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弢
书话的散文因素需要包括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它给人以知识,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除原来的《书话》外,本书又收录了《读余书杂》《诗海一勺》《译书过眼录》和《书城八记》四个部分。 唐弢以丰富、全面的藏书为基础,又比照传统版本、目录之学,为现代文学的文献研究作出开拓性贡献。一九四五年,唐弢开始写作现代文学“书话”,“将每一段书话写成一篇独立的散文”。后多有人以“书话”体裁归为唐弢首创。《晦庵书话》评论李大钊、鲁迅、刘半农、刘大白、王统照、朱自清、许地山、闻一多、朱湘、茅盾、郁达夫、郭沫若、沈从文等的作品,虽无当下学术著作炎炎巨制之形,却对现代文学的许多作品和事实做出了清晰明确的解说、考订、澄清,钩要提繁,为理解现代文学的历史地形打下了坚实基础。或叙其版本历史、事实掌故,或述己观点、审美情感,不以枯燥的资料汇编为己任,而力求将文艺的灵动融汇于充实的内容。
《晦庵书话》 唐弢 45个笔记 科学小说 地底旅行》出版于1906年3月,凡十二回。第一回及第二回曾在《浙江潮》杂志上发表,译者署名之江索士,这是鲁迅先生早年用过的笔名。 且说《春蚕》 习惯于黑暗的动物,对于他们,光明的到来当然是不妥的。 郑振铎与《新社会》 三年以来,每当我接受一个新的任务,开始一项新的工作,自维小船重载,深惧颠覆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要是西谛在世的话……嗬,嗬,一个人死后而能时时让人在这种场合想起他,缅怀他,这就足以说明他的生命的可贵与力量。 “取缔新思想” 到了1924年,旧事重提,6月17日的《晨报副刊》第一三八号上,《杂感》栏里发表三条《零碎事情》,第一条便反映了“文字之狱的黑影”:“《天风堂集》与《一目斋文钞》忽于昌英之妐之日被ㄐㄧㄣㄓ了!”这句话是我从一个朋友给另一个朋友的信中偷看来的,话虽然简单,却包含了四个谜语。《每周评论》及《努力》上有一位作者别署“天风”,又有一位作者别署“只眼”,这两部书大概是他们作的吧。“ㄐㄧㄣㄓ”也许是“禁止”,我从这两部书的性质上推去,大概是不错的。但什么是“昌英之妐之日”呢?我连忙查《康熙字典》看“妐”是什么字。啊,有了!字典“妐”字条下明明注着:《集韵》诸容切,音钟,夫之兄也。中国似有一位昌英女士,其夫曰端六先生,端六之兄不是端五吗?如果我这个谜没有猜错,那么,谜底必为《胡适文存》与《独秀文存》忽于端午日被禁止了。但我还没有听见此项消息。可恨我这句话是偷看来的,不然我可以向那位收信的或者发信的朋友问一问,如果他们还在北京。 线装诗集 志摩的诗》收诗五十五首,后来由新月书店改版重印,易为洋装,删去十四题,《沙扬娜拉》一篇原版为十八首,再版时也仅删留一首,倘要研究新文艺书籍的版本,就这本诗集说,这是一点重要的更动。 藏书印 偶见近人藏书印,借《兰亭序》“暂得于己”四字,用古天衣无缝,而襟怀豁达,殊足称道。 藏书票 大抵线装书纸质柔润,便于钤印,洋纸厚硬,也就以加贴藏书票为宜。 附录 今年的另一收获:承田家英同志出示所藏大钊同志早年的手迹一册,甚为珍贵。大钊同志早年曾号斋,就是从这里知道的。 《原来是梦》 《原来是梦》宋春舫独幕趣剧《原来是梦》一种,为褐木庐发行,1936年5月初版,共印五十册,印数奇少,遂入“罕见书”之列。喜剧作者,丁西林外,春舫也可说是卓然的一家。 《花之寺》 由苏雪林想到陈西滢、想到凌淑华。淑华有书曰《花之寺》,友人陈西老(这里指我的朋友陈西禾,即林柯,并非陈西滢,合亟声明)极口称道,偶于旧书铺中见之,亟收焉。书为新月书店出版,共收小说十二篇,以素淡笔墨,写平凡故事,如云林山水,落笔不多,而意境自远。 《燕知草》 我记得平伯曾有诗云:“君忆南湖荡桨时,老人祠下共寻诗;而今陌上花开日,应有将雏旧燕知。”抄 淦 卷施”是一种“拔心不死”的草名 以身殉道 天边皓月,人间篝火,原不必同其光亮,但在黑夜里星星相望,那意义,却又是互相补充,大小一样。 “毛边党”与“社会贤达” 我之爱毛边书,只为它美——一种参差的美,错综的美。 沈尹默《秋明集》 年年纵被春情误,莫道春情无着处;海棠开了好题诗,绿柳荫浓听燕语。人生自有真情绪,不合空教愁里度!与君倶是眼前人,领取从来无尽趣。 “赠尔多情书一卷” 相怜病骨轻于蝶,梦入罗浮万里云,赠尔多情书一卷,他年重检石榴裙。 《爱经》 据说沃维提乌思曾流放黑海,成诗盈箧。后来悔其少作,颇感少不更事,自堕轻薄,乃另写《爱药》一书,聊资忏悔。其实春华秋实,由绚烂而平淡,事理所然,《爱经》《爱药》,又何必作此等想。 从《小约翰》说起 9月17日来信收到了,请你转致半农先生,我感谢他的好意,为我,为中国。但我很抱歉,我不愿意如此。诺贝尔赏金,梁启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这钱,还欠努力。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们得不到。你看我译的那本《小约翰》,我哪里做的出来,然而这作者就没有得到。 我觉得中国实在还没有可得诺贝尔赏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倘因为黄色脸皮人,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我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颓唐,此后能否创作,尚在不可知之数。倘这事成功而从此不再动笔,对不起人;倘再写,也许变了翰林文字,一无可观了。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罢。 朝花两集 俄国一篇,鲁迅译;苏联四篇,梅川、鲁迅译; 根据预告,第三集应为《果树园及其他》,但因朝花社倒闭,没有出版。后来由现代书局印行,署名鲁迅等译的《果树园》,译稿虽即朝花社当初搜集的一部分,出版却是为了还债,那就属于另一回事了。朝花社的目的是要替中国新文艺界介绍一些质朴的作品,所以选译对象,着眼于北欧和东欧,这个计划未竟全功,实在是文艺界的一个损失。 《小彼得》 凡学习外国文字的,开手不久便选读童话,我以为不能算不对 《毁灭》中译 三闲书屋有此店名,无此店址,实际上就是鲁迅自编自校,自己出钱,专门印些为当时政治环境所不能容纳、书店老板所不愿接受的稿子。 。《毁灭》出版当时,正值政治逆流,国民党反动派压迫新文艺运动,穷凶极恶,此书无法公开发售,仅由内山书店代卖,销行颇受限制。鲁迅为使这一革命文艺巨著能有较大的影响起见,曾与大江书铺订约,利用原版印行,删去前后所附各篇,著者像改为单色,比三闲本早一个月出版,另作封面,译者署名则为“隋洛文”,因为当时国民党反动派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堕落文人”鲁迅,这个化名正是由“堕落文人”变化过来,含有反讥的意义。 八道六难 但是,同是清人的祁承,却在《澹生堂藏书约》里加以引用,八求之外,又补充了三点:一、对于已佚的书,从前代著述中辑录引文,恢复其部分面貌;二、古书中有注释多于本文的,析而为二,使注释另成一书;三、从诸家文集中纂辑书序,别为一目,以便按目求书。 记得上海历史文献图书馆庋藏的一批戏曲书籍,为至德周氏几礼居捐赠,数量不多,却有一些他处不易见到的材料,不能不说是收藏者当初因类以求所获得的成果。 友好之中,西谛早岁留意弹词、宝卷,后来转到版画、戏曲,晚年又大发宏愿,欲尽收清人文集。阿英对说部极有兴趣,尤致力于晚清小说。这些都和他们对俗文学史、版画史、晚清小说史的撰述有关。 还有一些从事作家研究的人,因人以求,专门搜购有关某个作家的著作。 无论是郑樵的八求也好,祁承的补充也好,虽然前人想尽办法,大概还是遇到了一些困难,所以明代的谢在杭提出五难。清人孙庆增在《藏书记要》里,又衍其意而改为六难。他说:“知有是书而无力购求,一难也;力足以求之矣,而所好不在是,二难也;知好之而求之矣,而必欲较其值之多寡大小焉,遂致坐失于一时,不能复购于异日,三难也;不能搜之于书佣,不能求之于旧家,四难也;但知近求,不能远购,五难也;不知鉴识真伪,检点卷数,辨论字纸,贸然购求,每多缺轶,终无善本,六难也。”孙庆增平生勤于收书,其中不无甘苦之谈,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说,“念兹在兹”,古书之外别无所知,说到底,仍不免使人有“所见者小”的感觉。 至于孙庆增所说其他困难,凡是买过一点旧书的人都有亲身经验。有时想参考某书,图书馆里恰好没有,茫茫宇宙,正不知何处去寻。一旦这部久思访求的好书出现眼前,情知若不当机立断,也许天涯海角,从此再难谋面。然而事情又并不尽如人意。或则因为手头拮据,或则因为要价太高,或则因为已被捷足者先得,欲购未能,欲舍不得,这种处境确实使人狼狈。 藏书家 自古以来,能读书的人未必便能藏书,能藏书的人未必便能读书,所以前人把藏书家分为两类,一类是为读书而藏书,叫做读书的藏书家;另一类则是为藏书而藏书,好比为艺术而艺术一样,他们是藏书的藏书家。 1907年(清光绪三十三年),日本三菱系财阀岩崎兰室在岛田翰怂恿下,以十万元购去皕宋楼全部藏书。 借书和刻书 从学术上讲,我以为藏书的意义本不在于数量的多寡,而在于是否有利于当世,有益于后人。 。《渑水燕谭录》记李公择读书庐山,居五老峰白石庵,有书万卷,“公择既去,思以遗后之学者,不欲独有其书,乃藏于僧舍。其后山中之人思之,目其居云:李氏藏书山房。 张海鹏说:“藏书不如读书,读书不如刻书;读书只以为己,刻书可以泽人。”历 蠹鱼生涯 别录》里说:“校雠,一人读书,校其上下,得缪误,为校;一人持本,一人读书,若冤家相对,如雠。”这 清人勤于校雠,对校雠的目的和方法,也都有较新的认识,不仅《校雠通义》一书。他们认为刘向所用的方法有二十三条,然后又根据自己的经验,综合归纳成为十条,叫作:通训诂、定句读、征故实、校异同、订羡夺、辨声假、正错误、援旁证、辑逸文、稽篇目。…… 举例来说,《颜氏家训》记江南有个权贵,爱读左太冲《蜀都赋》,而根据的本子不善,其中“蹲鸱所伏”一句,注文:“蹲鸱,芋也。”“芋”字误作“羊”字。人家送他羊肉,他一时高兴,舞文弄墨起来,回信道:“损惠蹲鸱……”收信人查得出处,不觉大吃一惊,奇怪为什么刚刚送去的羊肉竟变成了一个大芋头。羊肉和芋头虽有出入,问题还不太大。 最糟糕的是《俨山外集》所记一事。据说明初名医戴元礼,路过南京,看到一个同行门前候诊的人很多,以为必是名医,正想登堂求见。恰好那位医师追着一个病人出来,嘱咐煮药时务必放一块锡同煎。元礼闻所未闻,以为必是秘方,赶紧上前请教。医师让入屋内,出书相示,却原来有个“饧”字误印作“锡”,糖浆便成了不知何味的锡汁。自然,这回遭殃的是病人,后果如何,很难逆料。不过为了证明校雠工作的重要,我以为仍然是一个有力的例子。 诗经·衡门》篇:“泌之洋洋,可以乐饥。”郑笺作“可以饥”,古时同音假借,写“”为“乐”,至于直接改成“可以疗饥”,反倒是后人以意为之的结果。再有一种是字义相通,假借更多,譬如《诗经·鹊巢》篇:“维鹊有巢,维鸠方之。”戴东原主张读“方”为“房”,认为“房之”就是“居之”的意思,王引之更正说:“鸟巢不得云房。”古时“方”“放”通用,“放”作依解,所谓“维鸠方之”,就是维鸠依之。他还举了许多例子,进一步说明了读“房”的不可靠。 一物不知,儒者之耻。”这 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自以为继承了儒家的道统,可是一到他儿子韩昶,似乎便不很高明了。韩昶曾为集贤校理,他不知道殷时有一种车子叫乘根,秦加金饰,改称金根,却硬派这个“根”字是错字,把史传里提到的金根车,统统改为金银车,和南京那位大夫配成一对,那个迷于锡,这个又迷于银,一前一后,成为历史上难得的把兄把弟了。 版本 按照张之洞的说法,构成善本有三个条件,第一是足本,即完整不缺;第二是精本,即校印无讹;第三是旧本,即旧刻初印。 从前有人说过: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这是因为明代自万历以后,刻书者众,往往炫奇猎异,互相竞争,或则更换书名,或则改动内容,将古人著作随意糟蹋,把读者弄得莫名其妙。属于前者,例如郎奎金刻《释名》,改名《逸雅》;冯梦祯刻《大唐新语》,改名《唐世说新语》;《北堂书钞》初改为《大唐类要》,再改为《古唐类范》;收入商濬《稗海》里的《蒙斋笔谈》,其实不过是《岩下放言》的节录,而著者叶梦得却被改作郑景望,岂非荒唐之至。属于后者,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谈得最多,如把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里的“伪临朝武氏者”,改为“伪周武氏”;把曹丕《短歌行》里的“思我圣考”,改为“思我圣老”,又妄评之曰:“圣老字奇。”最突出的是,山东人刻《金石录》,见李清照后序“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一语,不知“壮月”就是八月,典出《尔雅》,认为两字连在一起,义不可通,竟改“壮月”为“牡丹”,使全句不知所云。顾炎武以为“万历以来所刻之书”,无非“牡丹之类”,可谓尖刻得很。至于坊贾射利,翻刻时卷数目录仍旧,任意抽减内容,以便贱价出售,如郎瑛《七修类稿》所举,更是不在话下了。 其实,书籍不是古董,既然称为善本,自应以内容的正确无讹和完整不缺为主。 来自微信读书
读唐弢《晦庵书话》 唐弢的《晦庵书话》可以说是最早的五四新文学的版本学研究之作,实有开创之功。不过其书话最大的问题在于字里行间流淌着极左话语,而作者并不自知。譬如“两本散文”一文谈五四散文名家梁遇春的两本散文集,《春醪集》与《泪与笑》。唐弢在结尾写道:“每读 《春醪集》和 《泪与笑》,不免为这个死去的天才惋惜。但我相信:我们终于将会出现这样的散文,这样的风格,而并不带有梁遇春式感伤的情调。”事实上,后来并无梁遇春这种风格的散文出现,1949年以后已经没有生长此类散文风格的土壤了。至于唐弢另外一句话“而并不带有梁遇春式感伤的情调”,仿佛后来的社会已经灭绝了“感伤的情调”,只剩下每日里的“欢天喜地”与“幸福美满”。唐弢先生似乎遗忘了“土改、四清、反右、大跃进”等种种运动,那可不止是“感伤”,而是无数的家破人亡与鲜血淋漓。又“并肩作战”一文,“在思想斗争上,例如对胡适 《我们走那条路》的批判、关于中国社会史论战等等,同样是毫不含糊地打得十分漂亮的大仗。”一个撰写书话随笔的作家,却时刻不忘所谓的“思想斗争”,动不动就是“打了几次大仗”,不知者还以为唐弢是个热衷战争的“狂热分子”。文学话语里这种“战争语言”多少暴露出意识形态下“战争思维的创伤症”,上海批评家陈思和对“战争文化形态及话语”多有灼见与研究。在“翻版书”一文里唐弢义正辞严的写道:“从五四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根据这一时期进步书刊的遭遇,其实最大的灾害还是两个:一是反动官僚的禁毁,二是牟利商人的翻印。”又说“我推崇今天的影印工作,却决不宽恕过去的翻版书籍。那时候,翻版书不仅是对作者的剥削,并且也是对读者的欺骗。”然而奇怪的乃是在接下来的“《子夜》翻印版”一文里,他却写道:“不过就我见到过的翻版书之中,也有一部使我大为佩服:展视之下,爱不忍释。这就是 《子夜》的翻印版。”后面还强调“翻版书在这个形势下便表现了战斗的作用。”由翻版书是“最大的灾害,绝不宽恕”忽然转变为“爱不释手,具有战斗作用”,这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翻版”么?又“且说《春蚕》”一文,“30年代初,中国农村经济急剧崩溃,作为1932年的一个特点,叫做丰收成灾。丰收而会成灾,今天的青年恐怕是很难理解的,然而事实却又的确是这样。”这话说的未免太满,丰收成灾在今时今日,照样存在。农作物或水果的丰收,还是会有“成灾”的现象,“谷贱伤农”并非特定时代的写照,而是所有时代不可避免的阴影。此文还写道:“在一种社会里,连续遭了三年灾荒,而且是百年来未有的大灾荒,人们仍然能够平安地度过。”这真是“睁眼说瞎话”,全不知百姓的死活。在那三年里,死了多少人。唐弢居然一句“平安度过”,如此的轻描淡写。又“革命的感情”一文,“在鲁迅先生逝世前一段时间,有两本书的编印工作,一直使他像手里捏着一团火一样,寝食不安地想早早完成,这就是 《海上述林》和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海上述林》为了纪念瞿秋白,《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为了纪念柔石,确实表现出鲁迅的为人。可是唐弢为了鼓吹鲁迅伟大的“革命感情”,结尾却写了一句“惟有阶级的战士,才有真正的感情”,这岂不是在说普通人不配拥有“真正的感情”?唐弢单纯地谈版本,常识具见。倘若议论人世,荒谬至极。
http://winters1224.top/archives/1728727787834 我从只读转向读写,已有五六年了。七七八八地读,零零碎碎地写,全凭感觉。 感觉得多了,就有了点感觉。“读”这部分暂且不提。“写”这部分,慢慢地收敛到两个方向上:其一是以我为主,写读后感,其二则是以书为主,写书评。由于某些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言说的原因,两个方向进一步坍缩到了“写书评”上。 写得多了,渐渐感到了“理屈词穷”。“图文并茂”、“生动活泼”、“发人深省”……我好像只会这样分析、只会这几个词。以前笑话美食节目“入口即化”包打天下。现在被回旋镖扎了心,一扎一个嘤嘤嘤。 不会写不要紧,我可以学嘛。 这就是我翻开《晦庵书话》的初衷。 该说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学习”的期望落空了。 不是唐弢写得不好,也不是我学得不认真。实在是学不来他的这个路数。 怎么个路数呢?我愿称之为“三板斧”。 第一板斧,是书籍的版本、目录等文献学方面内容。例如: 《呐喊》原为新潮社“文艺丛书”的一种,共印两版。第三版起,改由北新书局发行,列为《乌合丛书》之一。新潮社初版本《呐喊》于1923年8月出版,当时《文艺丛书》已经出了两种,一是冰心的《春水》,二是鲁迅翻译的《桃色的云》,《呐喊》按次序该是第三种。新潮社各书纸质精良,装帧讲究,《呐喊》用大红封面,在当时可说十分别致。初版收小说十五篇。这些小说在结集之前已经享有盛誉,因此书一问世,立刻销售一空。同年12月再版,内容仍旧,只是印刷者京华印书局却改为京师第一监狱。…… 当《呐喊》“印行第二版时”,抽去了《不周山》,这“第二版”指的是重排的时间,即1930年1月北新版第十三次印刷的时候,离仿吾的发表批评已经整整六年。《呐喊》作为《乌合丛书》之一,自1926年10月开始到1936年10月鲁迅逝世为止,先后印行了二十余次,可以看出这部书受欢迎的程度。 《死水》出版于1928年1月,新月书店发行,收诗二十八首,格律整饬,和当时“新月派”其他诗人相似。但不拘于个人情感之得失,把反动统治下的生活比作死水,对现实社会深致不满,则又卓然独立,和许多人不同。他的另一个诗集《红烛》出版于1923年8月,由泰东图书局发行,封面白底红字,用蓝条框边,装帧粗俗,殊不美观。集内收序诗《红烛》一首,《李白篇》三首,《雨夜篇》二十一首,《青春篇》十七首,《孤雁篇》十九首,《红豆篇》四十二首。 这些内容不仅有版本学、目录学方面的意义,也有介绍出版发行的时代背景的作用。此外,如果购书渠道不够通畅,这些信息还有非常大的实用价值:你也不想费时费力买回一本《呐喊》,却发现少了《不周山》吧?你也不想因为不知道大概内容,而错过闻一多先生的诗集《红烛》吧? 可惜,我既不从事出版编辑工作,也不搞版本学、目录学。这一板斧于我,就如“壁里安柱”,不学不学。 第二板斧,是书籍与其作者们的故事、趣事。例如: 《邻二》的末一句是“美妙的眼睛惘然望着辽远的池里的绿水”。据施蛰存在《无相庵断残录》里说,“池里的绿水”五字,是由他加上的。原来茅盾这篇散文,写给《新文艺》月刊,原稿发下排印时,最后一页被排字工人遗失,一时无法请作者改正,就由编者施蛰存加上五字,算作结束。发表后茅盾去信更正,而《新文艺》却已停刊了。原文应该是这样的:…… 振铎写这本书时,尚在伦敦,每天出入于不列颠博物院,抄录并研究藏在该院的中国古籍,有时觉得疲乏,便也翻翻别的书,于是就向《希腊神话》、《罗马传说》一类的书籍探求了。按他的计划,把这些神话传说演译成中文,在《希腊罗马的神话与传说》总题下,分为三部:第一部《神谱》,第二部《英雄传说》,第三部才是这《恋爱的故事》。但因当时孤身远客,不免常常思家,便先从《恋爱的故事》入手。 这便带来了一个疑难问题:倘说《世界文化》本来就出过第二期吧,根据当时的形势似乎不大有此可能;倘说本来没有出过第二期吧,却又明明存在着第二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经过仔细考查,才知道这一本《世界文化》是由“文总”编辑,其实该是《文化月报》的第二期。两个刊物的社址是相同的,《本报启事》和《征稿条例》的文字是相同的,出版期也大致衔接。更重要的一个证据是:发表在《文化月报》第一期上嵩甫翻译的《五年计划中的社会主义的文化革命》,是一篇未完待续的稿子,却由《世界文化》第二期续登完毕,这就坐实了前后承继的关系。不过因为刊名由《文化月报》改作《世界文化》,开本由十六开缩为二十三开,从形式上,容易造成错觉,使人联想到“左联”的第一期《世界文化》,以为倒是它的续刊了。 读书而关注书外的故事,固然有“吃完鸡蛋找母鸡”之嫌,也有“知人论世”之哲。何况施蛰存续貂之举,对原作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郑振铎思乡之情,也未必不会流露在字里行间。了解这些书外的背景故事,对我们理解书中的内容也会大有裨益。 可惜,我连作者都不认识,更别提作者们的轶事、趣事了。这一板斧于我,恰似“窑头土坯”,不学不学。 第三板斧,是藏书家语,如封面装帧、买书校书等事。例如: 《引玉集》收录的是苏联版画,鲁迅特意寄到日本去印刷和装订。书高七吋半,宽六吋,封面底版黄色,鲁迅自作图案,红底黑字。书脊与底面则为黑色,脊上书名用红字,色泽和谐,特别雅致,共收图五十九幅。(初版封面及后记均作六十幅,误。)…… 纪念本更为讲究,比流通本高出一吋有余,麻布封面,皮脊包角,书名是烫金的。又因所选纸质更佳,比流通本厚过一倍。这两种本子一列用纸套。不用说翻检内容,就是一看到版式装帧,也使人美感突兴,神驰不已。 我买书垂三十年,于此道略不讲究。抗日战争胜利后,偶然兴起,自己镌了一方,有时也钤在书上。虽然少年好弄,二十岁以前学过金石,但毕竟只是恶札,倘论功力,那就不在话下了。 爱屋及乌,人之常情。钓鱼佬喜欢好看的钓鱼竿,赛车手喜欢好看的头盔,游戏迷喜欢好看的皮肤,读书人喜欢好看的装帧,都是这样的。 可惜,我是电子书爱好者……我总不能写“我这本《xxx》是EPUB格式,封面是SVG高清矢量图,字体是……”吧?这一板斧于我,也是“水中捞月”,不学不学。 真不是我不学。作为作家、文学理论家、藏书家,唐弢的视角和视野令我望尘莫及。他舞这三板斧,是“为长者折枝”;我学这三板斧,却是“挟太山而超北海”。臣妾做不到啊! 就这样,读书学习变成了为翻书消闲。 该说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消闲”的期望也落空了。 我是个电子书爱好者,而且是个精(xiao)打(qi)细(ba)算(la)的电子书爱好者。能从网上搜寻到的电子书,我就绝不会花钱开xx会员。《晦庵书话》面世有年,电子书并不难找。 难的是找到一本好的电子书。 而我下载的这一本,简直惨不忍睹。书中几乎所有“门”字全都成了“巾”,如“杜鲁巾”、“装巾面”、“北巾书店”;几乎所有的“令”都成了“分”,如“密分”、“奉分”等;几乎所有的“灰”都成了“风”,如“银风色的死”、“风烟灰雾的十二月”、“银风的景色”等。英文单词间几乎全都没有空格,英文连字符也大多不合时宜…… 所有这些问题都表明:这本书是用OCR技术转换成电子书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OCR服务,识别准确率这么低。准确率低也就罢了,居然还扫出来两个繁体字:“干没”误作“乾没”,另有一个“門”字。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只是“装巾面”、“密分”这种倒还好分辨。最怕遇到人名。“杜鲁巾”、“蔡子民”和“夏丐尊”也就罢了,“杜其土垚”(杜其垚)、“常絮”(常挈)、“钱君匈”“钱君匐”“钱君甸”“钱君匍”(都是钱君匋)、“江小鹅”(江小鹣)……不仅叫人哭笑不得,而且摧毁了我对本书所有人名的信任:凡书中人名,必须检查。什么士敏土、昌英、端六、亨利希·曼、马格努斯·薛菲尔、刈米达夫、莹环、钱君胥……还多亏认真查过,否则我就把“钱君胥”也认作是“钱君匋”了。《晦庵书话》中提到过“校雠工作的重要”,想不到我居然成了活生生的例子。 举例来说,《颜氏家训》记江南有个权贵,爱读左太冲《蜀都赋》,而根据的本子不善,其中“蹲鸱所伏”一句,注文:“蹲鸱,芋也。”“芋”字误作“羊”字。人家送他羊肉,他一时高兴,舞文弄墨起来,回信道:“损惠蹲鸱,……”收信人查得出处,不觉大吃一惊,奇怪为什么刚刚送去的羊肉竟变成了一个大芋头。羊肉和芋头虽有出入,问题还不太大。最糟糕的是《俨山外集》所记一事。据说明初名医戴元礼,路过南京,看到一个同行门前候诊的人很多,以为必是名医,正想登堂求见。恰好那位医师追着一个病人出来,嘱咐煮药时务必放一块锡同煎。元礼闻所未闻,以为必是秘方,赶紧上前请教。医师让入屋内,出书相示,却原来有个“饧”字误印作“锡”,糖浆便成了不知何味的锡汁。自然,这回遭殃的是病人,后果如何,很难逆料。不过为了证明校雠工作的重要,我以为仍然是一个有力的例子。 更想不到的是,我在这一点点的“交谁”中,居然目睹了AI“幻觉”和“对齐”的过程。 我读书的那个APP有一个“AI问书”功能。当读到“在改订这书的当中,本来是想把《银风色的死》及《还乡》两篇删去的……”时,我用AI问书功能查了一下“银风色的死”。这个AI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说:《银风色的死》是郁达夫创作的小说云云,还介绍说某部太宰治作品中也出现过“银风色的死”这一描述…… 它说得如此有理有据,连我这个搞IT信以为真了!真是“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鹐了眼睛”!直到再读到“空中漂浮着银风的景色”、“花影底绰约,却是银风色的”时,我才逐渐回过味来。再用搜索引擎一查:哪有什么“银风色”的死!哪有什么太宰治的作品!AI你个大骗子! 更离谱的事发生在我用AI问书搜“钱君匐”“钱君匈”时——直接看图吧。要不是我多少还知道一点钱三强先生,只怕这次又要被它骗了! 这些都是典型的“AI幻觉”。而“对齐”主要出现在对“银风色的死”的解释上。现在再用AI问书查“银风色的死”,它虽然还会说这是郁达夫的小说云云,却不会再提到太宰治了。如果不是AI问书在“对齐”,就是我出了幻觉。想了想,还是归为前者吧…… 就算AI不能对齐,我自己来对齐总可以吧。错别字,我来改;连字符,我来删;阙文漏字,我来补;引用格式,我来调…… 就这样,我的读书学习计划又从翻书消闲转向了“校书郎的日常”…… 该说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当个校书郎还蛮开心的。除了学习电子书编辑排版的收获,以及精读细读、多方查证的乐趣之外,“校对”这本书还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晦庵书话》已再版多次。在早先的一些版本中,本书配有一些插图。最新版不知何故,把插图删了个精光。而我下载到的这个版本—— 当然没有插图啦,一个ORC识别得错字连篇的版本,怎么可能还配插图,想得真美。 但是——这次居然不是“万恶的”但是了——虽然没有配图,但是这本书保留了插图的备注。既然有插图处有备注,那么有备注处自然就有插图。循着这条线索,我费了一点工夫,给书中所有的备注都配上了图。有些实在找不到的,也寻了一张相近的放上,并斗胆留了个“电子书编者按”: 《翻版书》中“版权所有,翻版必究”八个大字,总令我这个读电子书的人如坐针毡。好在后面还有“有人翻印,功德无量”八个大字……虽然我不是“细心绸绎,反复勘对,穷毕生之力,孜孜矻矻地做着校雠工作的人”,但至少这一次,我还是蛮得意的。 对于那些细心绸绎,反复勘对,穷毕生之力,孜孜矻矻地做着校雠工作的人,我以为是应该感激的,因为他们使许多向来认为难读难解的古书,从此可以读,可以解,使我们有可能进一步去了解古人的思想和生活。鲁迅所谓:“中国要作家,要文豪,但也要真正的学究。”或者就是这个意思吧。 并向那些真正的校雠工作者们、出版工作者们致敬。 读也读了,校也校了,写也写了。回头看看,就做个翻书消闲的一般读者也挺好。大作家的书,大评论家的书评,两大家子“伺候”我一个人儿,这福分还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