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秋雨
“余秋雨散文典藏”三种包括《天地元气》《不惑之境》《浮生苍凉》,三本选集是余秋雨四十年创作成就的集中展现。《不惑之境》为其中一本。由余秋雨编选,并为书名题字。本书讨论人生安顿之法。因遇惑,而解惑,到不惑,余秋雨在儒道释的传统哲思里,寻找解惑之道,提升生而为人的品格。本书所收文章,曾收入《君子之道》《修行三阶》《中国文化课》等书,文章以辨析和论述居多。经作者细致修订,全新编排,选本逻辑完整。
不惑之境书评 儒家的终极成果,是人格,“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德”,指心存仁德;“怀土”,指心存占有;“怀刑”指心存法禁;“怀惠”,指心存贪利。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君子的道德像风,民众的道德像草。风吹向草,草就随风倾伏。这便有大乘佛法的意味了。大乘,是大乘具、大乘载,是一艘艘容得下众生的大船。天下一切较早觉悟的人,都应该开导众生,启发众生,劝告众生,让他们自愿脱离由欲望、占有、竞争所组成的苦海,走向解脱、愉悦、自在。 但现在的社会却利用民众的草根性,狭隘性性,从众性,拨弄社会舆论(见《潮流之惑》),于是君子埋在草丛之中灰头土脸,很多具有社会责任感的君子,也已经很难相信道德之风的生命力了。 但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佛家的思想,是“空”。低层智者会教导人们如何以机谋来击败别人,满足欲望和追求;中层智者会教导人们如何以勤奋来积累成绩,实现欲望和追求;高层智者则会教导人们如何以时代为选择标准,提升欲望和追求。“缘起性空,无常无我”,这里的“无”不是没有,而是“无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生中隐含着灭,灭中又包含着生;大净中可能潜伏着大垢,“含剧毒而无迹”,大垢中也可能隐藏着大净,“出淤泥而不染”;增和减亦是如此。阴阳相长,互根互用,相互转化,这又有道家的意味了。脚踏实地地实践天道的光明,通过呼吸培育玄清之气,让真炁在体内往来循环,滋养出玄妙清正的状态,让生命不断回到它的母体,出而不离其根,入而不失其光。真正支撑生命的东西,往往不是最响亮、最强烈的东西,而是那种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从未中断的连续性。重新朝向心中的最高主宰和清明,最终精气神不再分裂,身与心真正合一。 “少忆”,不让过去干扰当下;“少冀”,不让将来干扰当下。“少冀”不是“灭冀”,不是“无冀”,而是减去“一己之冀”,仅留“众生之冀”。一个修行者如果在佛的光照下真正成熟,那就应该少讲无常的未来,只看眼下的“自在状态”,那就叫“观自在”。“路边正有老人跌倒,街头正有小孩迷路,我们不能置若罔闻,夹书深思,而应该停步弯腰,切实帮助。宁肯放弃企盼,放弃志向,也不放弃眼下偶然发生的危难。” 道家的功能,是“呼唤”。清心戒杀、参赞天地、养气护生,即呼唤和平、呼唤自然、呼唤生命。形体与魂魄合抱守一,能做到止而不离吗?结聚精气而致柔和,能做到像婴儿一样吗?清洗杂念,涤荡心镜,能做到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停止运用造作吗?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出入生死门户,能做到柔弱安静,像母鸟一样吗?知晓天下,通达明白,能停止依靠别人的知见而凭心领悟吗?生养万物,畜养万物,生养万物而不占有它们,成长万物而不主宰它们,这就是最深远的德。又回归到了儒家的仁德。 官之惑:我能做的比他好;我得做的比他好;我要升官;我要留名。 文化与官位不可兼得,官位可以不太需要文化,而文化是我付出一生的东西,辞官位而取文化。 名之惑:君子在于留名;小人在于知名。 但名,天生就具备被毁的潜力。因为它的高度,谁都想将它践踏,将其踩在脚下。而维名,更是需要付出不值的代价。既然如此,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财之惑:初愿向欲望野心的异化;证明自己和装B;试图用金钱丈量天下;追求排场和面子。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我永远地着迷于走了一段远路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米饭、第一筷青菜,我觉得冬天早晨第一道照到床头的阳光最为灿烂,跋涉荒漠时喝到的第一口泉水最为甘甜。 肉体来自山野,精神归于长天。 同时敏感别人的贫困,并予以生而为人的关怀。 潮流之惑:在于传媒为了掩饰利益、牵引热点、包揽道义之下造成的信息冗余,而人具有“大雁心理”,人属于群居动物,人总是控制不住去寻找信息,欣赏信息,点评信息。 在现代资本和互联网发展的时代,摆脱潮流之惑是非常困难的。但也有方法,就是觉察自身,从而实现与潮流的对冲。 平常的人,总觉得自己缺少某个外来的东西:知识、力量、认可、拯救。然而《无上玉皇心经妙印》告诉你:“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最上等的药,你本来就有。“炼丹”首先不是增加,而是停止流失;不是向外寻找,而是把已经散出去的生命收回来。“回风混合,百日功灵。默朝上帝,一纪飞升。”把不断向外奔驰的呼吸、注意和欲望转回来,使精、气、神不再各自散乱。摆脱日常那个焦虑、计较的“小我”,观想那颗更高、更静、更完整的心,重新朝向内在最高的主宰和清明。 仇之惑:小人物在于没有深入了解仇恨;大人物在于拥有了位格后,不能承载小人的污蔑与冒犯之重。 星云大师:“受辱,是为世界承担苦难。”泰戈尔:“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如果你感到委屈,证明你还有底线 。如果你感到迷茫,证明你还有追求 。如果你感到痛苦,证明你还有力气 。如果你感到绝望,证明你还有希望。” 文明之惑:因为生存而形成了文明,因为生存不同的文明有了冲突。文明的层积太厚,裂解的次数太多,便形成了无法填平的深沟和险谷。 19世纪末工业革命的推动导致了人口的迅速增长,但是土壤里的氮只能养活那么多人,人口承载上限只有15亿人,当时的人们只能靠雨天时的放电和浇粪尿给土壤增加氮元素。直到哈伯发明出化学制氨法,利用高温高压打破了氮气中牢固的氮氮三键,从空气中合成氨制作氮肥,打碎了宇宙对人类文明的这道枷锁。 但人口的增长带来了资源的分配问题,因此便有了战争,有了人口老龄化下阶层的固化,年轻人心怀梦想但权利掌握在上一辈人手中。 通过武器威慑,人们重新建立了现在的和平文明。在农业这一领域,人们有了化肥和植物生长调节剂种植,生态种植,基因诱导技术,嫁接,水培等等。因此便有了对立,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产量,质量,健康,金钱。文明通过不断自己折腾自己而前行。 文明建立的目的是生存,而不是为了幸福。 人类的生存底线,不会照顾我们的期盼。人类的生存期限,不会安慰我们的祈愿。人类不管如何发展,都不可能永远生存。因此便有了适度的群体性隐瞒和转移:就像对一个朝不保夕的病人,不让他看太准确的病情报告,而把他的注意力引向窗外的白云,云下的远山,山间的寒林,林下的人影。对一个普通人,不让他看清太准确的未来和生存压力,而把他的注意力引向短视频,美食,旅游,游戏。“人类为了阻挡集体恐慌,允许实施适度的心理转移。” 虚妄的泡沫包裹着未知的不可抗的恐惧。如何面对?保持好奇心。由“观”而“悟”,便成了“观自在菩萨”。好奇,是对创造的惊讶和探寻,并由此产生一种悬念,于是美好的生命过程就在创造和寻找中蓬勃向前,这样的生命,必然生机倍增。 乐章要结尾了,会不会有一个奇特的高音而卷起满场掌声?夕阳要下山了,会不会有绚丽的晚霞而吸引万人驻足?大江要入海了,会不会有成群的鸥鸟祭奠一个伟大生命的消融? “教授直到最后还在说,他梦到一座桥,现在终于可以跨过去了。他好奇地设想,如果上帝再给他一天完全健康的时间,他会做什么,想得兴致勃勃。他更好奇地设想,自己走了之后,学生们会不会常到墓地来看看。他嘱咐学生们到时候还应该多提问题,自己就不回答了,只是笑眯眯地听。但是,学生们会提问题吗? 这些好奇,使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很开心。” 一路好奇,使我们的生命没有枯萎的一天。即使自不量力,看上去枯萎了,也孕育着对天地宇宙的无限冥思,这不是很美好吗?
余秋雨适合“被欣赏”,不适合“被信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