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广芩
叶广芩经典作品。揭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作者化身 “格格”,带你走进清末民初的老北京。从神秘莫测的六哥,到命运坎坷的谢娘,每个人物都鲜活生动;从金家的兴衰沉浮,到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纠葛,每段故事都扣人心弦。书中京味浓郁,宛如一幅老北京的风情画卷。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清·纳兰性德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全篇构思巧,小而美。
小说以旗袍为线索,串联起家族兴衰、爱情遗憾与成长创伤,展现了老北京贵族家庭的复杂情感与时代变迁,文字细腻温婉,哀而不伤,蕴含着对人生缺憾的深刻体悟。
记得这篇小说是二十多年前在《小说月报》上读过。 文章题目来自纳兰容若的词: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纳兰性德·清代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一袭旗袍裙袂飘,昔也寻找,今也寻找,脉脉温情到今朝。几十年的情感经过长久理智的熏陶,像是地底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不会因时间的相隔而中断,像一瓶窖藏多年的老酒,醇香浓郁。
✨“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段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我想,我比文中的丫丫还激动,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愿意把这些话看成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无可奈何的宠爱。 🌈这段话出自叶广芩老师的《梦也何曾到谢桥》。京城没落皇族金家四爷痛失头上带“角”的爱子金舜针,偶然发现谢娘之子容貌相似,同样头带“角”,便认定其为亡子转世,呼其为六儿。他常偷偷带女儿丫丫探望谢家,送钱物、做家务,倾注特殊关怀。六儿母亲谢娘感念其情却保持自尊,六儿则因厌恶“替身”身份或其他内心的复杂感情对四爷充满疏离。丫丫母亲得知此事后,暗中为谢娘另寻归宿。谢娘不久病逝,四爷碍于身份强装平静,丫丫则算送了谢娘最后一程。多年后,已成服装设计大师傅的六儿与丫丫重逢,赠其水绿旗袍,却始终否认转世羁绊,只坦言自己曾是四爷亡子的影子。虽则如此,我亦为上述六儿对丫丫说的一番话而动容,久久不能平复。 🌈再来说说这凄美的书名,梦也何曾到谢桥,出自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所写的一首描写爱情的词。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谢桥”又称“谢娘桥”,“谢娘”的所指主要有两说:一说为唐时名妓谢秋娘,她是宰相李德裕的侍妾,李曾作《谢秋娘》词悼念,后世以“谢娘”泛指歌妓,“谢桥”代指其居处与欢会之地;另一说将“谢娘”与东晋才女谢道韫关联,但前者在诗词语境中更主流 。无论如何,基调都是清婉凄绝。我很爱这个书名。
第一次读这个作家的书,文字像水一样温柔流淌,情绪顺着经络涌流到全身,读起来很舒服。这本书以小格格的视角,让人梦回《城南旧事》。就是有些划线评是不是对小孩的恶意太大了,指责她爱谢娘对不起自己母亲,这是否太过严苛?孩子不像大人,没有也不理解婚姻关系,在她眼中就只有个体的自己和其他的人,她纯粹不掺私心地感受每个人,爱谁恶谁都是坦率自然的。谢娘虽然的确是第三者,但那是不得已,她依然有着善良的本性。而且小格格心里认为父亲会为谢娘的死难过悲痛,这不是有些书友说的为父亲开脱,我看来应是她自己的情感,她的想法理所当然认为父亲也会和她一样伤心,并不是她在揣测父亲的心思,更非开脱。这也是因为她还是孩子,孩子单纯的善恶观,这也是本书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闪光点,读起来才更会觉得温暖。
小说以“我”的视角叙述,孩子的懵懂无知让故事更添了一分迷茫的色彩。一切都是混沌不安的, 旧社会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可悲又矛盾。 金四爷这辈子最遗憾的当属老六金舜针的死,最留恋的恐怕是和谢娘相依的短暂岁月。前者是他无能为力的宿命,后者是他不可打破的阶级。 母亲是满清贵族,她是封建社会批量生产的贤妻良母,规规矩矩的相夫教子,兢兢业业的维护体面。在四爷和谢娘的感情里,她是最无辜的人。 张顺针(六儿)和金舜针(老六),本该是一个人的两个人,他们的命运是“真龙预言”的两条不同走向。老六是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少爷,却因白喉早夭。六儿降生在贫贱之家,和格格是对冤家,阶级上的差距注定了他们间不存在真正的理解。但几十年过去,谢娘死了、四爷死了,本没血缘关系的两人却莫名感到亲近。因为关于桥儿胡同的往事,这世上只有他们能共情彼此的感受。那缄默又隐忍的苦涩,压在舌下藏不住也咽不了,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才读懂原是一样的痛楚。 混沌的岁月,这段缘分散发着迷蒙的光,如同那微弱的时代脉搏。水绿的缎面旗袍泛着幽幽的暗彩,为这场纠葛画上句号。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梦也何曾到谢桥》是一个浑融完整的封闭型故事,以六儿的儿子不解——为什么他的父亲会送给一件水绿色绲边缎的旗袍为开始,讲述了我,父亲,老六,谢娘和六儿等人之间的往事,结尾又回到了旗袍,以寥寥几句以作结,首尾呼应,结构完整。可以说,旗袍是一个切入点,作者借助他以讲述往事。“梦也何曾到谢桥”倾注了作者丰富的情感。这句词看起来是在讲谢娘之于父亲,又像是在讲谢娘之于我,也像是在讲老六和六儿之于父亲。当隔绝生死,隔绝阴阳的铁钉深深地钉入谢娘的那口棺材,我与谢娘,父亲与谢娘算是彻底阴阳相隔了。“梦也何曾到谢桥”,算是一种深爱而始终未得到。父亲喜欢谢娘,喜欢和谢娘在一起时的那个自己。当他和谢娘在一起的时候,他仿佛不是那个金四爷,而只是一个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民百姓,会关心家里事务,有责任心,可是这样的日子都随着谢娘的远去而远去了。而我,对谢娘的不舍,一方面是因为谢娘其实是我所祈求的那个理想的母亲。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曾写道:“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谢娘会让六儿给我缝制小人儿,会给我剥蒜,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我,使我体会到了被爱。爱子女和让子女感觉到爱其实是两回事。可以说,在谢娘这里,我找到了母爱,或者说,我感受到了母爱。因此,我对谢娘的依恋与不舍,其实是对我所祈求的那个母亲形象的不舍与依恋。谢娘的这个家比我的家更像家,更温馨。我和父亲同样喜欢这个温暖的小家。谢娘是我理想的母亲,这个家庭是我理想的家庭,而和谢娘在一起的父亲也是我理想的父亲。 但是所有的这些理想,都过早地随着谢娘的去世而消失了。后来,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个感觉了。 “梦也何曾到谢桥”也许还包含着父亲的对儿子的一种幻想,或者说是对他失去的封建特权的一种幻想。父亲偏爱六儿和老六,是因为他们头上有角。父亲对他们头上的角的喜欢,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对旧日封建特权的一种怀念。父亲渴望恢复昔日的荣光,而这两人头上有角给了他一种虚假的希望。老六去世,他找到六儿。其实他偏爱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这两个人有可能给他带来的昔日的荣光。但是,封建王朝业已成为过去式,他的幻想也始终是幻想。 以上种种,就是我对“梦也何曾到谢桥”的粗浅理解。
书中的“我”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她学会了六儿骂人,怼天怼地,怼七哥的情节让我忍俊不禁,但更多的是对这个女孩的喜爱,喜爱她的童真,喜爱她的本真,喜爱她骨子里的倔强犯浑,喜爱她天真无邪的心灵。而对于书中的“六儿”,我认为他可能不是转世来的金家的儿子六儿,但又可能是,虽然他对待“我”、对待父亲摆出冷漠厌恶的神情,但后面也为其做了长袍、愿意接待“我”。当金家被以前的厨子老王等背叛时,在这样的喧嚣中,六儿的“安分守己”是在金家众多兄弟中意料之外的,足以见他其实内心是对金家有一丝感情的。读到结尾,曾经爱发脾气、爱犯浑的丫头“我”和冷漠严肃的“六儿”在几十年后相见,心中都随岁月的流逝回归平静,回首过往,谈及一直解不开的结时,便也一样自然解开。
《梦也何曾到谢桥》最动人的,是那件水绿旗袍在几十年情感里完成的缝合。 文章以水绿色旗袍的起笔,如水月光凝成实质;终章又落回这抹水绿,一件迟来的衣裳竟成了跨越数十年的和解信物。叶广芩的笔触似汪曾祺的素朴,却多了老北京院墙下的世事沧桑。她写两个少年从拌嘴到默然认同的亲情,没有直抒胸臆的剖白,只让那件旗袍静静地悬在岁月里——所有未言说的歉疚、惦念与承认,都缝进了细腻的绲边与柔软的缎面。 所谓“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在叶广芩笔下化作了一针一线的具体。少年意气终被时光酿成温润的注视,就像旗袍从“轻云薄雾”的幻象,变成手中真实的触感。原来最深的和解不必言语,只需在某个寻常日子,轻轻说一句:“耗子可以穿旗袍。”于是过往所有吵嚷,都溶解在这抹水绿的光泽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