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阳河
汨罗江,一条诗歌的河流。汨罗,因为诗人的殉国之举成长为端午源头,龙舟故里,被后世誉为“蓝墨水的上游,文化人的圣地”。这里是湖湘文化的发祥地,一个最崇尚诗人、给落难诗人最高礼遇的地方。本书即是以湖南汨罗江为主题的诗歌集,分为五辑:第一辑“月白风清”,第二辑“修远求索”,第三辑“岁月山河”,第四辑“世事人情”,第五辑 “岸沚汀兰”。作者是从小生长在汨罗江畔的本地人,对这条河流的吟诵既有历史的、文化的视角,更充满江畔之人对这条日夜相伴的诗歌河流的深情热爱。
我们为何还需要一条江 狼小妮 端午,粽子在锅里咕嘟咕嘟。 我合上这本薄薄的册子,手指摩挲过封面那条向西流淌的江。有人在划龙舟,鼓点闷闷的,从手机屏幕下方传来——我在看直播。 这就是2026年的端午。屈原在我的朋友圈里活了一天,而他明天就会沉下去。 直到刘阳河用一句话攫住了我。他说,“这是一条需要用思念喂养的河流。” 就像母亲“一半喂养儿孙,一半抛撒江中”的粽子,思念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物质。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屈原最大的误解,是把他供成了一个需要仰视的文化符号,却忘记了他首先是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失败者。 第一个触动我的词,是“还乡”。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屈原的还乡是“怀沙”,是以决绝的沉渊完成最后一次精神归位。刘阳河写:“沉渊不是沉沦,是战士的战斗。”但我们的“还乡”呢?自己既不属于城市,也回不去故乡。 波兰诗人米沃什说过:“流放不仅是一种空间状态,也是一种时间状态。”我活在一种更隐蔽的流放里——在信息的洪流里,在算法的茧房里被放逐。我们不需要“一叶扁舟泊在历史长河的十字路口”,我们每天醒来,就直接站在了十字路口,却没有一个渔父或亭长来问一句:你要往哪里去? 屈原的困境在于“众人皆醉而我独醒”。而我的困境在于,所有人都声称自己醒着,却看不清醒着是为了什么。 这正是为什么,刘阳河写下的那个悖论如此振聋发聩——“姓屈却从未屈服。”一个“屈”字,在汉语里意为冤屈、弯曲、屈服,但屈原用死亡把它掰直了。我看到这里,在书页边缘写下一行字:真正的自由,不是可以选择什么,而是可以拒绝什么。 屈原拒绝了渔父的劝说,拒绝了“随其流而扬其波”,他选择了“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这种拒绝的能力,恰恰是我们所匮乏的。 我,太擅长接受了。算法推什么,我看什么;潮流往哪走,我跟到哪。我用“顺从”换取了舒适,却失去了说“不”的力气。 但刘阳河没有让屈原停留在悲情里。 书中最打动我的段落,是他写汨罗江的水:“清到随手蘸一笔,就是上好的蓝墨水,可以书写离骚。”余光中先生的“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在这里被赋予了新的肉身——文化不再仅仅是抽象的传承,它可以“蘸”,是流动的,是活着的。 于是屈原的死,变成了另一种生。 刘阳河写:“怀沙一跃,激起万重涟漪,以汨罗为原点,向世界荡漾开来,向未来荡漾开来。”我读到这几句时,窗外阳光正好,锅里粽子的香气浓到了极点。这涟漪,漾过了抗战烽火(《国殇》成为救国的号角),漾过了海峡(余光中那枚“小小的邮票”),现在漾到了我的书桌上。 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曾说:“诗歌的意义在于,它不仅在纸上写下,更在心灵的地图上刻下。”这本集子,就是刘阳河在屈原投江两千多年后,对那片心灵地图的重新测准、绘制。 我最偏爱的一个意象,出现在“十二颗星子”那一节。刘阳河写屈原“对江山最后的圈点”,是十二颗微光的星子。这让我想起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一句话:“死亡就像一条河流,最终我们都会沉入其中,但有些人留下了金色的涟漪。”那些星子,就是两千多年来,那些“纷纷仿效,从天际而来”的后继者。他们拖着长长的光,扑通扑通地落入江中,在水面溅起无数皇冠。 在一个人人追求“上岸”的时代,还有人在歌颂“入水”。这不是在鼓励自毁,而是在提醒我们:有些东西,比生命本身更值得托举。 读到这里,我开始理解刘阳河为什么要在诗集中穿插童年的细节——“拾取祖先的瓦片,在江面打出一长溜水漂”“被小伙伴轻盈地逃脱”“牧笛与银铃般的笑声”。这是他有意为之的对比:只有知道生命有多轻盈,才能理解屈原的赴死有多沉重;只有见过童年的清澈,才能感知两千年的浑浊有多深。 我还记住了——刘阳河写母亲包粽子,“一半喂养儿孙,一半抛撒江中”。这个“抛撒”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他把文化传承拆分成了两个最日常的姿态:喂养——延续生命;抛撒——祭奠逝者。一收一放之间,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通过一条江联结在了一起。 因此,我去地图上找到汨罗江,然后记住它是一条向西流的河。 中国的地势西高东低,所以“大江东去”是理所当然。但汨罗江偏偏向西流。它像是一个倔强的逆行者,不肯随波逐流。在所有人都向东的时候,它选择向西;在所有人都追求“快”的时候,它选择“慢”——划了两千年的龙舟,也没打捞上那块沉江的石头。 当你下一次打开手机,准备又一次无意识地向下滑动刷新时,想想那条向西的江。不是要你也逆流而上,不是要你拒绝这个时代,而是提醒自己:在所有的洪流之中,还有一种流向,叫做汨罗江;在所有的声音之外,还有一种声音,是两千年前一个失意者在水边发出的长长叹息。 那叹息比江水还长,所以至今没有消散。 正如智利诗人聂鲁达所说:“当诗歌在某个地方发生,它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发生。” 合上书,我舀起一枚粽子。温热的,沉甸甸的。我咬了一口,是猪肉做的。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放下手机,把这本书推荐给了三个朋友。推荐语写的是刘阳河集子里那句让我眼眶发热的话:“世间,有一种原乡叫汨罗。”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的“还乡”,不一定非要走到江水边。它可能只是一次推荐,一次放下手机的阅读,一次在评论区打下完整句子而非表情包的努力。 五月,有一个节日叫端午。世间,有一种抵抗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