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匈牙利]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本文选自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小说集《仁慈的关系》。故事始于一个车站,源于一次身不由己的回眸。一个男人开始跟踪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试图解开对方身上的谜团。他陷入了一个由窥视构成的迷宫,却不知道,自己也正被别人注视着。最终,三个孤独的窥视者,陷入彼此构成的陷阱。
25年诺奖作者作品。 故事中有三位主角: A:上班族 B:流浪汉 C:退役军官 故事的三个小标题也就是三个视角: A→B:A眼中的B B→C:B眼中的C C→D:那么C眼中的D是什么? 故事中A在跟踪B,发现B也在跟他做同样的事,B在跟踪C。 先从跟踪的原因说起吧,在我看来这故事传达的不只是简单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种出其不意之感。跟踪的原始动力可以归结为一个:他们跟踪的是「自己心中本能的对原发生命力的探求与渴望」。 1️⃣A为什么想跟踪B呢?我们生活中常有自己也解释不来的问题,弗洛伊德也认为无意识无形中主导着我们的意识与行为。上班族只是在站台上偶然间回头一瞥,却在身后那流浪汉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神秘吸引力,文中说:“从他骨子里辐射出的那种高傲,是对一切如出一辙、完美无缺的思维的讥讽,是对所有那些高层意志的轻蔑践踏,似乎唯有这种高傲才能在这个毫无生气的世界上重新拨亮这堆行将熄灭的烬火。”鬼使神差地,上班族不能自控地多看了流浪汉一会儿,结果错过了班车。迟到,这是打工人大脑极力避免的错误操作。但大脑与行为还是被无意识支配了。脑是干不过心的。 这份对原发性无序的本能倾向,吸引着每天程序化生活的上班族踏上尾随的路程。虽然文中说他是出于好奇,但在我看来不仅于此,好奇或许是大脑伪装后的托词,一个人的表面形象背后隐藏着、渴望着与之相反的东西,也未可知。接着他就发现流浪汉也在跟踪窥视一位老人,就是退役军官C。 2️⃣B之所以跟踪C,也源于吸引,在流浪汉眼中,退役军官是一位“浑身放射出倔强的老人,他用高大结实的身躯在人群里劈开一条路,很快买好车票,登上火车,并用一个不容反抗的手势迫使一位妇人将靠车窗的座位让给了他。”这一连串的描述,体现的正是一种鲜活又坚实的生命力。流浪汉坚信在这个洪流中焚烧的世界,需要一个无限扩展、充满生机的内核、一个源泉、可以无限聚储全部回流的积水深潭。他认为,他能在这位老人身上寻找到他想到的这一切。很显然他想要追寻的是超越性、无限性的那种东西。于是跟踪开始,并看到老人在家中对着一块木墩子观察沉思,然后下笔记录着什么,然后又观察,又记录,就像一种宗教仪式。流浪汉觉得虽然没看懂,但“我正踩着正确的脚印将自己引向超然的方向。” 3️⃣C研究的,不是木墩子,而是在那木墩子里生活的一种食木虫。这种食木虫的叫声被天主教会称作“死亡之钟”,教科书说它的叫声只是为了吸引交配,可老人不这么觉得。他认为“这种鸣叫本身就是宇宙的奥秘之一,是一种物种自身的直接表白。”显然,退役军官也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命实相。 这宇宙中万事万物都在散发着自己的频率,这频率是宇宙真相的表达,一切的本质都是频率。宇宙奥秘的大门将启,唯有诉诸虚空与真如。 退役军官察觉到流浪汉跟踪自己时,在心里暗自想“这个人之所以像狗一样跟踪我,只不过有人在他空洞的脑袋里钉了一根楔子”。 这楔子他自己也有,其实三人心中有一根共同的名为“探求生命实相”的楔子,因为这份人类的原始本能,他们或自知或不自知的走向一个交汇点——女厨茹慈的餐厅。三人因跟踪汇聚,因对原始生命力的渴望汇聚,一同在餐厅吃着饭,这一切正被茹慈尽收眼底。 小说标题是茹慈的陷阱,毋宁说是“撒旦的陷阱”在《圣经》中,亚当和夏娃在蛇的引诱下吃下智慧树的果子而堕入凡间,引诱他们的真是蛇吗?恐怕是心中那蠢蠢欲动的念头吧。1667年,英国作家弥尔顿的《失乐园》继续把故事延伸:撒旦和一群天使反抗上帝,失败后堕入地狱;撒旦为了复仇,潜入伊甸园,引诱人类始祖亚当与夏娃偷食禁果,触怒上帝,亚当、夏娃被逐出乐园。在这里,撒旦的魔鬼形象人性化了,基督教认为堕落的魔鬼撒旦,在弥尔顿笔下成为反抗精神的化身。《失乐园》在本书"C→D"一节,也看似不经意地被提到了。书中最后的文字也与此呼应着:“茹兹大婶,醉醺醺的女厨师好奇地将脑袋从递菜的小窗口里探出来,透过厨房里热腾腾的蒸汽,仔细打量这三位客人,在她斜视的眼睛里闪烁着撒旦的幸灾乐祸的光亮。” 我们把人类对智慧的追求视为人类的原罪,抑或把欲望视为原罪。正是这种原罪(其实也是一种美妙的必然或说一种不知所起的偶然,无从追究),人类必须在二元对立的游戏场上存在,玩耍,进化,“一”现身为了“二”,"一"在"二"中实现它自己,完成它自己,灵魂就这样落入了二元世界。灵魂也就是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去经验,去碰撞,去体验,去创造,才能不断地趋近智慧。谱写生命的“悖论”实相。 那么现在可以说文中的D是什么了。那就是C眼中的“生命实相”。 当然以上仅为我一隅之见。在自顾自对故事解码之后,我不禁想到故事中的三人其实也反映了自无始以来,人们心中普遍缺乏信仰却又本能自然地对终极信仰追逐着的这一状态。这信仰不是佛,不是神,不是上帝,不是教义,而是一种对生命、宇宙实相的体认,更确切地说是体验。实相无它,我们唯有真切活在它之中(而不是将它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才能与之相应,我们即它本身。相信你我也将在世界这本书中,看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实相。
这个短篇只有1万字,出自最新诺奖得主、《撒旦探戈》作者拉斯洛。 表面是讲上班族、流浪汉、退伍军官之间相互跟踪的荒诞故事。 内核大概是指向人类永无止境地追求欲望和智慧的本能(或者说是原罪),最终会把我们带进撒旦的陷阱。 PS.西方这类作品,还是需要点宗教知识背景才比较好懂。当然要想真正领悟,还是需要有信仰,不然始终是走马观花。
一个偶然的回眸,能写出这么多哲理,心理素质上的逻辑必然,还演化成命运机制,你真的是高手啊,这个奖该属于你。
“撒旦的幸灾乐祸”是明确的道德和宗教暗示。这直接将她的角色从普通劳动者提升到了某种象征层面——她可能是庸俗、邪恶、混乱,或是命运嘲弄的化身。她的“厨房”或许不只是烹饪食物的地方,也可能是酿造阴谋、旁观苦难的场所。
《茹慈的陷阱》以冷峻笔触剖解人性深渊。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将多瑙河畔的荒凉码头化作命运囚笼,人物像耗子般在黑暗中奔逃,灵魂轮廓在车灯与河影间摇曳。叙事如熔岩般缓慢流动,长句的窒息感恰似潜水者浮出水面时的淋漓喘息。所谓“仁慈”实为虚妄的安慰剂,真相是理性崩塌后的恐怖图景——当博格达诺维奇的背影消失在玛格丽特桥,读者终将看清:所有陷阱皆由人类亲手编织,却反噬成自我毁灭的闭环。
虽然看的糊里糊涂的,被细腻的文字,敏锐地洞察所吸引。看似是一个跟踪被另一个跟踪,人的好奇心,内心活动,有三个人打工人,流浪汉,退伍军人,最后还有面馆的茹慈大婶,但都反应了个人用他人为镜,对他人的好奇,对自我僵化的厌倦,对灰暗生活有着撒旦般想要的放纵,对文字科普勾勒的不切实际等等,都用第三者视角,在场感,对自我蜕变的一种新的注入。好奇到投射,不认同而升华,点点滴滴,文字就像手术刀一层层切去那些僵化的,单一的,腐烂的。 陷阱是什么?总会想到每本诺贝尔文学奖背后其实都是极其简单而看似荒诞的道理。这都描绘了每一个人的多面性,没有对话,通过观察而进行地自我对话中,去看见自己!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并非是身份,而是内在的感受性。他们有着对生活不同的态度与理解。与其说偷窥,更应是内观。我们习惯性地羡慕别人,把别人当成假想敌,而难以落定的是对自我的了解。习惯性去追逐,总希望在别人身上拥有“终极拯救者”。但看到的是什么?就像文中提到的大脑中的“楔子”,让人想起背负的十字架是外部世界还是个人本身呢?为何看到的是某些宗教仪式呢?因为总是被冠以需要的形式化与流程,可看见的的客观现实与内在的心理现实,或者另一个人的心理现实与客观现实,又是否一致性呢? 文中提到的死,是物理性的消失还是内在的缺失活力呢?精炼的文字背后,有多少哲学探索在滋生?生命,岂是简单潦草了事的?
听说今年诺奖作家不太好懂,所以看完@笨蛋阿毛 的解读视频才找来原文看的,刚好某信读书上了单篇!一万字篇幅还可以,半小时就能读完。 A跟踪B跟踪C的故事,拉斯洛文笔非常不错!不用担心大段大段的自白,优点在于写角色心理变化的丝滑。我天生对这种多线叙事、虫洞结构的小说有好感。故事的设定和转折也很有意思。你以为总有人在干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也许只是研究一只无聊的虫子,但谁说虫子独特的叫声里不会藏着能毁灭世界的秘密? 人们在窥私的时候,满足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你所有的表现对他而言不过一种投射。也正因如此,我们总是活在不懂我们的人群的心中。 这一篇结尾设计得也很好,比起长篇小说事无巨细的展开,收在读者意犹未尽的地方是最舒服的。留了一个很有余韵的幻想空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厮杀开始前,只留一个温馨窗口的睥睨!好有意思!
《茹慈的陷阱》是一出关于“跟踪与被跟踪”的三重奏。 1. 故事开端 一个平常的清晨,上班族A在车站因回头一瞥,注意到流浪汉B正以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着上下客的上班族们。这一瞬间的好奇使A错过了班车,也种下跟踪的种子。 2. 追踪展开 A尾随B来到酒馆、门诊等地点,却发现B并非嗜酒或就医,而是在继续观察并跟踪一位退休军官C。A、B、C三人逐渐形成“猎人-猎物”不断互换的诡异循环。 3. 陷阱成形 随着窥视的深入,A发现自己也被B和C同时监视;三个孤独的窥视者彼此进入对方的视线,最终在废弃工厂等场景里对峙,揭示出“每个人都在窥视,也都在被窥视”的荒诞结构。 4. 主题与意味 • 窥视欲与孤独:故事用连续的跟踪镜头解剖人类渴望连接又恐惧暴露的双重本能。 • 循环的宿命:三个人的行动构成闭环,暗示现代人在社会网络中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者。 • “陷阱”意象:跟踪者与被跟踪者不断互换身份,说明逃离窥视的唯一方式正是走进更大的注视之中。 5. 体裁背景 该书选自拉斯洛小说集,虽以长篇幅呈现,却因多视角切换、结构紧凑,被归为“轻经典”短篇集,整体阅读体验更接近三篇互相关联的中篇小说。 简言之,《茹慈的陷阱》通过三个男人交错的跟踪与被跟踪,搭建了一座由目光编织的迷宫,映照出现代人难以摆脱的孤独、窥视与被窥视的循环。
当列车驶过撒旦的窗口:茹慈的陷阱 我们每个人都是故事中的A B或C ,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追寻着那个难以言说的D,走进撒旦的陷阱,去探求永恒的生命实相。 故事的叙事本身并不难懂,A跟踪B,B跟踪C,C研究D,最终三人在茹慈的餐厅相遇,被女厨以撒旦般的眼光观察。 A- B:秩序对野性的渴望,“如今我们已经无需监督,无需鞭策,无需大喊,无需训教地每天以同样的努力从相信反抗以毫无意义的信念中汲取力量。”正是这样的A,去追踪了“骨子里辐射出的那种高傲,是对一切如出一辙完美无缺的思维的讥讽,是对所有那些高层意志的轻蔑践踏,似乎唯有这种高傲,才能在这个毫无生气的世界上重新拨亮这堆形将熄灭的烬火”的他眼中的B 。 B-C漂泊者对坚实内核的追寻B做出了这样的抉择,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在爱的洪流中焚烧的世界,需要一个可以无限扩展,充满生机的内核,一个衔接点,一个作为变化的源泉,可以无限巨处全部回流的积水深潭。”而C在他而言,正好具有这种价值。所以他“像信徒一样被带到他们的救主跟前,如同一直在黑暗中被迫围着灯光飞舞的夜蛾”他觉得自己正踩着正确的脚步,将自己引向超然的方向。 C- D 对生命实相的本能趋进C沉浸在满足自己侦探的避难所里,相信“死亡之钟”每时每刻都在将庞大的信息密码传遍世界,并厌恶那些不遗余力的试图将世界上所有曾经高贵的东西踩在脚下碾为沙尘的垃圾,也是他的同类,这或许也是在A中超然脱俗的B在他眼中如此不堪的原因。“他之所以像狗一样跟着我,不过因为有人在他空洞的脑袋里盯了一根锲子。”在跟踪的最后,他来到女厨茹慈的饭店。 而关于《失乐园》中撒旦的幸灾乐祸的隐喻,以及文章在我看来充满意味的最后一句话,大致能解读出,陷阱或许并非女厨有意设计,而是人类一旦开始对智慧,实相,生命本源产生自觉的探求,就必然坠入这个“二元世界”。而餐厅中的三个人,各自因为心中的“楔子”汇聚于此,成为了彼此故事的一部分,也共同成为了被观察者。
余泽民翻译的拉斯洛作品,是读者可以闭眼入的读物,等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总会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