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
本文选自《倾城之恋》。孤僻敏感的聂传庆,活在父亲的冷漠与继母的疏离中,内心早已长满荒芜的杂草。他痴迷于早逝母亲的往事,将对温暖与认同的渴望,悉数投射到同学言丹朱身上。 言丹朱的明媚鲜活,像一束刺目的光,照见他内心的阴暗与扭曲。他既羡慕她拥有的一切,又忍不住对这份美好心生怨怼,在占有欲与自卑感中反复拉扯,最终酿成难堪的纠葛。 张爱玲以冷冽细腻的笔触,剖开原生家庭造成的心灵创伤,道尽人性深处的偏执与荒芜。文字自带苍凉底色,将遗憾与挣扎写得入木三分,读来后劲十足。
高中时读张爱玲,读得一知半解。只觉得文字华丽,句子拗口,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离我太远。印象最深的反而是老师的一句评价:“张爱玲的书,要等人生里吃过一些苦,才读得进去。”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她大概是个很“作”的作家。 如今再翻开《茉莉香片》,才发现当年那个“读不懂”的自己,其实是幸运的——因为还没尝过“屏风上的鸟”那种绝望。 / 如果张爱玲活在当代,一定是个伟大的导演。 你看她写传庆回家:“屋子里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见那朱漆楼梯的扶手上,一线流光,回环曲折,远远的上去了。”一个镜头推过去,阴森、压抑、无处可逃,全在这几个字里了。 她写丹朱:“鼻子上亮莹莹地略微有点油汗,使她更加像一个喷水池里湿濡的铜像。”铜像——精美的、冰冷的、没有体温的。传庆看她,像看一件艺术品,隔着玻璃,永远够不到。 她写传庆在父亲面前:“一只手握着鞋带的尖端的小铁管,在皮鞋上轻轻刮着。”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把所有的卑微、恐惧、自我消磨,全部托了出来。 这就是张爱玲的镜头语言。她从不告诉你“他很害怕”“他很卑微”,她让你看见他的手在做什么——那比任何内心独白都更有冲击力。 / 我个人认为,整本书最震撼的描写,是屏风的比喻: “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 母亲是绣鸟,儿子也是绣鸟。一个“制造”用得冰冷至极——他不是长成的,是被父亲的打骂、贬低、冷落,一点一点压进屏风里的。 “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肉体可以挣脱,但精神上的锁链早就长进肉里了。他恨父亲,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父亲;他想逃,却不知道逃出去能去哪里。 读到这里,我喉中有一种哭喊不出来的窒息感,张爱玲写的不只是一个家庭悲剧,而是一种代代相传的诅咒——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而且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 张爱玲用这句话开场。以前觉得是矫情,现在才明白——这壶茶的苦,是喝完很久之后,嘴里还散不去的涩。 像传庆永远逃不掉的屏风,像丹朱善良底下那点虚荣,像一个人被“制造”成自己最恨的模样。张爱玲把这些一帧一帧地拍给你看,镜头冷,不调色,不配乐,连个光明的尾巴都不肯加。 高中时读不懂张爱玲,是福气。如今读懂了,也不过是茶凉了,杯底还留着那点苦。
我认可丹朱对传庆的善意来源于一种轻慢高傲的自我满足,传庆只是她拯救故事中那个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但我不认为丹朱真正尊重理解平视对方时,传庆能对她网开一面。 传庆对她的恶意其实是一种对自己的恶意,他讨厌自己阴沉笨拙孤僻,讨厌自己因为缺爱活得像一个怪物。 但是他无法正视自己对自身的厌恶,因为如果连他都讨厌聂传庆,那聂传庆就真的成为了一个人见人厌的可怜虫了。 他将对美好生活的愿景投射到了去世的母亲和言子夜身上以减轻自己对自身的厌恶,欺骗自己如果我换个环境一定比现在更好,这些都不是我的错。 然而事实时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而言丹朱聪明漂亮善交际也不完全源于父母丰沛的爱。 如果真的交换人生,言丹朱或许会变得沉郁,但聂传庆一定不会阳光开朗。 他只是想给自己悲惨可怜毫无意义的人生找一个可以怪罪的人,这些人里只有言丹朱毫无反抗之力,仅此而已。 张爱玲在最后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结尾,或许丹朱没死,一切都将重回正轨,聂传庆将恶有恶报自尝苦果;又或许丹朱死了,一切都只是聂传庆为了逃离法律制裁的自我安慰。 顺带一提,我觉得丹朱虽然有些时候存在着小姑娘天真的恶意,但介于她三番两次反复提及“我的父亲很看重你,你只是需要努力而已。”来鼓励自卑的聂传庆,我认为她除了拯救情结意外是真实存在过对聂传庆对善意的,一味地否定她共情聂传庆是一种对受害者的苛责和对加害者的过度怜惜。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建议大家陷入拯救者和被拯救者的叙事,排除极端情况,正常人之间拯救是不存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免除你人生中的一切苦难,你自己也不可以。
第一次读张爱玲的作品。 文字绮丽之下多有琢玉之痕,独特的语言风格,深刻的人性洞察力,将都市浮华与男女间情感纠葛及人性的幽微,刻画的如神来之笔。 这是她的特点。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读此短篇后,自然被我想了起来。 很久之前,别人推荐我读她的一本《张看》,不知为什么,最后购买到的纸版书却是《红梦梦魇》。
《茉莉香片》 这杯茶太苦,氤氲的热气已经熏红了双眼。 “他的耳朵有点聋,是给他父亲打坏的。” 张爱玲的书,一如既往,以为是爱情故事,没想到开头就猝不及防,一根藤牵出枝枝蔓蔓,枝枝叶叶千丝万缕都系在根上。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并不短少朋友。” 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都有道理,别人只是在释放善意,或者说,她品性如此,并不因为你是谁,但一个自卑的人却时常叩问,“我是谁?值得她如此对我?” 没有言丹朱的公共汽车就像没有杜鹃花的树! 这棵树离了杜鹃花,横生出两边枝桠,一边的枝桠拼命想要勾住杜鹃花,想要冲破泥土,连半边根拔起,长成一棵新的树,可是那另一边枝桠根深蒂固,两边枝桠终究以别扭的姿态长在一起!
有些伤口,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只会在心里结成坚硬的壳。被冷漠和忽视喂养长大的人,往往分不清渴望与占有,也看不清自己与世界的距离。他们像被困在暗处的影子,既想抓住光,又怕光会灼伤自己。张爱玲的笔,把这种偏执与荒芜写得如此真实,让人看见,那些无法被爱填满的空洞,最后只能由自己承担。
聂传庆的悲剧核心是其未完成的“精神弑父”与自我认同的彻底崩塌。 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因为封建礼教和包办婚姻无法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郁郁而终。聂传庆也从未得到过父亲聂介臣的爱,有的只是嘲讽、贬低和控制。聂介臣从外貌到能力全盘否定聂传庆的一切,甚至打聋了他一只耳朵,这也从根本上摧毁了聂传庆的自我价值感,阻断了他构建自我的可能性。 聂传庆痛恨父亲、厌弃自己,却又因为长期处于这样压抑的环境而丧失了摆脱束缚的气力,他已经成了精神上的残废。甚至于他发现自己在某些地方越来越像父亲,他憎恶的父权已经作为一种“毒素”内化到了他的性格之中,如影随形,这对他来说又是一重无法逃脱的枷锁。 聂传庆靠自身的力量无法做到“精神弑父”,构建完整的自我,转而找到了新的“方法”——妄想通过成为言子夜的儿子,来直接“篡改”自己的出身,达到精神上的“叛逃”和“改宗”。言子夜温和儒雅、知识渊博。聂传庆试图用这样一个对完美父亲的想象性认同,来替代对真实父亲的抗争,并进一步填补自我空缺、拯救自己。 但这种投射注定是虚幻的。聂传庆无法变成言子夜的儿子,也无法通过沉溺于“如果”,而让自己变成言丹朱那样健康自信、兴趣广泛、善于社交的人。尤其是在他深爱着的“父亲”言子夜当众呵斥他,表露出像聂介臣一样的鄙夷时,他的精神寄托也崩塌了,这条寻求自我认同的路再次被彻底阻断。 真正的“精神弑父”是“否定权威后重构自我”,但聂传庆只纵容自己作为受害者的怨气疯长,却没有生出重新建构自我的勇气和能力。他不断反刍父亲对他的羞辱、外人对他的冷眼,深陷其中。长期的受害者心态,使他将一切责任归咎于外部,从而让他站在了一种扭曲的道德制高点。他最终对言丹朱的施暴,也正是这种沉溺造成的恶果。他将自己的所有失败和痛苦都归因于言丹朱“抢走了”他应得的人生。痛苦,成了他一切负面行为的通行证。 这种“向内蜷缩、向外迁怒”的行为,将他长久地困在原生创伤与虚幻投射中,变成绣在屏风上的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聂传庆的悲剧是一场 “环境压迫”与“自我选择”的总和。时代和家庭为他提供了充足的、真实的痛苦素材,他自己也紧紧抓着这些痛苦,最终被坠入深海。张爱玲想借此表达的,或许不仅仅是“环境吃人”,更是“人如何被自己的心魔所吞噬”。
张爱玲《茉莉香片》。读这本书的评论,大多数都在全篇批判聂传庆的扭曲、偏执。这一点并不否认。然而那个阳光健康的言丹朱,同样让我感到不适。 张爱玲给丹朱的设定几乎是一个“完人”:出身于教授家庭,身姿健美,人缘极好。与阴沉自卑的聂传庆放在一起,她仿佛是一束理应照亮黑暗的光。 可光也有刺眼的时候。 书中有几处细节:言丹朱多次当众调侃,把聂传庆当女孩儿看。课堂上,聂传庆答不出题,丹朱当众发笑。一个情商正常、擅长社交、能和所有人打好关系的女孩,难道看不出他的自卑、窘迫与孤僻吗? 她当然看得出。她只是不在乎。 这也正是我不适的地方。言丹朱对聂传庆的“好”,带着一种极为隐蔽的傲慢:她在意的不是一个名叫聂传庆的、完整的、有尊严的人,而是“我向他散发了善意”这件事本身。她享受的是“我拯救了一个孤僻怪人”的叙事所带来的成就感,是用别人的孤独来成全自己阳光善良的人设。 或者直白一点说,聂传庆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件展品。 他被放置于一个名叫“善意”的橱窗里,供她观赏与展示。至于展品本身的痛苦有多深,那不重要。 这是一种浅表的、自我满足式的善良。 聂传庆最后的暴力行为,当然不可原谅,这并不是“受害者有罪论”。 同样,丹朱并非伪善。伪善需自知作恶。她的问题比伪善更难解:她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个好人,却从未准备好去承担善意背后的重量——对另一个灵魂深渊的看见与尊重。
张老师的文字天赋真是老天奶追着赏饭吃呀!特别是通感手法的运用,让人叹为观止。(应该是叫这名字吧记不清了😅) 但是这篇真的好病娇,三观炸裂。结局出人意料,惊出一身冷汗。 总体来说,我更喜欢《色戒》。
张爱玲用一贯的冷眼旁观,娓娓道来一个叫聂传庆的二十岁男孩的悲剧命运,揭示了封建家庭对个人心灵的摧残,也表达了作者对人性、家庭和社会的深刻思考🤔
又是个短小精悍但细思极恐的故事啊。聂传庆在阴暗的原生家庭环境下形成了自卑而拧巴的性格,没有配得感,甚至没有对生活的期待。偶然得知母亲冯碧落的事情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就是把他的不幸全全归因到“如果”上,如果母亲能够自由选择婚姻,他便不会如今日般不幸——可问题又在于,他全然不曾考虑过那样的话他是否还会去他。 聂传庆确实算是个变态,但或许,他的心路历程也是每个偏执狂内心世界的写照。从无所获,到无所求,最后无所愿,唯有不满、怨恨,却说不清怨恨的对象。是啊,总有人在反复淋雨后还是愿意为人去撑伞,但前提条件总是,对方要毫无威胁,而且要始终绝对弱小下去——也可以看作是我试想聂传庆的另一种可能性吧。 这本书唤起了我对自己的反思。回想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形式主义地努力着,像个湖面上的小鸭子一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小腿紧倒永远不敢停下来,人前似乎总是很风光、洒脱,人后却拼命自我内卷着,但直至今天都始终是在一味铺广、铺大,不曾关心过眼下而“垂直深耕”。我意识到当前的阶段要开始着手的一个重要人生功课了——无论工作、生活还是感情上,我都应该学会踏踏实实把眼下的事做好、从眼前的日子里找乐子,而不是再像聂传庆一样,一味做梦,把时间花在吃“如果”上。 这其实还是要回归到爱自己的问题上。每个人都是应该学会看见自己的,而且爱自己其实是没有条件的。想来从根本上,我和聂传庆有点很像的地方就是,既往在“自尊自爱”这件事上,并没有做到心安理得,因而没有平常心。聂传庆最终把时间都花在了空想上,逐渐扭曲到曲解、憎恶、怨恨美好的事物,认为这原本应该属于自己;而我呢,总是在急着往前赶、向前看,总是觉得下一个会更好,无论是学习、工作或是感情状态都是这样的,从不曾为不敢低下头数一数自己已经拥有了多少,或者回过头看看过往的积累让今天的自己“值得”当下的一切,也本就“配得”,而不是非要经过别人的认可。 想来,聂传庆和过往的我一样,最大的不满其实都是对自己,因为说到底,没有用心感受过日常。我的原生家庭和成长环境对我的选择始终是无条件支持的,这应该是我与他最大的不同。但可笑的是,过往我却从来没有用心感恩过,甚至觉察到当下已经拥有的一切,这导致了我永远是对现状高度不满的、紧张的、焦虑的,总是寄希望于“下一段”经历,却不曾想,根本上的改变应该来源于我对自己和身边人的“真诚”。 所以,珍重当下,且行且珍惜并不是一句空话。记录在这里,与书友们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