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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无哀乐论 封面

声无哀乐论

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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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声无哀乐论》是魏晋思想家嵇康的重要音乐美学论文,全篇以对话体写成,约三千字。文中设“秦客”为提问者,援引儒家“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的传统乐论,认为音乐本身具有喜怒哀乐之情;嵇康则以“东野主人”答之,提出“声无哀乐”的观点。 嵇康认为,声音本是自然生成的客观现象,并不自带喜怒哀乐等属性;人的情感乃由心灵活动而生,只是因声音触发而有所感动。换言之,哀乐之情在于人心,而不在于声音本身。他以此反驳“礼乐教化”的传统观念,指出将音乐直接与政治教化挂钩是混淆声与情的本末。 在论证过程中,他区分了“声”与“心”的关系,强调“声”只是媒介,“哀乐”则是人的主观体验。同时,他也承认音乐在实际应用中因礼制、习俗而有所规范,如雅乐能节制情欲,淫声则易扰乱心志,但这依然是社会与人心作用的结果,而非声音自身的性质。 《声无哀乐论》思想独特,冲击了传统儒家乐论,体现了魏晋玄学重自然、重个体心性的精神。此文不仅是中国古代音乐美学的经典,也是探讨艺术与情感关系的重要文献,对后世哲学、文学与美学研究影响深远。

读者书评

★★★★★

白话文全译 第一番问答有位秦客向东野主人发问说:“我从前人的论述中听说:‘太平盛世的音乐安闲而愉悦,亡国的音乐哀伤而忧思。’国家的太平与动乱取决于政治,而音乐却能与之感应,所以哀思的情感能体现在金石乐器之上,安乐的情状能彰显于管弦演奏之中。再有孔子听闻《韶》乐,便从中知晓了虞舜的德行;季札聆听弦歌,便能辨知各国的世风民情。这些都是已然发生的史实,是前代圣贤从未怀疑过的定论。如今您却唯独认为声音本身没有哀乐之分,这其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如果您有高明的见解,我恳请您讲给我听听。” 主人回应说:“这个道理已经被埋没停滞了很久,没有人肯去发掘匡正,才使得历朝历代都混淆了名称与实际的对应关系。如今承蒙您的启发引导,我就来粗浅地说说其中的一隅之理。 天地阴阳相融而化育万物,万物凭借天地之气而生;寒暑交替往来,金木水火土五行由此形成,进而显现为五种色彩,生发为五声音阶。音乐声音的产生,就如同气味存在于天地之间一样。它的好听与不好听,即便遭遇世事的混乱污浊,它的本体也始终如一、不会改变,怎么会因为人的爱憎情绪、哀乐心境而改变它的法度呢? 等到宫商等音阶汇聚编排,声音达到和谐动听,这是人心中最深的向往,是情欲所钟爱的所在。古人懂得情感不可放纵,欲望不可极端,所以顺着音乐的功用,每每对它加以节制,让悲哀不至于伤身,快乐不至于失度。这就是音乐的大体功用。然而孔子说‘乐呀乐呀,难道说的只是钟鼓这些乐器吗?’又说‘哀呀哀呀,难道说的只是哭泣这些行为吗?’由此而言,玉帛礼器并非礼敬之心的本质,歌舞哭泣也不是悲哀情感的本体。 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不同地域、不同风俗,歌哭的形式千差万别。若是把它们换个场景使用,有的人听到哭声反而欢喜,有的人听到歌声反而悲戚,然而他们内心的哀乐之情却是相同的。如今用同样的哀乐情感,却能发出千差万别的声音,这难道不正是说明声音与情感的对应并非固定不变的吗? 然而和谐组织起来的声音,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劳作的人用歌声吟唱自己的事功,快乐的人用舞蹈抒发自己的欢愉。人若是内心怀有悲痛,就会激发出哀切的言语;言语组织起来成为诗篇,声音编排起来成为乐曲。人们交错吟咏这些诗乐,聚在一起聆听,内心被和谐的旋律触动,情感被悲苦的言辞感染,嗟叹还未停歇,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悲哀的情感早已藏在内心,只是遇到和谐的音乐才得以抒发出来。和谐的音乐本身没有固定的情感指向,而悲哀的内心却有预先存在的情绪主宰。带着这有主宰的悲哀之心,借着这无固定指向的和谐之声抒发出来,人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悲哀罢了,又哪里能懂得《庄子》中所说的‘风吹万千孔穴发出不同声响,所有声响都是孔穴自身的状态造就的,而非风有什么分别’的道理呢? 风俗的流变,最终会与政治教化融为一体。所以史官要明辨政治教化的得失,审察国风民情的盛衰,通过吟咏情性来讽谏君主,因此才说‘亡国的音乐哀伤而忧思’。 喜、怒、哀、乐、爱、憎、惭、惧,这八种情感,是百姓用来接触外物、传递情感,区分归属、不使逾越界限的。味道以甘甜苦涩来命名,如今因为甲贤良而心生喜爱,因为乙愚钝而心生憎恶,那么爱与憎本应属于我(主体),贤与愚本应属于对方(客体)。难道能因为我喜爱他,就称他为‘可爱的人’;我憎恶他,就称他为‘可憎的人’;我喜欢这个味道,就称它为‘喜味’;我恼怒这个味道,就称它为‘怒味’吗? 由此说来,外在客体与内在主体有着不同的功用,他者与自我有着不同的名分。声音本身本就只应以好听难听来区分,与哀乐无关;哀乐本就是因情感触发而后产生,与声音没有必然关联。把错误绑定的名与实分离开来,这个道理就清清楚楚了。 况且季札在鲁国,是采集诗歌、考察礼仪,以此来分辨《风》《雅》的正变,哪里是只凭声音来判断善恶优劣呢?再有孔子听闻《韶》乐,赞叹它与舜的德行完美一致,因此发出嗟叹,又何必是凭借声音才知晓虞舜的德行,而后才加以赞美呢?如今我粗浅地讲明了这一个方面,也就能领悟大半的道理了。” 第二番问答秦客诘难说:“各地风俗不同,歌哭的形式千差万别,但其中蕴含的哀乐之情,不可能不显露出来。人内心有所触动,声音就从心中发出,即便寄托在别的音调、寄寓在别的声律之中,善于听辨体察的人,也自然能感知到,不会让真情错过。 从前伯牙弹琴,钟子期就能知晓他心中的志向;乐工击磬,子产就能辨识出他内心的悲哀;鲁国有人清晨哭号,颜渊就能察知他正遭遇生离之痛。这几位先贤,难道是借助常规的音调来推断、凭借固定的曲度来验证吗?内心悲戚的人,身形会随之变动;情感悲痛的人,声音会随之哀伤。这是自然的感应,无法逃避,只有心智通明的人才能精准把握罢了。 擅长听辨的人,不会因为声音繁杂就觉得困难;不擅长的人,也不会因为声音简单就觉得容易。如今不能因为没遇到善于听辨的人,就说声音没有可以察知的情理;看到各地风俗的多变,就说声音本身没有哀乐之分。” 秦客又说:“您说贤良不该等同于喜爱,愚钝不该等同于憎恶。那也是先有贤良,而后才生出喜爱;先有愚钝,而后才生出憎恶,只是不该让主客共用一个名称罢了。哀乐的产生,也是有缘由才出现的,这是声音让我悲哀,音调让我快乐。如果哀乐确实是由声音引发的,那声音有哀乐就是有实际依据的,怎么能说名实都要剥离呢?” 秦客又说:“您说季札是采集《诗》、考察礼仪来分辨《风》《雅》,孔子是赞叹《韶》乐的完美一致才发出嗟叹。这是什么话!况且师襄弹奏琴曲,孔子就从中看见了周文王的仪容;师涓进献新曲,师旷就辨识出这是亡国的靡靡之音。他们难道也是先研习了《诗》才下判断,熟习了礼仪才做评价吗?这些都是神妙独到的见识,不用长久听闻、累日揣摩,就能综合判断其中的吉凶,所以前代史书都把这些传为美谈。如今您用自己浅陋的见识,把所有人的认知都限定在和自己一样的范围里,岂不是污蔑了前贤洞察精微的能力,辜负了孔夫子神妙的体察力吗?”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即便歌哭形式千差万别,善于听辨的人也自然能感知到,不用借助常规音调、不用凭借固定曲度验证,钟子期这类人就是如此’。这是说,内心悲伤的人,即便谈笑歌舞;内心欢喜的人,即便捶胸叹息,也依然无法控制外在的形貌来隐藏自己,无法在似是而非的状态下骗过善于体察的人。您是认为,就算声音与情感的对应不固定,也依然要说声音本身是有哀乐的。 您又说‘季札听声就能知晓各国的风气,师襄奏乐孔子就能看见文王的仪容’。按照您的说法,这就是周文王的功德、风俗的盛衰,都可以在声音中具象化;声音的轻重变化,可以流传到后世;师襄、师涓的精妙技艺,能在将来还原前代的情状。如果真是这样,三皇五帝的事迹,到今天也该源源不断地流传下来,何止于您说的这几件事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文王的琴曲就有固定的法度,《韶》《武》的雅乐就有不变的定数,不能掺杂其他的变化、加入别的音调。那之前所说的声音与情感对应不固定、钟子期能触类旁通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如果声音与情感的对应本就不固定、钟子期确实能触类旁通,那您所说的孔子洞察精微、季札善于听辨,本来就是虚妄不实的。 这些都是庸俗的儒生胡乱编造的记载,想要把事情神化,才追造出这些说辞。他们想让天下人迷惑于声音的道理,不说明其中的情理,反而把它推到神妙难知的境地,让世人恨自己没在当时遇到那样的奇人,仰慕古人而自叹不如,这是对后世后生最大的欺骗。 推究类比、辨识事物,应当先探求自然的常理;常理确定之后,再借用古代的事例来阐明它。如今不在内心把道理想通,却多依仗前人的说法作为谈论的依据,这样下去,恐怕就算是最擅长历算的人,也理不清其中的头绪。” 主人又说:“您诘难说‘哀乐的产生,就像爱憎由贤愚引发一样,这是声音让我哀、音调让我乐;如果哀乐由声音引发,那声音有哀乐就是有实据的’。 五色有好看与不好看之分,五声有好听与不好听之分,这是事物的自然属性。至于喜爱还是不喜爱、欢喜还是不欢喜,这是人情的变化、对待事物的常态,仅此而已。这些情绪都不是预先存在于内心的,都是遇到外物之后才产生的。而哀乐,本就是因为世事的际遇,预先在心中形成了,只是借着和谐的音乐才显露抒发出来。所以之前的论述已经讲明了声音与情感对应不固定的道理,如今再借着这个说法来正定名分罢了。 不能认为哀乐从声音中产生,就像爱憎从贤愚中产生一样。而且和谐的音乐打动人心,就好比美酒触发人的情绪一样。酒以甘甜苦涩为根本属性,而醉酒的人却用它来抒发喜怒。看见人们的悲欢被声音引发,就说声音有哀乐;这就好比看见喜怒被酒引发,就说酒本身有喜怒的道理一样,是完全说不通的。” 第三番问答秦客诘难说:“观察人的气色神情,是天下通用的识人方法。内心有所变化,气色就会在外在有所回应,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您不会怀疑。而声音,是内气激荡而成的,内心随着感应而变动,声音随着内心的变化而发出。内心有盛衰起伏,声音也随之有强弱变化。气色和声音都是由同一身体支配的,为什么唯独对声音就该怀疑它能反映哀乐呢? 喜怒能表现在气色上,哀乐也理应体现在声音里。声音本身自然是有哀乐的,只是昏昧的人无法辨识罢了。到了钟子期这类人,即便遇到变化无定的声音,也能敏锐地独到地辨识出来。如今盲人面对墙壁也看不见分毫,离娄在百步之外能看清秋毫之末,由此说来,明察与昏昧的能力是天差地别的。不能守着自己咫尺的眼界,就怀疑离娄的明察;执着于自己平庸的听力,就猜忌钟子期的聪敏,反而说古人的记载都是虚妄的。”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内心随着感应而变动,声音随着内心的变化而发出,内心有盛衰起伏,声音也随之有强弱变化,哀乐之情必定会体现在声音里,钟子期这类人即便遇到变化无定的声音,也能敏锐地独到地辨识出来’。 如果真像您说的这样,那么伯夷、叔齐在首阳山的饥饿,卞和的冤屈,伯奇的悲苦,蔺相如的满腔怒火,不占的惶恐畏惧,这些千变万化的心境,只要让他们各自发出一段吟咏的歌声、弹出几声琴曲的微音,钟子期这类人,就该能一一分辨出他们的真情了。您认为听声音的人不会因为声音的多少改变判断,察心情的人不会因为事情的大小改变标准,只要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发出的,就一定能辨识出来。 如果是这样,那师旷这类人,也该能拿着律管吹响,来考察声音,从而知晓南风的盛衰、分辨雅乐与郑声的淫邪与雅正了? 吃辛辣的东西和大笑不止,烟熏眼睛和哀痛哭泣,同样都会流出眼泪,要是让易牙来尝,他一定不会说快乐的眼泪是甜的,悲哀的眼泪是苦的,这是很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呢?肌肉里的汗液泪水,只要挤压就会流出来,其中并不包含哀乐的本质,就像用布袋过滤酒,虽然挤压的工具不同,酒味却不会改变。声音都是从同一个身体发出的,为什么唯独就该包含哀乐的道理呢? 况且《咸池》《六茎》《大章》《韶夏》,这些都是先王的至高雅乐,是用来撼动天地、感化鬼神的。如今如果一定要说声音无不摹拟演奏者的状态、传递演奏者的心境,那这至高的雅乐,就不能托付给盲乐官来演奏,必须让圣人亲自弹奏管弦,雅音才能完整呈现。 可舜命令夔说‘敲击石磬、拍打石磬,让八音和谐,让神与人都和睦相融’,从这句话来看,至高的雅乐虽然需要圣人来创作,却不必圣人亲自演奏。为什么呢?因为声音有自然的和谐属性,和人情没有必然关联。和谐的音律,由金石乐器就能成就;至极的和声,从管弦之中就能获得。 纤毫之物本就有形体可以察辨,所以离娄和盲人,因为视力的明暗而有不同的功效。如果是用水来给水增益,谁又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别呢?” 第四番问答秦客诘难说:“虽然您的诸多比喻都有隐晦不周之处,足以招来诘问反驳,但其中的根本道理,还是有其依据的。比如葛卢听到牛鸣,就知道它的三头小牛都被用来做了祭品;师旷吹律管,就知道南风势头衰弱,楚国军队必定战败;羊舌叔向的母亲听到婴儿的啼哭,就断定他会毁掉家族。这几件事,都在前世得到了应验,所以都被记载流传下来。由此推而言之,国家的盛衰、人事的吉凶,没有不存于声音之中的。如今您还说这些都是虚妄的,那前人的记载、过往的事迹,就都成了无用的弃物。用这个道理来通论所有事,恐怕是不妥当的。如果您能讲明其中的缘由、说清其中的道理,让两种说法都能说得通,我愿意再听您的高见。” 主人回答说:“我认为能举一反三的人,能领会意旨就不拘泥于言辞,所以之前的论述比较简略,没有细说。如今又劳烦您一次次循环诘问,我怎敢不竭尽所能说清楚呢? 您说鲁国的牛能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丧生做祭品,为三个孩子的死去而悲哀,多年心怀悲戚,向葛卢诉说怨情。这是说牛的心和人相同,只是形体和人有差异罢了。可这正是我所怀疑的。况且牛不是人类,没有相通的道义,如果说会鸣叫的兽类都有自己的语言,葛卢天生就唯独能听懂,那这就是翻译不同的语言来谈论事情,就像翻译外族的话语一样,不是通过考察声音来知晓内情,这根本不能用来诘难我的观点。 如果说有智慧的人,只要接触事物就能通达,无所不知。那我们先来说说最容易的事:请问圣人突然进入胡人的地域,能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吗?您一定会说能。那能知道的道理,又该怎么证明?我想借着您的诘问,来划定一下辨识认知的范围。圣人是通过和胡人接触交流,才懂得他们的话吗?还是吹律管、鸣管箫,考察他们的声音,才知晓他们的心意?或是观察气色神情,才明白他们的内心?如果是观察气色就能知晓内心,那就算胡人不说话,也能知道他们的想法,知晓的方法,根本不用靠言语。 如果是吹律管、校音声来知晓内心,假使胡人心里想的是马,嘴上却误说成鹿,察辨的人也该能从鹿的话语里知晓他想的是马。这就说明,内心并不和所说的话绑定,言语有时不足以证明内心。 如果是通过接触交流才懂得话语,那这就像小孩子跟着老师学说话,之后才懂得一样,这又算什么聪明过人呢?语言,不是自然固定的东西,各地风俗不同,同一件事有不同的名号,只是用一个名称作为标识罢了。圣人穷究事理,是说自然的规律可以探寻,再细微的地方也能洞察。但如果没有可以探寻的规律,就算是再近的东西也看不见,所以异域的语言,是不能强行通晓的。由此推之,葛卢不懂牛鸣,不是很明白的事吗?” 主人又说:“您诘难说‘师旷吹律管,就知道南风势头衰弱,楚国会有很多败亡的征兆’。这又是我所怀疑的。请问师旷吹律管的时候,楚国的风,相隔千里,声音根本到不了晋国;如果说他真的辨识出楚国的风进入了律管之中,那楚国南边有吴越,北边有梁宋,如果看不到风的源头,他又怎么能辨识出这是楚国的风呢? 凡是阴阳二气激荡,才会形成风。气的相互感应,接触到地面才会生发,怎么可能从楚国的宫廷生发,来到晋国的律管之中呢?况且律吕只是用来对应四季的节气罢了,时节到了气就会变动,律管应和了,管中的灰就会移动,这都是自然的对应关系,不靠人来操控。律管的上生下生之法,是用来调和五声的和谐、区分音律的刚柔的。而律管有固定的音高,就算是冬天吹中吕管,它的音高也依然饱满,不会有减损。如今用晋人的气息,吹着有固定音高的律管,楚国的风又怎么能进入其中,来影响音高的盈缩变化呢?风没有固定的形态,声音和律管本就不能这样通连,那考察判断的依据,根本就不可能从风与律管中获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恐怕不过是师旷见多识广,自己本就有办法判断胜败的形势,想要稳定众人的军心,才假托于神妙的音律罢了,就像伯常骞许诺给景公增寿一样,只是托词而已。” 主人又说:“您诘难说‘羊舌叔向的母亲听到婴儿的啼哭,就断定他会毁掉家族’。再请问,她是凭什么知道的?是靠神妙的内心独自领悟,暗合了预言吗?还是曾经听过婴儿啼哭,像这样声音洪亮又凶恶,如今的啼声和从前的相似,所以知道他会毁掉家族? 如果是靠神妙的内心独自领悟、暗合预言,那这就不是靠常理能得到的,就算说是听了啼哭,也根本没有从婴儿的声音中获得验证。如果是用曾经听过的恶声作为标准,来比对如今的啼哭,这就是用甲的声音作为法度,来校验乙的啼声。 声音和心意的关系,就如同形貌和内心的关系。有形貌相同而心意相悖的,也有样貌不同而内心一致的。怎么证明呢?圣人有同样的德行、同样的心境,形貌却各不相同。如果心境相同而形貌相异,那又怎么能说看形貌就能知晓内心呢? 况且口部激荡气息发出声音,和箫管接纳气息发出声响,有什么区别呢?啼声的好听难听,不是由孩子的吉凶决定的,就如同琴瑟声音的清浊,不是由弹奏者的技艺高低决定的。内心能明辨事理、善于言谈,却不能让自己的喉舌顺畅流利,就如同盲乐师能把曲子弹奏得精妙,却不能让乐器一定清和动听。乐器不会因为盲乐师的妙手就变得精良,箫管也不会因为人的聪慧之心就变得调顺。 这样看来,内心和声音,明明是两种事物。既然是两种不同的事物,那么探求真情的人,不会停留在观察形貌上;揣度内心的人,不会借助于听辨声音上。察辨的人想要通过声音来知晓内心,不也是偏离了根本吗?如今晋国的叔向之母,不等孩子长大成人的行事验证,就专凭往日听过的声音,来证明如今的啼哭会带来灾祸,这不过是偶然说中,被前世好奇的人加以称道罢了。” 第五番问答秦客诘难说:“我听说战败的人不以逃跑为羞耻,是为了保全自身。我心里还没有被说服,言语上还有未尽之处,要再从其他方面继续诘难。 如今心境平和的人,听到筝、笛、琵琶的演奏,就会身形躁动、心志高扬;听到琴瑟的声音,就会身形安静、内心闲适。同一种乐器,演奏的曲目不同,人的情绪也会随之变化:弹奏秦地的曲调,就会让人感叹向往、意气慷慨;演奏齐楚的曲调,就会让人情志专一、思虑专注;弹奏柔婉的小曲,就会让人欢快舒展、心意满足。人的心境被声音改变,竟有这么多的情况。 如果躁动与安静都能由声音决定,那为什么偏偏要限制声音与哀乐的关联,只说至极和谐的声音,无所不能感化,把声音的本质归为大同的和谐,把情绪的变化归为人的主观情感呢?您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琵琶、筝、笛让人躁动高扬,曲目不同情绪也随之变化’,这确实是人们常常感受到的。琵琶、筝、笛这类乐器,音程短促、声音高亢,变化繁多、节奏急促,用高亢的声音配合急促的节奏,所以会让人身形躁动、心志高扬。就好比铃铎的声音警醒耳朵,钟鼓的声音震慑心神,所以说‘听到鼓鼙的声音,就会思念将帅之臣’,这都是因为声音有大小的区别,所以打动人心的效果有猛烈与安静的不同。 琴瑟这类乐器,音程辽远、声音低沉,变化稀少、声韵清越,用低沉的声音配合稀疏的变化,不静下心来凝神细听,就无法完全体会它清和的极致,所以会让人身形安静、内心闲适。 而曲目不同,也就如同不同乐器的声音有区别一样。齐楚的曲调,大多风格厚重,所以能让人情志专一;变化精妙,所以能让人思虑专注。柔婉的小曲,汇聚了各种声音的美妙,融合了五音的和谐,体制丰富、变化广博,所以人心会被其中的诸多韵律吸引;五音和谐交融,所以让人欢快舒展、心意满足。 然而这些,都是以声音的单一、繁复、高亢、低沉、好听、难听为本体,而人的情绪也只以躁动、安静来对应。这就是说,声音的本体,只在于舒缓与急促;人对声音的情绪感应,也只止于躁动与安静罢了。 曲目不同,人的情绪随之变化,就如同不同的味道有不同的美味,嘴巴总能分辨出来一样。五味千差万别,本质都属于美味;曲调变化万千,本质都归于和谐。美味能带来甘甜的感受,和谐能带来愉悦的体验。然而随着曲调变化的情绪,只限于和谐的范畴之内;对应美味的口感,只止于甘甜的境界之中,又哪里能在其中产生哀乐呢? 然而人的性情不同,各自都有自己固有的理解,听到声音就会抒发自己预先怀有的情绪。如果心境平和,哀乐的情绪均等,就没有预先的情绪可以抒发,所以最终只会感受到声音带来的躁动或安静。如果有情绪抒发出来,那就是内心预先有了主宰,不再是平和的状态了。 由此说来,躁动与安静,是声音的功用;哀乐,是内心的主宰。不能因为看到声音能带来躁动与安静的感应,就说哀乐都是由声音产生的。 况且声音即便有猛烈与安静的区别,猛烈与安静的声音各自都有一种和谐的特质,和谐的特质所引发的感应,无不是人自己内心预先存在的情绪自发出来的。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宾客满堂,酒喝到酣畅时弹琴,有的人欣然欢喜,有的人凄然落泪,并不是琴声对那个人传递了悲哀,对这个人引导了快乐。琴声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却同时引发了欢喜与悲戚两种情绪,这不正是《庄子》所说的‘风吹万窍,声响各异,都是自身状态造就的’吗? 正因为声音本身不主宰喜怒,也不主宰哀乐,所以才能同时引发欢喜与悲戚两种情绪。如果声音是有固定偏向的、带着统一情感的,它所引发的情绪都该和它的属性对应,又怎么能同时驾驭各种不同的情理,引发各种各样的情绪呢? 由此说来,声音以平和为本体,对事物的感应没有固定的常态;人的内心以预先等待的情绪为主宰,受到感应就会自发抒发。这样看来,声音与内心,走的是不同的道路、遵循不同的规则,彼此之间没有必然的关联,又怎么能把天地间的太和之气,染上悲欢的情绪,把哀乐的虚名,附加在声音之上呢?” 第六番问答秦客诘难说:“您论述说‘猛烈与安静的声音,各自都有一种和谐的特质,和谐的特质所引发的感应,无不是人自己内心预先存在的情绪自发出来的,所以酒酣时弹琴,会同时引发欢喜与悲戚’。这是说,偏向的情绪预先积聚在内心,所以心怀欢喜的人,遇到哀伤的音调也会抒发欢喜;心怀悲戚的人,遇到快乐的声音也会触发悲戚。 可声音本身自然是有固定的哀乐的,只是声音对人的感化作用迟缓,不能在仓促之间立刻生效,不能立刻扭转人的情绪。人内心偏重的情绪,遇到外物就会触发,所以才会让哀乐同时被感应到。即便两种情绪同时显现,又怎么能损害声音有固定哀乐的道理呢?”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哀乐自有固定的声音,只是偏重的情绪不能立刻扭转,所以心怀悲戚的人遇到乐声也会感到悲哀’。即便如您所说,声音有固定的哀乐属性,假使《鹿鸣》这首乐曲反复演奏,这是典型的乐声,让悲戚的人听到,就算声音的感化作用迟缓,最多也不能让他变得欢喜罢了,怎么反倒会让他生出悲哀呢?这就好比一星火苗,就算不能把一整间屋子变暖,也不该反倒让屋子更寒冷。火不是能带来严寒的东西,乐声也不是能增添悲哀的器具。在高堂之上弹琴,却同时引发欢喜与悲戚,只是因为至极和谐的声音能疏导郁结的情绪、引导内心的情感,所以让被外界事物触动的各种情绪,都能尽数抒发出来罢了。 您又诘难说‘偏重的情绪,遇到外物就会触发,所以会让哀乐同时被感应到’。那些会悲哀的人,有的看到几案手杖就落泪,有的看到车舆服饰就悲伤,只是因为感念人已逝去而物品尚存,痛惜事迹已成过往而形迹已然消逝。他们之所以触景生情,都是有缘由的,不会平白无故走到哪里就生出悲哀,坐在席上就落下泪来。如今看到几案手杖会触发感伤,听到和谐的音乐就会落泪,这不正是说明,和谐音乐所引发的情绪,无不是人自己内心预先存在的、自发抒发出来的吗?” 秦客诘难说:“您论述说‘酒酣时弹琴,会同时引发欢喜与悲戚’,我为了反驳这个说法,才用偏重的情感遇到外物就触发的道理来回应。如今我平心而论,用实际的效验来证明这个道理。人的心境,不欢喜就悲戚,不悲戚就欢喜,这是情志的两大基本范畴。哭泣是悲戚的极致表现,欢笑是欢喜的极致作用。可人们听到齐、楚的曲调,只看到听者落泪悲戚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开怀欢笑的模样。这一定是齐、楚的曲调,以悲哀为本体,所以它所引发的感应,都和它的属性对应。难道您能说,只是因为齐楚曲调厚重、变化少,就导致人情志专一、思虑专注吗?如果曲调真的能让人落泪,那声音本身有哀乐,就是确凿无疑的了。” 主人回答说:“人的情感虽然都会触发出哀乐,但哀乐各自有程度的多少。而且哀乐的极致,未必都有同样的外在表现。轻微的悲哀会改变神色,极度的悲伤才会落泪,这是悲哀的常态;轻微的欢喜会和颜悦色,至极的快乐只会内心通透,这是快乐的常理。 怎么证明这一点呢?至亲之人平安顺遂,人就会恬淡自然,悠然自得;等到至亲陷入危急,最终勉强脱险,人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由此说来,手舞足蹈的快乐,反倒不如之前那种安然自得的心境,难道不是吗? 至于开怀大笑,虽然出自欢喜的情绪,但它是由事理触发而成的,本就不是自然应和声音的表现。这就是说,快乐对声音的应和,以内心的悠然自得为核心;悲哀对声音的感应,以落泪哭泣为外在表现。落泪哭泣就会身形变动,能被人看见;悠然自得则是心神相合,没有外在的忧扰,所以人们只看到了它们外在的差异,却不知道它们本质上的相同,只分辨了外在的表现,却没体察到内在的本质。 然而开怀大笑不会因为声音显现出来,难道只有齐楚的曲调是这样吗?如今您不在悠然自得的范畴里寻求快乐,反而因为没有看到开怀大笑,就说齐楚的曲调以悲哀为本体,这岂不是只懂悲哀,却不懂快乐吗?” 第七番问答秦客问道:“孔子说过:‘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东西了。’按照您的论述,所有的哀乐都不存在于声音之中,那移风易俗,到底是靠什么呢?另外古人警惕靡靡的风气,禁绝惑乱人心的音乐,所以说‘要摒弃郑声,远离奸佞小人’。然而郑卫的音乐,和能让神人和睦的雅乐同属音乐,请问郑声与雅乐的本体区别,兴盛与衰败的极致分别在哪里?风俗的改变,又是靠什么来实现的?希望您能再为我讲解,解开我的疑惑。” 主人回应说:“所谓移风易俗,一定是承接在世道衰败之后。古代的君王,承奉天道、治理万物,必定推崇简易不繁的教化,施行清静无为的政治。君主在上安然无为,臣子在下恭顺服从,深远的教化悄然通行,天与人都安泰和顺。枯槁的万物,都被灵秀的雨露滋养;天地四方之内,都沐浴在浩荡的洪流之中,涤荡掉尘俗的污垢。众生都安闲逸乐,自求多福,默然遵从大道,心怀忠诚信义,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平和的心境充盈于内,和顺的气息显现于外,所以用歌唱来抒发心志,用舞蹈来宣达情感。然后用礼乐文采来修饰它,用风雅诗篇来彰显它,用八音乐器来传播它,用太和之气来感化它。引导人的精神气韵,涵养它使之成长;顺应人的情性,疏导它使之明达。让人心与道理相顺应,气息与声音相呼应,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成就它的美好。所以和乐的情感,能体现在金石乐器之上;宏大光明的德行,能彰显在音乐声律之中。像这样推行下去,万国都形成同样的风气,如同芬芳的花木欣欣向荣,像秋兰一般馥郁芬芳。人们不用约定就彼此信任,不用谋划就心怀真诚,和睦相处、彼此相爱,如同舒展的锦绣一般,灿烂鲜明、蔚为大观。大道的兴盛,没有比这更隆盛的;太平的功业,没有比这更显著的。所以孔子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东西了’。 音乐的根本,是以人心为核心。所以无声的音乐,才是百姓的父母。至于八音和谐、让人愉悦的声音,人们也都统称为音乐,然而移风易俗的根本,并不在于这些声音本身。 声音的和谐组合,是人情所不能割舍的。所以古人知道情感不可放纵,就抑制它的放逸之处;知道欲望不可断绝,就顺着它的本性加以引导。制定了可以遵行的礼仪,创作了可以疏导情志的音乐。让人不会贪食尽味,听乐不会穷尽声韵。考量事情的终始合宜,把握贤愚都能接受的中道,为它制定准则,让远近各地都形成同样的风气,世代沿用而不会枯竭,也借此来固结忠信之心,彰显不变的操守。 所以乡间的学校也随之变化,丝竹音乐与礼器祭品并存,舞乐仪仗与揖让礼仪同用,合于正道的言语与和谐的音乐一同发出。让人们将要听到这音乐时,必定会先听到这正道的言语;将要看到这礼仪的仪容时,必定会先尊崇这礼仪的规范。礼仪就如同宾主之间的升降进退,之后才有酬酢往来的礼节。于是言语的节度、声音的尺度、揖让的礼仪、动止的规矩,都相辅相成,融为一体。君臣在朝堂上使用它,士民在家庭中使用它,年少时就学习它,年长后也不懈怠,内心安定、志向稳固,一天天向善进步。之后再用恭敬的态度对待它,长久地坚持而不改变,最终教化大成,这就是先王使用音乐的本意。 所以朝堂宴饮、聘问享礼的场合,必定设置雅正的音乐。因此史官采集各地风俗的盛衰,托付给乐工,通过管弦演奏出来,让言说的人没有罪过,听闻的人足以自我警戒,这也是先王使用音乐的本意。 至于郑声,是音乐中至极美妙的声音。美妙的声音打动人心,就如同美丽的容貌惑乱心志一样。沉迷于美酒声色,很容易荒废事业,若不是修为至极的圣人,谁能抵御得住呢?先王担心天下人沉迷其中而不知返,所以保留八音的形制,却不亵渎它的正声;保全它的和谐根本,却不穷尽它的变化;摒弃过于柔靡的音调,让音乐能带来快乐却不至于放纵。这就如同祭祀用的大羹不添加过多的调料,不穷尽五味的极致一样。如果是流俗浅近的音乐,声音本身就不好听,自然也不会让人感到愉悦。 如果君主在上失去了正道,国家丧失了纲纪,男女私奔相随,荒淫无度,那么风气就会因此改变,习俗就会由人们的偏好形成。人们崇尚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就都能去学习效仿;都以自己所习惯的东西为乐,那又怎么能去禁止呢?于是把心思寄托在和声之中,配上言辞加以传唱,言语中饱含着真心,内心被和声打动,风俗一旦形成,就把它称作靡靡之音。然而被称作靡靡之音的音乐,本身并不包含淫邪的本质。淫邪与雅正,根源都在于人心;雅乐与郑声的本质区别,从这里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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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由自然界的纯形式化的“自然之和”,本身不带有喜怒哀乐的情感属性。好一股从容,越名教任自然之风。

书籍信息

作者嵇康
出版时间2025-10-09
分类艺术-音乐
格式EPUB
完结状态连载中
章节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