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迩冬选注
韩愈是继“李杜”之后的唐代又一重要诗人。韩愈诗有两大突出特点,一是“狠重奇险”的艺术境界;一是散文化的语言风格,有的造句平直浅白,有的有意反对称反均衡,以恢复古朴刚健参差之美。韩愈诗对宋诗影响较大。本书精选韩诗90余首,韩愈诗之精华尽在此中。本书是“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的一种。
韩诗的良莠,昌黎的好坏,乃至整本书的特点,舒芜的序算是已经说尽了,如果还需要提纲挈领的讲一讲,韩诗,一个是以文入诗,把诗变得散文化,好用艰险奇崛的意象,好使不拘一格的韵律,以不美为美、以不文成文;第二个,就是以日常入诗,好的诗歌起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其实这也是杜诗的传统,所以他的诗里既有讽咏垂钓不获的暴躁,也有齿缺头白的感叹,特别是小女儿道死的寥寥几句,也蕴含着现实深刻的沉痛,都是一些活生生的见闻感慨。 韩愈的诗,在内容上,咏唱的可能依然是那些主题,怀才不遇,骨肉分离,贬谪文学,劝勉讽刺,折旧伤别,田园之乐。为人称赞的是他想象的奇崛,韵律的错落,用词的力道,和深藏的典故,读其诗见其人,舒芜说他,气量不宽,好为人师,大砥不差,翻卷读来,有点偏激,又显亢奋,但可以说是真正的男儿诗,所以我读完写了一句“亘古男儿一放翁,不如稼轩与文忠!” 《选本》以韩诗的古体为主,可以说是去粗取精,很能反映韩诗的风貌,又省却了他一些泛议论化、泛粗俗化的篇章。一些律诗绝句,也很能看出韩诗的韵寓与情致,比如《秋怀诗》(选五),我觉得几乎可以追摄杜工部的《秋兴八首》了。 大部分篇章都简要注明了诗作的背景年代,对把握诗作义理寄托有好处,可惜如果有个年谱,或许会更为添色。韩诗搬弄典故不少,尤其是上追诗骚庄老,如果没有注释,也许会难以把握,《诗选》的好处是基本都引论了出处,有助于我们理解,赞叹他的同时,不仅也跟着赞叹一下更为古老的人物。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诠释。不过,序文偶有错漏,一些版本考释,可能还有待商榷,后面有空再读《昌黎集校注》吧。
作为唐代诗坛的“迟来者”,韩愈既十分推崇李白、杜甫这两位光芒万丈的“遮护天使”,又时时因李杜诗歌的无比高度而产生“影响的焦虑”。他曾试图通过“还原”李杜诗歌的高度来争取比肩李杜的诗坛地位,可“还原”激情最终换来的只是“死者的回归”,而不是独一无二的“强者诗人”的崛起。于是,在强烈的创造性焦虑下,他以“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的胆识和气魄,向前驱诗人宣战。为了获得屹立诗坛的“优先权”,他凭恃自己厚实的学间才力,选择推扩杜甫那条少有人走的“奇险”之径。他务去陈言,以文为诗,笔补造化,“肠胃绕万象,精神驱五岳,奇崛战斗鬼神”,以兀傲之姿、如潮之力,横跨古今,奄有百家,终于在诗歌天地中立自我之个性,开未有之面目,占一席之高位。即使他因急于摆脱李杜影响而用力过猛,引起不小的“后遗症”,那也无法贬低他在中唐诗歌转向过程中的变革之功。何况,“后遗症”越大,就越能显示他变革诗歌的大胆性、先锋性、彻底性。总之,在对李杜诗歌的“影响的焦虑”下,韩愈不断鞭策自我,最终成为中国古典诗坛中的一方巨擘,这个事实无疑告诉我们:在文学创作中,“迟来者”受到哪位或者哪些前驱的影响,以及产生多强的创造性焦虑,并因之付诸多少努力,往往能决定其成就的高度。
读《韩愈诗选》 唐人韩愈以散文知名,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不过我对他的散文兴致不大,或诛心而论,韩愈的散文其实没那么好,不过化繁复华美为直白粗陋。特别讲究起文以载道,反而失去了文章的形式之美。倒是读了他的那首《山石》,极为喜欢,写的清新脱俗,以诗的形式呈现山水游记,别开生面。诗云: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度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促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这样的诗,在寂寞的时光里读着,仿佛看到山间郁郁独行的旅人,风景如画,却给人一种凄清如许的感觉。《山石》“以文为诗”,故而清初诗论家叶燮《原诗》里说“韩愈为唐诗之一大变”。不过《山石》虽然“以文为诗”,但用词遣句皆有灵性,读来诗味盎然,并不枯燥。《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亦是如此,章法波澜曲折,语言古朴苍劲,洗净陈熟词汇,尤见功力。至于《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一首,极写一场山火的强猛酷烈,怪怪奇奇,戛戛独造,气势逼人。“天跳地踔颠乾坤,赫赫上照穷崖垠,截然高周烧四垣,神焦鬼烂无逃门。三光驰隳不复暾,虎熊麋猪逮猴猿,水龙鼍龟鱼与鼋,鸦鸱雕鹰雉鹄鹍,燖炰煨爊孰飞奔,祝融告休酌卑尊。”用语雕琢,过于奇险,味道比《山石》差了许多。《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写瀑布的几句“是时新晴天井溢,谁把长剑倚太行。冲风吹破落天外,飞雨白日洒洛阳。”倒是想象丰富,有太白遗风。晚唐诗论家司空图誉为“驱驾气势,若掀雷挟电,奋腾于天地之间。”总体来说,韩愈的诗讲究“狠重奇险”,用字冷僻,语言风格偏向散文化,这固然开拓了诗歌写作的领域,但过之而不及,让他的诗缺乏了阅读的美感与流丽。我们读《古诗十九首》,那些字句都很普通,语言平易,读来却深情自在,心意婉转,这就是韩愈诗歌所不及处。近人章炳麟评价说“昌黎的诗,习杜之遗风,更爱用典故,并爱用难识的字,每况愈下了,但自然之风尚存,所以得列于诗林。”韩愈的绝句,有几首是好的。譬如《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乃是写给诗人张籍,清新可喜,极言春色之美。诗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另外一首《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诗意新鲜,拟人口吻,不落俗套。又如《同张水部寄白二十二》“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清新直白语,更无斧凿痕。难怪时人对此诗评价极高,谓此四句可敌一部《长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