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子·丸子·施奈华
近代日本的诞生,带来了某种政治上的动荡,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这种动荡以不同的形式被延续了下来。与这些政治动荡交织在一起的是本书的核心人物“暴力专家”——流氓、极道及国家主义者。这些暴力专家和日本史上著名的民众抗议、暗杀、政变紧密关联,但鲜为人知的是,他们实施的暴力的影响力甚至会超越事件爆发的时刻。他们的暴力行径与政治相结合,成为近代日本政治生活中一个系统的、根深蒂固的元素。本书研究了暴力专家及其暴力行为如何被合法化,以及这种政治的暴力文化是如何形成的。
日本暴力民主到国家黑帮化:都是失业惹的祸 2022年7月8日,日本警方称已逮捕枪击前首相安倍晋三的嫌疑人,嫌疑人为41岁的前日本海上自卫队队员,失业人士,山上彻也。 据说日本首相被刺已达6位,和网上流传的历届韩国总统多数下场凄惨类似……日本政治中的“暴力文化”,是与中国截然不同的传统。 1、民主化必然产生暴力震荡 之所以读《流氓、极道与国家主义者》,不只是新闻事件的刺激,新闻早就过去了,是当我读完查尔斯蒂利《抗争表演》、叶礼庭《痛苦的正当尺度》与大卫格雷伯《规则的悖论》后,萌生了一个想法:民主化必然产生暴力,在初期会剧烈震荡,随后暴力制度化,形成国家这个主权垄断的暴力机器,你之所以没有感觉到暴力,是因为你已驯服其中,或你没资格成为暴力施加对象,你的处境就像《辐射》中地下掩体的居民,享受玉米地里播放阳光的日子…… 当我打开本书时,有一种不谋而合的感觉,作者关心着我的关心,思考着我的思考,他提到: 政治哲学家丹尼尔罗斯有一个概念“暴力民主”,民主建立时刻的暴力如何与接下来发生的事件相关激荡?暴力如何推动民主,但同时威胁民主?民主又如何孕育出暴力,并包容了暴力?一个政治暴力的文化与民主是如何取得一致并同时运作的? 民主化产生暴力震荡的例子,拿中国1989年事件就知道了,至今让政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而日本的例子,包括1880年以来,倒幕运动,明治维新,二战侵略整个民主化转型前中后的长历史阶段,一直延续到暴力团蜕变为国家主义者,及深入日本政治骨髓的“暴力文化”中。 2、志士和博徒,两大暴力专家开启明治维新 1868年明治维新,据说日本是看到鸦片战争中清军一败涂地,自忖无以抵抗,也就趁势开国。 其中有两派人堪称暴力专家,志士和博徒。虽然作者认为工具人,雇佣暴力才能叫暴力专家,非政治人,严格来说,志士不是暴力专家,他们有政治意图,这区分未免严格了。 当时倒幕的两大道场,长洲藩的吉田松阴,弟子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土佐藩的武市瑞山,弟子坂本龙马,中冈慎太郎,都是一些如雷贯耳的历史人物,信奉直接行动的武士道,到处当街劈杀洋人和买办。 其中1877年西乡隆盛领导的萨摩藩之变,18000人伤亡,被政府镇压。 武士难道不应该守护幕府吗,怎么变成了不忠的反政府人士? 一则他们信奉尊王攘夷,还政天皇。二则下克上也是日本封建制的传统。 博徒,则算是广泛存在于日本乡间的赌博维生的流氓,吸纳了相扑组织的亲分与子分(老大与小弟)的拟亲关系,组成“一家”。看起来和中国“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样。 极道入会有“杯事仪式”,有第三人见证,师徒之间三次筛酒,喝酒宣誓,小酒杯成为信物。据说本是德川幕府时,工人的拜师入职仪式,后来变成暂住在“人足寄场”即博徒收容所的仪式。纹身体现身份,做错事需要断小指表示道歉。 3、日本极道的前身博徒:失业有多危险 博徒没有户籍,属于失业的流动人口,跟赌场老大混,但同时他们又自视侠客,比如著名博徒国定忠治,以日本侠客鼻祖幡随院长兵卫为偶像。博徒会照顾村子穷人,保护他们免受浪人侵扰,清理井,村长就允许他们开赌场,与村庄保护与纵容的关系使得他们成为暴力领导者。 有个教授说,黑手党是一种生产鼓吹并销售私人保护的产业,一种特定的经济企业。简单讲就是收保护费。日本极道据说既残忍又礼貌,办完事还把垃圾收拾干净……体现的正是博徒的两面性:既施暴,又保护! 其实中国历代的警匪关系也是如此,相互利用,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古训,剿匪越剿越多! 1805年幕府成立关东取缔出役时,得仰赖博徒老大担任“案内役”追捕通缉犯。让我想起李小牧,歌舞伎汀案内人,据说自己去消费就会被收高价。这种案内人,也许跟中国古代牙行类似,当贸易超越宗族熟人社会,进入无规则的陌生社会中就需要一种中介,否则就会欺生!就是向导,熟人带路,老乡,一种情缘关系的扩散。 为什么博徒赌博会广泛存在于日本?就像澳门。实际上中国打牌与麻将也是无处不在的。《智取生辰纲》里的白胜就是博徒一个。只是中国的青帮以漕运水手为主,茶馆摆龙门阵,吃讲茶,是口干舌燥的体力劳动者更容易聚集的场所。而日本博徒没有职业,失业人口! 1884年日本颁布全国反赌法,制造出了一群一贫如洗又失业的博徒,加上1877年西南战争后「松方紧缩」,增税与财政紧缩双管齐下的政策,导致经济萧条、米价暴跌,打击秩父地区养蚕、缫丝业,加上高利贷压榨,大量平民破产起义,于是产生了困民党田代荣助领导的秩父事件,还有群马事件,名古屋事件。总之,是失业破产问题。 1861意大利统一后,那些对高赋税,失业与征召入伍不满的人,尤其在西西里,被罗织罪名成黑手党,加以镇压。这恐怕也是失业造成的社会问题。 我又听b站社科院马勇谈《重读义和团运动》,甲午战争后,清政府削减军队,导致的失业军人,以及德国胶州铁路被强征土地,得不到合理补偿的失地农民,实际上领导了义和团运动,而非什么白莲教民。 至于希特勒,一个美术生落榜,比失业更严重,这是人尽皆知的了。 19世纪80年代,日本开启自由民权运动,民主化进程中不破不立,大开大合,需要壮士充当暴力工具影响选票,但在90年代后随着民主化扩大与规范,暴力反而妨碍民主表达,受到政府严厉打压,这批暴力分子再次失业了,部分成为“大陆浪人”出口到朝鲜中国,比如玄洋社的内田良平1901年成立“黑龙会”,部分从活动家变成职业流氓。 “黑龙会”中国人太熟悉了,一代民族英雄霍元甲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其实都是失业潮的害人匪浅。包括更早期,“征韩论”背后目的也在于解决武士于明治维新后严重的失业问题。 4、壮士,从院外团暴力专家到国家主义者 追溯壮士的起源,早期那些劈杀外国人的志士被污名化了,于是造出了壮士一词,成为“暴力民主”的工具。 日本人喜欢造词,很多在清末输入了中国,成为我们观念的塑造之基。不只如此,日本的暴力文化也影响到清末民初的革命党,其中一衣带水的浙江人,徐锡麟秋瑾王金发汪精卫戴笠……有个特征是专门搞刺杀! 壮士的形象,为了正统的男子气概,与西化的日本绅士阴柔的男子气反差,破旧的衣物,长发,声音粗犷松松垮垮的棉帽,带枪剑棍。 金泽的裤壮士,低裆裤,高木屐,腰带很低带粗棍,左肩抬得很高。看起来低裆裤是他们流行开来的。其样子很像日本电影中的落魄武士,北野武的《座头市》! 信浓的壮士叫毯壮士,天冷,披粗毯,倒是有点像意大利西部片里的墨西哥牛仔了!他们还演政治剧,创作“演歌”,比如“增进国家利益与人民福祉,还权于民,若非如此,炸药伺候……砰!” 后来还出现赝壮士,可以为钱财雇佣的壮士,国家的霍乱,就是流氓化了。 也就是说,壮士从最初参与民主政治,短短十年就反而妨碍民主政治,壮士之所以式微,一则无记名投票,没法再买票和暴力胁迫选民,二则选区扩大,小范围可以控制选民,1925年日本就男性普选了,1200万人投票,占据全国人口1/5,暴力影响选民是低效高花费行为。1946年日本女性也可以投票了。 20世纪初,壮士被收编成为“院外团”,暴力行为组织化融入政党政治。国粹会与正义团,类似意大利黑衫军,德国冲锋队,但他们的思想是国家主义的,与意大利黑手党不同,黑手党对抗墨索里尼,被强力取缔,而日本的暴力组织则被鼓励。 国粹会1919年成立,有多达20万人,他们编出一个极道如何吸收武士道并体现大和魂的故事,将暴力正当化。 正义团是酒井荣藏1922年创建,7万人在东京本部,遍布日本及东亚,满洲正义团就是武装移民东北的暴力团,据说1932年为伪满洲国赢得了1300名土匪效忠。 60年代后,暴力民主变成金钱政治,政治边缘人转向恐怖主义,还在使用暴力。左翼的赤军派,东亚反日武装战线,沦为非法团体。韩国情报局1973年计划用日本极道,从东京绑架未来的总统金大中,后来没成。 作者最后说到,日本的政治暴力文化并没有随着金钱政治而消失,相反,它已经成为制度化传统,这在安倍晋三遇刺事件后,可谓神预言! 5、「新政反对一揆」,日本的异人恐慌 知乎上有一篇文章《日本明治维新惠及上千万农民,为何他们不领情偏要举行大规模起义?》极有意思。 其中谈到明治维新时期的「新政反对一揆」和「部落解放令反对一揆」。 日本农民反对新制度,今人会觉得匪夷所思,比如反对全民教育。 原因是明治政府「全民教育」的义务教育制度,首先给农民的感觉就是,这项制度要夺走可以帮他们干农活的孩子,减少家里的劳动力;不仅如此,学校制度所新增的学费,还增大了农家的财政压力。 明治政府不但没有回应他们的希求,反而还在摧毁他们「理所当然」的日常世界。除了各种新政以外,还有规范生活的条例:而明治政府的改革深入民间生活细节,比如禁止在街上不盖盖子就搬运粪尿、禁止在街上大声说话,只为了将日本人民改造成西方人眼中的文明人。 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外国人第一次直接来到自己的身边,讲着听不懂的语言,做着奇异的行为,这也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一种巨大的不安与恐慌在日本人民之间的弥漫,各种骇人听闻的超自然流言开始通过行走各地的行商,在各县蔓延开来。比如在高知县,就有流言说患者如果去了西式医院,就会被放到铁架子上,不知不觉地被抽光身体里的油膏,就这样笑着死去。至于户籍调查,就是要为了将普通百姓卖给外国人的;一旦被征兵,就会变成「军务司」的虫子,被外国人吃掉……其他地区也有传言说,西洋人取小儿的活血熬药,将孕妇的鲜血绞进药中服用,将处女的血涂在电线上。在这些谣言中,最恐怖的对象就是「异人」,也就是外国人。在各种流言中,外国人是没有人性的残忍物种,是「充满恶意、无法捉摸的巨大力量」。当然,「异人」会侵袭到体内,危及国家的性与生殖,导致亡国灭种的传言也一再出现。 原来日本还存在过异人恐慌,怕洋人,怪不得有部电影叫《异人娼妓馆》。类似的,“扶清灭洋”“保国保种”……我们似乎耳熟能详。 6、反对受教育,又反对给贱民“秽多”平等 还有「贱民废止令反对一揆」,今人可能很难想象的是,一个似乎很「进步」的政策为什么导致了民众暴动的爆发? 归根到底,这些歧视贱民“秽多”的制度,都是建立在一般百姓广泛性歧视贱民的意识之上的。江户时期的百姓意识中,本来就包括了对贱民的歧视意识。贱民废止令颁布以后,人们对「异人」的恐惧与不安,转化为了对部落民竟然可以与自己平等的恐惧与不安,体现出一种要彻底排除异己他者的意识。像贞永寺爆发一揆前,村民就在恐怖贱民废止令会导致「人种断绝」,自己遭到「异人」统治,作为农家宝贝的牛类都被他们吃光。「异人」带来的威胁感、自己无法维持生计的不安、人种断绝的恐惧,使得他们激烈地行动起来,要透过「一揆」,通过残酷的暴力,来将贱民压制回他们本来的地位上。某种意义上,促使百姓行动起来的,正是他们的危机感与被害者意识。 「自明治维新后,贱民称号被废除以来,被差别部落民众的傲慢,较以前更加可恨」、「被差别部落的人,在贱民称号被废除后,忘记了以前的身份,变得无礼」等等。事实上,参与一揆的民众在逼近被歧视部落时,会要求他们写下这样的一份道歉声明书: 我们以前是被称为「秽多」,本村有规定我们和平民大人有着特别的区别。今后要像以前一样遵守礼让,谨慎行事。本村自不必说,就连在其他村子里时,在室内都要脱鞋,在路上相遇时,也要像以前一样拿着鞋子以示礼让。我们为之前的误会道歉。请原谅我们。 日本人的这些心理,让我明白了,习惯于等级制的人,在制度中能获得确定性,但民主平等把规则打破了,一下子的“真空”,让人莫衷一是,恐慌不安。就像一下子放出笼子的鸟无所适从,也不会飞了。 7、秩父事件:经济危机导致田舍绅士与负债农民的联合 秩父事件是1881年发生在日本埼玉县秩父郡的农民起义。这一事件涉及该地区的小地主和小生产者因养蚕、缫丝副业生产出现严重危机而大批没落,起义反对高利贷者,与政府军的镇压作战。 A破产农民:「参与=解放」的乌托邦幻想 破产农民为什么跟豪农乡绅为主的自由民主党合作? 农民是这样理解自由党的:他们会像救世主一样,废除征兵制度和学校,减轻租税,免除债务。日本近代史研究者松泽裕作将此称为只要参加就能获得解放的「参与=解放型」幻想。活在靠自己的力量什么都做不了的痛苦的现实世界里,就会产生想要一举从那里解放出来、来到乌托邦世界的强烈冲动。在这种愿望和冲动的驱使下,人们参加了起义。这种愿望,可说是与幕末的「社会改革一揆」一脉相通的。 B豪农乡绅:经济危机下破产,自由民权运动激进化,遂与农民联合 在日本近代自由民权运动中,士族提供顶层领导人,豪农则提供支柱。 正是得到了豪农的支持,自由民权运动才能有如此之大的规模,自由民权运动才会有这样的激进度。根据坂野润治的推算,明治初期佃农、半佃农半自耕农人数共360万,自耕农与地主合计180万人,上层自耕农与寄生地主共88万人。此外,士族约40万人。就是这40万士族、90万豪农,支撑起了整个自由民权运动。士族之所以发起,是为了向明治政府争权;豪农之所以加入,是因为自由民权运动的最大目标之一就是减轻明治政府为了富国强兵而连年增加的税负(政费节减·民力修养),这与他们的切身利益相关。 近代日本农村特有的「乡村共同体」制度,使得豪农中涌现出一些代表全村农民意志的名望家,向上与东京的自由民权政党总部相对接,乡下则与自己乡间的老农相对接。就是「田舍绅士」,「村里的总理大臣」,其实就是中国的乡绅。 秩父暴动的领导人田代荣助就是一个典型的豪农名望家。 那么,豪农乡绅为什么会参与暴动呢? 一方面,明治政府打压,1881~1883年间,秋田事件、福岛事件、高田事件,这种镇压自然会导致自由民权运动的激进化。 另一方面,松方紧缩的实行导致米价暴跌。之前几年飞到天上去的米价支撑起了豪农的经济力量,他们才又生出政治力量来支撑自由民权运动。然而,随米价飙升而高涨的运动,又随米价的下降而低沉了。『邮便报知新闻』1884年10月28日的社论这样写道:「二、三年前,因自己的家业丰裕,能将力量与金钱用于公益事业,所以基于每个人的志向,有的去兴办学校以育英才,有的发行报纸以传播思想,有的集会结社等。他们都以十分旺盛的精力去从事这些事业。然而在今天,情况已经大大不如往昔。这完全不是由于意志消沉了,而是迫于自家的生计,心身无暇他顾,所以也就没有时间去办公共事业。」于是,激进化势不可挡。 再一方面,经济危机导致农村社会发生结构变化,使作为自由党的社会基础的豪农商人层陷入决堤灭顶之灾,从他们当中产生出了困民党和借钱党。赌徒、地、草寇、流匪、讼棍、被登记为外地人而暂住在农村的流浪者,对农村的骚动发生重要的作用,在某些场合还受自由党的领导而拥护自由党员。自由党对由此而急进化的地方党员,完全失去了控制的力量。」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少自由民权活动家开始激进化,认为只有用暴力推翻暴政政府,才能开设真正完善完美的国会。 经济危机,破产失业,债务负担……产生出形形色色的日本暴力专家,使得日本一直处于畸形的暴力民主传统中。
这本书好的一面在揭露了革命、黑社会、国家机器三者共有的暴力底色;这本书不好的一面在止步于对暴力现象的历史复述,没有再多一点儿的个人见解。
求点评《时刻人文·流氓、极道与国家主义者:近代日本的暴力政治(1860—1960)》 作者:[美] 英子·丸子·施奈华 译者:游淑峰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出版时间:2023-08-01 ISBN:9787547321775 品牌方:东方出版中心有限公司 44.50元 23.7万字 历史-世界史 会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