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埃莱娜·费兰特
2020年,埃莱娜·费兰特接受博洛尼亚大学名家讲堂之“埃科讲堂”的邀请,进行了三场由他人代为朗读的演讲《痛苦和笔》《蓝宝石》《历史与我》。作家从自身的阅读写作史中提炼出“说出事情的原本”“我们所需的巫术”“必要的另一人”等关键主题,并通过阐释格特鲁德·斯泰因、英格博格·巴赫曼、劳伦斯·斯特恩、伊塔洛·斯韦沃、阿德里亚娜·卡瓦列罗等作家对自身的影响,勾连起自身写作过程和经典作品的联系。 书中还附录了《但丁的肋骨》一篇,是作家应意大利学研究者协会(ADI)的邀请,在“但丁及其他经典”研讨会上(2021年4月29日)发表的演讲稿,由学者蒂兹亚娜·德洛卡蒂斯代为朗读。费兰特阐释了但丁如何突破自己的诗歌传统,想象女性生活的智慧和可能,最终创造出贝雅特丽齐这一不朽的文学形象的。
(又一次要把书评变成我的个人垃圾场) 我高考的那一年,北京大学开设了意大利语专业开始招收本科生。我妈把消息读出来的时候,我在想意大利语也没什么不好,那时候脑子里只有文艺复兴的那些艺术、城市还有意大利冰激凌。后来,现实告诉我我无权做这些选择,再后来我喜欢上了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开始觉得如果我学了意大利语,专门阅读研究费兰特也不错,那样我一定会很开心。但那样可能又不可能学会德语,从而也没有机会读韦伯和齐美尔的原著。我变得越来越懒,或者我只是终于认清了自己本质上的脆弱不堪。想学法语意大利语甚至韩语,然而现在又完全懒得背单词和变位,幸好德语已经过了那个痛苦的充满中式教育风味的死记硬背阶段,不然真没法继续活下去。小时候还想做非常博学的人,去读神曲、十日谈、莎士比亚那些很古老的东西(当然啦莎士比亚没那么古老,我会囫囵吞枣读他的戏剧,纯粹看个热闹),古典而深奥而学究。现在发觉我可能痛恨一切古老的东西,又或者我只是庸俗而没耐心。可是费兰特在这本书里又把神曲介绍得那么迷人呢! 这两天浮躁地读完了好多薄而轻松的书,有些专注的时刻,也有些痛恨自己不务正业而困倦的时刻(后者更多呢)。终于从前阵子的痛苦中复活了,我没法再思考、批判、想象,让喔只是看一些美丽的东西吧。现在我总算能承认刻在骨子里的那些学历崇拜和名校崇拜,但in my defense我觉得我不是纯虚荣,而是缺乏信心和自我满足感,迫切地想从权威那里得到一些认可,让这些简洁的片段被我背书,把它们紧紧攥在手里我就在遭遇打击的时候仍能安慰自己,没事我并不是那么糟糕。小时候能从写作中得到类似的鼓励,长大后在写作上再没有了那种广受认可的才华。一般情况下,很不想暴露这些自己特别庸俗和丑陋的地方,只是即便我努力掩饰攥在手心里,它们仍然会像液体一样从旁溢出,但愿不要有人注意到。 想了想会不会我其实还是适合学文学,读个比文吧,虽然你不喜欢德语文学,但总还可以读伍尔夫、金爱烂、费兰特这些人(晕,突然觉得我这些偏好也真是大众),但长久来看懒得再学外语也是不行的。不然你怎么好意思把自己当费兰特研究专家?连人家的母语都不懂。 就像费兰特说的那样,写作跟不上脑中的声音。我原本设想的结语甚至这一整篇书评都不该是如此,但我好困,所以还是先睡觉了
《页边和听写》:痛苦和笔 抽象和我(2025:3) 刚读完《暗处的女儿》,说实话有点无聊,虽然那本书我给的是“推荐”(因为这里没有“还行”这种选项。习惯于一种虚假客套和自我保护,有点烂的书我都给“一般”,超烂的书才给“不行”)。 这本演讲集让我更了解一点她的作品了。它的引入挺有趣的,是从页边“红色竖线的威胁”开始的。认字写字,那是我们接触文学的起点。(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留了这么一个想法:从两条红线开始规训,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这方便了人们阅读,也惩罚了些许个性。) 我觉得埃莱娜·费兰特对文字的触觉很敏锐。虽然只读了《我的天才女友》和《新名字的故事》,我99%确定莱农基本是寄生于莉拉身上,但我一直没有明白莉拉和莱农之间这种“相爱相杀”又不平衡的关系是什么。远远看上去是天才女友之间的惺惺相惜,走近一些又有此起彼落的强弱转换,甚至有一种隐秘的危险在里面。在这里,我好像找到了一点答案: 她(莱农)渴望独立,在一段充满矛盾的关系中,她想洗劫莉拉的能量、削弱她,同时又强化莉拉的力量,并从她身上汲取能量。 在我的视角里,她做的一些所谓斗争反抗无关痛痒,只是借此象征性表态“我们是一个阵营的”,一个惊吓就可以退缩。尽管她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关于自由自立的文字,她还是会把对自身价值的评价体系放在别人手里计较那些愚蠢的虚荣,还是会按照世俗观念、他人期待顺从地做一个安全得体的乖乖女、布娃娃,一口一口被吃掉主体性,非常讽刺。阵营解体、困境重复,聒噪的文字向世人叫嚣着着“我相当清醒!我很自由!”可是回到现实生活,一切又都是鸦雀无声的,不知是水尚未沸腾,还是根本无人在烧。悲剧的子弹绕了几十年又正中眉心,都是从第一次退却、第一次默认、第一次妥协开始的。这些虚假的声音只是拉远了人与子弹的距离,却让人误以为子弹永远不会来。人们既没有选择阻挡,也没有选择摧毁,只是在射程里低头逃跑。 / 其实脱离这些恼人的话题,我还是可以安安静静地学习到她的写作经验: 我想象一种对抗时间的奔跑,在与时间的赛跑中,写作的人总是会落在后面……幻象转瞬即逝,写作总是不太精确,让人遗憾。 (没人可以画出完美的圆圈,不用聚焦在那个所谓遗憾的地方献祭自己。虽然遗憾这件事情,就算一直精进写作也仍会发生,但不代表可以停下,如果自己对此还有所谓的话。停下来,不是停在这个点上。时间不会倒退,但人会。) 当我写作时,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会读很多书,所有我喜欢的书,基本上都不是女性写的。我觉得,从纸上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那种声音占据了我,我想尽一切办法来模仿它……更多时候,我必须承认,我想象自己虽然还是女性,却变成了男性。幸运的是,这种感觉在我青春期结束时就基本消失了。我说“基本”是因为:那个男性的声音离开了,但障碍留了下来……我很害怕正是作为女人的本性,阻止了我用笔靠近想要表达的痛苦。 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明确地想到,我有两种写作方式,一种在我上学时已经展露出来了,确保我能获得老师的表扬:好棒,你会成为一个作家的;另一种会时不时露出头来,然后消失,让我很不满意。这种不满,随着时间的流逝呈现出不同的形式,但从根本上来说,它(不满)依然在那里。 (想要获得表扬就是赏罚教育下的规训。我满意就可以,表不表扬是别人的课题,我不需要过分代入并内耗自己。) 我觉得,伍尔夫的想法很明确:写作就是盘踞在自己的头脑里,不让自己被庸常的生活分散注意力,因为那个伍尔夫要面对各种各样无数的琐事。至于我,小时候看到这里,那就好像在说:噢,是呀,我很乐意做弗吉尼亚,但真正写作的并不是弗吉尼亚,参与写作的是二十个人,所有超级敏感的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握笔的手上。那只手的任务就是伸到一个袋子里,抓上来一些文字、词语、句子。真正的写作,是在文学的积淀中翻找的过程,找到你需要的语言。没有弗吉尼亚,弗吉尼亚不过是不经提炼的、生活中的名字,是写作者的名字,她只是在顺从地写作。写作的人没有名字,是纯粹的敏感性,受到文字的滋养,在一种无法抑制的力量的推动下生产文字。 (这里可以链接到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作者在完成文本作品或内容的创造之际,他对文章的解释已经失去了意义,而应当如何理解,都是不同读者自己所作出的判定和选择,作者不再具有话语权。) 我可以拿出来出版的书,文字都来自那些喧闹。也许,那是可以让我获救的东西——然而用不了多久,拯救就会成为迷失。在整洁的规范之下,有一种能量一直想要打乱这一切,带来混乱、失望、错误、失败,还有肮脏的东西。那种能量一会儿从这里冒出来,一会儿从那里冒出来。随着时间的流失,写作对我来说,就是给我“一直追求平衡和失去平衡”的状态赋予一种形式,就像把碎片规整起来,等着它们再次变得凌乱。就这样,当爱情小说最后变成了爱情褪去的小说,我觉得这才是好故事。当我知道,没人会发现凶手是谁,这样的侦探小说才开始吸引我。当我觉得没人会得到教育时,那些成长小说在我眼里才步入正轨。精彩的文字变得精彩,是因为失去了和谐的风格,开始具有丑的力量。那些人物呢?如果是光明磊落、言行一致,我觉得他们很虚假。当他们说一套做一套时,我会觉得他们很吸引人。“美即丑恶丑即美”,这是《麦克白》里神奇的讲述者——几个巫婆说的话,她们当时正在飞过肮脏的雾霾。 (为什么读她的书一直觉得很矛盾,因为她自己就在“追求平衡和失去平衡”之间不断摇摆,这些作品中的自传色彩和我的价值观产生了强烈冲撞。为了“美即丑恶丑即美”而把丑当作美,这是又蠢又坏。如果美可以自由发生,不应该把它硬拗成丑。我始终要问自己,那些制造矛盾、多变、意外、不和谐的叙事技巧是否违背了真实。我不知道那些“好故事的定义”是对市场规则的迎合,还是内心真实的流露。如果是前者,那着实虚伪。如果是后者,那着实有趣。) 但丁的描述绝不仅仅是描述,而是一次自我“移植”,是心快速跳跃(只有几秒),从内部跳向外部。有些对话,尤其是当对话很密集时,半行诗一句话,那都是充满矛盾的角色之间狂热的交锋。在理解的支撑下,从自我中出来,沉浸其中变得疯狂(这正是沉浸式捕捉),但丁对任何东西,有生命的、没生命的、错误的、恐惧的,都充满理解……有时我会想:即使是那些最深刻、犀利的注释也跟不上他。我深思熟虑,告诉自己:他不仅把自己,也把我们的美感抛在脑后……为了表达那种“感同身受”的冲击,他留给了我们一些词语(在《天堂篇》第九章里,他推测天堂在寂静中交流的幸福,就是混入或和神秘的光交融的幸福):“成为他”(inluiarsi),“成为你”(intuarsi),“成为我”(inmiarsi)……虽然如此,但我在他使用的词语里看到了任何一个想写小说的人最大的愿望:梦想挣脱自己,毫无障碍地成为其他人,就是你我交融,是语言和文字的流淌,感觉不到差异的障碍。 (即使是那些最深刻、犀利的注释也跟不上他。这是我目前为止看到对作家最高的赞美。) 我小时候就热衷于写那些爱与背叛、充满风险的调查、可怕的发现、走上歧途的青少年、经历波折又化险为夷的故事。我从做读者的青少年时期,理所当然过渡到了写作者漫长、充满挫败感的实习期。那些类型文学是安全区域,是坚实的平台,基于这些平台,我找到一个故事模糊的雏形,就心平气和开始训练,我很慎重,也充满乐趣。同时我一直在等待着:我脑子会发散开来,开始出错,有很多个界限之外的“我”紧密团结在一起,抓住我的手,通过写作拉扯着我,让我来到之前畏惧的、让我感到疼痛的、未知的地方,我可能会迷失的地方。在那个时刻,那些规则——我学到的、运用的规则会发生塌陷,袋子里的手不是拿出需要的东西,而是抓住什么是什么,而且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失衡。 (这里是给我的最大启发。我不愿意再在某个作者建构的世界里做一些自我感动式的量的积累,也不愿意再为了合群和自保做一些“只读定向adj.作家”之类的自我绑架。我以前一直没有发现,其实他们说出来的文字没有任何力量,那只是页面上、声波里一个很薄的存在,是我自己选择怀疑自己、贬低自己、绑架自己,这是我最不该做的事情。当我厌倦了这一切,这些规则开始塌陷。我不会再选择这些重复的东西,重复代表了安全,安全代表不会有新事物的产生,旧的我永远不会被打碎。现在,我不需要“灯塔里的光影之主”,我需要重新建构我的世界,哪怕它是个被层层嵌套的世界,我也有打碎再重构的勇气。对别人来说是无事发生,但对我来说不一样。) 最后,尽管我不断编辑修改,但从我点下“发表”按钮开始,这些就只是静的东西,不跟随下一秒的我走。如果用过去的我来抨击现在的我,那我敬你是个傻子。
如果说《碎片》呈现了 「是什么」 —— 它收录了埃莱娜·费兰特多年的访谈与书信,如同无数闪烁的碎片,折射出她在公共对话中多变的、真实的面貌。而《页边和听写》则系统地阐述了 「如何是」与「为何是」 —— 它由四篇讲稿构成,是费兰特最接近为自己写作方法立论的「方法论」总结。
一、全书核心概念 1. 页边(Margins) “页边”代表边界与牢笼:既指纸张书写的边界,更是社会、文学传统施加给女性写作者的限制。 • 主流文学体系由男性建立,这套语言、叙事范式(“糟糕的语言”)并不容纳女性真实的经验与痛苦,女性写作者被挤在“页边”,处在主流的边缘位置。 • 写作存在两种状态: ①顺从的写作:遵守既有文学规则,迎合权威评价,困在页边之内; ②冲动的写作:冲破页边,释放内在的痛苦、混乱的真实,但这种状态转瞬即逝,很难长久维持。 • 女性写作者无法彻底逃离页边,只能在边界之内去改造这套旧语言,而不是直接抛弃它。 2. 听写(Dictation) “听写”是费兰特理想的写作状态:写作者退居幕后,让潜意识、记忆、创伤的内在声音自己发声,作者只是记录者,而非完全掌控文字的主人。 • 不是凭空创作,而是承接来自内心的声音;区别于理性刻意编排文字。 • 听写的力量来自记忆与创伤,但记忆本身是不可靠的,会不断重构、篡改。写作是记忆的劳作:不是复刻客观事实,而是挖掘记忆背后的精神真实。 • 听写可以帮助女性写作者,从男性主导的语言体系里,打捞属于女性的真实声音。 二、书中重要观点 1. 匿名写作的意义 费兰特坚持匿名,拒绝公开真实身份。 写作有两个“自我”:现实生活的肉身自我,和文本内部的写作自我。作品的价值来自文字本身,不依附作者的现实人生。 • 如果公开真实身份,读者会把小说人物、故事等同于作者本人,窥探作者私生活,忽略文本本身。 • 尤其对女性写作者,社会习惯把女性写作当作自传,匿名可以对抗这种偏见,让文字独立说话,作品拥有自己的生命。 但匿名不等于割裂作者与作品:作者的生命经验是创作源泉,只是现实的本人不必走到台前。 2. 记忆、自传与虚构 1. 记忆不可靠:记忆不是镜子,会被情绪、时间不断改写。被扭曲的记忆,本身就是人的精神真实,不能简单否定。 2. 区分自传与小说: 自传追求还原客观发生的事实;小说追求内在精神真实。 写作者不必死守现实经历,虚构不是谎言,而是对记忆的加工。小说可以利用记忆,但不能机械照搬往事。 3. 女性与“糟糕的语言” 历史流传下来的语言体系,大多是男性构建的,缺少表达女性痛苦、女性经验的词汇。 女性写作者的任务:改造这套糟糕的语言,不只是模仿男性的写作范式,要在旧语言的基础上,创造属于女性的表达。女性写作不是天赋,而是一场艰苦的劳作,需要女性彼此扶持,共同发声。 4. 阅读的作用 阅读不是简单模仿借鉴。写作者要深入前人的文本,吸收文学遗产;同时要与之清算,摆脱旧范式的束缚。阅读滋养写作,帮助写作者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5. 创伤、痛苦与写作 痛苦是写作重要的源泉,但写作不是简单宣泄痛苦。写作需要直面创伤,把混乱的痛苦,转化成文字。写作既承接痛苦,也处理痛苦。 三、全书主旨总结 费兰特认为,女性写作者永远被困在“页边”——被男性主导的文学传统所限制。但我们可以依靠“听写”,让内在真实的声音流淌出来。 写作不是写出完美漂亮的文字,而是在既定语言的牢笼里,改造语言,忠实于内在的精神真实。 作品的力量在于文本本身,而非作者的现实身份;女性写作是一场集体的劳作,需要女性彼此支撑,让那些被压抑的女性经验被书写、被看见。
“我从一个小女孩尝试写下自己的名字开始谈起,说到这和写作的关系。但接下来,我要请诸位进入到泽诺·柯西尼的字里行间,他是伊塔洛·斯韦沃(Italo Svevo)的伟大作品《泽诺的意识》的主人公。在这本书中,斯韦沃也描述了泽诺费力的写作,在我看来,泽诺的努力和塞西莉亚很类似。我们看下面这一段: 吃过午饭,我舒舒服服躺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铅笔和纸。我脑子彻底放松了下来,额头很平展。我觉得,思绪像从我身上分离出去了,我可以看着它在上升、下降……不过这是它唯一的活动。为了提醒它:它是思绪,它的任务是表达自己,我拿起了铅笔,这时我的眉头皱起来了,每个词都由好几个字母组成。当下很霸道地涌起,让过去变得模糊。 写作的人从自己如何艰难开始写作写起,这比较常见。我觉得从古到今,很多作家都提到过这一点。我们想象,通过写下来的文字,我们把充满幻影的‘内心世界’拉扯出来,‘内部’当然难以捕捉,在谈到文学时需要更加关注。我也深受诱惑,痴迷于收集相关的例子。从小到大,斯韦沃的这一段文字一直很吸引我。我不断写作,虽然我觉得写作很难、结果常常让人失望,读到斯韦沃的这段文字时,我确信泽诺遇到的问题和我很类似,但他懂得更多。” 埃莱娜·费兰特一直是一个神秘的作家,她从不露面,坚持不公开身份,不出席任何活动,因此没人知道她的性别和真名,只知她出生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也因此她写的每一部小说都跟那不勒斯有关。到目前为止,网上有关她的猜测,再加上本书她自己的演讲稿,如果都准确无误的话,那么她现在极有可能已是一个70多岁近80岁(1943-)的作家了。 埃莱娜为何会选择过这样一种低调的生活呢?我想至少有以下三点原因: 首先,写作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想要打造一部好的作品,必会花费作者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仅凭这点就已刷掉了绝大部分伪写作者)。 埃莱娜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疯狂而痛苦的写作,已默默无闻地写了近半个世纪,写作早已融入她的生命,像饿了就要吃饭一样已成习惯,她无法割舍,也割舍不掉。打个通俗的比方,就像单身久了的人再难进入婚姻,懂的都懂; 其次,真正的写作,永远是一种慢而孤独的艺术,需要一种镇日无人打扰的禁欲主义哲学的写作环境。 新世纪以来,世界越来越快,快得都成碎片了。一个字一个字写着的作家,赶不上每秒二十四帧的电影,更赶不上短视频和种种即时通信工具,然而作家没有必要去追赶,因为阅读与写作乃是慢的艺术,这种艺术是通往明晰思想和丰富情感的最佳路线。 正如埃莱娜于1991年出版处女作《险恶的爱情》时说的:“如果这本书有些价值,那就足够了。我不会参加座谈会和讨论会,如果我受到邀请的话。我不会去领奖,如果我得奖的话。我不会推销这本书,尤其不会上电视,无论在意大利——应该会有这种需求——还是在国外。我将只通过书写参与,但我也将尽力把这种参与控制在极小的程度。” 第三,真正的写作,是“我手写我心”,是永远遵循本心,与自己深度对话,却不为虚名,是一场深度向内探索的极致之旅。这需要长时间独处才有可能实现,在这期间,作者进入心流,试图完成一场思想的革命,灵魂的救赎。 “抛头露面”或许适合其他写作者,但一定会打乱埃莱娜自己的生活节奏和写作进度,破坏她的深度思考,一步步使她灵感枯竭,很可能导致江郎才尽,这是任何一个视文字为生命的作者的最大悲剧。再打个通俗的比方,苦难的确是个好东西,但苦难就是苦难,不值得颂扬。余秀华当初带着一颗纯粹的初心与诗心,在苦难中写了很多优秀的诗,比如“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轻视了清晨/还好,一些疼痛是可以省略的:被遗弃,被孤独/被长久的荒凉收留/这些,我羞于启齿:我真的对他们/爱得不够”。她成名之后,名利双收,本该在提升生活质量后投入更积极的写作中,却不想被内娱裹挟,使她身心俱疲,终于在诗歌一道上,也再难有佳作,未免遗憾。 而埃莱娜呢,一直就非常了解自己,是真正忠于写作的清教徒式的典范。无论是她处于默默无闻的写作前期的近50年,还是从她1991年开始发表小说到2011年发表“那不勒斯四部曲”系列引起轰动的20年,再加上一直到现在,在近80年的写作生涯中,埃莱娜依旧坚守写作的初心,永远不被世俗裹挟。相比于她的小说,这种写作的酒神精神,更让人着迷,更值得我们每一个普通写作者学习、学习、再学习。
几年前读“那不勒斯四部曲”就不怎么关注作者是谁?真实身份是谁?在读了几部书之后就更不关注了,我读的是书不是作者自传,仅此而已。国内过去二十年的作者写的书都是新奇、魔幻、纠葛,这些元素迎合现在中青代年龄喜好与厌恶激发的情绪价值,特别是08年人情世故警世格言、15年纠葛可怜痛苦、19年霸道总裁都是苦难、22年回忆杀峥嵘岁月,一眼假到这些写作手法都是韩国玩剩下的,日本抛弃了几十年的,真情故事只能是“绝症拂身去,重逢永留存”这种故事桥段是把人当猪吗?就这种世界认知水平真实想法就是自己傻! 中国当代作家我们能记住名字,记住那些警世格言,就是不记得他写过什么书!他写的书内容是什么!他就写了那么一本书!日本90年代开始青年作家井喷,韩国近十年女作家占领半壁江山,我们的中青年作家还有谁?余华、格非、莫言、残雪、陈忠实也就是上个世纪的老作家了。 西方写作是探寻世界的真实,阐述人类社会的哲学,日本文学直接面对当下社会的一切,韩国文学是缅怀精神的延续,中国中青代作家到底有什么?没有深度却写的那么矫情造作,不敢面对社会的真实还自语“和谐”“糅合很多故事”,这些作家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作者的读书会在深入自己内心,讲出自己写作时的想法,写完之后的思考,这些都很有温度,即使我看过残雪的美国网络读书会都做不到的真情实感,面对自己时袒露是一种迷茫,面对大众时是一种坦然,面对世界时是寻找自我。
费兰特反复提及关于写作时候的混沌和矛盾,而我在文字和艺术里也常常会有的那种感觉,一边是想更深地探索,一边又被深刻的真相压迫得想要逃离。这让我想到一种“触及本质”的体验,既令人兴奋又令人恐惧,因为在剥离外壳的过程中,会暴露出很多隐藏的脆弱和不安,我知道这是一种必要的张力。但是那种如影随形割裂感,混乱感,恐惧感也令人窒息。 这本书的内容是比《碎片》还要碎片的费兰特的“思想拼图”,她用一种不完整但深刻的方式表达了创作中内外部矛盾的交织——是个人、文化、记忆、情感乃至语言之间的冲突与融合。同时她提到的“frantumaglia”,这种词根源自她母亲的话语,意味着一种混乱、破碎的心理状态。正是这种混乱让她觉得真实且迫切,她相信创作者的职责是在这种不稳定性中找出某种秩序,哪怕是暂时的、有限的。这种挣扎感,贯穿她所有的小说,也在她的自述中一次次被提到。 而同为创作者的我对她内心深处所展现出来的矛盾与拉扯尤为的感同身受,希望有一天我能做到对这些冲突的坦诚,在抗争与接纳之间,探索新的可能。
之前都没发现埃莱娜的这本书,偶然打开一看,我可太感谢自己打开这本了! 这本书是埃莱娜关于写作的几篇演讲,特别喜欢《蓝宝石》和《历史和我》这两篇,里面有讲到埃莱娜的几部作品,尤其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灵感来源以及一些细节的回望。 首先夸夸埃莱娜一如既往的深刻洞察和敏锐判断,并用极度精准的语言表述出来,我真的得了一种看见埃莱娜的文字就想夸赞的病。 在《蓝宝石》这篇中,埃莱娜提到了自己的创作转变。对于她的前三本书《烦人的爱》《被遗弃的日子》《暗处的女儿》,她是这样总结的:“我塑造了一个第一人称的叙述者,在与世界偶然的互动中,她非常激动,她辛苦建立起来的自我也在不断变形,她遭受的伤痕、损害,她的焦虑激发了一些始料未及的可能”,“不仅‘讲述者’,包括作者本人,在写作的过程中都被卷入其中”,“我想象,黛莉亚、奥尔加、勒达是用第一人称在讲述,在读者眼中,是她们在写作,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就是她们的自传,正如她们也是我的自传”,“我——作者,已经融入了她们的体验中,像她们一样孤立无援,我会避免自己从真正见证事情真相的局外人视角去写作”,这是她在前三部作品中遵从的。 直到她再次读了卡瓦列罗的《你看着我,讲述我》,她从其中的一篇《必要的另一个女人》的一段话中汲取到了新书的灵感,这段话是这样的:“必要的另一人......就是一个具体的存在,是另一个,脆弱、不可替代,也无法判断”,“必要的另一人”便是埃莱娜所需要的突破,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灵感来源。在卡瓦列罗的这本书中还借鉴了意大利女性主义著作《别以为你有权利》中的观点,其中指出了女性友谊的叙述特点:“两种自述交叉起来,同时也能产生相互写传记的效果”,这不就是莉拉和莱农吗?读整段的时候我完全被震撼到了,这也是莉拉和莱农的友谊那么深入人心的原因吧。 在《历史和我》这一篇中,最让我感动的是埃莱娜关于女性写作的探讨。她引用了三次艾米莉的一首诗:“历史上,巫术被处以绞刑,但历史和我,我们每天在身边 都能找到所需的巫术”,在篇章开头,埃莱娜说她喜欢这首诗的原因,就是骄傲地将“历史和我”联系起来的“和”,她看到这首诗,联想到的是女巫。“历史和我”也是促成《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一种灵感。接下来埃莱娜谈到了女性的写作困境,“一个想要写作的女性,不可避免的要和滋养她的所有文学财富做清算,她的渴望和她所能表达的东西都是基于这些财富。不仅如此,她还要考虑到这些文字遗产基本上都是男性留下了的,因为本质的不同,这里没有真实的女性的句子”,她是敏锐的,具有先锋性的,这里和《如何抑止女性写作》有类似思想的表达。“没有任何一页文字,无论是精美的还是粗糙的,能真的从深层讲出女性的真相”。很喜欢埃莱娜在这部分的一段震撼人心的表达:“总而言之,我们要先处于一个形式之中,然后打破它,因为这个形式无论如何也无法容下完整的我们”,先破后力,多么有力量的一段话啊! 此后,埃莱娜讲述了关于对莉拉和莱农的写作的一些观点,“莱农想洗劫莉拉的能量、削弱她,同时又强化莉拉的力量,并从她身上汲取能量”,她想过如果莉拉在某些时刻真的侵入莱农的电脑,改写文本内容,结果会怎样?但她认为那样的效果将有些虚假和不协调,因为这样打破了这个故事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莉拉没有遵守约定同莱农莱农一起写书。“莱农的写作生涯大致如此:她获得了成功,但没有获得真正的满足”,我真的太喜欢作者的这段分析了。 最后,用埃莱娜在这篇中第三次引用艾米莉那首短诗时的一段振奋所有女性的话来结束:“我相信,单纯将女性的‘我’和历史放在一起会改变历史。第一行诗中的‘历史’,是将女巫送上绞刑架的历史(请注意,一些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它不是、不能再是第二行诗中的‘历史’——就是我们身处的历史,在周围有我们需要的所有巫术。”
每次读费兰特的书,笔记都非常多,她的书总会勾连起我足够多的共鸣,让我代入她书中那些女性,包括妻子、女儿、母亲、女性友人,以及“写作者”本身这个身份中。在这本书的阅读和笔记中,我也总是不由自主地以一个“写作者”自居,虽然我所谓的写作经历,不过是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延续到硕士时期这十几年的个人日记,以及从高中的论坛时代(2001左右开始)到大学的博客时代(21世纪前十年的样子)写的一点小文章。之后博客(早期的长博客)式微,我坚决地抵制了整个微博时代(所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开过自己的也没有看过任何人的微博),并因为进入学术工作范畴,日常写的更多是学术性的文字。与学术工作同期发生的也是因为进入婚姻生活,日子变得平乏,内心有着满满的文字想要满溢出来的那种时刻几乎不再出现。哪怕是在最接近写作的那段博客时期,每次聊到我日常闲暇在做什么,或者我喜欢什么,我也总是带有某种心虚和羞耻感的说,“写文字”——我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喜欢或自己在“写作”,因为那意味着有“作品”,但我那些文字我觉得还是更接近于日记,虽然并不是记录日常,有些单独的小主题,或者一点点浅薄的思考,但它们都更多的是一种个人的抒发,而非创作。 但即便如此,看这些真正的写作者分享她们写作的心路,还是能够获得很多感触和共鸣。近几年来用微信读书阅读占所有阅读的分量越来越多(因为日常很难有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来看一本纸质书),反而重新养成在阅读的过程中时不时停下来梳理思路,或回应自己内心被激发起来的情绪和感受的习惯,那些书评和长笔记让我感觉似乎离“写作”又重新近了一点点。当然,如果遇到自己喜欢的课题,哪怕是学术性的文字,也能获得写作的快感。 前面说的自我抒发型的写作,虽然没有任何约束,但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滑入第一种写作的模式,意味它更讨巧,对我来说更简单一些,所以我也常常能够感受到这本书提到的写作时的那种自省和迟疑。而学术性的写作,则完全可以归为费兰特在这本书里谈到的两种写作中的第一种,即规范性的、带有技术性和标准化要求的书写。学术性写作原本由于训练成本不菲(也需要一些“天赋”),还是带有珍稀性,或说含金量。但这两三年随着AI的发展,学术化的规范写作反而成为一种廉价的成果,因为AI对于规范性的模仿是最得手的。 现在,对我来说,这两种写作,以及相应的两种阅读,仍然都是必要的。
每个作家都要受到本民族伟大作品的影响啊,不必受到全部,甚至也可以批判很多,但是总有那么一个是启发性的,是引领自己的,比如但丁写贝雅特丽齐之于费兰特发出自己女性的声音。 这历史上有很多男作家是我们不想追随的,那没关系,我们可以追随女作家和那些我们认可的男作家,从而找到自己的声音。 女性不用管写得怎么样,以及写什么,那不是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我们需要的就是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