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先勇
本文选自白先勇著《台北人》。米粉店老板娘“春梦婆”用一口温吞的桂林话,串起一群流落台北的广西同乡的悲剧。其中最令人心碎的,是小学校卢先生——原是桂林大户子弟,三十年来守着一张泛黄的婚约,节衣缩食等待海峡彼岸的未婚妻。 十五年的积蓄被亲人骗光,梦醒时刻卢先生彻底崩塌。他白了头、失了魂,在堕落中无声死去。一碟米粉,浇铸出战乱年代最沉痛的乡愁:回不去的故乡,等不到的人。 一碟米粉浇铸出挥之不去的乡愁,看尽了大时代里小人物的凋零与悲酸。
白先勇的《花桥荣记》,以台北巷弄的一家小小的花桥荣记桂林米粉小店为场景,借一碗故乡风味,描摹战乱渡底层人士的漂泊宿命,以小人物的起落沉沦,折射两岸隔离的大时代悲剧。 这家以故乡知名店铺为名的米粉小店,成为流落台北的广西人的精神寄托,让这些别离故土之人,在熟悉的米粉香气中,短暂安放无根的乡愁。小店的常客卢先生,原本是桂林的书香子弟,品性温良、端正自持。战乱迫使他孤身赴台成为一位小学教员,从此便与故乡的恋人遥遥相隔。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想尽早攒足积蓄,返乡迎娶未婚妻。正是这一执念,支撑着他勤俭度日、熬过多年孤苦漂泊的岁月。然而,后来在多方打探之下,却得知心心念念的未婚妻早已在故乡嫁人成家。多年的坚守轰然落空,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从而使他从一个洁身自好的读书人,彻底地自暴自弃。他与一名粗俗市侩的洗衣婆阿春纠缠在一起,即使挨骂受气,也忍气吞声。而由于二人身份、品性天差地别,这段荒唐的关系,只是他麻木痛苦、肆意沉沦的宣泄。曾经分毫必省、勤恳自持的卢先生,从此便毫无节制地挥霍半生积蓄,日日颓靡放纵,用沉沦麻痹美梦破碎的剧痛。而洗衣婆阿春唯利是图,一味榨取他仅剩的钱财,待他家财散尽、身心衰败后,便抽身离去。被彻底抛弃的卢先生,钱财尽空、百病缠身,孤身困在简陋的出租屋中,无人照料、无人慰藉。最终,这位曾经体面儒雅的世家子弟,在贫病交加中孤独凄惨地离世,草草走完流离落魄的一生。 该小说通过卢先生的堕落与惨死,道尽了当年那些底层大陆赴台者的宿命:乱世浮生里,最朴素的团圆期许,终究是一场无法成真的幻梦。
还记得大抵是去年在南宁建政路附近开了一家“花桥荣记”桂林米粉店,见有老桂林推荐便顺路去品尝了一番,马肉米粉的确是他家的招牌,小小的一碗碗米粉配上装在瓷壶里的高汤别有一番雅致。当时看简介知道这家米粉店有点历史,今日读到这篇文字才觉得它的确是老桂林心头上的那一口。 这篇看似写桂林米粉,实则写乡愁、写人生、写世态、写人性的短文,读来令人内心五味杂陈。作者以一位吃食店老板娘的视角,写了一群上世纪中叶随那场著名的大逃亡(大撤退)流落到台湾的“老乡”,老板娘用还算道地的餐食抚慰了异乡游子的乡愁,也见证了他们人生的沉浮和惨淡收场,读完这故事确实令人心绪难平。 这篇短文的行文也颇有亮点,一是作者以同样是从桂林去到台湾的老板娘的视角展开讲述,通篇都能以统一的视角和对桂林风物的高度了解、复述,让人信服其讲述故事之“真切”,同时在此视角之下还包含着同卢老师一样,因战乱逃亡与爱人断联、苦等数十载的断肠人的身份,这无疑是与后来卢老师的“坠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让人深感人事之“无常”;二是作者人物刻画功底之深厚,用寥寥数笔在如此短小篇幅中刻画出了包含主人公老板娘、卢先生、侄女、李老头、秦癫子、湖北籍女房东和台北洗衣女人等性格鲜活的众生相,令人读来印象深刻,而他们很多人的结局也令人唏嘘不已;三是作者善用情景交融,也极其谙熟对人物心理的描写,主人公伴乐入梦、卢老师数次神态变化的细微描写都让我们身临其境般见证了人物命运的变迁。
一碗米粉,牵起流落异乡的故人旧事。白先勇以克制笔触,写尽大时代里小人物的漂泊、苦等与幻灭,乡愁沉郁,命运悲凉,道尽回不去的故土与等不到的归人。
就像尝到了记忆中的味道,一秒速回初中学过的那篇,白先生很擅长写大陆流落到台湾的这批人,无一例外都写得很悲情。只是他写得有些安排像是把好好的角色给故意加重涂色一样,比如说课文里士兵突然爱上长官家的小姐,那种心态写得油腻腻的,又或者说这里国文老师十几年积蓄一空后,突然就破罐子破摔,之前捧高的形象极速坠落,和那位大胸女人缠混一起,或许他在追求一种人物命运性格的大力反转,以求艺术效果,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割裂,就好像一个人细致观察了底层大众生活细节,但是仍带着高高盛视和不自觉地的鄙视。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会不会被非议。但是我又在想这只是个体的感受,有些时候,不忍卒读。但是他写和朋友在美国的房子花园里种树养花,最后朋友因为再生性贫血去世的这一遭真正的人间惨剧时,反而让人在悲情之余接受得从容。我更喜欢他写后者时的文风,更真实自然。当然也并非说前者不真实,总感觉差了点儿什么。这就好像我以前听人说一些八卦,比如儿女不孝顺吧啦,下意识顺着点头,但是自己当了回床前孝子陪着看病几遭,有些想法变了。很突兀地底层人物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了,给清楚前后可能动机了,但是又觉得还不够。
世间大半遗憾都困在遥遥无期的等候里。迁徙离散割裂原本安稳的人生轨迹,漂泊异乡的故人困在故土相关的念想之中,长久坚守早年定下的约定,省吃俭用积攒余生期许。积攒多年的心血骤然落空,维系精神的念想骤然碎裂,身心就此一蹶不振直至生命落幕。时代变迁裹挟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故土与故人尽数沦为无法触碰的过往,绵长乡愁永久搁置在漂泊的余生里。
《花桥荣记》,写的是一个人守着一场梦,守到死,也不肯醒。 卢先生是桂林人,出身体面人家,年轻时和罗小姐订了婚。后来时代一变,他到了台北,在一所小学教书,穷、独居、省吃俭用。可他从头到尾,姿态没塌过。他不粗鲁,不抱怨,不借钱,不诉苦。他活得像一个“下凡的少爷”,而不是一个落魄的穷人。 他在等罗小姐。等了十五年。 他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寄回大陆,要接未婚妻来台湾。那笔钱,是他十五年的全部。可钱被骗了,罗小姐也没来。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开始往下走。他先去放纵,去嫖,然后慢慢垮掉。最后他养鸡、打鸡,直到疯掉。 白先勇没有写他大哭,没有写他愤怒,也没有写他去追、去闹。他被骗之后,转过身,先把自己砸了。这不是在报复骗子,这是在跟自己较劲,跟那个“居然还相信爱情、相信未来”的自己告别。他后来放纵,不是想变坏,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等了十五年,惩罚自己还做着一场不该做的梦。 网上的评论多把这篇读成“时代悲剧”“乡愁破灭”。这个方向没错,但没有触及最疼的地方。真正压垮卢先生的,不是“被骗”这件事本身,而是他发现,自己手里再也没有筹码了。不是梦太贵,是他已经被时间、被骗、被十五年熬干了。他曾经够得着那个梦,现在够不着了。这种“配而不能”的绝望,比“我不配”更重,因为它里面还有一个不肯死心的自己。 所以,卢先生的梦,不只是“接罗小姐来台湾”这个具体的事。罗小姐、桂林,都是同一个东西:那个“还可以做梦的自己”,做的一场真实的梦。梦碎了,他不是走不出来。他是一个清醒的人,站在梦的门口,知道自己配而不能,却主动选择不走出来。走出来,就是承认那场梦真的死了。他不肯。他宁可让自己烂在梦里,也不肯让那个梦先死。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梦碎,只是一瞬间的痛。而“知道梦已经碎了,却不肯醒”,是一辈子的凌迟。他每天养鸡、打鸡、活着,都是在替那个梦守灵。 他后来养鸡,鸡是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是唯一还能让他觉得可以掌握命运的角落。鸡会下蛋,会赚钱,还能让他每天有事可做。那是他人生崩盘后,唯一还能产生秩序感的地方。他不是在养鸡,他是在攥着那场梦的一点点残余。 这篇小说最让人放不下的,不是卢先生疯了,也不是罗小姐没来。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也没有去死。他选择了比死更折磨人的“舍不得”。他舍不得的,是那个还可以做梦的自己。 白先勇没有给他出路,也没有给他和解。他只是让这个温文尔雅的人,一步步从体面走向崩溃,然后在崩溃里,死死攥着最后一点东西。这种写法,比任何声嘶力竭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读完《花桥荣记》,你会觉得心里很沉,很闷,很空。你替卢先生知道了一个他最后才知道的结局,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他,站在那场梦里,不肯出来,也不肯离开。 这也许就是白先勇最冷也最悲悯的地方。他不让卢先生醒,因为他知道,对有些人来说,醒过来,比留在梦里更残忍。
一碗桂林米粉里盛满的乡愁——白先勇用一个米粉店老板娘的口吻,写出了整整一代人「回不去」的命运。 一、这本书说了什么 白先勇(1937 年生),国民党名将白崇禧之子,美籍华人作家。《花桥荣记》选自他的代表作《台北人》,1970 年发表,是《台北人》中唯一以桂林为地域背景的作品。属于「轻经典」系列单行本。 故事以台北长春路底一家米粉店「花桥荣记」为舞台,由老板娘——自称「春梦婆」的桂林女子——用第一人称讲述。店名来自她爷爷在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开的老字号米粉店。老板娘的丈夫在苏北战役中下落不明,她独自在台北开了一家小食店维生。 店里来吃饭的都是流落台北的广西同乡——穷公务员、教书先生、退伍军人——个个寅吃卯粮、朝不保夕。有人包饭吃到最后一口气,有人在台风夜沉入臭水沟。全篇最核心的人物是卢先生——桂林大户子弟,在台北当了多年小学国文老师,三十年守着一张泛黄的婚约照片等未婚妻来台。 老板娘想撮合卢先生和自己的侄女秀华。卢先生拒绝了——他说在大陆上早已订过婚。后来卢先生攒了十五年的五万五千块钱,托香港表哥用「黄牛」把未婚妻从广州偷渡到台湾。结果表哥把钱吞了,未婚妻的消息断了。 卢先生的精神崩塌了。他开始和洗衣婆阿春同居,被她打伤耳朵。最后在一次对小学生发狂后第二天,伏在书桌上死去——验尸官填的是「心脏麻痹」。 老板娘去他房间清账,只找到一幅照片:桂林花桥前,十八九岁的卢先生和罗家姑娘并肩而立,笑眯眯的。老板娘把照片带回店里挂着——「日后有广西同乡来,我好指给他们看。」 二、这部作品的核心 《花桥荣记》的核心是 「等待如何杀死一个人」。 卢先生的悲剧不在于未婚妻没来——而在于他用了三十年等待一件不可能的事。当他得知钱被骗走、未婚妻永远不会来时,支撑他活了三十年的那个「等待」突然断了——他不是在失望中死去,是在失去等待的理由后死去。 白先勇最残忍的设计是:卢先生死后,老板娘在他房间里只找到那幅花桥前的合影。两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笑眯眯地站在桥头——那个画面越美好,三十年后的结局就越冷。照片是唯一的遗物,也是唯一的判决:他的一生都在为那张照片里的人活着,而那个人永远不在了。 三、三句话总结 第一,卢先生不是死于心碎——他死于「等待被取消」。当支撑他活了三十年的那个「等未婚妻来」的理由消失后,他的人生就没有了支撑结构,轰然倒塌。 第二,老板娘那碗冒热米粉是全书最温柔的武器——她用一碗米粉表达了对同乡的全部关爱,而当卢先生连米粉都吃不下时,你知道他已经决定不活了。 第三,结尾那幅花桥前的合影是白先勇最冷的一刀——两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笑眯眯地站在桥头,那是卢先生一生中唯一真实的时刻。之后的三十年,都是在为那个时刻还债。
花桥荣记几碗米粉,串联起三个广西男人的故事。其中着墨最多的是桂林人卢先生。 乡愁是十根被骗走的条子,白费了卢先生十五年的光阴,摧毁了卢先生对生活的期盼。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卢先生在这头,罗小姐在那头。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当然,我是指从前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黄天荣的米粉,桂林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爷爷是靠卖马肉米粉起家的,两个小钱一碟,一天总要卖百把碟,晚来一点,还吃不着呢。我还记得奶奶用红绒线将那些小铜板一串串穿起来,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指着我说:妹仔,你日后的嫁妆不必愁了。连桂林城里那些大公馆请客,也常来订我们的米粉。我跟了奶奶去送货,大公馆那些阔太太看见我长得俏,说话知趣,一把把的赏钱塞到我袋子里,管我叫“米粉丫头”。 我自己开的这家花桥荣记可没有那些风光了。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跑到台北又开起饭馆来。我先生并不是生意人,他在大陆上是行伍出身的,我还做过几年营长太太呢。哪晓得苏北那一仗,把我先生打得下落不明,慌慌张张我们眷属便撤到了台湾。头几年,我还四处打听,后来夜里常常梦见我先生,总是一身血淋淋的,我就知道,他已经先走了。我一个女人家,流落在台北,总得有点打算,七拼八凑,终究在长春路底开起了这家小食店来。老板娘一当,便当了十来年,长春路这一带的住户,我闭起眼睛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来了。
白先勇的文字极具画面感与沧桑感,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人物的神韵与时代的底色。小说的叙述基调看似诙谐、市井(如老板娘精明又无奈的日常),实则暗流涌动,透着“哀而不伤”的古典美学特质,将喜剧的外壳与悲剧的内核完美融合,读来令人心酸又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