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怀宏
《若有所思》是何怀宏教授的一本散文随笔集,时间跨度从1977年到1987年。书中的内容包括道德和社会的思考,爱情和婚姻的追问,读书与写作的乐趣,哲学与真理的追求,生与死的追问,等等。书中既有对自然万物的诗意凝望,也有对人性深处的冷静剖析,真实呈现了作者在时代变迁中的心灵轨迹。文字质朴深邃,保留思考的原始悸动,以细腻笔触探寻生命、道德、理性、孤独等永恒命题,展现了哲学与文学的微妙交融,为喧嚣世界提供了一方沉思的净土。
我看的是1988年版,与周国平的《人与永恒》,王润生的《冷火与断云》一起出的随感录系列。当时还就读于人大的博士,这里金句不断,非常值得玩味,也给人启迪:你其实也有许多瞬间精彩的思绪,只是没有记录下来! 所以,作者强调自己的“所思”是“若有”下的,并不是以真理的形式告诫读者,而是用怀疑的姿态称述思考的片段。这里摘录几个,余下可以自己去阅读体会: 1)保持旧友远比结交新友困难。 2)可怕的还不是孤独和寂寞,而是你不得不同你不愿交往的人打交道。 3)聪明话和傻话要掺杂在一块说,光说聪明话是让人讨厌的。
深刻! 在这个信息爆炸时代、短视频填满闲暇时间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有时间来思考呢?
书中提到“我们向何处去”的问题的回答,也许隐藏在“我们从何处来”的问题之中。”作者的若有所思也是分享给我们同时观察和自省的时刻。
喜欢这一句:當我把一個人想得很神秘時,他卻老是向我做出些平凡的事情;當我把一個人看得很平常時,他卻向我露出神秘的一隅。
活着,就意味着思考。进一步,也可以说,思考的人是有尊严的人,人在思考时最能表现出他的特性。 “年轻人搜集材料,预备造一座桥通到月亮上,或者也许在地球上造一座宫殿和庙宇,而最后那中年人决定用这些材料造一间木屋。” 最伟大、最崇高的职务就是在这世上做一个人。 你必须在众人之中而又出众。 两只手就像两条突然从悬崖上跌落下来的惊惶的蛇。 腐朽——最可怕的是曾经活过的东西的腐朽。 使自己有多种多样的期待是防止期待变成一种折磨的良策。 惊人的渊博往往要以惊人的无知为前提。 再没有比浅薄的斗士、哗众取宠的斗士、胡乱咬人的斗士更让人讨厌的了。 太早的成功妨碍着真正的成功。 庸才也常常感到怀才不遇。 当有一个最大的英雄的时候,谁都别想再成为英雄。 人活着就是因为:他愿意活着。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或者说不必再去追寻什么意义……很多事都是因为我们的愿望。 有些道理是通过脑子来接受的,有些道理是通过心灵来接受的,而有些道理则必须通过皮肤来接受。 我们的理智使我们一次次看透人生,我们的激情又使我们一次次重受蒙蔽。 科学是人类理性的帮手,却是想象力的杀手。 人最害怕的是他自己,因为他只要活着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我们有多少次这样说自己“以前真笨”,然而过后我们还是不聪明。 理智的冰冷并不妨碍情感的炽热。 人生难测是因为人心难测,心态不佳是因为生态不佳。 宽容的人是看到并理解两方的人,不宽容的人是只看到或理解自己一方的人。 用语言道歉的人有时是因为他不准备用行动道歉。 什么时候可以对人性信任到这种程度呢?说:真诚就是我们的道德。 大人们常常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自私,但常常是礼节上的不自私。 我们很容易忘记别人的恩惠,却死死记得别人给予我们的侮辱。 任何没有经过诱惑的人都不能说他是纯洁的,任何没有遭受过拷打的人都不能说他是坚强的。因此,人啊,不要太匆忙和苛刻地谴责那些有失足和变节行为的人。 战争频繁的一个原因,就是人们老想发动“最终结束战争的战争”。 告密,尤其是鼓励告密,是最伤害一个社会道德的东西。 我们经常不是在快乐与痛苦之间进行选择,而是在痛苦与痛苦之间择其小者。 我们的满足很少是因为欲望得到实现,而是因为欲望被排除或降低了。 时间对囚徒最慷慨。 哀莫大于心死,乐莫大于死灰复燃。 人生的首要意义就在生命本身。 女人多爱她崇拜的人,男人多爱崇拜他的人。 使孩子可爱的经常是他们身上非理性的东西,即所谓天真,是他们奇怪的逻辑和不可理喻的行为。因而,也可以说,对孩子的热爱,就是对我们自己身上已被抑制的非理性的东西的热爱。 对一个女孩,我们更希望她幸福而不是她成功;对一个男孩,我们更希望他成功而不是他幸福。 教育的一个基本目标和成功标志,是要使人们能够自我教育。 可怕的还不是孤独和寂寞,而是你不得不同你不愿交往的人打交道。 在极度欢乐和极度痛苦的时候,都没有诗。诗是曾经繁茂而今冷落的园子里偷结的果子,诗是巡道人的小屋在火车“轰隆隆”驶过后留下的静寂。 控制表达的形式就意味着在相当程度上控制人们的思想。 “最好”是“好”的敌人。 在所有的艺术形式中,诗最难骗人。因而,真正的诗人也最为潦倒。 朴素地说出你所感受到的一切,朴素到没有什么就不说。 既然人类是进化到了非说什么不可的时候才产生了语言能力,难道我们今天不是可以责备许多人滥用了这一能力吗? 语言是理解之途,又是误解之途;是一条隔开我们的河,又是一座引渡我们的桥;语言把我们结合起来,又把我们分隔开来。 我们中间应该有些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最大贡献。 没有强烈的爱憎是一大不幸。 一个青年把一条鱼放回大海,人说这对鱼类于事无补,青年说:但这对这条鱼来说就是全部。 对于某些问题,我们只能谈历史,这不仅因为我们常常只被允许这样谈,而且,唯其如此,我们才谈得深刻。 真正伟大的是使人忘记伟大的东西。 许多历史理论给人的印象是:它们把箭射中的所有地方画成靶心,然后说这就是射箭人的目的。 文化是浸到骨子里去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放在书架上,挂在墙壁上,摆在客厅里。 我们从小就被告诫说要有敌情观念,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里,我们总算有幸目睹了自己身边的人是怎样成为这种敌人的。 社会在大吹大擂中进步最小,而倒是在平静以至不满中进步较大。 仅仅一个人的夜郎自大会像一滴水一样很快地干涸,而一大群人的夜郎自大却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迅速膨胀。 保守主义者可能也赞成改革,但只赞成一种改革——为了生存的改革。 旨在缩小贫富差距的利益均分的理由不是贫者应得,而是富者应给。 生活的质量正越来越多地以金钱的数量来衡量。 发展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逃脱概括的努力。 一个人似乎在一种自责心情中做事效率最高,就像人类凭一种原罪意识来维系道德。 说出来的骄傲要伤人,所以我不说出来,虽然还是骄傲。 使哲学得救的希望就是少一些人去搞它。 问题很少是被解决的,而是消失了,被新的问题挤到了旁边,而一些根本的问题仅仅是改换了形式 生前的虚无是死后的虚无的证据。 或者如艾略特所说,文化可以比之为一片草原,如果你把它毁了,就必须等到青草重新长高,羊吃青草长出羊毛,你才能把羊毛弄来制一件新大衣。为此你得先经过若干世纪的野蛮状态。
1. 我不知道最后环境会把我塑成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身上绝不仅仅有可塑性。我们最后的样子可能都是环境压力和个人意志合力的结果。但不管最后这副模样讨不讨人喜欢,我希望那更多的是我自己的力量所致。我要这样说:“命运,我知道你能做什么,但我做的比你做的要多。” 2. 爱情使人变傻:情话是一堆傻话,情书是傻话连篇,情人则是一个个小傻瓜。 3. 一个追根究底的女人是不可爱的,无论是理论上还是生活上的追根究底。 4. 保持旧友远比结交新友困难。 5. 目的地不明,在我面前几乎总是目的地不明。 我老是说,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能干得最好。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同伴们都已经开始据守一个领城了,而我还是无所适从,从一个领域转到另一个领域,我想,最好是每离开一个领域,都在这个领域留下痕迹——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的记录,都要是外在的,形式化了的。 6. 有些人活得很难:他们老是要陪小心,看脸色,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说了句不得体的话就后悔不迭,做了件不恰当的事就彻夜不寐⋯⋯一个人不就活六七十年,多则八九十年,而我们可能已经都活了一半、一大半,因此,何必担那么多心事,陪那一份小心?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说话行动,一生做它几件真心想干的痛快事情。 7. 我们有多少次这样说自己:“以前真笨”,然而过后我们还是不聪明。 8. 一个人的外表可能非常宁静,一个人的行为可能循规蹈矩一如常人,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经历着怎样的骚乱和革命。 9. 一个人的才能可能是多方面的,但你必须选定一个你最擅长的方面来用足你的力气。 10. 重要的是写出来,不管我们的思想如何琐屑和卑微,不管前人是不是已写过类似的话,而是:只要是种子就让它发芽,是蓓蕾就让它开花。我们需要生命力的自然流露,虽然我们会不无痛苦地感到:每一种思想在表达出来时就已经和它的原形有点差别了。 11. 有些不幸是在一个美好完善的社会中也避免不了的,可是,我们稍稍留意一下周围就会发现,还有许多完全可避免的、纯属自我作践的不幸。我总是在想:如果变换一种安排,改变人的观念, 即使不增加什么东西,人们的欢乐也会增加许多,至少不幸会减少许多。 12. 使自己有多种多样的期待是防止期待变成一种折磨的良策。 13. 庸才也常常感到怀才不遇。 14. 在人面前的严厉自责,有时仅是一种试探,看是否别人也如是看自己;而当别人表示哪怕自己明知是虚假的异议时,他就甚感宽慰,似乎自己的过错已不再是过错。
“他说:我不把幸福赐你,我怕你因此而耽于安逸,你必须给我一个证明。他抚摸了我的头:孩子,你必须完成你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