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美宝
本书讲述了在中国的大门更全面地向世界打开之前,珠三角及澳门地区,作为与资本主义时代的西方国家有着长达近三百年交往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许多市井小人物,已经在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与西方人有非常广泛和深入的交往。 他们为了谋生,以种种方式,从事着与西方人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职业,让他们有需要也有机会从西方人那里学习一套新的知识、技能、词汇和语言,他们的世界与世界观,也随着数百年来发生的政治与社会变迁而有所改变。
在读本书之前,读过了卜正民的《塞尔登的中国地图:重返东方大航海时代》和史景迁的《胡若望的疑问》,两本书中主要的中国人物分别是本书中“序曲”部分曾提到的沈福宗和胡若望,和本书中的黄东不同,他们都是因为耶稣会等西方传教士的宗教行为被带回欧洲的。传教、商业冒险、军事侵略,这是欧洲和中国交流历史上的发展顺序,沈福宗、胡若望、黄东就是这个大历史中的小人物,他们是后来鸦片战争之后从中国走向世界的外交官、留学生以及千千万万华工、移民的先驱者。要感谢近年来全球史、微观史的学术潮流,和这些历史学家们的努力挖掘,否则这些“小人物”的故事就会被掩藏在历史的潮流之下。 卜正民教授在他的《维米尔的帽子:17世纪和全球化世界的黎明》一书中,曾写到:“17世纪那股无休无止的移动浪潮,将许多人分散到全球各地”……“引领我们进入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一个以旅行、移动、奴役、混乱为特征的世界。这个世界这时正渐渐渗入……日常生活,把活生生的人从土生土长的地方带到遥远的异地……糊里糊涂地被当时的贸易网、捕捉网——运人如运货般容易的网络——抓住的倒霉鬼之一。但能够活着,就表明他运气不错。有太多人被卷进全球移动的漩涡之后,未能活着脱身。就连自愿而非被逼卷进那漩涡的人,也往往未能幸免于难。葬身17世纪那个漩涡中的,两种人都有。”沈福宗、胡若望、黄东等人就是侥幸脱身于这个“漩涡”,并被后人将他们的故事发掘出来的幸运儿。在《维米尔的帽子》一书中就曾记录了一位不知姓名和事迹的中国人,他是于1647年2月被从澳门押往欧洲的前葡萄牙澳门总督“塞巴斯蒂安·鲁博·达·席尔维拉”的仆人,在船只抵达好望角之前搁浅于非洲的纳塔尔,上岸后在前往莫桑比克的旅途中和鲁博一起永远消失于非洲大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后面比较期待的是一本名为《在地之人的全球纠葛》的全球史、微观史,主人公是“明清鼎革之际,生活在宁波的中国儒生朱宗元”,与前面这些著作“只关注流动中的人不同,本书的主人公朱宗元是一位基本上没有离开过宁波的在地之人,但我们从其著作中却可以看到他对远西之地的想象和对全球网络的参与”,希望这本书能在微信读书APP早日上架。
黄东是谁?一个被历史尘埃遮蔽的普通人,一位活跃于广州十三行的“事仔”,以其看似平凡的人生轨迹,串联起18世纪中西交流的隐秘脉络。作为英国商人约翰·布莱克的贴身仆人,他既是端茶倒水的“事仔”,也是协助绘制植物图谱的文化中介。布莱克雇佣广东画家麦秀创作植物科学画画,每幅图注的中文说明均出自黄东之手。这种“图是麦秀画的,但字是黄东写的”的合作模式,折射出珠江口独特的知识生产机制——西方科学观察与中国绘画技艺的融合,通过底层人物的日常实践悄然发生。黄东在布莱克去世后携带手稿远赴英国的经历,更打破了“清朝封闭”的刻板印象:1774年,他搭乘帆船跨印度洋洋,在伦敦参与皇家学会会议,约瑟夫·班克斯斯等科学名流对话。这种“民间外交”虽未载入史册,却真实存在于瓷器、茶叶与植物标本的流通网络中。作者特别强调黄东的平凡性:他并非“海归第一人”或“学贯中西的奇才”,而是无数在通商口岸讨生活的普通人之一。回到广州后,他继续以“搵食”为目标,英国东印度公司司的邀约敷衍了事,最终在清末官张荫桓桓的记载中沦为“不知何许人”。这种“合情合理的平平无奇”,恰是程美宝最具突破性的洞见——历史的真实肌理,往往隐藏在英雄叙事之外的日常褶皱里。
黄东,传统史书上查无此人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值得我们认识的人。近代史太丰富了,多少政治思想大人物,掀起风浪,但不要忘了,历史的推动力量实质上还是底层的劳动人民。像黄东他们这群在近代中外交流交往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小人物,“看见”的意义很大。 再就是,我作为广东人,很喜欢看到书里写的一些粤语,很有意思,很亲切
前两周上的省港澳历史和程美宝老师的课,我也遇见“黄东”了。 捧起程老师的书《遇见黄东:18-19世纪珠江口的小人物与大世界》,小小的一本书,加上过去两周儿子和父母在加拿大,让我精神始终游荡在18世纪的粤港澳海上,更懂史书中的一行字,可能是一个人努力生存跌宕起伏的一生。 程老师的追寻,是从在英国肯特郡诺尔宫室一幅黄东肖像开始。 黄东是广州十三行端茶倒水的事仔,跟随当时东印度公司的“大班”布莱克,布莱克是植物狂热分子,他和麦秀帮助布莱克用图画、中英文标注植物的名字。布莱克28岁左右因为胆结石并发症去世,黄东携带着他的遗稿,到英国继续服务老布莱克,像是填补老布莱克丧子的空缺,他经常和老布莱克聊起广州的事情。 书中写:“黄东帮助老布莱克延续了他儿子在广州的未竟之志,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将一对本血肉相连却天地相隔的父子的感情与志趣联系起来。” 程老师以“黄东”为切入点,历史的笔触下探到珠江上的水上人家、引水人、妓女、厨仔……还有没有英文的英文课本,红毛番鬼录……让我们看到一幅幅18、19世纪生动的广东画卷,那样的热闹、开放,完全不是历史课本中一笔带过的“闭关锁国”。 19世纪的中国、世界局势,就像今天互联网、AI的诞生,飞速到目不暇接,但19世纪之前的18世纪呢?慢悠悠的。程老师对18世界的理解特别妙—— “18世纪则像个慢条斯理的老太太,用她一套粗糙笨拙的方法,不声不响地为下一世代铺路,而且无声无息地残存了好一段时间。” 看完书,我很想找人狂聊,幸好现在有了AI,它问我: 从“全球史中的个体能动性”角度切入,还是从“小人物的脆弱与坚韧”角度深化? 我语塞,突然想起它是AI,我可以攻击它。我回复: 黄东没有让我想到那么宏大,我只想到“生存”。隔着两三百年的距离去看历史人物,一个小人物,很容易陷入一种宏大叙事,会很容易陷入一个怪圈,强调这个人物对历史有多重要,或者这个人物在开启某个行动时具有的历史意义,但当我们走到那个人物身边看时,他可能是为了生存、谋生,跟着英国的雇主到达英国,在一个陌生的国家继续工作,所以你说的两种角度,都不是我看书时的感受。 AI立即附和我,说它提供的是“冒险家”和“文化妥协者”的角度,这是因为现在的人太容易有“历史意义焦虑症”。这个焦虑症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黄东没有为自己留下只言片语,有书友遗憾于“我们听不到一个黄东自述的故事”。我想,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每个小人物都在努力活着,而不是像今天,每个人都需要输出,反而意义过剩了,就像建筑工人不会书写建楼的历史,只是在看到高楼后突然一愣,就是那么一愣,最动人。 看书时,我又开始狂想年轻作家林棹的小说《潮汐图》,现在想来,林棹肯定看过《遇见黄东》,所以我这次阅读感受中有强烈的一点,仿佛在小说和历史两个文本之间飘荡,《潮汐图》给了我很多画面去想象黄东的生活,《遇见黄东》又让那些画面有了骨架感。 终于理解小说中的那只蛙,因为我就变成了那只蛙,看到了疍家大家姐,看到了十三行的麦秀在画植物,看到了正在给植物图谱添加英文注释的黄东,后来跟着去了澳门好景花园,又去了陌生的伦敦,感受到阴冷飘雨的伦敦,吃着冷食……
从一滴水看一片汪洋 ——读《遇见黄东:18—19世纪珠江口的小人物与大世界》 作者:汪蓉蓉《光明日报》(20260613第12版:光明悦读) 历史书写向来偏爱那些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王侯、将相、名士等,他们的名字被载入史册,事迹被记录流传。那些曾在乡野、市井中默默生活过的普通人,仅有个别在史书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背影。 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程美宝近年来推出的书籍《遇见黄东:18—19世纪珠江口的小人物与大世界》(以下简称《遇见黄东》),是一本试图打捞那些“模糊背影”的学术著作。她以广州、澳门等地市井人物为线索,通过“事仔”(粤语中指打杂的人)黄东、英国公司大班(旧时指外国公司、洋行的经理)布莱克、中国僮仆等个案,揭示清中晚期商人、仆役、厨师等群体通过职业活动参与中西交流的历程。 十八世纪的广州,不少当地人能学几句英语,摸索西餐的做法,替远道而来的外国商人带路、搬货、传话。这些事太小,小到史家不屑提笔。然而这些事又不小,它至少说明,那个时候,人们与西方的日常交流,就已经开始了。该书的主人公黄东,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黄东出生于十八世纪五十年代,本是广州十三行商馆区的底层小厮,负责端茶送信、接客跑腿,身份低微,自然不见于官方记载。不过,他后来的经历,却有些不寻常。他曾先后为英国东印度公司职员布莱克父子服务。老布莱克是船长,小布莱克是痴迷于植物学的大班。黄东粗具中文读写能力,因长期与布莱克父子相处,不仅掌握了较为流利的英语,还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植物学知识。当小布莱克在广州病逝后,黄东做了一个决定:带着他留下的植物绘画和笔记远赴英伦,将它们送回逝者的故乡。黄东踏上英国土地时,并没有携带金银细软或名贵器物,但他熟知草药、针灸、历史典故乃至皇帝年号等知识,在英伦忽然有了分量。公爵夫人请他辨识瓷器的款识,植物学家请他注释中文药名,皇家学会请他做客。一个端茶跑腿的事仔,就这样变成了座上宾。 在程美宝笔下,黄东并非英雄,而是那个时代众多无名者的缩影。多数情况下,在正史叙述中他们只是背景,作者却耐心追索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信笺、笔记和手稿,让这些人的故事“重见天日”。 《遇见黄东》一书,大量运用了写本研究的方法。它不满足于知晓文本内容,而是更关注文献的其他信息——纸张、墨迹、装订方式、页面布局、笔迹特征等,以及这些细节如何生发别样的意义。作者注意到布莱克档案中纸张、笔迹、装订方式的不同,从而推断哪些内容是在广州写的,哪些是在英国补充的。她仔细比对档案里的中文与英文字迹,判断哪些是黄东所写,哪些是布莱克父子记录的,可谓见微知著。 与传统历史学追寻规律与普遍结论有别,微观史学更倾向于呈现那些被宏观叙事遮蔽的日常与细节。如此一来,必然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历史材料充满偶然性,从来不是为研究者的提问而准备的。那么,如何在历史真实与合理想象之间保持平衡?对此,以微观史学为治学路径的学者给出的回应是:以严格的史料考据为基础,在准确把握时间、事件、逻辑等要素后,可以进行有限的审慎推测。 具体到这本书里,在证据链的缝隙处,作者凭借对历史语境的理解和对研究对象的共情,尝试做出最合理的解释。比如,为鉴定瓷器款识,黄东为公爵夫人提供的皇帝年号对照表错漏百出,但作者并没有嘲笑其错误,而是将之置于缺乏中西共用历法的十八世纪的大背景中予以考量,认为这已是黄东凭借有限知识所能做出的最好回答。又如,布莱克档案中有一本中英对照的杂字书,里面散落着零散的中文字迹。例如,在“黄卮”旁边标注读音,并写着“黄”“王”“皇”“凰”以及“皇帝”等字。作者猜测,这很可能是黄东在向布莱克解释汉字时顺手写下的。 微观史学不再试图用一套宏大的理论去解释历史,而是尝试呈现历史的毛细血管。这本书亦如此:作者没有急于给出结论,没有急于判断黄东和这些无名群体的历史地位,更没有用全球化的话语去套嵌这段经历。她只是耐心地搜寻、铺陈、解释材料,然后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些历史细节。 黄东的故事,如何触及更为宏大的问题?笔者以为,它告诉我们:早在十八世纪中后期,珠江口岸,人们的对外交流就已经开始了。它还提醒我们,现代化叙事不应只有“冲击—反应”或“师夷长技”,还有码头、厨房里为稻粱谋的那些低头与抬手。 黄东从英国回到广州之后,继续寄人篱下,做着他的小生意。他后来怎样,何时离世,葬于何处?人们一无所知。他就像一滴水,重新汇入珠江口,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故事到此似乎可以结束了——一个小人物的一生不过如此。然而,历史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退场而停滞。在黄东回国后的几十年,世界变幻的风云正悄然积聚,历史就要发生重大转折了。几十年后,英国经历了工业革命,中国将被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席卷。细心的读者也许能体会,书中那些在码头、厨房、小船上发生的日常接触,也许是巨变的前奏。一滴水,是一片汪洋的组成部分。这本书,能以小见大,为我们打破历史叙事必须是宏大叙事等思维惯性,提供了范例。 (作者:汪蓉蓉,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博士)
书名虽叫“遇见黄东”,但他更像一个符号和印记,代表不曾存在于正史的底层人物。作者通过这个名字,串联起了引水员、买办、匠人等一大群那个时代的“无名之辈”。 那么小人物如何推动大世界?本书颠覆了“西学东渐”由精英主导的传统叙事,指出这些处于边缘的小人物才是日常性跨文化互动的真正实践者。他们或许不懂理论,但用具体操作传递了知识:如引水员引导西方船只进入复杂水域;匠人按西方样式雕刻外销品;通事创造“广东英语”作为沟通工具。西方眼中的“中国形象”,很大程度上正是由这群人的日常劳作塑造的。 珠江口:作者将地理坐标聚焦在16-18世纪的珠江口,这里当时已是全球贸易网络的核心。通过小人物的命运,我们可以看到白银流动、海盗、底层侨民等多元图景,呈现出一个流动、混杂且充满生命力的大世界。 遇见:不仅是历史人物黄东与外国人的相遇,也是作者在尘封档案(如东印度公司记录、葡萄牙语文献、民间族谱)中与他跨时空的“遇见”。本书也示范了历史学者如何从碎片中拼凑出被大历史淹没的声音。 总而言之,读完这本书,我似乎能产生深深地共鸣,因为我始终坚信:全球化的历史和文化的前进并非只有伟人创造,它更是由无数像“黄东”这样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推动的。
通过珠江口(仆人)黄东的片段记录,书中呈现了18–19世纪中西交流中的另一种视角。碎片史料牵引叙事,有结构分析的深度,也保留个体情感的温度。 对微观史越来越感兴趣了,静候《弃夫潜逃》上架🦭
本书是一本立足个体视角的微观史著作,而微观史的精髓,恰恰在于以个体命运为切口串联起时代脉络,其成败关键则在于是否有充足的一手材料支撑完整叙事,以及能否真正实现以小见大的历史透视。但遗憾的是,这本书在这两个核心维度上均难言及格。书中关于主角黄遏东的核心史料,仅局限于寥寥数封信件与零散笔记,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根本不足以勾勒人物的完整生平、行为动机与社会关系,更谈不上构建起连贯的个体叙事。显然作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短板,为了契合“小人物与大世界”的副标题,便在本书后半部分写一些“沙文”“厨子”,之类分析(这些分析还是挺有意思的),但这些补充叙事大多缺乏深度,既没有与黄遏东的个体经历形成有机勾连,也未能借由这个小人物的轨迹折射出18-19世纪的时代变局。 如果要推荐微观史的作品的话,中国史推荐《程允亨的十九世纪-一个徽州乡民的生活世界及其变迁》《何鲁之死》,外国史推荐《奶酪与蛆虫》《马丁.盖尔归来》。
有幸于去年冬天在南海神庙旁的广州海事博物馆参观了当时的黄东特展,本来以为会更侧重于介绍黄东这类角色在中英交往中超出其本身身份的作用,例如植物学等(这一点在展览中则是侧重)。读完才发现更侧重的还是在与世界交往的“珠江口的小人物”之中,有一种蓬勃的群像之感。
同样是写小人物,可是比《无尽沧桑》好看太多了。写得又生动又逻辑清晰,材料辅佐主题,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直至还原出那位聪明上进的青年的“模样”。想那《无尽沧桑》还能依托教会等各种官方材料(对比之下那都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咱黄东纯纯靠个体力量在百年动荡中留下些许痕迹都被一一捕捉,实属不易。除了黄东的这段传奇经历,书中关于水上人的部分也很有趣,没想到当时被认为社会地位低下的这群人文化(识字)水平倒是很不错的,那一本本Chinglish的高度实用教材也得能认字才能应用得宜呢。作者还与我很喜欢的另一位作者沈艾悌有诸多梦幻联动,在本书成书过程中碰撞出了许多精彩。对于我个人而言又是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