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巨平总主编 杨巨平等著
公元前334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以希腊联军统帅的身份,发动了对东邻波斯帝国的征服。经过十年征战,建立了一个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大帝国,从东地中海到印度河的广大区域都处在他的统治之下。亚历山大一路上建立了很多希腊式的城市,推行希腊式的政治制度、文化和生活方式。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猝然离世,这个帝国迅速土崩瓦解,被他的部将瓜分,最终形成了三个希腊化王国,希腊—马其顿人对东方的统治得以延续,并由此形成了“希腊化世界”。在广袤的区域内,希腊文化与东方文化长期接触,相互适应、相互融合,从而孕育了“希腊化文明”。存续时间,大致开始于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东征,结束于公元前后,时间上大致对应于中国的战国后期至西汉时期。 公元前138年,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派张骞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张骞历尽千辛万苦,十年之后到达中亚,这一“凿空”之举标志着延续千年的丝绸之路的正式开通。从表面看,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似乎是两个互不相干的研究领域,但事实上二者之间有着紧密的内在逻辑关系。 《从地中海到黄河——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立足全球史视角,聚焦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的关系,以希腊化城市、钱币、艺术向丝路重镇、钱币和艺术的转化演变作为研究重点,展现上下千年间欧亚非大陆上东西方诸文明交流互鉴的壮阔图景,揭示了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在时间与空间、形式与内涵、交流与融合、历史与现实等多方面的联系,在一些未知的领域或长期争议的具体问题上取得了重大的进展,在国际学界发出了中国学者自己的声音,所讨论的地理空间与中国倡议的“一带一路”所覆盖的范围有诸多重合之处,具有直接的历史借鉴作用。 本书共有6卷,200多万字,图片1500多幅,由40多位国内外专家合作撰写,是中外学者在历史、考古、艺术等多学科领域开展合作研究的重要成果。
关于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思考与学术探索 ——读《从地中海到黄河——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 作者:吴晓群《光明日报》( 2025年05月26日 14版:文史哲周刊·理论·世界史) 丝绸之路作为古代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不仅是物质交换的桥梁,同时也是文化互鉴的纽带。近年来,随着全球史观的兴起,对丝路沿线的研究逐渐超越单一地域或文化的局限,转向探讨跨区域、跨文化的叙事模式。南开大学杨巨平教授主编的六卷本《从地中海到黄河——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下文简称《从地中海到黄河》)以十年之功,集结40余位国内外学者的研究成果,从多学科视角系统梳理了希腊化文明经丝绸之路东传的历史轨迹。这部六卷本著作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填补了丝绸之路与希腊化文明交叉研究的空白,而且通过实证研究揭示了人类早期文明互鉴的交融图景与复杂机制。 其一,《从地中海到黄河》一书的核心亮点在于以考古发现与传世文献互证,突破了国内传统中西交通史研究中的单向叙事。杨巨平在总序中指出,“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二者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内在的、持续的历史逻辑关系”,这一论断贯穿全书。书中提到,亚历山大帝国的建立和希腊化世界的形成奠定了中希文明在中亚相逢的基础,而张骞通西域即丝绸之路的开通,则使这种相会变为可能。“前四史”的西域传部分实际包含了诸多的希腊化遗产信息。如大宛、大夏等城邑众多可与西方史家笔下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千城之国”的记载和阿伊·哈努姆希腊化城市遗址的发现互为印证;大宛以西“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则与帕加马羊皮纸及希腊化世界通用的希腊语的普遍使用相关。这种将文献考据与考古实证互相结合的方法,为确立希腊化文明与丝绸之路的关系提供了可靠的支点。 此外,本书在突出希腊化文明遗产与丝绸之路的内在关系时,特别注意到希腊化文明的“在地化”过程。例如,犍陀罗艺术中的希腊神在中国改头换面,成为中国佛教石窟、寺院中的护法神、大力士和天王等。希腊柱式建筑融入敦煌、云冈石窟,和田马钱兼容希、印、汉三地文化元素。这种转译过程体现了“接触—改造—新生”的动态模式,如此,以艺术品为代表的器物成为不同文明对话的重要载体。 其二,《从地中海到黄河》一书的编撰本身也是跨文明对话的一种实践,这既体现在参与者的跨国合作,又表现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读者可见该书1/3的作者为国外学者,美国学者对亚历山大东征路线和建城活动予以考证,法国学者对希腊化钱币进行解读,英国学者对犍陀罗艺术的研究,而中国学者则对中文文献资料的发掘等,都体现了多语种史料与方法的互补。多学科交叉的研究则具体涵盖了历史、考古、艺术等领域,这使得其研究成果在国际学术界备受瞩目。本书的英文版也即将推出,标志着中国学者在希腊化与丝绸之路研究领域国际话语权的提升。总之,这种研究模式,既呼应了书中强调的“文明互动交融”主题,也为全球史写作及文明互鉴提供了一种新的范式。 其三,《从地中海到黄河》一书以微观考证的个案累积,实质构成了对宏观文明交往理论的实证支撑,从而实现了微观个案与宏观框架的有机结合。这种物质文化研究路径,通过丝路文明的视角,打破单一文明中心论,强调文明之间的互动与共享,避开了传统东西方二元对立的叙事陷阱。因为丝绸之路不仅是丝绸、香料、宝石等商品的贸易通道,更是思想、宗教、艺术和技术传播的桥梁,是物质与文化的双向流动。这种流动方式打破了传统历史叙事中的“中心-边缘”模式,强调了文明之间的平等互鉴。正如杨巨平在书中所指出的:“这些交往带来的后果就是文明的互通有无、相互借鉴。因此,丝路的本质就是互通,互通的结果就是互鉴。这是潜移默化的,是人类趋利避害本能的体现,是人类自我完善、追求更好生存环境的需要。” 可以说,该书构建出一种跨越时空、文明与国界的集体记忆框架,从而为经济全球化时代的文明对话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了深层次的实践路径和理论支撑。这种结合既是对历史经验的提炼,也是对当代挑战的回应。不过,略显遗憾的是,如果从全球视野突破的角度深入观察,我们发现六卷书中对历史经验的现实启示着墨较少,部分章节的理论深度与现实关怀仍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比如,对希腊化建筑元素在中亚、印度嬗变的讨论,虽详述柱式结构的形制变化,却未深入剖析文化选择的内在逻辑。这或许是因为作者们的研究重点在于“结果而非过程”所导致的,所以某些议题止步于现象描述,停留在事实层面,缺乏进一步的探究。由此,导致各卷各章中的理论对话稍显薄弱,如能对文化融合的机制(如权力结构、多信仰的交融、贸易网络的影响等)进行更系统的理论提炼,不仅将进一步提升六卷书的整体解释力,而且还能将历史经验与当代议题相结合。事实上,六卷书中关于多元信仰共处、跨文化身份认同的诸多案例,均可引申至现代多元社会建设与当代跨文化治理的议题。总之,在今后的研究,对这种历史与现实的理论张力还有待进一步释放。 当然,瑕不掩瑜,在当下全球史写作渐趋同质化的学术语境中,《从地中海到黄河》六卷书的独特价值愈发清晰。因为它既未陷入后殖民理论的解构狂欢,也避免了文化比较研究的本质主义陷阱,而是以一种审慎的实证态度回归历史现场,还原了文明交流互鉴的复杂面相。由此,当读者将散见于书中的犍陀罗佛像、罗马玻璃、波斯银壶、中亚毛织品等图像重新拼接,看到的就不仅是物质流动的轨迹,更是不同文明在碰撞中不断拓展自我认知边界的精神历程。此外,该书将“他者”纳入自我演进脉络的历史书写,本质上是在建构一种超越地域与族群的共同记忆,通过揭示文化嬗变的具体过程,展现了人类文明“和而不同”的深层逻辑,为破解文明冲突论提供了历史注脚。在这个意义上,《从地中海到黄河》六卷书不仅是一部扎实厚重的学术研究著作,更是一次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历史基脉的重要尝试。 (作者:吴晓群,系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