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风
这是一部以文字构建的“江南版《清明上河图》”。长篇系列散文《江南器物志》,分别从科举、稼穑、节庆、风俗、嫁娶、餐饮、庭院、家具、服饰、舟车、礼品等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写民间器物的起始、传承、流变,写器物背后的文化特质与文明菁要,写中国文化在江南土壤中的落地与生发演变。从龙骨水车到犁耙锄钎,从碗碟盘盏到鼎龕鬲匜,作者在温习稻饭羹鱼里的古老器具之余,挖掘出其中的历史、文化、掌故、情感,想象着器物背后的人与中国文化精神,讲述了江南太湖西岸一座代表性的古镇百余年来的器物生活和文化道场,书写南方温润又激烈的山水间那些人与物,器与神。 全书借助田野调查、名物研究、史志爬梳、古籍钩沉、“非遗”检索等方法,运用文学推演,紧扣器物与人之间的紧密关联和玄妙关系,呈现了器物背后的传统江南的社会生活密码。作家徐风打破传统散文叙事,将历史考据、非虚构写作与抒情笔法交织,托江南之名,借器物说世,打捞“非遗”精魂,再现江南劳动人民的生活与情感,器物长河的波澜壮阔。 物质即记忆,一物一世界,通过这些与器物相关的风华、执念、恩德、慈悲,徐风写出了一个时代的情义,一个地方的灵魂,以及那些至今难以释怀的心痛与欢悦。在器物的绵延意象中,作品不仅复原了江南传统生活,也让当下中国人的生活得到了丰盈的折射,蕞终指向器物背后生生不息的中国精神与生活美学。
《江南器物志》堪称一部以文字绘就的“江南版《清明上河图》”。作者虚构出太湖西岸的器隐镇,以此作为百年江南生活的鲜活缩影;全书以系列长篇散文的形制落笔,将科举、稼穑、节庆、风俗、嫁娶、餐饮、家具、舟车等诸多器物串联成一条浩荡的叙事长河,借物写人、以器观世,尽展江南大地的人文底蕴与岁月风华。 全书的叙事脉络清晰而厚重,序篇“一部慢戏”率先铺陈开来,作者以鲜活的市井轶事、神秘的民间传说与错落的街巷图景为笔墨,勾勒出器隐镇的地理风貌、人物群像与文化底色,为整部作品奠定了温暖而悠长的基调。紧随其后的八大主题篇章,皆以镇上极具代表性的器物为题,各有侧重又彼此勾连:“龙骨水车”聚焦老农与灌溉工具,落笔于传统农业的韧性,以及人与土地之间难以割舍的深情;“瓦片翻身记”围绕科举成名的士子与一座宅邸的矛盾展开,折射出功名光环背后的身份焦虑与人心波澜;“得义楼”以百年茶馆与一把供春壶为线索,牵出源远流长的茶文化、文人雅士的风雅韵致,以及一方水土的荣枯沉浮;“一品当朝锅”借一口奢华火锅的流转,写尽餐馆老板的豪赌人生、家族面子的沉重分量,以及时代浪潮中的得失取舍;“合欢桌”循着一张雕花楠木桌的辗转轨迹,映照出家庭的离合聚散、市井的人情冷暖与世人的伦理抉择;“邛竹鸠杖”以一支古竹手杖为引子,将地方士绅的命运、官场深处的风云与权力场中的微妙试探一一揭开;“夜明珠”讲述一颗宝珠引发的三代人寻觅之旅,道尽定情信物的珍贵、执念背后的坚守,以及乱世之中的命运浮沉;“雀桥仙”聚焦民间神医与祖传医器,书写医者仁心的医道传承、温暖醇厚的乡土人情,以及大疫来袭时公共卫生力量绽放的光芒;“龙凤呈祥”则讲述红木家具匠人删繁就简的匠心故事,探讨传统吉祥符号的文化内涵与生活节制的处世智慧。全书的尾声与余韵,将各篇章的人物与器物置于新时代的视角下回望,与序篇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时空闭环,让百年器隐镇的故事更显余味悠长。 这部作品的核心旨趣,藏在器物与人心的交融之中。器物即记忆,作者通过扎实的田野调查、细致的史志钩沉与精妙的文学推演,让每件器物都成为打开一段地方史、一部人物史的钥匙,承载着岁月的印记与时代的温度。人与物互照,从面朝黄土的农民、匠心独运的匠人,到寒窗苦读的士子、悬壶济世的医者,形形色色的人物命运,皆与器物的流转变迁同步展开,生动呈现出江南社会在历史洪流中的独特节奏与沧桑变迁。文化与美学传承,亦是作品的灵魂所在,它既以细腻的笔触复原了传统江南的生活图景,唤醒人们对旧日时光的温情回望,也向当下读者发出对慢节奏生活、坚守匠心精神与秉持节制之道的温和召唤,补全了江南民间史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文化遗憾。 一言以蔽之,《江南器物志》借器隐镇的一众器物与数段人生,勾勒出江南水乡的社会温度、文化肌理与精神长河,是一部以器物为眼、以人情为魂的长篇系列散文佳作。
让器物回归生活 作者:汪政《光明日报》( 2025年09月24日 14版:文艺评论周刊·文学) 这些年,写器物的作品不少,不管风格怎样变化,大都把笔力放在物身上。从传统上说是博物的写法,从现代说,有些近乎科普了。这里面显然有收藏文化与文玩上的加持,力求给读者以万物的知识,专业的味道越来越浓。 读到徐风的散文集《江南器物志》,耳目为之一新。仔细一想,这新其实是旧,他将器物还归到它的本源,也就是它们原初的状态。物的意义非常多,用料、制作、年代与传承……不过说到底,第一性的意义是功用。许多器物都是工具、用具,我们现在当成艺术品的物件一开始也是为了满足功用而制作出来的,后来脱离功用环境而被当成了艺术品。其实,即使原本的艺术品,它们也是为了用,是用来审美的。 如何将器物回归到本来的状态?徐风的叙事方式是把笔下的器物从收藏、艺术馆、博物馆中释放出来,让它们回到生活。器物一旦回到生活,就如鱼入深渊、鸟入丛林,就活了。生活是具体的。作者笔下的这些器物是有家乡的,它们的家乡是坐落在太湖西岸的器隐古镇。器隐镇几乎符合人们对江南小镇的所有想象,有山有水,生活自足,看上去偏处一隅,却能连通沪杭大埠,可进可退。这种天然的富庶之乡自然有传统,不乏名门望族、官商文人,更有平头百姓、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式店铺一应俱全。它就是一个小社会,徐风耐心地描写它运转的细节,连一年消耗多少粮食都算清了。因为全,各种器物便有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和大显身手的地方。 器物来到人间首先是为了和人们一起劳动。以《序篇·一部慢戏》交代了器隐镇,书的第一篇就是《龙骨水车》。和龙骨水车这一与江南水稻种植密不可分的农具一起亮相的是种田好把式郑龙大。他对一年到头的农耕细节了如指掌。为了表达对这位农人的尊敬,作者不厌其烦地从正月开始叙述江南的农事,随着二十四节气展开的是郑龙大的劳作,是他关于天气、土壤、庄稼的丰富经验和深刻认识。郑龙大本身就是一部农书,他把种田种成了艺术。而随着他一年的劳动,农具们纷纷登场。除了主角龙骨水车外,还有锄头、犁具、麦镰、捃刀、拖耙、梿枷、抄竿、筛谷匾等,别说龙骨水车了,就说犁具也不简单,“一架犁,有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犁底等部件”,件件有讲究。不但因工匠不同,制成的犁具因人而异,更因在使用中与人建立了人体工学与情感关系,人与犁具在劳动中已然连成一体,轻易不肯替换。 器物回到生活,就成了人的伙伴。“人物”这个词不知什么时候专指人了,它的本义是指人和物。人物,人物,人与物天然地在一起,人离不开物,物当然也离不开人。作者恢复“人物”这个词的社会学与人类学的词源意义,他是在写江南器物,更是在写江南人。与这些人一起出现的是他们身边的器物,既有供春壶、当朝一品锅、楠木半圆榫卯结构合欢桌等名器,更多的是这些人生活的必备、劳动的家什,像许吉安诊疗时所用的针、板、罐等。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物,叙说的是他们相依为命、互为镜像的关系。其中,《龙凤呈祥》别具深意,这不仅是木匠邹元祥的天赋异禀,也不仅是从他对经典木家具的敬畏、对材料物性的理解和精益求精工艺上体现出的工匠精神,更重要的是制作。正是邹木匠的打制与精雕细刻让我们知道了器物的来处,是劳动创造了物,创造了一切。邹木匠的作品再次使我们理解了“人是按照美的规律来造型的”这一劳动法则和美学定律。 当器物回到人的身边,背后故事就显现出来了。器物之美,美在“包浆”。包浆是什么?说到底,就是人在物上的留痕,也就是因物而生的故事。如果不是汪素娥与李连生这对夫妻的故事,那扇合欢桌就只有材料与工艺了,但因了这对夫妻的曲折,因了汪素娥的坚守与持家,这件家具就不一样了。反复的当出与赎回是她对家的执念,她在乎这扇合欢桌的完整:“因为只有它完整的时候,家才是完整的,她也才是完整的。”余桐传、葛明珠是另一对夫妻,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在那粒夜明珠上。一开始,它是信物,其后一直映照着这对有情人的生活。不料余桐传意外亡故,随之又遭国难,等到重返故园,葛明珠得知当初陪葬的夜明珠被盗了。幸好在邻人和佣工的帮助下,夜明珠失而复得。这个故事不但有情,而且有义。 从郑龙大的龙骨水车开始,以罗饭桶收罗万物作结显然是作者的精心安排。罗饭桶饭量惊人,但“饭桶”确实不是因他食量所得的绰号,他登记在册的姓名就是罗饭桶。他是镇上的清洁工,扫街的同时热衷于收罗废品,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捡垃圾。但罗饭桶只捡不卖,以至于他的“垃圾”堆积成山。若干年后,人们终于发现,罗饭桶捡拾的不再是垃圾,连那些当时人们不屑的日用器皿、衣物和工具,都成了不可复得的生活物证。罗饭桶收藏的是岁月,是生活。民俗学者的调研报告这样写道:“罗饭桶以超七十年的清扫垃圾生涯,默默无闻地收藏着江南民间几百年的生活历史。……他的清贫一生,见证着一种江南的民间精神,那就是隐忍、包容、守护、无怨。”这既是对罗饭桶所藏物品价值的认定,也是对器物意义的说明。器物本无贵贱,所以无需恋,更无需拜,重要的是珍惜物对于人的意义。物的命比人长,物可以“是”,而人总免不了“非”。因此,我们要与身边的物和谐相处,更要时时抚爱旧物,因为它们的身上,有我们亲人的手泽,有历史的积淀。因为物,这个世界如此悠长。 器物恒久远,故事永流传。 (作者:汪政,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这本书陆陆续续看了很久,每次打开它都很愉快,说是写物,其实都是写人,物是人生活的明证,是人精气的凝聚,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段过去了仍留韵味的往事,读来心情是放松的,节奏是舒缓的,可以细品,可以咂摸。我走出了我的器隐镇,也时常批判规训过度规矩严苛的童年,但不可否认江南文化是我的根,是能时时提供滋养抵御现世纷扰的源头。
《江南器物志》写的是器物春秋,更是由这些器物牵出的世态人情的脉络、肌理、气息和灰烬的余温。
很不错的一本文化散文。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其实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文笔,读这本书让我认识到了一位江南籍作家徐风,以物写人 以物言情 以物托志,书里的才子佳人 婚丧嫁娶 稼穑时令 一篇接着一篇像是江南卷轴画般在读者面前徐徐展开。把江南市井烟火 文人墨客 乡绅巻里都通过“物”星星点点又不失凌乱的介绍给我们,像是纯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 热闹非凡。好书。
这是一部文化散文集,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将江南地区的日常器物升华为承载历史记忆与人文情怀的文化符号。书中并非简单罗列古董珍玩,而是选取那些与江南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寻常物件来铺展。写宜兴紫砂,不仅谈泥料与工艺,更追溯顾景舟等大师的人生轨迹;写景德镇瓷器,不仅述釉色与纹样,更描绘窑火映照下的匠人精神。每一件器物都是打开江南历史的一扇窗,让读者在摩挲文字间感受到岁月沉淀的厚重。其文字温润如玉,含蓄内敛,不疾不徐的叙述节奏恰似吴侬软语的婉转悠扬,细腻入微的观察视角仿佛水墨山水中的留白。作者通过对传统器物的凝视,追问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与审美趣味。他并非怀旧式的感伤,而是以当代人的清醒为传统工艺寻找现代转化的可能。书中对匠人精神的礼赞、对慢生活的倡导和手作温度的守护,都为浮躁的现代社会提供了一剂清凉散。
一本需要细细品读 昔年人物风华跃然纸上 很喜欢
器物嵌入人生,这些器物才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