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蔡宗齐
美国汉学界知名学者蔡宗齐教授积四十年研究之功,集三十年教学之经验,推出凝聚毕生功力的普及之作《唐诗所以然》。全书精选72首经典唐诗,对律诗、绝句、古诗三种体裁进行对比分析,系统阐释不同诗体的形式特征与艺术特质;创新性地将诗歌划分为13个主题类别,通过同主题作品的对比解读,清晰呈现闻名的诗人们在题材处理上的独门绝技;运用现代语言学分析方法,从字法、句法、章法进行层层剖析,揭示每首诗“所以好”的内在肌理,揭示诗歌创作的艺术规律。作者以深厚的跨文化诗学修养,打破传统鉴赏“就诗论诗”的局限,堪称当代唐诗鉴赏的又一典范。
大部分内容没什么新意。“题评句”的说法第一次听过,但用题评句就能写出更好的诗吗?也不见得。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对李商隐以“无题”为诗题的解读,以及贯穿其中的迷惘心绪的探索。相比仗义游侠和求仙道人李白,颓废的末世诗人李商隐更像现代人。
读这本书,极为畅快。首先,它不像很多同类著作,纠结于唐诗“写什么”,对诗来说,“写什么”恰恰是不重要的,关键在“怎么写”,此书则更进一步,讨论“所以然”,唐诗为什么这么写? 说唐诗,李白自然是重头戏。蔡先生对李白也有极为精彩的见解,比如讲《与夏十二登岳阳楼》,“拟人只为找玩伴”,一语点破李白的妙处。这首诗其实一般,但蔡先生所论颔联“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确实能代表李白的一种特质。 长久以来对李白有个误解,认为他的特点是豪放,豪放又被片面理解为说大话。这种说法很有问题:说大话谁不会啊?如果这就是李白,微信群里话最多口气最大的那位也是李白了。 遗憾的是,很多诗人是按照这个思路去学李白的。比如清代诗人黄仲则,明明诗里到处是“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这样的寒酸之语,偏要学李白做大言无忌状,让人看着很难受。 作者揭出了李白真正的特点:以万物为玩伴。正因他以万物为友,所以显得逍遥恣肆,不受羁勒,给人以豪放之感。最具代表性的是尽人皆知的名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句话的功夫就多出两个朋友。 这种热爱朋友、无中生“友”的心态,使李白非常善用拟人手法:这里的“拟人”还不只是像人,更是赋予万物以生命,正如作者所引“山衔好月来”,其实是把山当成了鸟。 有时李白甚至会让自己的器官飞起来:“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这类极致拟人化,是李白诗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 这是从哪儿学的?大概是受了屈原的启发。《楚辞》里有很多驱遣神灵的情节,比如《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吾令帝阍开关兮”“吾令丰隆乘云兮”,《九章》:“令五帝以折中兮”“吾使厉神占之兮”,《九歌》:“令飘风兮先驱”;等等,仿佛整个天地围着作者转。不过屈原驱策万物,有一种现实中过得很压抑而在幻想世界里为所欲为的报复性快感,写法也比较单一,李白则挥洒得多。他是真把万物当成了朋友:问题来了,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还会像对待奴仆一样呼来喝去? 李白的想法是,好朋友亲密无间、无所不可,不必客客气气、瞻前顾后。史书记载李白让高力士脱靴,说他蔑视权贵,李白一生追求功名,不至于这么矫情。他应该就是天生洒脱,不把使唤人当回事儿,对朋友也一样:如果连这都要计较,还算什么朋友? 作者讲李白,还提到了一重著名公案。唐人徐凝的《庐山瀑布》“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常被视为对李白《望庐山瀑布》的效颦,东坡评之为“恶诗”,骂名流传千古。 作者没有人云亦云,认为徐诗虽不及李诗,“但也不是那么糟糕”,并以五十年前的亲身经历作证。徐凝的不幸在于对手过于强悍。 徐凝的诗为什么平庸?众说纷纭。很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比喻没有“增量”。瀑布远看像条白练,这是很贴切的。单论“像”,李白的“疑是银河落九天”反而是夸张的,不及徐诗准确。但比喻的目的并不是准确,否则不用比了,古人有云“以弹喻弹”,最符合物体形象的就是该物本身,徐诗的问题恰恰是太像了,喻体比起本体没有增加什么,比喻的意义何在? 李白的比喻好在完全是作者的主观感觉。一般认为他擅用夸张手法,这当然是不错的。但换个角度说,“夸张”未尝不是作者在某一情境中的真实感受,好比“情人眼里出西施”,外人看来是夸张,情人看来则是实情。“白发三千丈”夸张,但老人梳发而叹,觉得白发多得不得了,“三千丈”确实反映了这一刻的心理印象。“疑是银河落九天”也是如此,令人身临其境,诚如作者所说,“让我们领略飞流瀑布所释放那种宇宙级的力量”,喻体比起本体,增加的正是诗人的实感。
读前留痕:专业课老师提到,慕名而来,听说是以结构主义分析唐诗,有点兴趣
部分篇章感觉像在中学语文课(甚至英语课)上搞语法分析(原因见作者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