里街道两边一水儿"云南小粒咖啡""旅拍""鲜花饼"。第三天去玉龙雪山回来逛了忠义市场,又在巷子里花 188 块买了一饼茶——我不太懂行,回去半开玩笑说:"老板怒赚我 158。"在丽江古城的这几天,我没见到一个纳西族原住民。 回到顾彼得的丽江。书里那个丽江是纳西人、藏人、白族人、彝族人、苗族人、普米族人挤在一座城里——是 1940 年代真正的西南民族走廊枢纽。而我的丽江是生意人和游人的丽江。原住民早把房子租出去搬走了,留下的要么是卖鲜花饼的外地老板,要么是拍照打卡的外地游客。一座城从"妇孺皆知顾彼得"到"找不到一个纳西人",中间的故事三言两语写不清楚。 书里写丽江古城的形制对得上号,但有一点书里没强调:丽江古城没有城墙。柳敏夏《宏大的古城》里专门讲过——传说木氏土司姓木,"木"加一个城墙的方框就是"困"字不吉利所以不修。更好玩的是丽江古城自带"自洁系统"——四方街每天清晨打开水闸,一英尺深的水冲过四方街约一小时把所有垃圾冲到丽江河里。每天用一英尺活水冲一遍菜市场——这设计搁今天都不过时。我这次在古城里走,"家家流水"不是修辞——这是丽江城最让我喜欢的地方。 但顾彼得的丽江也有"光鲜下的污垢"。木氏土司到清末已经没落得不成样子,学会了抽鸦片一件一件出售祖先积累的艺术珍品。顾彼得的助手就是木府后人——一个有才华的纳西知识分子,但每天得抽够鸦片才能干活。毒品对一个人意志的腐蚀,真不是开玩笑的。 这一章最后顾彼得提到洛克——"洛克博士长期居住在这里,很受人尊敬。"约瑟夫·洛克这个名字我在阿来《寻找香格里拉》里已经打过照面:美籍奥地利人、植物学家,1922 年到丽江以雪嵩村为基地待了 27 年。阿来书里那个傲慢虚荣又有真本事的洛克,跟顾彼得这里"很受人尊敬"的洛克,其实是同一个人——前者是旁人眼里的洛克,后者是同行眼里的洛克。 三、丽江的集市和酒店——大妈们撑起的丽江如果让我评这本书最有味道的一章,就是这一章。 顾彼得描绘的丽江集市跟今天古镇那种表演式"民族风情"完全不一样。1940 年代四方街的集市是真在过日子——高大的藏人夺路先行、披着蘑菇状羊毛毡的普米族村民、纳西族妇女狂乱地追赶顾客。今天你去丽江四方街看到的是穿着租来的纳西服装拍写真的姑娘、举着自拍杆的小哥、卖手鼓教学的店员。两种"集市"中间的距离,比八十年还远。 集市散场后是丽江特有的"高级酒店"——其实就是兼卖盐糖腌菜和酒的杂货店。顾彼得在这些酒店里坐了十年,把和大妈、李大妈、杨大妈一个个写得活灵活现。书里写纳西女人撑起整个商业半边天——商店都由妇女经营,当女的离开时叫丈夫顶替,"人们发现他通常在商店后面领娃娃,他出现在商店里对生意是一场灾难"。一个纳西丈夫在自家店里找不到火柴和腌菜——画面太喜感了。但这就是纳西社会的真实结构:女人是社会经济活动的主体,男人在家带娃。 这一章里最让我心里发酸的是杨大妈。她的酒店主要接待那些深山里下来的山民——"身体半裸露、冷得颤抖"。顾彼得写:"对这些愚钝的人们来说,生存是很艰难的……他们所做的事情中没有一件能使他们适应当今的社会。"旧时代的残党,登不上新时代的船——新中国成立后用了二十年才把这些深山村寨基本接进现代社会。 集市上还有一群"吃瓜群众"姑娘——阿妮仙怼顾彼得:"情愿做小伙子的奴隶也不做老头子的情人。""我真的那么老那么难看吗?""当然啰,你那光头加上眼镜,看起来足有 80 岁。"一个流亡贵族被本地姑娘当面奚落"光头眼镜 80 岁"还把这段写进书里——这就是他能在丽江扎根十年的原因:他不端着,被挤兑还能笑出来。换成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里那种"剑桥外交官接受神秘传承"的姿态,纳西姑娘早就给他白眼了。 四方街晚上还有篝火舞会,姑娘抢小伙子,不是小伙子追姑娘。丽江那几天我没去看篝火,到香格里拉后在独克宗广场上补了一场——围着篝火转圈跳锅庄,氛围比酒吧街那种夜店强一万倍。这些民族原本就能歌善舞,跳舞是日常不是表演。 这一章最后得专门提一段——书里写永宁的"吕喜/里喜":社会结构完全是母权制,每个女人有几个丈夫,孩子们说"我们有妈妈可是没有爸爸"。这就是摩梭人。云南宁蒗永宁的摩梭被划成了纳西族,四川盐源左所那边的摩梭被划成了蒙古族——同一群人因为行政区划民族归属都不一样。最有名的就是走婚和母系大家庭,今天还活着的母系制活化石。 读到这段我想起阿来《寻找香格里拉》笔记最后那句:"唯一的小遗憾是,这次行程没有安排泸沽湖。"——这次云南行还是没去成。摩梭人的家就在泸沽湖边,永宁就在丽江北面。我离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留个念想吧,下次再来。 四、与纳西人的深入交往——朋友是争取来的这一章不长,但有两句话戳到我了: 我深深地懂得了一件事。纳西人的友谊是不会随便白送的,必须去争取。友谊也不是可以用礼物买到的……在与纳西人的交往中,很多的真诚、同情和真爱,还有耐心,都是必要的。 读这两段我有点惭愧。我是个标准的"行色匆匆"的游客。在丽江三天,跟我打过交道的本地人就是出租车司机、客栈老板、卖水果的大姐、卖茶饼的老板——所有接触都是交易关系,连他们是不是纳西族我都没问过。 顾彼得不一样。他在丽江十年,是真的把"交朋友"当一件正经事来做的。这种在地耕耘的姿态,今天的旅游者基本做不到。读到这里我想起比尔·波特的《彩云之南》——这位美国汉学家1990年代初在西南转一圈,进村子、被村民灌醉、参加苗族婚礼。比尔·波特和顾彼得这两个老外有个共同点:都不端着。到一个地方不是去"观察",是去"加入"。今天的人类学家、纪录片导演、深度游博主,要么端着摄像机,要么端着学术身份,要么端着"我有故事"的人设——很难有这种"就是来跟你们一起喝酒"的姿态。 崔茂林的《野游云南》是另一个反例——他是云南本地人,跟少数民族打交道是从小就有的事。崔大叔不需要"争取"友谊,他就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一员。 三个层次:崔大叔是土生,顾彼得是扎根,我这种是路过。三种姿态对应三种深度,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我能看到的丽江,就是一个游客能看到的丽江。 五、开办合作社——光鲜下的污垢这一章是顾彼得正经"做事"的部分。 工合(中国工业合作协会)是抗战时期的大事——新西兰人路易·艾黎跟宋庆龄一起搞起来的,把战时大后方的小手工业者组织起来生产军需民用品。顾彼得被派到丽江后干得有声有色——从西藏进来的羊毛从每年100包干到2000包,订单从昆明、拉萨、重庆"像雪花似地飞来",丽江变成云南省毛纺工业中心。这不是吹的,是实打实的产业升级。 但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些成绩,是顾彼得**慢慢看清丽江"光鲜下的污垢"**那段。 合作社要发展贷款,本来是给真正贫困的小手工业者用的。结果一帮地方士绅找上门来: 服装考究的八位老先生在屋里围坐着,抽着长烟管。他们举止文雅,身体瘦弱,留着污浊的长指甲。"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典型的一伙老鸦片烟鬼。" 八个老鸦片烟鬼想截胡这笔扶贫贷款。顾彼得写得很冷:"他们已经够富的了,为什么要让他们得到本来打算借给真正贫困者的低息贷款呢?"——这就是民国基层的真实生态。任何一项福利政策下到地方,第一批扑上来的从来不是受益人,而是地方士绅。这种"上有政策下有截胡"的玩法,今天也不算陌生。 回头看第二章里那段倾倒——"美丽的丽江坝,使我为之倾倒"——再对比这里八个老鸦片烟鬼的画面,作者对丽江的认识是动态的。一开始是被风景迷住,做事一段时间后,看到的是真实的肌理:贪婪、堕落、关系网、毒品、欺诈。但他没有因此对丽江死心——看清了一个地方的复杂性还能继续爱它,比一开始就被滤镜骗着爱它要难得多。 这章里还有一个硬核的经济学细节——民国后期的恶性通胀。法币贬值速度快到借了钱就赶紧花、年底还的钱购买力只剩借的时候一半,"借得越多越赚"。但反过来老百姓的存款也是这么蒸发的,金圆券改革把多少人辛苦攒的家底变成废纸。顾彼得专门提到丽江流通银元——大洋是有色金属,是天然的避险货币。今天说"贵金属是避险资产",跟当年丽江流通银元是同一个道理。 最后还有一段人类学观察:"纳西人家族观念重……组织一个由纳西人、白族人和其他民族人合办的合作社的计划,只成功过一次。"——一个组织能不能跨族群、跨阶层协作,是衡量"现代化"程度的硬指标。新中国后来花了几十年通过土地改革、合作化、扫盲、通婚,才把封闭的村寨拉进现代社会的协作网络。 至于丽江现在的产业——走马观花看,旅游绝对主导。从顾彼得当年的"毛纺中心"到现在的"网红古城",又是一轮转型。旅游赚钱快、能养活几十万人,但也确实把一座城的灵魂挤压成了一组拍照打卡的符号。 六、我在丽江的医务工作——一个洋"赤脚医生"这是全书最让我看得龇牙咧嘴又笑出声的一章。 整个丽江城就一个法国传教士培训出来的纳西族医生——这位医生本人挺好,但他弟弟是个魔鬼,就为了一杯酒的赌局在顾彼得酒里下了氯仿差点要他的命。1940 年代的丽江就是这种地方——文人失之于怯懦,武人失之于残忍,士绅失之于贪婪,老百姓失之于愚昧,人命不值钱。顾彼得没正经学过医,但能从美国红十字会搞到药品,于是成了一个洋版"赤脚医生"。 最绝的是治眼病那段。本来用的是无痛的弱蛋白银效果挺好,结果纳西病人不买账:"真正的好药是很辣痛的——我们这才真正地觉得我们正在得到医治。"药不痛就不算治病。顾彼得没办法掺了奎诺索尔进去,第二天病人疼得满地打滚恢复之后欢天喜地:"辣得很!好得很!"——今天身边那种"虎狼之药才是好药""出汗才是治病"的认知跟这一脉相承。没有受过基础理科教育的群体,对"看不见的有效"是不信任的——这套逻辑今天的某些保健品营销还在用。 更狠的是治疥疮——把山民按在长凳上"硬生生把疥疮搓出血来再敷硫黄"。这是医疗还是酷刑?没有抗生素没有外科的边疆医疗,只有粗暴有效的土办法。 这一章最让人心情复杂的是麻风病那段——整村人围过来让染病的人选自杀还是离开,给他一碗油煮黑草乌。残忍冷酷但客观上避免了传播。新中国后来几乎消灭了中国的麻风病,靠的是公共卫生体系、抗生素、隔离治疗——这套东西 1940 年代的丽江村庄不可能有。顾彼得对麻风成因的观察很扎实——饮食单调(缺乏维生素)+ 卫生差 = 免疫力低 = 容易感染。 性病那段更有意思。最让我笑出声的是病人的回答:"你怎么感染上的?""我骑马时得的。""哦,怕是骑错了马。"骑错了马——民国版的"我也是受害者"。说一句:今天丽江"艳遇之都"的标签跟这些都没关系,那是 2000 年代后被酒吧文化和短视频包装出来的营销概念,跟纳西/摩梭传统毫无关系。 到香格里拉之后跟司机姓和的小姐姐聊了几句。我以为她是纳西族——顾彼得和阿来书里反复出现的"和"姓都是纳西族——结果她说她不是。香格里拉本来就主要是藏族区域纳西人少正常。普拉错国家公园的导游是个微胖的藏族姑娘叫卓玛,白白净净干干净净普通话流利,跟书里"从来不洗澡、用酥油擦身"的藏族贵妇是两个时代的两群人。 藏族人为什么以前不洗澡?综合起来是:高原干燥皮肤油脂层是天然保护膜、水温低洗完容易感冒甚至高原肺水肿、缺水缺薪柴烧热水奢侈、藏传佛教的清洁观念偏向"心灵的净"——一套高原特殊环境下的生活策略不是单纯的"脏"。今天的藏族人在城市生活基本跟汉族无异。把一个时代的生存策略当成一个民族的本质特征,这种思维要警惕。 七、我眼中的纳西族——一群"今生今世"派这一章顾彼得正面写他对纳西族的整体印象。 开头有个挺玄学的设定——束河是"好"地方,白沙是"坏"地方——这是纳西人自己的划分。白沙的名字"崩诗"原意是"崩族人死",但白沙又是丽江保护神"三朵"大庙所在,是纳西历史的核心地标——所以"坏"不是"差",更像是有某种忌讳。我这次去丽江没去白沙也没去束河,听说束河商业化比大研古城轻一些,下次再去吧。 这一章我最喜欢的是顾彼得对纳西族信仰观的描述: 汉族在西方人看来,本质上不是一个信教的民族。汉族同时虔诚地相信佛教、道教、儒教、万物有灵论……纳西人不求来生的快乐而要尽量过好今生今世,他们追求的幸福可以描绘为:有大量的田地果园,牛马成群,房屋宽敞,妻子迷人,儿孙满堂……酒坛满地,性欲强旺,身体健康,在鲜花遍野的高原草地上,与情投意合的伙伴们接二连三举行野餐和舞会。 今生今世派——这描述太可爱了。汉族和纳西族在这一点上高度同源——都是务实的、不为来世焦虑的、把"过好这辈子"当头等大事的民族。中国人活得"现世而世俗",是因为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就没有"另一个世界"的强烈承诺——实用主义,哪个灵验信哪个。 读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希尔顿的《消失的地平线》。希尔顿幻想的香格里拉是一群摆脱世俗欲望、追求精神永生、清心寡欲的"超人"——这跟纳西族的"酒坛满地+性欲强旺"完全是两个方向。哪一个更接近真实的香格里拉?我倾向纳西这一边——一个能让普通人吃饱穿暖、有酒喝、有舞跳、有娃生的地方,比一个白种人长生不老的图书馆,要香格里拉得多。 阿来在《寻找香格里拉》里也是这个意思:"净土不会从天上降临,只会从我们手中造就。"——香格里拉不是某种超验的精神乌托邦,是一群普通人能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一个流亡的俄国贵族,能看懂一个边疆民族的世俗幸福观,这中间的距离比莫斯科到丽江的物理距离远得多。 八、丽江周围的藏族——商盗一体的康巴这一章我读得最来劲,因为这次从丽江一直走到了香格里拉,正好顺着这一章的"丽江—藏区"路线在走。 顾彼得笔下的丽江藏族主要来自康巴——藏族三大聚居区之一(与卫藏、安多并列),范围是横断山区的四川甘孜、西藏昌都、青海玉树、云南迪庆等地,藏语意为"边地的人"。康巴人的运输智慧让顾彼得感叹——湿牛皮包裹+干燥收缩=天然真空包装,这套土办法是马帮跨横断山几千公里运货的核心技术。 顾彼得专门写到了木里王——四川凉山木里 17 世纪起由项氏家族世袭的土司兼格鲁派大喇嘛,1924 年洛克博士到访木里把这位"中国西南最后的香巴拉之王"介绍给了西方世界。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里那位端坐喇嘛寺里与世隔绝的"大喇嘛",灵感很可能就有木里王的影子。阿来《寻找香格里拉》里也写过木里王——"现在中国是总统还是皇帝?"——一个连外面改朝换代都不知道的统治者。 顾彼得在书里特意写了"康卡岭"——丽江西北方一支孤独的山脉,三个山峰约 23000 英尺高,洛克博士发现并拍了照片。这就是后来希尔顿"香格里拉"灵感来源之一的贡嘎岭,位于今天四川稻城亚丁,三座神山是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这里得帮顾彼得纠正一个常见的混淆——贡嘎岭不是"蜀山之王"贡嘎山。后者在四川甘孜州康定市西南主峰 7556 米是中国第三高峰,两个"贡嘎"中文写法相同但完全是两个地理实体。希尔顿本人从来没来过中国,他写的"香格里拉"就是把洛克在《国家地理》上发表的画面拼贴出来的虚构地点。 康巴马帮有一段特别"经济学"——白天是商人,晚上是强盗,第二天又是商人。只要不在丽江犯罪官府就装看不见。但顾彼得观察到一个更微妙的事——丽江本身因为是"自由市场",反而成了维持康巴各部落"行为规范"的力量。这就是制度经济学里的"声誉机制"——在没有政府强制力的边疆地带,商业声誉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次违规就可能让整个部落被禁入这个唯一的现金市场。这种"用经济利益替代法律约束"的秩序,今天的国际贸易、互联网平台治理里都还在用。 关于喇嘛,顾彼得有一段让我开了眼界的观察:藏族成喇嘛的人很多并不是出于宗教热诚,"而是因为在神权政治的社会里当喇嘛实际上是保障安全和事业的最佳途径"。当喇嘛不是当和尚是当官——送儿子当喇嘛跟送儿子去考公差不多,是家庭的政治投资。 这次到香格里拉去了松赞林寺号称"小布达拉宫"。说一句不太恭敬的实话:跟汉传佛教比起来,藏传喇嘛"松弛得多"——歪倒着坐着跟旁人聊天,没有汉地寺院那种紧绷感。出来时看到一个老喇嘛坐在石阶上神态虚弱衣服肮脏。我想拍一张照但下不去手——那不是"人物素材",是一个具体的、可能正在受苦的人,镜头收起来走了。 章末那段"小寡妇"我笑出了声——"她说她才 18 岁,刚和第六个丈夫离了婚……'至少有 26 岁了。'两人齐声说。"18 岁第六任丈夫——这种包装今天的相亲市场上也常见。 九、丽江坝的普米族、彝族和白族——三个邻居三种命运顾彼得写丽江周围三个民族——普米、彝、白,三种风格完全不一样命运也截然不同。 先说普米族。书里写来访的普米客人——"墙四周冲了尿,满地是'名片'"——这就是 1940 年代山里普米人的卫生习惯,不是侮辱是事实。更玄学的是普米族的"天线说"——"那绺头发像竖直的触角或收音机的天线,把神灵的冲动传达到大脑"——萨满传统的残余。 接下来是彝族——这一段是我标注最多的部分之一。顾彼得当年描述的大凉山黑彝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彝族从来不承认任何权威……地图上大凉山地区是一片空白标上'彝族独立区'。"这就是民国时期的大凉山,一个国中之国。为什么管不到?因为彝族的奴隶制社会结构非常稳固——1956 年民主改革之前,凉山彝族有严格的等级制度:黑彝是贵族奴隶主(约 5%-7%),下面是曲诺、阿加、呷西,最底层的呷西是被随意买卖虐待甚至杀害的终身奴隶。顾彼得那句"白彝……原来他们是汉族和其他种族的人,被黑彝俘虏当奴隶的"基本说对了——白彝相当一部分是被黑彝从周边民族掳掠来的奴隶后代,所以"黑彝"和"白彝"在凉山更像两个阶级而不是两个民族。这套制度怎么终结?1956 年中央人民政府发布《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民主改革实施办法》废除奴隶制,凉山地区从奴隶社会一步跨千年进入社会主义社会——中国民族政策史上最戏剧性的一笔。我之前读到过一个真实案例:一位曾帮红军强渡大渡河的船夫后来沦为黑彝奴隶——没有 1956 年的改革,他可能就要在彝家奴隶的身份里终老。 顾彼得书里还有一个细节:"他们不习惯定居……只为种一季荞麦或罂粟(鸦片),就烧毁森林。"——烧山种鸦片是民国时期云南的支柱产业之一。读《野游云南》和《宏大的古城》的时候就知道民国云南军阀靠鸦片支撑财政,滇军被称为"双枪兵"。顾彼得对鸦片管控有一段扎心的话——"想用四五两违禁毒品发点小财的农民可能被抓来当作典型枪毙,然而用一队马帮或卡车运送的几吨鸦片则得到重兵保卫护送"——这就是民国法治的真实模样。 最后说白族。跟普米族的蒙昧、彝族的剽悍比起来,白族是非常汉化的。还有一个考据挺有意思——"城的名字'大理'并不是汉语,而是芒语'湖'的变音"。但顾彼得最让我有共鸣的是白族的手工艺——"他们神奇的石工和木工技术使整个民族名扬云南省"。我这次从大理到丽江路上看到白族的房子真的漂亮:青瓦白墙外墙画着青花纹样的花鸟图案。读黄橙《一生痴恋去大理》的时候我专门聊过这一段——大理白族民居的彩绘传统出自巍山州南生久村的画匠。大理段氏建立大理国本就是河西汉人的后代,蒙古灭大理之后又长期在中原王朝直接治理下,所以白族今天看不出跟汉族的区别——这是民族融合的"完成态"。 三个邻居,三种命运:白族走向融合,彝族保持独立到被强行拉进现代,普米族在小规模里维持自己的传统。每一种命运都是地理、历史、文化、政治几股力量长期博弈的结果——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各自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十、喇嘛寺院、捉弄人的鬼、殉情和东巴仪式——丽江的灵性世界这一章把书里几个相关章节合在一起,讲丽江"看不见的那一面"——宗教、神鬼、情死、东巴。 丽江有五所喇嘛寺院,都属于白教派(噶举派)。顾彼得跟喇嘛们关系不错,因为喇嘛们也害火眼、皮肤病、疟疾——肉身凡胎得病了照样找洋医生看。但顾彼得对喇嘛寺的另一个观察让我笑了——"来自丽江的富商和官员,来和他们的喇嘛朋友过上一周或两周……他们整天抽鸦片烟或打麻将"。富商官员去喇嘛寺度假就是抽烟打麻将,好一个"佛门度假村"。这个画面跟我回老家亲戚聚会时看到的差不多——一群人围着麻将桌一坐就是一天,年轻人想出去拍照被骂"瞎折腾"。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中年人的休假方式"是高度一致的:不动脑子+抽烟+赌博。我能理解这种休息方式有它的合理性,但这辈子大概率我是融不进去。 "小妖精带来财富"那段我读得意味深长——"自从那天以后,赖家空前地富强起来……人们认为是鸦片"。表面上是"小妖精显灵",实际上是这一家在贩鸦片。当一个家庭的财富来源说不清楚的时候,民间叙事就会自动给它套上一层神秘主义的面纱。这种"装神弄鬼遮掩真实财富来源"的把戏,今天在某些"风水大师暴富传说"里也还在用。 接下来是这本书里最沉重的一段——殉情。"在旧时的丽江,殉情被看作是一种既方便而又理想的方法,用来逃避纠缠不清的爱情事件,逃避丢面子,逃避激烈争吵,逃避受到致命的羞辱。"老实说看到这段我有点震惊——我以前以为"殉情"只是文学里的浪漫意象,但在旧丽江,殉情是一种社会化的解决方案。 书里写了一个具体的悲剧:一个姑娘被婶婶——一个饶舌妇——当众骂作"母狗",暗示她未婚先孕。当晚她在厨房烧掉嫁妆,穿上盛装,吊死在堂屋里。第二天人们发现她时她还活着但再也没醒过来。后来才发现她怀着三四个月的孩子。 读到这段我闭眼了一会儿。舌头杀人不见血——一个饶舌婶婶的几句指控,足以让一个未婚怀孕的姑娘走上绝路。这种"语言暴力—羞耻文化—自杀"的链条,在传统熟人社会里特别致命,因为你无处可逃。纳西族的殉情传说今天被包装成"凄美的爱情文化"在景区贩卖,但当年的真相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受苦的、年轻的生命被吊死、被毒死、被推下河——为了一句侮辱、一个谣言、一桩包办婚姻。把这种悲剧浪漫化成"爱情殉道",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二次伤害。 至于东巴仪式——东巴文化是纳西族最有特色的文化遗产,东巴文字是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象形文字之一。丽江有个东巴谷景区专门展示东巴文化,这次我没去——又一个遗憾。顾彼得书里东巴出现过几次但写得不深,要真正了解得专门读东巴文化的研究著作。 十一、合作社的进展、鹤庆匪乱、最后的时光到了书的后半段时间线推进到 1940 年代末,丽江这座边陲小城也躲不开历史的车轮。 合作社那一段有两个段子值得记。一个是奶油分离器把小伙子的腿灼伤、机器砸穿屋顶——没有现代物理学常识的人对机器没有敬畏。另一个更有意思——丽江工合靠蒙哥马利、华德制革资料目录,硬生生造出伦敦庞德街、纽约第五大道款式的高档皮鞋,价格只有原版的二十分之一。民国版山寨皮鞋——先模仿、再改良、最后超越,今天我们说"山寨"那条路其实从 1940 年代丽江工合就开始走了。 接下来就是 1949 年前的鹤庆匪乱。罗瑛——一个伪装成"革命解放者"实际上是大土匪的家伙,带着一帮人攻进鹤庆把这座大理北边的小城洗劫一空。民国末年的西南就是这种乱象——披着"革命"外衣的土匪和真正的革命力量混杂在一起,老百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鹤庆匪乱波及到丽江工合的时候马先生告诉顾彼得,土匪们"确信他们把奶油分离器当作一种新的机关枪了"。愚昧+贪婪+暴力,是任何一个时代最危险的组合。 最后顾彼得的合作伙伴马先生在巨大压力下不堪重负——他到书房休息一小时后人们听到一声枪响,发现他坐在书桌前头上中了一枪。乱世里做事的人,往往最后都成了背锅者。 到了 1949 年 8 月丽江解放,顾彼得描写得很冷静:抽鸦片的元老、剥削过工人的资本家、欺压过百姓的官员被双手捆绑、背上插着招贴游街示众。一个新政权用一种非常直观的方式宣告:"这些人的好日子结束了。" 这种"游街示众"的方式按今天的法治标准看是有问题的——没有正常司法程序、靠群众运动定罪,难免有冤枉过激和借机泄私愤。但放回 1949 年的历史语境——一个刚从几十年战乱压迫剥削里走出来的国家,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旧秩序的清算,正常的司法程序根本不可能。但在 1949 年的剿匪、清算地主鸦片烟鬼,方向是对的,方法粗暴但目的明确。 回到开头教员的那段话: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这段话把 1949 年游街那一幕的合理性和粗暴性同时讲清楚了——革命就是不可能"温良恭俭让"地完成。从一个流亡白俄贵族的眼睛去看那场游街,再回头读这段话,能感受到时代的两种声音同时压在同一个画面上。历史只是按它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这一章里有一段需要我专门纠正。顾彼得写洛克在解放游行后三天乘包机到达丽江——我之前一直在追问,洛克 1949 年 8 月之后真的还回过丽江吗?查了几个来源:洛克在 1949 年 8 月离开丽江,从此再未回过中国,1962 年死于美国檀香山。所以这次"包机到达"应该是 1949 年 8 月解放后不久、洛克彻底离开中国之前的最后一次回访。他到美国之后写信跟哈佛的朋友说"宁愿死在玉龙雪山的鲜花丛中"——一个外国人对一个中国地方的眷恋能到这一步,说他是"半个纳西人"都不为过。 顾彼得自己也撑不下去了——新中国不再需要一个外国人在丽江办合作社。1949 年顾彼得离开丽江,先去印度后辗转到新加坡,1975 年病逝于新加坡再没回过中国。 书的最后一句他写:"凭着我的设想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在丽江我也找到了自己的'香格里拉'。"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里那个"香格里拉"是虚构的——主人公康韦被劫持送进去又选择了离开,最后在医院里失忆流浪。顾彼得不一样——他是靠十年扎扎实实的劳动,在一个真实的地方真正活过、真正爱过。这跟阿来在《寻找香格里拉》里写的一模一样——香格里拉不是某种神秘的赐予,是普通人手中造就的。 但顾彼得最后还是不得不走了。一个流亡的俄国贵族从莫斯科到巴黎到上海到重庆到丽江,绕了大半个世界终于在横断山深处一座纳西小城找到了"家",又被时代的下一波浪头冲走。人生到底是不是"一系列相互无关的生活片断"?——绪言里他自己提的那个问题,到书的最后也没真正给出答案。也许就是吧。 终章:行色匆匆的告别写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尾了。明天上午我从香格里拉坐火车回丽江,中午到三义机场,下午飞回上海。云南这趟正式结束。这本《被遗忘的王国》也读完了——今晚是我整理笔记的最后机会。 聊几个旅行收尾的小事。 第一个是玉龙雪山观光火车。去玉龙雪山那天打了个面包车,司机一路吐槽这条小火车——号称全球首列全景观光山地旅游列车,全长 20.7 公里。我回民宿查了查,总投资 30.7 亿元,2025 年 2 月 11 日才正式运营载客。司机说它"极其不方便"——和现有公路路线差不多但起点不在市区,运营一年就基本面临停运。我作为一个外行只想说一句:任何一个地方政府投 30 亿做交通基础设施,如果没有清晰的客流模型、没有跟现有公路差异化的优势、没把起点接到城市核心区,那基本就是预定的失败。这种失败在今天的某些"文旅大项目"里反复发生,烧的都是纳税人的钱。 第二个是云杉坪雪中拍婚纱。那天上午云杉坪下了一场大雪,我以为没什么人会上去,结果看到好几对新人在雪地里拍婚纱。新娘穿的是抹胸长裙——零度气温、海拔 3200 米、肩膀露在外面任凭雪花落上去。美和受苦从来是一体的。这场婚纱照拍完新人会冻得半死,但十年后回看大概是觉得值。这跟顾彼得当年在丽江搓疥疮、跟马帮翻悬崖、跟纳西大妈喝劣质酒本质上没什么不同。真实有重量的体验,从来不是舒舒服服得来的。 第三个是这次没去成的几个地方——白沙、束河、东巴谷、雨崩、泸沽湖。白沙束河商业化稍轻但行程紧没去;东巴谷专门看东巴文化没去;雨崩需要两三天徒步没去;泸沽湖是摩梭人的家,也只能继续遗憾。留个念想吧——一座城、一片地,全部走完才离开,可能反而失去了再回来的理由。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我选,我去顾彼得的丽江还是现在的丽江? 我肯定还是选现在的丽江。我对现在的丽江的抱怨都是不疼不痒的——商业化重、原住民少、酒吧街吵、25 块钱的竹筒饭难吃。但顾彼得的丽江会真的要人命:进城路上有土匪、城里有鸦片烟鬼、朋友会在你酒里下氯仿、全城没有像样的医生……现在的丽江是一个和平的、繁荣的、让普通人能安安全全玩三天就回上海的丽江。这种安全感是几代人用命换来的。 合上电脑。窗外独克宗古城的灯还亮着。 明天回上海。 ——2026 年 5 月 6 日深夜,于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民宿
文笔轻松自如尚佳,内容涵盖比较丰富,人文历史似有一些偏颇差错,但值得一读。
作为丽江人,作者提到的很多事情我其实都不知道。 也许就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原因。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在其中生活,并没有中立的看待各个民族和相关的发展历程。 作者有在丽江建立各种合作社,推动当地人民生活质量和收入的发展,参与各项本地的事情,与不同民族、不同职业的人来往,呈现出在他观察下的建国前丽江样貌,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有些传统也延续至今,比如纳西族妇女的勤劳,比如丽江人散漫悠闲的生活心态,比如对雪山的爱对守护神的信仰。 原来我居住的地方如此有趣,放下偏见,带着好奇来探索这里,越来越喜欢丽江。
似乎世人总习惯于先邂逅大理,再探寻丽江,常有画外音:“丽江,不过大理之影罢了。”对我而言,大理并非先入我的心间,因为丽江的“艳丽”画卷,初见时便刻入心扉。 云南永远是春天的国度,在丽江这块天堂般的坝子,景致如画,日新月异,永不褪色。在这里,自然之美时刻更迭,雪山并非静默无言的冰川堆砌,而是活生生的‘佳人’,拥有着自己的情感与韵律,时而轻纱遮面,时而揭开神秘,山脚下,白雾缭绕,或向蓝天抛洒羽毛般的雪花,峰顶则化作巨大的锥形,金光银光交相辉映。山间溪流潺潺,与百灵之音、苍鹰之啸交织成曲,鲜花烂漫,香气袭人,连烘焙店内都弥漫着鲜花香气。在这片神奇的坝子上,万物似乎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大自然在呼吸、在舞动、在微笑,每一次漫步城外,都令人激动,给人启示,温暖的微风令人心醉,青山起伏,似在轻舞,溪流蜿蜒,小鸟与蝴蝶翩翩起舞。 浅笑着,不知是自己的回忆太夸张了吗? 丽江坝子周围,聚集着多民族的人们,各具风情:黑彝的原始粗犷、花彝的精致细腻、白族的勤耕善筑、纳西族的浪漫奔放、傈僳族的勇敢坚韧、摩梭族对自由平等的追求……在这片上天眷顾的土地上,“无暇欣赏美好”之说无从谈起,尽管现代生活的匆忙与纷扰已悄然渗透这片坝子,但生活于此的人们依然拥有时间去细细品味生活的美好:他们或许会为一丛玫瑰或一方盆景驻足,或许会凝视古城边清澈溪流,或许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遥望雪山变幻,或许会屏息凝视高飞的大雁,或许会暂停劳作,起身谈论鸟鸣,就连远道而来的旅人,也能迅速相逢在这名为云南的生活之中……
最近刚去云南自由行,除了昆明和石林,也就在丽江古城呆了三天。二十多年前去过丽江。这次注意到黄山上段有顾彼得故居,当时没怎么在意,就擦肩而过。但是下载了他的这本书,一气读完。这个老外,在丽江度过九年,他对当地的自然风貌民族风情经济社会城镇建设等方面的了解,远比我这样走马观花的旅游者要深入真切的多。何况,他和当地民众打成一片,问医送药,组织合作社等,有着深厚而质朴的感情。如果不是49年的解放,或许他会持续着做下去。这本书作为旅游指南,内容之开阔,评价之深入,是当之无愧的。比如,我下榻古城四方街附近的民宿,经他这么一勾勒,整个画面都鲜活起来。建议但凡去丽江古城旅游的人,可以在喝茶或咖啡观山景的闲暇时光,读这本书的几页,那种感觉一定很美好。
最近几天去了丽江一趟,11日下午的行程是在古城里闲逛,我稍微脱离了一下大部队,去了一趟三联韬奋书店。书店门口粘贴的指示标志箭头写着“精神食粮入口”,于是,我一脚踏入了精神世界。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慢慢走完两层书店,点了一杯咖啡,在窗边坐下。 一楼的一个部分在主推这本书,于是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将这本书看完了。 《被遗忘的王国》,这不仅仅是一本关于丽江的书,更是一部时光的纪实,它带领我们走入丽江历史的深处。俄国作家顾彼得,以其洞察力和对细节的敏锐捕捉,将1941年至1949年丽江的故事娓娓道来。这九年里,顾彼得生活在丽江当地人中,深度融入他们的生活,以一个旁观者,但又不止于旁观者的角度,为我们描绘出一个真实而又充满异国情调的丽江。他不仅是一个细心观察者,更是一个情感丰富的叙述者——丽江的风土人情、民俗文化、历史传承以及当地人的日常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幅精美的画卷,每一个情感都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让人为之动容。 语言自然幽默,读起来轻松易读。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片段,是讲述传教士们来向纳西族人民宣传基督教,但纳西族人民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自足、松弛、拥抱当下,让他们舍弃眼下的生活,舍弃现存的快乐简直算是天方夜谭。因此,没有一个纳西人去信仰基督教。 内心富足的民族,譬如雪山,立于历史的潮流之中。 它不仅仅是一本关于丽江的书,更是一部关于历史、文化、情感和记忆的纪实,它让我们重新发现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或许还因为是在丽江古城里的书店翻完的,那时那刻,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二者合一。
这本书可能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但一直不知道写的是云南,所以也没有读过。最近假期又去了一次云南,恰好赶上白沙古镇的壁画所在的博物馆开了,就进去看了看,在展品的介绍中有推荐这本书,就尝试去读了。发现写的相当好,不过也有点感慨,明明是讲中国几个民族的书,却又一位西方人书写,而且即使在他之后也没看到过类似更好的作品。 讲讲书中的内容和现在看到的,对于丽江的景色感觉是一样的美丽,白皑皑的雪山,美丽的草地,各种各样的花,可能景色上最大的变化是现在交通方便了人更多了吧。另一面,书中所描述的人感觉变化还是挺大的,当然现在都是景区了做生意,外地人也多了,可能不那么容易遇到本地人,但从衣着外貌辨别,更多的本地人可能在从事餐饮或者拍照行业了,很难有当时作者描述的那种一边工作,一边欣赏自然的从容了,倒是在丽江古城有很多酒吧,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丽江所遗留下来的习惯痕迹。 更多的感受感觉我也写不出,强烈建议有机会可以去尝试阅读。阅读过程中可以明显感觉出作者是深深的爱着这片土地,更是深深的爱着生活在这里的人,甚至是恶霸土匪都能感觉出一种爱,很感谢这位作者留下了那么一本珍贵的书籍来描述那段时间的一片净土的故事。
本来是为了去丽江而看的,没想到旅途前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 所以拖拖拉拉,直到旅途结束后的十天才勉勉强强看完,好在旅途结束也看完了! 这本书讲述了许多关于云南丽江的人和景,令我最深刻的是纳西人,因为在丽江的旅途中,专门拿出一天来体验了纳西人的一天,其中我们被纳西人带着一起做豆浆,穿纳西族的民族服饰,学纳西人的文字,品鉴纳西特色美食,学习造纸术,参观他们的文明,总之,我觉得很有意义。就好像深入了他们的生活! 旅途已经成为过去,这本书我看完了,回想起这一切,仍然觉得幸福!谢谢你,在去丽江之前让我了解了许多当地的文化,导致我的旅途变得有意思多了!
读到丽江古城的第一天,就无意经过了顾彼得故居,当时觉得地图上标注这个景点有意思。读完茶马古道一书,才得知此书。从丽江回来,把这本读完,深感这次丽江游有很多错过。一边读书,一边回忆在丽江所见所闻,一边重温接触过的有限的纳西族普米族,一边想象着90年前的古城生活,一边计划着下次旅行 喜欢作者的风趣叙述,生活中的点滴,在回忆中都会被慢慢放大
现在的丽江非常商业化,我渴望看见古老的朴素的真实的印象,但是只清晨和凌晨的丽江孤城能短暂的让人产生这种感觉,几天前我刚去了丽江一趟,感觉只能看见霓虹灯在闪,耳边有各种商家的叫卖声,这种感觉让我一个外地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精神乡愁的感觉我特别想要去了解几十年前还没有被民谣和电视剧污染的丽江,我并不反对丽江的商业化,因为从作者的文字中就能感受到当时有很多穷苦人民,而现在的商业化,可以帮助本地人有更高的经济收入,但是过分的商业化让丽江变成了一个名片,而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作者的书中的描写能让我短暂的感受到精神故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