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匈牙利]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本文选自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小说集《仁慈的关系》。黎明时分,“我”与一个名叫博格达诺维奇的年轻人一同游荡在空旷的街头。我们沉默地并肩而行,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绑。“我”想要摆脱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迟疑。这是一段充满焦虑与不安的都市漫游,终点未知。故事写尽了两个陌生人在都市中的偶然交集,以及那种想要逃离却又无法割舍的复杂心境。
拉斯洛笔下,那些被黑暗攥住的人 《甩掉埃勒·博格达诺维奇》的创作背景是冷战后东欧白色恐怖时期。 当时,波兰“格但斯克造船厂事件”的余波仍在,市民陷入集体恐惧之中。小说以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为原型,将其标志性空间如玛格丽特桥、多瑙河畔码头等,转化为延续战争创伤的全景式监狱。作品借此反映了当时社会中人们受到层级监视,个体无力反抗,只能在恐惧与麻木中生存的状态。 监视是无处不在的,像空气里的灰尘,你看不见,却每一口都吸进肺里。想逃,可前后都是人流,都是和你一样想挪却挪不动的人,大家挤在一起,像被装在同一个铁盒子里的蚂蚁,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拉斯洛太懂怎么写“绝望”了。他不写“天是黑的”,只写“缺少能够稀释黑暗的光亮”;他不写“人是麻木的”,只写他们连疼都懒得喊,因为喊了也没用。这种“没用”,才是那个时代最杀人的地方——你以为左脚的水泡好了就能走得快点,可肚子疼又缠上来;你以为躲开了人流,可监视的眼睛又在别处等着。没有希望,甚至连“找希望”的念头都被磨没了,就像书里写的,“始终迷失在人流最稠密、交通最堵塞的地方”,你以为是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被黑暗攥得死死的。 不叫苦、不喊冤。把“疼”和“难”一笔一笔写得扎实。也因他是匈牙利人,亲历过那个动荡的时代,这种“疼”,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那些身体上的煎熬:“肚子疼、嘴里发苦、水泡的灼痛”,全是那个时代的注脚,是人们在白色恐怖里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的证明。 合上书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书里的故事有多惨烈,是因为拉斯洛把那种“连光都摸不到”的无助,写得太真了。那个时代的人,就像书里那些被疼痛和恐惧缠着的人,他们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不是不想找光,是连光的影子都看不见。拉斯洛没给这本书留一丝暖意,可就是这份不留余地的冷,让我们看清了那个时代最残忍的真相——最后的最后连“共情”都成了奢侈品…
作品讽刺了都市生活中人们自以为自由,实则受制于偶然因果链的处境,我们既想逃离,又离不开;既想主宰,又被反向主宰的矛盾之中。
本书是一部由多篇短篇组成的小说集,其中同名作品《甩掉埃勒·博格达诺维奇》占据开篇位置,奠定了全书阴郁而寓言化的基调。 1. 故事梗概 小说写两个陌生人在深夜的都市中不断相遇、彼此纠缠又都想摆脱对方的经历。叙述者“我”与名叫博格达诺维奇的年轻人在黎明前的街头游荡,两人似乎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绑在一起:一方想逃离,另一方则有意拖延分手时刻。 2. 主要人物与关系 • “我”:身份模糊的都市漫游者,内心充满焦虑与自我矛盾,既想操纵对方又想迅速脱身。 • 博格达诺维奇:神秘的年轻人,他掌握着某种令叙述者不安的“故事”,其存在本身对叙述者构成潜在威胁。 两人之间既互为镜像又互为枷锁,象征现代人之间无法割舍却又彼此恐惧的“他者”困境。 3. 核心主题 • 逃离与牵连:文本不断呈现“想甩掉却又摆脱不了”的心理张力,映射出现代人对关系的依赖与抗拒。 • 自由的幻象:人物自以为恢复“原来自我”,却仍被对方和城市夜色牵制,暗示自由在现代社会往往只是空洞口号。 • 意义的崩塌:行动失去明确动机,他者成为恐惧镜像,整部作品由此成为“意义崩塌”的寓言。 4. 叙事与风格 • 叙述视角多采用第一人称独白,内心独白层层递进,细微而复杂。 • 语言被评论为“慢速的子弹”,带有卡夫卡式的荒诞与幽暗,使日常场景充满梦魇气息。 5. 全书意蕴 虽然集子还包含其他短篇,但《甩掉埃勒·博格达诺维奇》的纠缠、焦虑与失重感贯穿全书:它揭示人在现代城市与人际关系中的孤立无援,以及在“他者”面前自我认同的动摇。整部因此可被视作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多面肖像,既有现实质感,又充满象征与寓言色彩。
“我”与博格达诺维奇本是毫无交集的路人,却在空无一人的黎明街头被迫同行。内心深处,“我”厌烦这份无端的羁绊,渴望独自逃离、回归独处;可每当决心甩开对方,怜悯、同类相惜的共情又会拉住脚步,明知相伴只会徒增压抑,却始终做不到彻底割裂。 拉斯洛借这段漫无终点的漫游,剖开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我们生来惧怕彻底的孤独,本能渴求与人产生联结,可真正靠近他人时,又会本能地抵触、想要自保逃离。我们既无法独自承受虚无,又难以坦然接纳另一个人的存在,在“靠近”与“挣脱”之间反复拉扯,这便是命运赠予孤独者冷酷又无奈的“仁慈”——唯有互相纠缠,我们才不至于彻底消融在无边孤寂里。 二人沉默赶路,全程没有深入交谈,彼此隔绝、心事各异,却又被无形命运捆绑前行。这种疏离又绑定的关系,映照现实里无数人际困境:亲情、友情、亲密关系中,很多羁绊皆是如此,想放手于心不忍,想相守又满心疲惫。人与人之间不存在完美的相处模式,大多都困在“想逃又舍不得”的两难陷阱中。 故事没有给出明确终点,二人的漫游仍在继续,恰如我们所有人的人生:一生都在和形形色色的人产生短暂交集,反复上演“想要远离、却无法割舍”的拉扯。真正困住人的从不是旁人,而是我们自身无法和解的孤独,是既渴望陪伴、又畏惧羁绊的矛盾本心。拉斯洛用一段清冷的黎明漫游提醒读者:所有拉扯纠结的关系背后,藏着每个普通人无处安放的荒芜。
有时候最沉重的负担不是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内心那份挥之不去的纠缠。两个人并肩行走在黎明的街头,没有言语,却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想要抽身离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每一次迟疑都在提醒我们,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往往比明确的敌意更难摆脱。当孤独以陪伴的形式出现,逃离反而成了最孤独的选择。
像极了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行走版的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只是更加虚无: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没有情绪,没有意图,彼此没有话语交流,甚至,连需要被“等待”的某些“什么”,也丝毫没有。对人类“反思意识”的戏仿(这一点似乎被通篇的疑问所掩盖),成了空转着的叙事计时器发出的单调嘀嗒。
结尾处主人公看似摆脱对方,却陷入更深的焦虑,这是人类在自我认知中的永恒困境。
我觉得这就是个跟踪狂渴望窥探干涉被他选择的人的故事。自顾自地期待,自顾自地猜测,甚至自顾自地抛弃。最开始只是好奇心驱使,卑鄙地观察那个被选择的可怜人,然后自己架构了一个充满故事的形象。当对方的行为出乎他的意料时,又惊觉滤镜破碎,想要抽身离开。此时越是想离开,越是离真相越远,产生一种斯德哥尔摩的情绪。我也是这样的人,一个充满恶心内心戏的无聊的人。
《甩掉埃勒·博格达诺维奇》像一次被无形力量推着前行的都市漫游。我与他并肩而行,既想摆脱又无法割舍,仿佛两条平行线被悄然黏合。自动扶梯上的人流、冷漠的面孔、呼啸的暖风,把我们压缩成被动的玩偶,也把城市的机械秩序投射成巨大的磁场。酒后的多愁善感让我意识到,周围一切都在坍塌,而博格达诺维奇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影正与我体内对世界尚存的温度共振。更深处的恐惧是:或许美丽与高尚早已无处安放,我们只能依赖这股“蛮力”继续前行,在沉默中保持安全。读罢,我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当所有意义被剥夺,最本能的同行也足以支撑黎明。
“我惊愕地发现,我们始终迷失在人流最稠密、交通最堵塞的地方,无论我们怎么拼命行走都是白费气力,因为不管我们看上去多么努力,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都只有失败,面对这些原准备盖得很高,但只盖了一半就出现裂痕的人类建筑,我们体内蓬勃的生机都失去了其脆弱的完整性。” 很迅捷也很有趣的一本书,也许这位名字很长的先生代表了什么东西,但是怀揣着格外麻木的心情以新生和希望结尾我反而觉得有很黑色幽默的感觉。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