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天道
本书简明扼要地探讨了中国古代先哲的人生审美境域和审美追求,即基于天人合一的社会与人、人与自然和人与自我的和谐。分别就儒家之人生美学思想、儒家以仁义求同乐之人生审美域、理学之人生美学思想、心学之人生美学思想等内容进行了系统的研究。
读李天道先生的《中国古代人生美学研究》,最大的感受是作者没有把古代美学思想当作孤立的命题来罗列,而是沿着"人生"这条主线,把儒家、道家、佛家以及理学、心学等各家各派对生命境域的追求贯通起来。全书上编从儒家起笔,中经理学、心学,下编转入道家、庄子、道教、佛家与隐士,结构上看似按学派分章,实质上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应当如何成就一种审美化的人生。 儒家部分是全书的理论基石。作者提出"仁"不仅是道德核心,更具有本体论意义,其背后蕴藉着审美的意旨。个体通过长期修养把仁变为自然而然的行为,处理好己与人、与社会、与自然的关系,从而获得心灵的超越与人生的自由。在这一基础上,书中进一步展开"天下一体"与"天地与我并生"的审美境域,并以"尽善尽美"作为儒家人生境域的归宿。这里值得留意的,是作者把"天地与我并生"纳入儒家章节,而非仅归于庄子,这说明在李天道看来,物我一体的自由态势并非某一家的专利,而是中国美学一以贯之的精神指向——只有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使"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人才能进入自由的构成态势,真实地呈现本心本性。 顺着儒家"仁"的逻辑,作者单设"儒家以仁义求同乐之人生审美域"一章,细致梳理了"乐以忘忧""与天地同和""和"的审美理想域等命题,并特意辨析了"和"的中西异质性及其文化根源。这一部分把儒家美学从个体修养推向人际共鸣与社会和谐,仁义不只是伦理要求,更是达成"同乐"的审美路径——通过在己与人、与社会、与自然之间建立和谐关系,个体得以在群体中共振出审美的愉悦。 宋代理学部分,作者的着力点在于心性问题。理即是善,即是人之本性;人在自我与万物、与社会、与他者的复杂关系中容易迷失原初的善性,因此需要"存天理,灭人欲",收敛私欲,归返于"理",最终融入"天理"以达成"仁"之境域,也即"天人一体"之境域。理学之审美意义,正是在这种心性修养和归返善性的过程中显现出来。而到了心学,人生境域的探讨更进一步落实到心体的自觉,审美境域与人格修养都围绕"心"的开启与扩充展开。从理学到心学,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向内收敛的线索:理学家强调通过收敛私心欲望的膨胀以归返善性,而心学则把这种归返善性的主体修养直接安放在心体的自觉上。 下编转入道家与庄子,是全书最具解发力度的部分。作者先以"以无为求至乐"概括道家的人生审美域,下设"赤子之心""虚静淡泊与返朴归真""心斋""坐忘""弃欲守静"以及"以妙为美"的审美理想域等节目。在这些范畴中,"以妙为美"尤其值得玩味——道家所许诺的"至乐"并非感官的满足,而是通过对"妙"的体认达到的一种超越性的精神自由。 关于庄子人生美学思想的实质,作者在书中将其作为核心命题单列一节进行探讨。结合全书主旨与相关学术论文的观点,庄子人生美学的实质可以从几个层面去把握。其一,庄子把人生的意义与价值锚定于自然而然、任情适性,以回复到"与道合一"之审美域,求得自我生命的"本真"生存与澄明态势。其二,这种本真生存的达成,依赖于对"无所待"的逍遥域的向往,即摆脱外界的、他者存在对作为审美者自身的"人"(此在)的困扰,从而获得心灵的自由。其三,庄子美学不是消极的避世,而是通过对本真生存的审美化,将生死、存亡、荣辱都纳入一种自由任运的境域之中,使个体在面对生命的有限性时仍能保持心灵的超越。换言之,庄子人生美学的实质,是把"本真生存"作为最高的审美诉求,以"无所待"的"逍遥游"审美域的向往为途径,让人在复归"与道合一"之审美域的过程中求得自我生命的澄明态势与心灵的自由。 把庄子与前面的儒家对照来读,会发现李天道的一个潜在用意:儒道两家虽然路径不同——一者以仁义求同乐,一者以无为求至乐——但共同指向"本真生存"这一最高的审美诉求与审美境域。儒家靠"内修"达成"仁"的"本真"生存态势,庄子靠"心斋""坐忘"摆脱外界困扰以求得自我生命的"本真"生存与澄明态势,二者都在探讨人如何获得心灵的自由。这也是全书以"人生美学"命名而非"审美心理学"或"艺术哲学"的用心所在:美学的落脚点始终是人生,是个体如何在世、如何成就自由的生命态势。 书中对道教、佛家、隐士的分别论述,可以看作儒道两大主脉的延伸与变奏。道教把道家的"无为"落实为养生与长生的具体修行;佛家以"清心为极乐",开出"即心即佛""定慧一如"的审美理想域;隐士则以避世求独乐,在田园山水间游走于神仙之境。三家路径各异,但都共享着"三人合一"的和谐观,都在追求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自身的和谐。 合上书页,会觉得李天道先生这部著作最可贵的地方,在于他没有把古代美学思想博物馆化。许多研究者习惯于把"仁""和""妙""逍遥"等范畴当作陈列品,辨析其概念沿革与中西差异;李天道则坚持把这些范畴拉回到"人生"这一活生生的现场,告诉我们这些古老的智慧如何应对一个根本问题:人怎样活出一种自由的、审美的生命态势。这一点对于今天的读者尤具启发——在一个节奏匆忙、价值多元的时代,儒家"以仁义求同乐"的社群情怀、庄子"本真生存"的个体自觉,仍然构成我们理解自身处境的两套互补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