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国强
面对西方世界磅礴东来,一路摧折,曾国藩以理学名臣之姿开启洋务运动,成为一代精神领袖;李鸿章以事功为目的倾力洋务,却缺乏道德立身的境界;张之洞则由清流转入洋务,不懈地为斯文一脉延命。在取新卫旧的共有旨义下,前后相连的三人徊徨于义理与事功之间、卫道者与革新者之间,也徊徨于中西两个历史过程之间。 此次新版汇集了近代史家杨国强绵延三十年的史学思考,增加张之洞两篇专文——《世路跌宕中的“先人而新”和“后人而旧”》和《张之洞与晚清国运》。以传神精湛的文字和力透纸背的论史之功,带领读者在纷繁的奏章、日记、信件中洞察人心,进入曾、李、张真实的精神世界。进而透过三人的徊徨人生,述说内外交困下儒学中人的忧患困惑与国家权力的下移、传统政治秩序的变迁,剖开晚清变革的内在逻辑与历史悖论,深思近代中国何以在中与西、新与旧的撕扯中走向支离破碎,经历了由变局入危局,又由危局至残局的曲折五十年。
今年读到的最佳:《义理与事功之间的徊徨》 三联去年新出的增订版,补入张之洞,使晚清士大夫的精神图景更趋完整。书很薄,分量却极重。杨国强先生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的出世为官之路切入,以三人受教育背景的殊异,牵引出晚清数十年事变,让人看到他们在“义理”与“事功”之间无尽徊徨的身影——辛苦,更心苦。 曾国藩的故事最见这种撕裂。他一生奉理学为圭臬,讲求“诚”与“礼”,然而天津教案中,明知曲在法方,却只能惩办本国官民以全和局。事后他自谴“内疚神明,外惭清议”,那种坚守义理却不得不屈从事功的锥心之痛,几乎透纸而出。更堪玩味的是,他平定太平天国后主动裁撤湘军,这既是理学名臣的自全之道,也深藏着对君臣大义的最后持守。可裁军之后,淮军代兴,事功的逻辑早非个人所能驾驭。 李鸿章便沿着这条逻辑滑向更现实的一端。他出自曾幕,却不喜空谈心性,一生扑在洋务上,造轮船、建北洋水师,笃信“师夷长技”足以自强。甲午一役,半生心血灰飞烟灭,他自嘲为“裱糊匠”,清醒得无比苍凉。这种心苦不是失意,而是在事功的极限处,看清了没有义理支撑的事功终究是纸糊的老虎。张之洞则试图以《劝学篇》调和两者,“中体西用”既是文化理想,又是施政纲领。他办汉阳铁厂,亟亟于求强,却因固守官僚体制而左支右绌;庚子年违诏参与东南互保,以事功保全东南,却又背负着对朝廷的“不忠”。三人皆在“理”与“势”的撕扯中,体会着人随事走、心长力绌的宿命。 书中收录的《军功官僚的崛起和轻重之势的消长》一文尤见史识的深刻。杨先生细密地梳理了湘淮军兴之后,“兵为将有”如何催生军功集团,督抚手握兵权、财权,中央的“重势”日益下移。曾国藩尚能以内圣外王自持,可到了袁世凯小站练兵,军功私属性已无法回头,最终演成军阀割据。义理所维系的礼法秩序,被事功催生的实力政治无声瓦解,这便是晚清至民国板荡历史的必然理路,读来让人顿生感慨。 前年读《两头不到岸》,那本书专论最后几年的彷徨无地,与本书恰成镜像。两著史观一致,都在追问过渡时代里的人如何自处。今天同样面对百年未有之变局,重温这群在夹缝中左冲右突的士大夫,我忽然觉得,他们的徊徨并不遥远。也许读懂那份心苦,便能在纷繁的世事中,多一丝清醒与定力。
作者的文笔很好,笔墨纵横间不禁让人拍案叫绝,风格颇近似于其师陈旭麓的《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一书,深谙辩证法之道。能准确捕捉到近代中国社会中最为复杂的群体,地方督抚的挣扎两面。义理与事功之间徘徊恰好道尽了地方督抚的尴尬境地,一方面他们是脱胎于传统儒学教育体制的士大夫,可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受益于近代变局的得利者,与高居于朝廷庙堂上的公卿士大夫、清流们不同,他们是士人群体中的边缘人,处于中西交锋的夹缝之中,深刻体会到西方冲击的强大力量,迫使他们不得不变,最终在中西力量的挤压下尴尬徘徊。历史将这一群体推上舞台,在晚清的五十年间,他们是主导变革,统治政坛的强大势力,塑造了晚清以将的中国社会。但成也变局,败也变局,不新不旧、不中不西的尴尬身份最终还是限制了他们,在一轮新过一轮的社会变革中他们还是被时代所淘汰,随他们而淘汰的还有他们耗尽毕生心血所维持的大清王朝。
读杨国强老师的书,遣词造句方面还是一如既往地享受。论文集中多次提及的「新陈代谢」与「新旧冲突」可以看出杨老师受其老师陈旭麓先生影响之深。对晚清中国社会的政治文化有精辟的见解。对中兴名臣的评价客观严谨,一针见血。尤其对李鸿章的评价,实是字字诛心。
读了张之洞二篇,杨国强的文字像历史散文,自由地表达对历史的看法。
顶层观念未变,底层心态未变,一边阉割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一边彻底拒斥现代化,但是要忍受工业化、全球贸易与人力资源的所有直接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