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西蒙娜·薇依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20世纪法国哲学家、社会活动家。《被拯救的威尼斯》是西蒙娜·薇依生平写过的唯一一部悲剧。《被拯救的威尼斯》的故事取材于圣雷拉尔修士所记载的、一桩发生在1618年的历史事件,也就是“西班牙人谋反威尼斯共和国事件”。十七世纪初期,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盛极一时,为达到将威尼斯共和国收归治下的目的,暗中策划了一次谋反行动。时值三十年战争爆发前夕,欧洲各国均设有常备雇佣军。西班牙人收买大部分驻威尼斯的雇佣军和若干外国军官,计划在圣灵降临节的前夜突袭威尼斯。行动计划的指挥之一加斐尔出于怜悯向威尼斯十人委员会告密,致使行动败露,所有谋反者当夜被处以死刑。加斐尔本人被驱逐出威尼斯。这部悲剧一以贯之地围绕薇依始终关注的人类基本问题。这两句话可为佐证:“怜悯从根本上是属神的品质;不存在属人的怜悯;怜悯暗示了某种无尽的距离;对邻近的人事不可能有同情。”“自古希腊以来,第一次重拾完美的英雄这一悲剧传统。”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两句话亦是理解和思考《被拯救的威尼斯》的起点。本书还附有薇依的诗作,以及译者所写的两篇对薇依戏剧及诗歌的分析文章。
纠结…但还是在阅读更多薇依或其他相关作品前简单地记录一点想法:未竟的三幕剧,已完成部分穿插的简略构想让故事的构成变得很特别,兼具戏剧诗歌小说的复合感受。加斐尔的悲悯是对人与神这二者具有的爱的结合,其失败(?)构成了戏中最大最惊人的美:被拯救的维奥莱塔(威尼斯)屹立着,一无所知地焕发节日华美而幸福的光彩。这是建立在悲剧性之上无与伦比的美,纯粹的受难而无半点荣誉的悲剧性也的确是这美之纯粹的唯一路径。薇依使加斐尔所重拾的古希腊悲剧传统不在于对完美英雄悲剧样式的继承,而是古希腊人神纠葛、相互僭越中轮回的悲剧精神(?)。悲悯是属于神的品质,暗示了某种无尽的距离,加斐尔从不再有抵抗和哀嚎(皮埃尔与同伴之死/作为人具有的爱的结束/可能的荣耀化作背负的罪恶),到放弃前往械斗处、选择无言地永远离去(作为神具有的爱的结束/也许是看到维奥莱塔到来:美作为悲剧的结果依旧留存的事实)。对这样一个沉默地使苦难与罪恶加诸己身,也就是福音书中受难耶稣般甘愿寂寂无名的形象,可以联想到薇依在给梯蓬的书信中所说:“我愿意在自己所爱的人心中永不占任何位置,以确信不给他们带来任何痛苦。”也连通了加斐尔最后的台词:“我要远离活人的住所,永不返归。无人知晓我去向的黎明和城邦。”他要去的城邦从来不存在于大地上的某处,而是在遥远的天上,那也是薇依始终凝视着的城邦。“凡是渴望看见它的人看见它,也能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城邦。”必须在流放中自觉身在故乡, 扎根于虚空之中。即便天上的城邦如今已隐匿不见,至少“她与我同在,我必勇敢受苦难。”以成为一个用自身最大限度去爱人的爱者,因为我知道这对我灵魂之美的攀升是有益的,而且将在最后使我得到全部的幸福。
(含部分剧透) “可惜威尼斯竟然被一个叛徒救了” 一个人若出于怜悯之心背叛友人,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善,还是恶? 都不是,这个人是悲剧的。 加斐尔在两重忠诚之间选择了对美的怜悯,于是他被两方同时抛弃。同僚视他为叛徒,统治者将他驱逐出境。在绝望之中,加斐尔走向海边,带着痛苦与耻辱,走向结局。 神的悲悯于世人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任何妄图借自身之力去践行的行为都是对神的傲慢与亵渎。但加斐尔的纯粹,起码让神恩照进了威尼斯。
最终,激昂的高贵与卑劣,强烈的激情与怜悯,都被永恒的潮水淹没。所有特殊的时刻悄然退却,无声无息,只留下不论美丑、非善非恶、无穷无尽的庸常 永恒的庸常缓慢地吞吃一切活动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