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少功
那些平时看起来巨大无比的幸福或痛苦,记忆或者忘却,功业或者遗憾,一旦进入经度或纬度的坐标,一旦置于高空俯瞰的目光之下,就会在寂静的山河之间毫无踪迹,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也永远不会发生。
韩少功的文字有一种鲁迅的感觉,睿智而幽默,这些篇章都是充满泥土味的,体现了韩少功的热爱生活,热爱劳动人民,同时也具有发现问题的意识
韩少功扑通一声扑进了山山水水的画框里,翻开这本书的我也落入八溪乡中。于他而言是“回到从前”,对我来说却是打开一个新的世界。 在《山南水北》中,他的着墨减少了思辨,聚焦于细节。韩少功曾说,杂文随笔是给人精神的一剂短时又速效的猛药。那么阅读这本散文集时的我,感觉心灵被温和的药草浸润。 虫鸣蛙鸣鸟鸣,草声林声水声,令人“耳醒”,倾泻而下的月色疗愈都市人的“缺月症”。田间耕耘,汗水滴入犁耙,使每次用餐都成为一场与土地的交流。窗前的一轴山水,令人惊叹水墨画其实是一种写实。河面极目一镜,无人的小舟脱锚,寻找着有柴捆的湖岸。一切仿佛一首田园诗。 但又不止于此。我的灵魂被文字牵引至那片山水间:李有根在船上谈风水,吴老贵扛着猎枪藏身于山,“塌鼻子”游医在湖边放鸭子,杀猪佬骑着旧摩托来修理卫星,而毛头小子从隔壁县过来推荐“师一教”,何爹的剃刀耍得像青龙偃月刀,老应的胃是灵敏的报警器;笑大爷在动物遗体前把额头磕得咚咚响,农痴余老板挨家挨户帮忙解决疑难,绪非爹捧着杯子发表时政见地,雨秋挑着米糠走入黑乎乎的山影,另座空山顶上则住着“天上的爱情”。下雨了,村民守在电视机前寻找破解“码彩”的玄机,院墙那边学校传来隐约的《喀秋莎》歌谣,贤爹穿越雨幕来串门,闲谈诗联……大自然是背景,有人才有了生活。现代化没有颠覆这个偏僻的角落,但也留下些痕迹,构成独特的21世纪乡村生态。 阅读过程中的另一种乐趣来自于联想。会上的贺乡长像极了《怒目金刚》中的主人公,而吴农则被韩少功承认是《土地》的主角原型。已眼盲的老队长让我想起《归去来》里的三阿公;那《秋夜梦醒》中提到的旧椅子,会是《鞋癖》的灵感来源吗?我不知道答案,但这种猜想的过程很有意思。 情感总是守旧,欲望往往求新。韩少功渴望“归去”,是因为他曾从那里走出。那21世纪出生县城的我,该如何归去呢?他笔下的乡土我熟悉又陌生,最后这悬置的情绪落脚于悲哀,因为我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自己精神的残缺。乡村,对我来说没有记忆的联结。我的父辈从那里走出,我所习得的文化在那里孕育,但我从乡村的怀抱剥离。 在无人之境,我听到遍地应答,唯独没有自己的回声。
想一想:如果一个即将关闭和黑屏的大脑里没有一片浩瀚无际变化多端的深远天空,是不是显得过于贫乏和荒芜? 我游到岸边,回到家里,回到来串门的两位邻居面前。我像一个暴发户和守财奴,对自己的突然发迹秘而不宣。
这本书非常值得一看。很田园。很幽默。很有趣。很有哲理。十几年前我推荐给一个女生好多本书,唯独对这本她赞赏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