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来西亚]黄锦树
《乌暗暝》为黄锦树两本早期短篇小说集的合集。故事多发生在南洋的胶林小镇:移居南洋的华人处在野兽环伺、种族压迫、殖民侵略、认同焦虑的环境中,面临各种形式的离散、失踪,及死亡。黄锦树积极运用后设(元小说)、嘲讽、拼贴等手法与历史的沉疴对话,将马华文学、大马华人的处境以“附魔”的方式展演。在一篇篇黑色文字的背后,是作者对族群记忆缺失的修补、重构,也是对南洋华人集体命运的反省、思索。
马来西亚华语作家黄锦树的短篇小说集《乌暗暝》于1997年推出,后与《梦与猪与黎明》合并再版。全书收录二十余篇作品,故事多铺展在雾气氤氲、雨落不停的胶林小镇,聚焦南洋华人移民在殖民压迫、种族冲突与身份迷失中的挣扎处境,离散、失踪与死亡的母题贯穿始终,勾勒出一代人的生存困境。闽南语词汇“乌暗暝”本义为“黑夜”,在书中被拓展为历史创伤与族群迷失的核心隐喻,成为笼罩整部作品的精神底色,全书近半数作品几乎篇篇触及亲人或族人的死亡与失踪,以生命的空缺书写马华社会集体记忆里的焦虑与隐痛,作者更巧用后设、元小说、拼贴等先锋叙事手法,将马华文学史与个体记忆交织缠绕,反复叩问族群在“南洋”与“中华”之间的归属迷思。小说善用多线并置与视角切换的笔法,常以“等待归来的儿子”与“行进中的儿子”双线并行,制造出强烈的悬疑感与身份缺位感,字里行间满是热带风物、方言俚语的独特印记,氤氲出湿热、压抑又诡谲的南洋氛围,语言上融合书面语与闽南语腔调,形成写实与异域情调杂糅的独特质感。黄锦树以殖民创伤、身份困境等沉重命题为创作内核,却在叙事结构上“极尽玩弄之能事”,让读者无法以轻松的姿态阅读,凸显出文本的思想负重与冷峻反讽。他自喻为“点火烧毁枯枝败叶”的写作者,这簇“野火”既象征着对陈旧南洋传奇与宏大中国叙事的颠覆,更照亮了马华文学的新生之路。这部作品不仅确立了黄锦树“黑色、荒诞、饱含族群创伤”的个人创作风格,更成为研究马华文学绕不开的重要文本,总体而言,《乌暗暝》以暗夜般的集体创伤为底色,用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与腐朽气息,包裹着对历史、身份与死亡的深刻反思,堪称黄锦树“南洋悲歌”写作的奠基之作。
这本貌似比《雨》更早些,相对没有那么晦涩。 了解一点马来西亚华人历史的话,会对读黄锦树的作品有很大帮助,尤其是日占期那几年几乎就是他所有作品主线。 粗略一点说,在日军二战入侵东南亚前还没有马来西亚这个国家,当时的英国殖民地分为马来联邦和马来属邦,大致范围包括现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文莱等国家。 早期马来人与华人分工明确,一个从事农业一个从事商业,居住地区也离划分的很清楚,种族没有矛盾。马来人认为自己是土著,华人也更多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过来旅居而非本地人,政策上确实原本就偏向于马来人。 在日军入侵后,时局动荡不少华人也离开新加坡这些城市开始在边缘地区种地,马来人认为华人在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同时反日的马共基本都是华人,日军为了便于分化统治有意引导种族间仇视。最后日本投降了,但是仇恨已经点燃了。 所以和很多人理解的不同,这个账不应该算英国人头上,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是英国在战后提出的第一版马来西亚建国方案让华人与马来人平起平坐,类似于烈火烹油进一步激化了矛盾,华人自己倒对方案无所谓态度冷漠,于是最后方案又变回了马来至上。 事实上,二战以后马来华人的处境已经变得尴尬,他们自己还没有完全认同自己是这个地方的人又回不去中国,在各种因素下成了马来西亚建国后实际上的二等公民。在新加坡脱离马来以后,这种困境更难动摇。 而马共就是一个更复杂的话题了,说了应该也发不出来,大家根据自己得成长环境和中国历史理解应该没那么困难。
“在我的内里,一列火车正在脱轨。我深深感觉到两种时间的差异,一旦曾经离乡,即使归来,内里滴滴答答响着的也是异时的时钟。”
关于《鱼骸》: 比起“鱼骸”这个直接指向人骨的意向,这篇小说叫“龟甲”会更合适。 龟甲首先象征中国古代文化,引申为华裔融不进去的祖国。男主一方面痴迷中国文化,另一方面又因为革命者哥哥的死,对中国革命有心理阴影。渴望与排斥的拉扯间,最终他留在祖国的脚边,留在台湾,游离于在两个故土,做永远地异乡人。 另一方面,龟甲直接地象征着死亡,而作者着力刻画的也正是这一点——或者说,致其他生命于死地,并刻上自己的印记的欲望。 男主在社会生活中极其压抑,因为哥哥的死,他失去了参与时代的勇气,同时哥哥的死又刺激他向往黑暗中的安全地带——所以他偷学校里的龟,亲手烹杀后收藏;所以他潜藏到丛林中,爱抚陌生人的骸骨并拿走一根指骨,像杀人犯一样贴身携带;所以他梦到和自己哥哥栾伦,醒来后非但不害怕,反而继续抒解欲望——这一切都表明,男主把压抑的生活欲望转移为怪异的性欲,而这种与死亡强关联的性欲,其实来自于因为家庭不幸而禁锢的、他更加不可言说的对生命激情的追求。 因为哥哥死了,因为他成为家庭的支柱,因为他不敢走错一步,所以他把自己和正常社会隔离开来,只与龟甲,与那片“鱼骸”组成的世界默默对话。 这篇小说写得挺好,打一般是因为不合我的口味。而且过多关于死亡性欲的连接描写,有讨好观众刻意煽情的嫌疑 PS:以上分析也不排除他真的喜欢哥哥.......emmm谁知道呢
先是看完了《雨》,接着是这一本《乌暗暝》。黄锦树的文字有一种鬼气,带着胶林深处的潮湿和探险的神秘。黄算是正经科班出身,对文学史有研究,操纵起文字来很娴熟,但有时候想表达的东西又很晦涩,恐怕想要读“懂”他想表达的东西,需要掌握一些马华的历史才好。 文字的氛围我很喜欢,黄绝对是有写作天赋的。但是不容置喙的是字里行间仍然有“登味”,毕竟是男作家。最圆熟的一篇《鱼骸》将男性性欲和文化寻根结合在一起,让我觉得那一篇是腥臭的。 等我再了解一些马华文学相关的知识,再来读一遍这篇作品。
讀到一半的時候忍不住寫了一些關於這本書的思考 我一邊讀一邊在想或許邊緣的人群在最後表達的時候都會透露出一種混亂,扭曲與不明晰。無論面對的“中心”是什麼,邊緣的表達永遠都在游移不定。這種游移不定在黃錦樹這裡變成了一個無法明說的時間和空間,馬來西亞在他這裡是一個詭譎而不穩定的場所。他深入地刻畫著他熟悉的馬來西亞,但是這個馬來西亞卻是他無法復歸的,那裡用難以理解的方式排斥著他,讓他無法復歸。他熟悉膠園,熟悉芭,熟悉馬來西亞的天氣和氣候,他的身體固著在圍繞馬來西亞有關的一切裡面,但是他卻不身處在那裡。每一個在那裡的主角都經歷著時間/空間的混亂,要不然時間倒錯,要不然空間拒斥著主角的靠近,通過某種神秘的,不可知的力量,更甚者人物的身份也在游移,四處生根。我覺得這和他馬來西亞華人的身份十分有關係(他會隱晦地提及燒芭,以及無數馬來西亞土地上華人的歷史際遇),他自己應該也深受自己的身份認同困擾,深受一片土地的拒斥,所以馬來西亞在他筆下也是難以靠近帶著神秘力量的存在。他無法真正深入馬來西亞,卻也無法真正離開,主角或許和他一樣,永遠被那片土地吸引不停地返鄉,直到在某個瞬間因為錯位被驟然地排除出這片如此吸引人的地方…或許我應該猜想他的身份認知是驟然斷裂的,通過燒芭之類的“事件”(event)(巴迪歐意義上的),他的認知在這個過程裡面斷裂而變得無法彌合,以至於他筆下的拒斥都是在瞬間被揭開面紗,前述的一切事件都是象征性的卻不具有前因/後果的邏輯關聯。這種書寫帶來的迷亂感受或許正是邊緣的身體感受——他的書寫也逃不脫身體的感知,身體總是在某個狀態下,割膠或者是探尋,是身體陷在這個迷霧之中,他沒有很明確的精神,因為精神更加迷失了,精神無處可去了,那個容納精神的故土(馬來西亞)拒絕他的認同和返鄉,所以身體也要被丟入一個迷亂原始之地,一同變得複雜和迷茫。或許這就是邊緣性的表達之一,我再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我能說什麼,我只能知道我不能說什麼,我的話語被剝奪了,所以我吐出口的語詞也只能扭曲著出現好避開不可說的一切,遊走在那個恆久的被註視被渴望的“中心”之外。但馬華文學與馬來西亞的相關歷史我並不熟悉…所以我很難提取出一個真正關於馬來西亞的主題…我只能站在旁觀者的視角閱讀…至於邊緣表達…他每一篇的劇情構造都在這麼講述…無論是作家M失蹤而主角追尋最後發現M其實甚至身份不定,還有“我”的祖父借走了“我”生命的三十五年完成他的著述,而“我”看見躺在床上的尸體是“我”又或者是主角被某個人追尋但是主角實質上是某個作家筆下的人物,包括他的後設的寫法在我看來本身造成的認知錯亂其實是勾連了時間和空間的錯亂的,因為他文章中的人物(比如郁達夫)確實有過那樣一段可以被實證的馬來西亞經歷,讀者閱讀造成的那種現實虛構錯亂在我看來其實經歷了認知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錯亂,因為對於郁達夫其人的經歷在小說裡這樣改寫其實造成了和史實上的郁達夫的時間空間體驗有了不同,無論是被延長的生命或者是逃竄的可能性,本質上都是時間空間的改寫。但是這和三國演義對三國志的改寫又有區分,三國演義的改寫並不產生那麼多的敘述層(或許這裡引入敘事學更好解釋)所以它更像是對史實或者說是三國志的某種戲仿而非形成如同黃錦樹那樣的錯亂知覺,那種認知混亂的感受在黃錦樹這裡造成了馬來西亞的拒絕闡釋——它內部的所有事件都無法被依照邏輯和連續性來理解,它會打破甚至粉碎期待,它甚至有種恐怖性,換句話說,是一個渴望歸去卻恐懼歸去的故鄉。游離的身份在這種無法歸鄉的感觸裡變得清晰可見。讀到後來,我忽然想明白了在黃錦樹作品裡面的日本對馬來西亞的入侵在黃錦樹作品裡面的作用,對於燒芭事件之前的馬華人來說,斷裂在於被他者入侵的痛苦,無論是英國還是日本,身份尚可以認同,是生存于馬來西亞的華人,但是被他者驅逐,而燒芭事件對於馬華人來說是被馬來西亞所驅逐,他們是被土地本身所拒斥,於是馬華人的身份認同的模糊是在這兩件事之間發生了遞進的,前者本質上是被“中華”驅逐,而後又被馬來西亞所驅逐,以至於最後馬華作家只能回到台灣進行書寫,在這三地的遷移中馬華人的認同也隨之消散——再也沒有一個穩固的地域可以留給他們,他們的生命就是在地域和文化中不斷遷移,再也沒有一個穩固的認知。看到最後的最後,我忽然想想,烏暗暝裡面的死亡,其實是阿倫特概念裡面被剝除了政 治性身份剩下的那段赤/裸的生命,他們只能夠遭遇痛苦和死亡,在理性和對人的守護之外,生命只能每一日都面對著死亡和恐慌和焦慮,最後在這樣的日子裡真正死亡。或許這也是為什麼死亡總是聚焦或者說懸浮在各種邊緣性書寫之間——因為這就是被剝除了所有現代理性外衣的生命。
意义大于内容的一本集子。其一是因为有半数以上的文字是“少作”,并不算成熟,尤其是每一篇结尾都会附上某某年获得过某某奖的“奖状”,总会让人出戏,觉得这是一本获奖作文选…… 其二是有些题材并不是少年人仅靠“放一把野火”的决心就能驾驭的。可能在当时(2000年以前)的马华文坛,黄锦树算得上是特立独行而备受期待,所以这部略显“散装”的集子也获得了不少的赞誉。 篇末杨照提到的“关于写作的写作”,这是所谓“后设”最简单、最基本的定义。这算是在点名黄锦树最出名的少作“M的失踪”吧。 台湾文学是离岛,是有大师的。马华文学就弱了太多,纯是浮萍,也许读一读温瑞安白衣结社的武侠,就明白那一抹底色来自于哪里了。 “乌暗暝”,将至未至,已至未觉。
因为黄锦树才开始去读马来西亚华人文学作品,才发现了那些跟我们同根同源又因为先人们选择了不同的生活地点又跟我们血脉相连却差异巨大的华人群体和他们的苦难、历史、现在,从他的文字开始了解,在对他的阅读后开始关注,应该说,他为我这样的读者打开了一扇门。 《乌暗暝》是黄锦树用文字在热带雨林里筑起的一座没有窗的胶林木屋,入夜后,风从板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腥甜和铁锈味,故事从幽暗里升起,时而被点亮,时而发出能被识别的声音,时而只是散发出独属于那片土地的气味,失踪者、马共、方言、家谱的,都是黑暗里一瞬而过残影,又迅速消逝在风中,最后只剩深夜里一抹惆怅,浓得化不开,黏腻在身上,压抑着呼吸(故事里的那些人,根在哪里,身份是什么,来路很清晰,现在和未来却太多迷茫,异乡人在大时代的变迁中,命运就像是夜行路上人们随手拾起的枯叶,一捻就碎)。 另外,这书里的有些故事更像是伪装成小说的散文,别有一番滋味。
原来这本书就是《死在南方》的再版,也就不用辛苦找书了。都是短篇组成,是黄锦树早期的作品,但是没感觉比《雨》好懂多少,内容上活泼不少,而且包含了但又不限于对经典之作的戏仿,比如《错误》《伤逝》《少女病》等等,从一些篇目中(题目不赘述)也不能发现《雨》的影子,胶林,马来华人夹缝中的生存处境,战争的阴霾……即使还未能读懂也不影响对这部集子的喜爱,能在这里遇见黄锦树的作品真是太好了。 以前从AI那里听说的新鲜名词“元小说”在这里具象化了,很庆幸的是黄锦树的小说不需要经过翻译,它就是原汁原味的汉语。而翻译的作品再好,总会因为不能熟练掌握其他语言而亲身感受原文魅力而遗憾。
看了黄锦树的雨,就大受震撼,心里认定他是最伟大的华语小说家之一。所以马上搜集了他所有的小说集,尤其喜欢这本《乌暗暝》。 《乌暗暝》为黄锦树两本早期短篇小说集的合集。在这二十一篇重量级作品中,读者可以读到充满热带原乡风情的景物描摹、一触即发犹如惊悚电影的悬疑氛围,黏腻溽热雨声不间断的边远小镇印象。 故事多发生在南洋的胶林小镇:移居南洋的华人处在野兽环伺、种族压迫、殖民侵略、认同焦虑的环境中,面临各种形式的离散、失踪,及死亡。黄锦树积极运用后设(元小说)、嘲讽、拼贴等手法与历史的沉疴对话,将马华文学、大马华人的处境以“附魔”的方式展演。 在一篇篇黑色文字的背后,是作者对族群记忆缺失的修补、重构,也是对南洋华人集体命运的反省、思索。 黄锦树读书广博,精通现当代的很多作家和外国文学,文学底蕴深厚。本书有很多小说是在与前人对话的基础上写的。如《伤逝》是关于鲁迅的名作《伤逝》诞生的故事,《植有木瓜的小镇》有龙瑛宗式的殖民地忧郁,《死在南方》是对郁达夫死在南洋那一段历史的重新解构,《凄惨的无言的嘴》和《山路》都是陈映真的小说题目,《少女病》是影射川端康成的故事。他对话的作家还有金枝芒、东年、田山花袋、雨川等人。通过后设叙事,他对这些经典化的作品通通加以解构,看似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则表明他对这些作品的认可,他是要将这些经典叙事打散以后,让他们从马来亚的历史中重新生长出来,或者以此为契机召唤马华的鲁迅、郁达夫或陈映真。 不论是《雨》还是《乌暗暝》,黄锦树的作品总脱离不开充满诗意的语言和文字: 日军侵略时的杀人如麻、嗜血残忍、随处可见的尸体总是一写再写; 地处南洋的马来西亚永远混合着充沛雨水的泥地与热带天空——“我们都在雨声中长大,是以记忆总是潮湿多汁”; 叙事中的时间与空间如同被割开的胶树中流出的胶汁一样黏着而缓慢——“时间又胶着了,浓郁得流不开”…… 黄锦树的文字的那种惊人的繁殖能力,就如同热带雨林中的藤蔓一样,文字在文本的泥土里扎根,文本在雨林的潮湿空气中盘根错节地生长。 黄锦树出生于马来西亚南部的柔佛州。那里密林丛生、胶园遍地,是马华移民垦殖谋生聚居之处。抗战时期还是马共出没的地区。诡谲神秘,血色迷离,人的忍耐、服从和抗争,与自然的残酷、社会道德的崩溃,融为一体。这些要素构成黄锦树诸多小说的主题与背景。黄锦树笔下的南洋密林,让我联想到马尔克斯的马孔多。黄锦树小说的叙述方式与马尔克斯小说有个共性,即形式上的魔幻与感觉上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