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
本书是鲁迅先生最重要的散文集之一,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享有盛誉。其共收录《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作品十二篇,记述了作者童年的生活和青年时求学的历程,抒发了对往日亲友和师长的怀念之情。本书是以回忆为素材、用娴熟的文学手法写成的优美的散文珍品,备受一代代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和小读者的喜爱。此次出版新版新课标版,配有丰子恺等插图多幅,另附《秋夜》《雪》《记念刘和珍君》等其他名作若干篇。
读鲁迅的文章,总要去思寻这背后的批判,详细去了解写作的背景,而这里的这些文章,多了些真情流露。有几处文字学生时代很是熟悉了,比如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等等,其实这个书名我很喜欢,大约我也是怀旧的。 鲁迅的文章需要慢慢得看
2020年11月21日星期六 祝福晚安 气温12℃ 【朝花夕拾】鲁迅 今天晚上感受了一下我生命中的【朝花夕拾】的美好,与我以前的老朋友视频聊天,我还在QQ空间发了一段文字来记录: 我今天晚上在操场一边走路,一边与我大学在东北的的闺蜜视频聊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东西。 我们四个都是基督徒,在大学里面认识的,从大一相处到了大四,去年我们毕业了,现在我们的人生路完全不同。 我来了云南读了研究生,其中一个女生家在黑龙江,考上了家里那边的公务员,还有一个女生在天津当幼儿园老师,还有一个女生就是今天的主角,她明年五月份要在吉林那边结婚的。 这是真正的天南海北,我明年一定会回东北的,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那么我怎么都不能错过。虽然从云南到长春的机票不便宜,很多时候金钱买不来感情的,所以,我还是好好攒攒路费,攒攒份子钱吧! 他们羡慕我还是学生,还能活得那么自由,我羡慕她们工作了,还能有工资。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羡慕里面,我们都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仰望着我们,所以,谁也不要羡慕谁,我们都要好好活在自己的幸福里。 或许每个人生命中都有值得记录的美好故事,我很羡慕鲁迅生命的那份洞见,他生命的那份美好。或许我也应该好好书写我生命的朝花夕拾,或许我会遇见我的百草园,我会遇见我生命的闰土,我也会遇见我生命的阿长与山海经。 鲁迅自传[1]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到一九二六年,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2]政府去告密,说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3]的帮助逃到厦门,去做厦门大学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四月辞职,九月出广东,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为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一本论文,一本回忆记,一本散文诗,四本短评。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和一本编定的《唐宋传奇集》。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六日 选自《鲁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1] 本篇据手稿编入。它是作者在1925年所作《自叙传略》(收入《集外集》)的基础上增补修订而成的。 [2] 段祺瑞(1865—1936) 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军阀皖系首领。1924年至1926年任北洋政府“临时执政”。1926年他制造了镇压群众反帝爱国运动的三一八惨案。事后,又发布秘密通缉令,据1926年3月26日《京报》披露,“该项通缉令所罗织之罪犯闻竟有五十人之多,如……周树人(即鲁迅)许寿裳……均包括在内,闻所开五十人中之学界部分,系(教长)马君武亲笔开列”。 [3] 林语堂(1895—1976) 福建龙溪人,作家。曾留学美国、德国,回国后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任教。《语丝》撰稿人之一。三十年代在上海编辑《论语》、《人间世》等刊物,提倡幽默和闲适文学。1926年6月他任厦门大学文科主任兼国学研究院秘书时,曾推荐鲁迅到厦门大学任教。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1]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2]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是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3],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4]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5]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6],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7]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8];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9]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10],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11]。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12]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13]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14]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15]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6年10月10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九期。 [2] 朱文公 即朱熹。“文”是宋宁宗赐给他的谥号。作者绍兴的老屋于1919年卖给一个姓朱的人,所以这里戏称为“卖给朱文公的子孙”。 [3] “张飞鸟” 即鹡鸰。头部圆而黑,前额纯白,形似舞台上张飞的脸谱,所以浙东有的地方叫它“张飞鸟”。 [4] 闰土 作者小说《故乡》中的人物。原型为章运水,绍兴道墟乡杜浦村(今属上虞区)人。他的父亲名福庆,是个农民,兼作竹匠,常在作者家做短工。 [5] 叉袋 袋口成叉角的麻袋或布袋。 [6] Ade 德语,“再见”的意思。 [7] 我的先生 指寿怀鉴(1849—1930),字镜吾,清末秀才。 [8] 三味书屋 在绍兴作者故居附近,它和百草园现在都是绍兴鲁迅纪念馆的一部分。周作人(遐寿)在《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中说:“关于三味书屋名称的意义,曾经请教过寿洙邻先生(按寿镜吾的次子、周作人的塾师),据说古人有言,‘书有三味’,经如米饭,史如肴馔,子如调味之料,他只记得大意如此,原名以及人物已忘记了。”宋代学者李淑《〈邯郸书目〉序》:“诗书,味之太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是为三味。” [9] 东方朔(前154—前93) 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西汉文学家。他是汉武帝的侍臣,善讽谏,喜诙谐,旧时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史记·滑稽列传》附传中说他“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 [10] “怪哉” 传说中的一种怪虫。据《古小说钩沉·小说》:“武帝幸甘泉宫,驰道中,有虫赤色,头目牙齿耳鼻尽具,观者莫识。帝乃使朔视之,还对曰:‘此“怪哉”也。昔秦时拘系无辜,众庶愁怨,咸仰首叹曰:“怪哉怪哉!”盖感动上天愤所生也,故名“怪哉”。此地必秦之狱处。’即按地图,果秦故狱。又问:‘何以去虫?’朔曰:‘凡忧者得酒而解,以酒灌之当消。’于是使人取虫置酒中,须臾果糜散矣。” [11] 对课 旧时学塾教学生练习对仗的一种功课,用虚实平仄的字相对,如“桃红”对“柳绿”之类。 [12] 这些都是旧时学塾读物中的句子。“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见《论语·述而》。“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见《幼学琼林·身体》。“上九潜龙勿用”,见《周易·乾》,原作“初九,潜龙勿用”。“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这是学生读《尚书·禹贡》时念错的句子;原作“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包橘柚锡贡”。 [13] “铁如意”等语,是清末刘翰作《李克用置酒三垂岗赋》中的句子。原文作:“玉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倾倒淋漓,千杯未醉。”刘翰,江苏武进人,江阴南菁书院学生。这篇赋是颂扬五代后唐李克用父子的。见王先谦编的《清嘉集初稿》卷五。 [14] 绣像 明清以来附在通俗小说卷首的书中人物白描画像。 [15] 《西游记》 长篇小说,明代吴承恩著,共一百回。 雪[1] 暖国[2]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3],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4];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收入《野草》;选自《鲁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5年1月26日《语丝》周刊第十一期。 [2] 暖国 指我国南方气候温暖的地区。 [3] 宝珠山茶 据《广群芳谱》卷四十一载:“宝珠山茶,千叶含苞,历几月而放,殷红若丹,最可爱。” [4] 磬口的蜡梅花 据清代陈淏子撰《花镜》卷三载:“圆瓣深黄,形似白梅,虽盛开如半含者,名磬口,最为世珍。” 风筝[1]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2]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那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收入《野草》;选自《鲁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5年2月2日《语丝》周刊第十二期。 [2] 风轮 风筝上能迎风转动发声的小轮。 好的故事[1]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2]的手搁在膝髁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
有人说——人生是一本大书,读一本书就是路过“他”的一生。上学时读鲁迅的书,觉得《朝花夕拾》书名是最好听的,鲁迅把他儿时的记忆话成“花”,多么美好“之物”,20年后再看,才知道,那时,看不“懂”的中年俱往矣,秉烛,熄烟,环星河之外,迎广袤的惆怅……也不懂,分麾下炙,沙场点兵,忽而睁眼之间魂牵梦萦,跨时空衔接,已然榻上白发生,不是那个少年……上学时,语文老师说,有些书,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读的内容和心境完全不一样,那时依然不懂,同一个文字同一个词句还能分时空不同之意?!……童年过得这么稚嫩、天真、懵懂,直到上了高中,非常惊羡于同龄的都是诗人、才人,竟用往后的几十年附和了那些字里行间的人生……该死的秋,该死的雨,下了一整晚,晚上冷醒,也摸不着被子,又眯上了……读不懂字里的“人生”,其实,何其幸运,人生若只如初见,不妨道声: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 再读鲁迅,时常有新。 第一次读是读鲁迅先生的文章和语言本身,第二次是结合时代社会背景来读,来理解文章为什么这么写的用意,第三次是读鲁迅先生本身,看文章反映鲁迅先生是怎样地思考、做人做事、生活,分析探究一代大家鲁迅先生的丝毫。 换下次再读,定有新的感获。
很好看!!超爱鲁讯先生的文章!
记念刘和珍君这篇看的热血沸腾,果然教育部还是很会选文章
很好看!!超爱鲁讯先生的文章!
鲁迅的作品是对人心和封建社会的精准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