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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象似的群山(轻经典) 封面

白象似的群山(轻经典)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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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7字总字数
¥9.9定价

有声书与视频解读 YouTube有声书 19 · 视频解读 26

内容简介

​本文选自《乞力马扎罗的雪(海明威精选集)》。在西班牙炎热的车站里,一对恋人看似随意的对话暗涌着关于选择与牺牲的激烈交锋。女孩望着如白象般的远山,男人反复强调的“简单手术”,而每一句试探背后,都是无法言说的爱与挣扎。海明威用极简的文字,勾勒出情感最复杂的轮廓。

读者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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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你怎么为笔下的角色起名? 海明威:尽最大努力起好。 采访者:书名也是你写作故事的过程中浮现的灵感吗? 海明威:不,我会在写完故事或整本书之后列出可能的标题——有的时候多达一百个。然后我就开始一一排除,有时会把所有的都排除掉。 采访者:有的作品标题来自文本——例如《白象似的群山》,你也是这么做的? 海明威:是的。标题是后来才想到的。我午饭前去普诺尼吃牡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孩。我知道她流过产。我走过去,和她聊了会儿天,没聊那件事,但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了这个故事,午饭也没吃,花了一个下午把它写了出来。 采访者:所以在不写作的时候,你仍然保持观察,寻找能够利用的素材。 海明威:当然。如果作家停止观察,他就完了。但他并不需要有意为之,或者想着这怎么才能被利用。可能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但后来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进入他了解的,或者见过的东西所在的储备库中。如果知道这些有什么用的话,我总是试图依照冰川法则去写作。每露出一部分,就有八分之七是在水面下的。你删掉你所了解的那些东西,只会加厚你的冰山,那是没露出水面的部分。如果作家因为不了解而省略掉一些东西,故事里就会有漏洞。”——《海明威:最后的访谈》 海明威的小说,好就好在不说破。 天气很热,一男一女在西班牙车站的酒吧等车,来自巴塞罗那的特快还有四十分钟才进站,他俩在闲聊——山像白象,喝什么酒,酒里掺不掺水。 女人喝了口啤酒,味道苦涩。她想着腹中的孩子,想着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男人则想着如何说服她,用最简单、最不麻烦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各怀心事,却要装作在讨论白象似的群山,讨论酒的味道。 海明威把内心描写都省略了。只知道女孩子的名字叫吉格,男人连名字都没有,面目模糊,不知道年龄职业,俩人具体是什么关系?恋人?女孩是男人的情人?他只让我们看见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而水面下那庞大得多的部分,他却留给我们自己去揣摩。这恰似人生——我们所见所闻不过十之一二,余下的九分,都在沉默中流淌。 我想起生活中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绕开真正问题的对话,那些因为沉默而永远失去的机会。 海明威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写的不是两个人在火车站没有硝烟的争吵,而是全人类沟通的困境,让我们看到语言的苍白无力。我们每个人都曾坐在那样的火车站里,喝着苦涩的饮料,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而真正重要的东西,却在言语的缝隙中溜走。 “你觉得好点了吗?”他问道。 “我觉得很好呀,”她说,“我没事了。我觉得很好。” 我们原本有千万无语,后来都化作一句淡淡的“我很好”。 读完了,合上书,车站的热风好像还扑在脸上,茴香酒的甘草味还留在舌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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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的男性角色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既要又要”。 他要的是一种不需负责的快乐,又要让女性代为承担代价的自由。 他愿意享受关系中的快乐,却拒绝承担关系自然带来的任何沉重后果。 他最令人反感的一点,不是直接大声咆哮着强迫,而是用一套看似“理性”、“为你好”来PUA女孩。 男人全程都在说“我们”会很好,“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我们”会像以前一样。 但实际上,他所有的诉求核心都是“我”: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想承担责任,我希望生活回到没有负担的过去。 他不断将一件对女性而言无论在身体还是情感上都极为重大事情(堕胎)轻描淡写为“一个小手术”、“非常简单”、“只是注入空气”。 通篇对话中,男人没有一句表达对女孩的关爱、理解或对她身体痛苦的体恤。 他的“爱”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我不想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但这之后又继续施压)。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说服她同意手术。 在整个对话中,女孩一直在试图表达她的恐惧、犹豫和对未来的想象(白象似的群山)。 但她每一次的尝试都被男人用“这很简单”、“我们会很好”这样理性地话语驳回。 她的情感需求被完全忽视和否定。 最后的那句“我很好”,是她意识到无法被理解后,用来终止这场令人绝望的对话、保护自己最后一丝尊严的方式。 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痛苦。 “我很好”是这世上最大的“反话”之一。 这句话背后是崩溃、疏离和心死。 她不是“好了”,而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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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选自《乞力马扎罗的雪(海明威精选集)》。在西班牙炎热的车站里,一对恋人看似随意的对话暗涌着关于选择与牺牲的激烈交锋。女孩望着如白象般的远山,男人反复强调的“简单手术”,而每一句试探背后,都是无法言说的爱与挣扎。海明威用极简的文字,勾勒出情感最复杂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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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班牙埃布罗河谷的一个偏僻火车站,烈日灼人,空气燥热。 一个美国男人和一个叫“吉格”的年轻女孩,坐在酒吧外的遮阳帘下,等待四十分钟后开往马德里的快车。 他们点了啤酒,点了茴香酒,男人一直在劝女孩去做一个“极其简单的小手术”(堕胎手术),男人轻描淡写的说:“那甚至根本不算个手术,只是让空气进去,然后一切就会回到从前,我们就会像以前一样快乐。” 女孩从抗拒、讥讽、心碎,到走到阳光下看着对岸的麦田发呆,最后绝望妥协,说:“我不在乎我自己。我会去做的,做完之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火车快来了,男人把行李搬到铁轨旁,喝了一杯酒,回来问她:“你感觉好点了吗?” 女孩微笑着说出了那句:“我感觉挺好的,​我没什么事,真的挺好的”。 ---------------------------------------------------------------- 海明威最好的短篇之一,冰山理论的巅峰之作,公认的短篇小说技巧的天花板。 冰山理论是文学上最著名的短篇技巧之一,海明威在 1932 年的非虚构作品《死在午后》中首次明确提出: 如果一名散文作家对于他写的内容有足够的了解,他也许会省略他懂的东西,而读者还是会对那些东西有强烈的感觉的,仿佛作家已经点明了一样,如果他是非常真实地写作的话。一座冰山的仪态之所以庄严,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如果一个作家因为不懂而采用省略的办法,那他只是在自己作品中留下了空缺。 如《白象似的群山》这部短篇,通篇不提“堕胎”,但通篇都是堕胎。 这个美国男人是一个极度自私、不愿承担任何家庭责任的享乐主义者,他把女孩肚子里的生命视作破坏他自由旅行的累赘。 女孩在四十分钟的对话里,看穿了男人的虚伪与薄情——她明白,即使她听话去把孩子打掉,他们曾经纯洁的爱情也已经彻底死在这一天了: 你能不能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再说了?​” 在这个短篇里面,还有非常多的细节,比如女孩看着群山为什么突然会说: 它们看起来像白象。 白象是神话里的圣兽,代表着女孩潜意识里对爱情结晶、对成为母亲的神圣憧憬。 而男人直接说:“我从来没见过白象”。 在男人眼里,白象就是巨大的,无用的累赘。 在古暹罗(泰国),国王如果讨厌某个大臣,就会赏赐他一头稀有的“圣兽白象”。白象极其尊贵,不能用来干农活,更不能杀掉,每天还得用极其昂贵的饲料供养,直到把这个大臣活活吃破产。 另外细心的,应该会发现,通篇,这个男主角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国籍和代号:美国男人,这寓意着男人对女孩而言,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书中出现了二次女主角的名字: “吉格,这真的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手术,​”男人说,​“其实严格来说都算不上手术。​”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的,吉格。这真的不算什么,就是让空气进去而已。​” 在英语语境里,Jig从来不是一个好的寓意,是一个非正式的、带有明显轻浮与宠物色彩的昵称,在男人眼里,兴许她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平起平坐商量未来“妻子”或“母亲”,女孩只是一个陪伴玩游欧洲、负责陪酒解闷的漂亮玩具。 当然,在这个时候男人自己心里其实也很虚,所以在书中,男人是一副渣男哄骗的口吻去骗女孩完成堕胎。 在1920年代的欧洲,西班牙是欧洲最极端保守的天主教大本营。在当时的西班牙刑法典和教会法里,堕胎等同于谋杀,逼这样一个女孩去黑诊所(只能去)堕胎,在道德上是极其卑劣、自私的行为。 当时整个欧洲除了刚建国的苏联在 1920 年短暂合法化外,英、法、德全线严刑峻法,法国在 1920 年甚至立法规定:连公开讨论避孕方法都要坐牢。 有不少人不理解,海明威这里为什么会说:“放点空气进去”。 由于堕胎非法,当时所有的堕胎手术只能在肮脏的黑诊所里秘密进行。 当时由于人类并没有发现抗生素,所以黑诊所采用的是这么一种极为廉价但极度残忍和危险的手段:用粗糙的导管插入子宫颈,强行灌入空气或肥皂水,人为刺激子宫发生剥离和痉挛,从而排出胎儿。 这种土方法的致死率高得惊人,极容易引发大出血和盆腔败血症,生还的女人绝大多数面临终身不孕、切除子宫或终身残疾。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非要坐快车去马德里。 因为在埃布罗河谷这种落后保守的小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街坊邻里和警察发现。他们必须坐快车去往人口流动庞大、有昂贵私人黑医生的大都市马德里。 男人兜里揣着大把美元来欧洲旅游,他要花钱找那些收受黑钱、躲避警察的地下医生来帮女孩做这一场堕胎手术。 小说里面最后这段也是堪称经典: 他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旅行包,拎着它们绕过车站,来到另一条铁轨跟前。他顺着铁轨望去,但看不见火车。他走回来,穿过酒吧,里面等车的人在喝酒。他在吧台前喝了一杯茴香酒,看着人群。他们都在耐心地等着火车。他穿过珠帘来到外面。她正坐在桌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嘴上说全凭你的意愿、都听你的、不会勉强你。但是行动上直接拎起两个人的全部行李,提到了开往马德里的轨道那一侧。 男人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无论女孩是否愿意,车票已经买好,都必须去马德里。 呵,这就是男人。 ---------------------------------------------------------------- 这篇小说写于 1927 年初,这一年,正是海明威人生中最混乱、内疚感最重、对家庭生活充满最极端恐惧的一年。 1923年,海明威的大儿子班比出生。 当时年轻贫困却一心想要成为伟大作家的海明威,在内心深处对“当父亲”充满了焦虑与怨恨。他感到自己被家庭绑架了,每天都是面临婴儿的啼哭和奶粉钱,他渴望逃离这种世俗的责任。 到了 1926—1927 年,海明威出轨了富家女宝琳(保利娜家族,美国顶级富商豪门) ,准备与第一任妻子哈德莉协议离婚。小说里那个不想要孩子、满嘴甜言蜜语却极度自私的“美国男人”,其实就是海明威对自己卑劣自我的投射。 当发现海明威出轨后,哈德莉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平静地提出一个条件——海明威和宝琳必须分开 100 天,不见面、只通信。如果 100 天后他们依然要在一起,她就同意离婚。 海明威没能经受住考验,1927年1月,哈德莉在巴黎正式与海明威签署离婚协议,独自带着三岁多的儿子班比离开。 与其他几任妻子不同,哈德莉在离开后,从未在公共场合说过海明威一句坏话。她甚至还经常鼓励儿子班比去和父亲、以及后来的继母们度假。 1933 年,哈德莉在欧洲结识了杰出的美国战地记者保罗·斯科特·莫勒——这位记者在 1932 年刚刚获得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普利策国际报道奖。与暴躁、自恋、酗酒、大男子主义的海明威截然相反,莫勒温文尔雅、深情稳重、极具同理心。 哈德莉与莫勒结婚后,度过了长达数十年的宁静、被爱、没有争吵的美满婚姻。 1956年的巴黎丽兹酒店,已经名满天下、坐拥诺贝尔奖的海明威重访巴黎。丽兹酒店的经理突然告诉他:地下仓库里还保存着两个他在 1928年存下的路易威登旧皮箱。 海明威让人撬开生锈的锁,在箱底翻出了一堆泛黄发脆的笔记本——那全是他 1920 年代初,在巴黎贫困的阁楼里,和哈德莉相依为命时写下的日记、手稿和便条。 57岁的老海明威失声痛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根据这些笔记写下了那本传世名著——《流动的盛宴》。 在《流动的盛宴》里,他对这段离婚,十分忏悔:“我爱她,我不爱其他人,我们在一起时度过了神奇的美好时光。” 在《流动的盛宴》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海明威甚至把第二任妻子宝琳描绘成一个“处心积虑闯进年轻夫妇生活的破坏者”,把自己对哈德莉的背叛,视作人生一切灾难的起点。 因为只有第一任妻子哈德莉才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真正爱过欧内斯特,而不是崇拜大文豪海明威”的女人。

★★★★★

马原解读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底下的八分之七掩藏的是生活经验。上面的八分之一是我们可以看到的最直观的语言,没有写出来的八分之七其实是实体经验,也就是说读者通过阅读文字,是可以结合自己的经验对文本产生丰富且合理的阐释和扩充的,这表明了海明威对于读者的信任,他相信读者具有生活经验,所以他不必暗示,也不必把一切话摆在明面上,这样反而丧失了小说的美感。 这篇小说就是很好的例子,很简短的16页对话,没有过多的形容词,也没有诸如开心、愤怒、失望等提示情绪的词汇,但是我们就可以通过对话感受话语底下情绪的暗流涌动,感受女主人公如何由最开始心里怀揣一点期待,到渐渐累积起失望、不耐烦、试探和坦然。 这些不是海明威摊开告诉我们硬塞给我们的,但是这种叙述手法反而可以极大地延伸小说的探索空间和我们的联想能力,很奇妙的体验。

★★★☆☆

首先,对大师表达敬佩。在海明威的年代,能看到的书大部分都臃肿不堪,像一个肚子托地的人,满满的赘肉。海明威居然无师自通,开创白描,太伟大了。如果生在现代,他不会是小说家,而是一名编剧或导演。 话说回来,不知是英文语境的问题还是翻译的问题,人物对话的潜台词过于模糊了。运用的隐喻同样太模糊了。个人认为,再清晰一些,会更具美感。当代的顶尖编剧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即使海明威的白描艺术已经被超越,但当代的人们没资格小看他,他是巨人,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走了一步。 最后附一段《双城之战》的片段作证我的观点。 科学家杰斯的非法研究被发现了,他在等待受审。审核团是七个人组成的议会,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形式判决。 在审核开始前,梅尔议员在办公室处理事务,一名商人撑着假笑极力向她推销新产品,梅尔把玩着他拿出的一个又一个科学产品,兴致缺缺,她说身旁的助手说“我们需要一种革新性的手段,才能让皮尔特沃夫名扬天下,今天受审的是谁?”助手告诉她之后,她随便挑一个商人推销的新产品。商人说“那就是一个玩具。”梅尔说“就这个吧” “可是这个,这就是给小孩玩的。” “刚刚好。” 场景结束。 这场戏的潜台词与隐喻就存在着一种清晰度,更容易被读者观众理解。我们都知道,她的潜台词是想要投资这个进行非法研究的科学家杰斯。隐喻着在等会的审核中,她可能会帮助杰斯。 当读者观众至少能看穿50%的潜台词,那才是一个有效的引人入胜的潜台词。海明威这篇白象似的群山,潜台词过于隐晦了。非凡不能引人入胜,反而会隔绝读者的情感。 太过阳春白雪了。

★★★★★

越想越觉得海明威是卓越的匠人。 首先他写的是存在议题,这么近那么美,每个人一到周末就思考。 他写的是“发生了什么”以及“怎么说的”,而将“为何如此”的巨大空白留给了读者。正是这片空白,允许不同经验的性别的读者将自己的理解和情感填充进去,从而产生“这就是我”的共鸣。 我很快就会掉进我自己的陷阱里—我是女性,我要你懂的我每一句弦外之音,要你全然支持我,领悟这个孩子的意义。 让我也为无名男性主动的构筑声音,我构筑如下善良的声音: “我还没准备好,我害怕,我感到无助。我对你的痛苦并非无动于衷,但我被自己的恐慌淹没了。我提出的‘简单手术’,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局限里的、不成熟的人。”男人至死想当少年,而且人类至死讨厌束缚。孩子会毁了我们现在的一切。”“我们再也无法自由自在。”“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一个空洞的承诺)。”他的痛苦源于对未知责任和失去“自由”的恐惧。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前提,那么小说的悲剧性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加深了,并从一个性别对抗的议题,上升为一个更普遍的关于人类孤独与沟通本质的寓言。问题不在于他是“虚伪的坏人”,而在于他即使是真诚的,其真诚也是无效的,甚至是有害的。 他的困境是抽象的、未来的、关乎生活方式的 她的困境是具体的、当下的、关乎身体与存在的: 孩子已经在她的身体里。这不是一个未来的议题,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实。她的痛苦是否有可能源于身体被客体化(被讨论为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以及她的情感和伦理感受被彻底漠视。 他可能真诚地相信手术简单,真诚地希望两人回到过去,真诚地感到无助。然而,他的表达方式——重复、强调、试图逻辑说服——却构成了一种情感暴力。他将一个充满伦理重量和身体风险的决定,包装成一个技术性、轻描淡写的小事。他的“真诚”里,缺乏对她作为一个完整主体的尊重,缺乏对她不同体验的接纳。这是一种 “真诚的自私”。 我们细读文本,会发现他几乎没有一句是在回应她。他总是在陈述自己的立场、安抚、说服。 她说山像白象,他说“我从来没见过”,她报复性地说确实,(没一点攻击力像一只小兔子。) 她说“那我们以后就能开心了?”,他说“我们会没事的,会像从前一样快乐”,(像那种性无能的人说出来的话。) 她说“如果我做了,你会爱我吗?”,他说“我现在就爱着你。你知道我爱你”(回避问题,将爱作为要求她顺从的情感筹码) 他所有的语言都在绕开她提出的关于意义、未来、关系的核心质询,而试图把对话拉回一个简单的技术选择:“做,还是不做?”回避型人格无疑。 我想象了以上,也想不懂啊所以只能换个角度,去想想: 权力结构如何塑造了表达与沉默: 他为何可以如此直接、反复地陈述自己的需求(不要孩子)?而她却需要借助隐喻、反问、自我贬低(“我对自己毫不在乎”)来表达? 社会脚本如何内化: 他所享受的“年轻恋爱的感觉”,是否是一种免于责任、以男性体验为中心的亲密关系模式?因为我代替部分女性正视想排他稳定的几万年来进化出来的情感模式。这种模式在面对生育这个根本性的事实时,是否必然崩塌? 女性的主体性如何在这种“无解”中艰难诞生: 吉格最后的“我觉得好极了”,正是对这种“无解”的终极回应。当沟通彻底失败,当对方的“真诚”无法提供任何依靠,她不再寻求他的理解或承诺,而是退回并锚定于自身的感受和判断。“好极了”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决绝的自我宣示:我的价值、我的感受、我的决定,不再以你的认可为转移。 他可能不是恶魔,但他和她,被生理现实、社会期待、个人成熟度和沟通的鸿沟,隔离在了各自的孤岛上。 我就这样被打动了,并觉得海明威是我心中最优秀的短篇作家。

★★★★★

女孩一直在试探,你允许我喝酒吗?一大杯啤酒之后,再来一杯茴香酒,再来一杯啤酒。 男人一直在强调,这真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手术,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手术,只是注入一点空气而已,随后就一切正常了,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简单到像空气一样的手术。男人没做过也不需要做,说服女人去做。 以后呢? 以后就没事了,像从前一样。 这是唯一一件让我们心烦,让我们不开心的事。 如果女孩做了,男人就会很高兴,一切就会像从前一样,跟女孩的聊天,就又会很美妙了。 海明威是简洁的代名词,可是在《白象似的群山》短短三千多字的篇幅里,两人等车的三十分钟里,男人絮絮叨叨的强调了五次这个手术“非常简单”,强调了四遍“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不会让你去做的”。直到女孩央求“你现在能为我做件事吗”,男人痛快答应“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女孩求他别说了,然后男人又说了第五遍。 呈现真实的生活,不在于怎么描绘群山像白象,谁在意群山像白象还是黑熊呢。值得书写的不是顾左右而言他里的他,而是隐藏在左右之外的前后和内外,以及未言出口的她和它。 男人和女孩心里有个不能碰又绕不过的结,没有一句话在说它,又没有一刻不被它折磨。 海明威不会明确写出那个手术的名字,但你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么说话,也真是生活现实,人回避麻烦的方式就是故意不叫出它的名字。 比如,女孩指着菜单上的“Anisdel Toro”是什么?男人说是一种饮料。实际上是公牛牌茴香酒,甘草味的小甜酒,还要掺水,这头公牛有点水还有点甜。 女孩喝过说“所有的东西都有股甘草味,特别是那些你等了很久的东西,比如苦艾酒”。 苦艾酒也有甘草味,口感复杂,带苦,是硬汉海明威的最爱。 女孩等待、期盼的也许是男人的承诺,也许是某种关系的转变,也许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本身,但最终只尝到了另一杯甘草味的酒。女孩或许曾隐约期待怀孕能改变什么,男人只当是累赘想尽快处理掉,一切期待都幻灭了。 再比如,男人说“你不用害怕。我认识好多做过那种手术的人”,女孩说“我也认识,之后他们都很幸福”。 是他们很幸福,不是她们很幸福。 再比如,女孩说“我不在乎我自己”,男人说“可是,我在乎你呀”。 在乎的男人给女人和肚子里的孩子点了一杯又一杯酒,一次又一次蛊惑女友给肚子“注入一点空气”,挤走孩子。 再比如,最后,上车前,男人又喝了一杯茴香酒。 还是甜甜的公牛茴香酒,不是苦苦的苦艾酒。 文学中的领悟,是在某个日常时刻中照见生活的本相。人未必知道自己如何做决定,当这个男人或这个女孩出现在文字里,我们才得以隐约看见心里的真实选择。

★★★★★

冰山下的情感暗流——眼前的现实枯燥乏味、充满压力,而心中向往的美好未来却如同远处的群山,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小说通过男子的自私与女孩的无奈,反映了人们在面对情感与责任、个人欲望与道德伦理时的困惑与挣扎。同时,也揭示了人与人之间沟通的障碍和情感的疏离。

★★★★★

冰山之上,圆圈之外 1927年5月,海明威在与第一任妻子哈德利(Hadley)离婚四个月后,与波琳·菲弗(Pauline Pfeiffer)结婚。两人随即前往法国南部度蜜月。海明威曾在一次访问中谈起《白象似的群山》的由来:度蜜月时,他遇见了一位刚刚做完堕胎手术的女人,便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以她为原型写下了这篇小说。全篇几乎只有对话,却成为现代主义短篇小说的典范。虽然后世对这篇小说的解读五花八门,但它始终受到各领域专家和学者的普遍赞誉。 这篇仅有3500字的经典小说,在微信读书上被归入以“轻经典”为标识的单行本系列。阅读全书不过二十分钟。掩卷之后的思考和情绪,却持续了很久。 读完整篇小说,脑海中一直萦绕不去的是李宗盛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虽然一部是现代主义文学,一首是华语流行情歌,但两者带来的情绪冲击却惊人地相似。这也促使我追问:两位创作者是如何捕捉打动他们的那一瞬间,又是如何把这一瞬间化为永恒,进而打动无数读者与听众? 《漂洋过海来看你》的创作,据说源自歌手金智娟(娃娃)的真实经历。1990年,她爱上了一位北京诗人。当时两岸交流不便,她需要辗转多地、花费半年积蓄才能见上一面,但这段感情因对方已有家室而无疾而终。一次聚会上,娃娃向李宗盛随口讲述了这段苦恋。几天后,李宗盛在一家牛肉面馆的餐垫纸上,几乎是一字未改地写下了整首歌词。他将女孩攒钱奔赴、相见却知无果的复杂心境,精准浓缩为“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这样一句经典。 两部作品虽分属不同领域,却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创作者都并非事件的亲历者,却扮演了敏锐的心灵捕手的角色。同时,作为各自领域的大师,两人都是在极短时间内进行闪电式的爆发创作,几乎不加修改,像金庸小说里打通任督二脉的武功高手一样,在某个瞬间冲破屏障,将情感冲击与艺术直觉融会贯通。海明威只写对话和场景,没有冗长的心理描写,甚至不交代结局;李宗盛则避开煽情,只写练呼吸、看地图这些细微之处。两人都只呈现水面上的八分之一,把巨大的痛苦和抉择留给读者和听众自己去体会。这种极度克制的冰山式留白,反而勾勒出情感最复杂的轮廓。 很多人应该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听一首歌,瞬间被一句歌词击中,仿佛唱尽了半生心事;读一篇小说,寥寥数语,却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张力。而带来这种情绪冲击的作品,往往源于创作者那一瞬间的爆发。我的第一个思考是:这背后的深层逻辑是什么?是否可以简单归为天赋?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李宗盛写这首歌时,已入行十余年,听过无数痴男怨女的故事;海明威写这篇小说时,已当过记者、战地救护员,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混迹了整整六年。所谓“一瞬间的灵感爆发”,背后其实是经年累月的积淀。 想起在《普林斯顿历史学研究指南》中读到的一个相似例子:历史学家安德鲁·尼达姆(Andrew Needham)与家人驱车经过新墨西哥州的高地沙漠时,发现了一座庞大的燃煤发电厂,于是惊讶地问自己:“这座电厂在此地有何用处?”数年之后,尼达姆在其获得普利策奖的著作《输电线:凤凰城与现代美国西南部的形成》中,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引出了我的第二个思考:尼达姆作为历史学家与海明威、李宗盛一样,都在各自领域有长期积累,但是为什么不能像文学艺术创作者那样灵感迸发,而需要经过数年的勤奋工作才能结出成果? 这也让我想到那些正对着大学志愿填报系统反复权衡的文科生们。对文学和历史都有兴趣的年轻人,该如何在这两个学科之间做出选择?它们底层的逻辑各是什么?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为什么会在文学与史学两个领域中同时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 之前读沈艾娣教授的《梦醒子》时,我曾在《历史书写的真实与温度》那篇回顾中,简单探讨过历史书写中文学性的重要。而读完《白象似的群山》后,我意识到文学创作本身同样具有历史性。 一部文学作品(其实也包括其他类型的艺术作品)的时代背景、社会文化基因、创作者的个人经历等要素一直存在于创作前的历史中;创作本身,则是创作者与这些前置要素互动的历史过程;作品被创作出来之后,被读者(或观众)解读、接受的过程,又是另一个互动的历史进程。整个文学艺术作品从无到有、从作者到读者的旅程中体现出的历史性,一点也不亚于其中的文学性或艺术性。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此前囫囵吞枣的阅读、灵光乍现的顿悟、似是而非的理解,再次萦绕在脑海中,仿佛被关在乾坤一气袋中的张无忌,急欲为体内充盈的九阳真气寻找一个出口。 知乎上有很多人询问大学历史学专业与文学专业的具体细节,也有不少回答从不同角度给出了富有参考价值的建议。不过,对我来说,历史与文学的问题恐怕很难有一个清晰的结论。随着阅读范围的扩大与思考程度的深入,每一个阶段性的结论都会被质疑,也都引导我走向进一步的阅读与思考。 就像那个据说源自芝诺的古老比喻:我们的认知是一个圆,圆内是已知,圆外是未知。当我们沿着圆周向外拓展时,每扩大一圈,接触到的未知边界也随之延长。每一次自认为接近了答案的瞬间,不过是将圆圈向外推了一寸,然后发现,黑暗的周长又增长了一分。 一篇三千五百字的小说,一首三分钟的老歌,让我短暂地站在某一个圆周上。而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圆还会继续扩大。我不知道它会延伸到多远的地方,但我知道,我大概永远无法抵达那个不再有黑暗的终点。

书籍信息

作者[美]厄尼斯特·海明威
译者汤伟
出版时间2025-07-27
分类精品小说-社会小说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