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拉蒙·安德烈斯
《代尔夫特风景》是17世纪荷兰画家卡雷尔·法布里蒂乌斯留给音乐的遗产。在这个鞋盒般大小的空间里,装着一段历史。一位坐在店铺外面乐器摊位旁边的手艺人正陷入沉思。在午后新教堂的尖顶投下的阴影中,有织补工、卖木桶的人、赶驴的人、斯韦林克的半音阶体系,还有斯宾诺莎的哲学理论,他曾在一句批注中说过,悲伤和贪图安逸会削减人类行动的力量。 那幅画里还有东方航海、坏血病和安东尼·范·列文虎克的显微镜,船夫们在运河上运送蔬菜的身影,维米尔为了画出代尔夫特而走到城市另一边河岸的脚步声,制琴师正用龙血为维奥尔琴染色的双手,磨坊里油花花的轴,惠更斯和笛卡尔的书信,放在碎冰上出售的鲱鱼,码头上缝补船帆的人。也许就在那个读信的清晨,或是在某个无法预知的黄昏,有人会买下一把维奥尔琴或鲁特琴。谁拥有这些乐器,谁便能通过音乐来避免或减轻所有的不幸。 跟随作者的笔触,我们走进那个科技繁荣、人文昌盛、开明开放的时代,那个在工作中倾注了所有时间和存在的时代,那个充满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时代。懂得聆听,懂得思考,不急于赶在一天的日升日落之前。那是一个全身心付出的时代。
《代尔夫特的制琴师》是西班牙学者拉蒙·安德烈斯继《巴赫传》之外的又一部力作,也是首次引进中文版。本书主要围绕荷兰的代尔夫特这个地方的音乐、文化、科技等不同领域在文艺复兴晚期和巴洛克早期的发展,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貌。 书中有一章专门讲到了女性与音乐艺术的联系,那些在代尔夫特的光影中静默劳作又抚琴、阅读的身影,同样是历史中不容忽视的一个群体。她们也许并没有那么知名,也并非艺术史中浓墨重彩的天才,却以独特的“栖居”姿态,在画布与历史中留下了痕迹。 女性可以在承担家务的“被动”空间里,同时进行着音乐与阅读的创造性活动。维米尔《情书》中前景的扫帚与背景持琴少女的并置、彼得·德·霍赫笔下叠床单的女性与布里尔·梅蒂纳画中维吉那琴旁的女士——这些画面多多少少都有一种双向的表达。 扫帚代表世俗劳作,鲁特琴象征精神超越,二者在私密的室内和谐共生。女性并非被空间禁锢,而是将空间转化为“与照料有关的几何学”,一种“令人安心的场所”。她们在面粉储藏与琴弦调试间从容流动,在日常中编织出尊严的诗篇。 这种栖居能力,根植于荷兰社会独特的文化土壤。新教伦理推动的识字率革命功不可没——当欧洲其他地区的女性大多被排除在知识殿堂外时,荷兰已有40%的女性掌握读写。路德与加尔文对阅读、音乐的神学辩护,从宗教层面解放了女性的心智:路德视音乐为“驱赶魔鬼的欢乐”,加尔文主义则使阅读成为“基本的活动”。于是,琴房里阅读的少女与手握扫帚的女仆,共同构成了一种新型的资产阶级生活图景——在勤勉与自省中,实现对个体生命的自治。 那些画框里静默了几百年的女性身影,依然传递着超越时空的光亮:真正的自由,或许不在于空间的广阔,而在于我们如何以创造性的姿态,在看似有限的“室内”培育精神的无限花园。当扫帚倚靠墙角,琴声升起,平凡空间便成了灵魂的圣殿。 —— 为女性书写一笔,让我对这本书的作者心生好感。而书中的其他部分,在作者温情而有温度的笔下,也同样美妙精彩,值得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