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岛由纪夫
《丰饶之海》四部曲的第二部。在清显去世的十八年后,昭和七年本多繁邦满年满三十八岁,已经当上大阪控诉院法官。他在三轮山的三光瀑布遇到了由清显转生的饭沼勋,这时的阿勋深受《神风连史话》的影响,义无反顾地效忠已趋衰落的皇室,准备谋刺杀当时财经界的领袖,本多曾写了一封长信给勋,告诉他“《神风连史话》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悲剧。”
读过三岛的首部作品是《金阁寺》,作品探讨了美与毁灭的各种关系,形成了独属三岛的美的认识。本篇作为丰饶之海系列的第二部作品,主角的经历也是与作者有所暗合也可以说是明合了。丰饶两字对于当时的日本社会来讲,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层面,也许是一种嘲讽吧。早在上世纪50年代,日本右翼势力就开始在教科书上做文章,利用教科书否定侵略,将其中“战争反省”的内容删掉,日本篡改教科书的问题由此产生。除教科书外,日本文坛也出现一些作家为侵略战争的发动者“洗刷”罪名,撰写颂战文学,其中三岛由纪夫最为典型。三岛1944年,毕业于学习院高等科,由于成绩优异,天皇曾亲手奖赏给他一块银表。这块银表对于三岛而言可以说是意义非凡。 说回本作《奔马》,可以说是另类的金阁寺,主人公为了心中纯粹的、理想的死忠精神毅然诛奸沥血为心中的纯粹殉忠。但是作为中国人而言,却很难认同勋的做法。那就稍稍抛开一些东西来写这书评吧。读完本书对其他的内容记忆都不深刻,唯对勋在本书前半部分说过的“太阳的……站在日出时分的悬崖上,朝着太阳膜拜……一边俯瞰光辉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树根上……自刃而死”这种凄美的理想有所触动。舍弃了亲情、友情和爱情,逐步将心中的崇高付诸行动,勋在心中或许也有思想的斗争、理念的拔河,但是最终刀刃突入腹部的瞬间,红日在眼睑内冉冉升起时,于他而言应是幸福的。
清显死去十八年,本多繁邦于瀑布下再次见到那具纤尘不染,粘附着三颗黑痣的雪白肉体。 这一次,他由病弱转为阳刚,然本多认得他那如往昔般纯粹自我的灵魂。 往日的谶言,似乎再次回荡在耳际: “一定会再见到的,就在瀑布的下面!” 佛经中关于轮回的传说,彻底颠覆了本多心中法律理性的圣堂。 “驱动水车及潮水, 车轮慢悠悠。 浮世四时自轮回, 人事本无常。” 那个灵魂浓艳地逗留着,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只是持续不断地编织着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美。 上一世为爱,此一世为义。 “每思挥矛望月明,何时照我骸骨上?” 如果可以,他想站在日出时分的山崖上,朝着太阳膜拜,一面俯瞰光辉的大海,一面站在高洁的松树根上,自刃而死。 初冬清晨,凛冽的寒风沁入裸露的肌肤,冉冉升起的太阳明亮地照耀着他那血染的尸骸和红松的树干。 他像一匹奔马,在完成灵魂的暴烈与纯粹后,奔向永恒而神圣的太阳——终极之美。 前世的松枝清显,此世的饭沼勋,一阴一阳,共同构成这颗灵魂的一体两面,如红白两色的并蒂莲花。然无论哪一面,都毫无疑问存在于这悠悠末世的对立。 无论哪一面,都如百合花般纯洁无瑕,都注定以赴死为结局。 竭尽全力的救赎,却终究无法改变宿命。 那一刻,本多瞥见了常人眼里所看不到的巨大的光的纽带。夏日的太阳在窗前每一棵松树的枝叶上闪耀着光辉,较之占据室内的法律秩序,这种光辉确实来源于更为严峻、更为壮大的光明准绳,无可置疑地维系着人间世事的运行。 《奔马》,就如同它的标题一般,是一匹永无倦怠奔赴死亡的马。 就文笔而言,《奔马》与《春雪》同样绚烂华美,然《春雪》哀伤而静谧,《奔马》则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狂热与暴烈,它们代表了作者三岛由纪夫不同阶段的人生,也预示着作者的灵魂与肉体都进入了新的境界。 最终,三岛还是践行了《奔马》中勋的行为,自刃而死。 其实,不妨将三岛看作一位病态的基督徒,他鄙弃军人,厌恶华族,疯狂崇拜神道教与大和魂,将天皇当成他心目中信仰的唯一神。 他眼看着日本这颗大树从根到茎日益走向腐败,传统精神日趋衰朽,利益压过道义占据社会主流,军人们如同一堆堆瘫软的烂肉,华族们也散发着芳香的恶臭,末世的阴云已然完全遮蔽了日光。三岛清醒认识到这一点,却根本无法以个人之力将历史的车轮扭转,只能不断寄希望于笔墨与幻想。最终,内心长期的压抑转化为极端的行为,并推着他走向死亡。 “中庸之道”无法到达终极之美,唯有极端的暴戾可以。这是一出“伊卡洛斯”式的自我毁灭,足够愚蠢,却也无比纯粹… 这是三岛由纪夫式的胜利!
蓝色的注视“我原本属于天吗? 不然,为什么天 不断向我投来蓝色的注视” 那片蓝色安静地悬在高处,以一片近乎无害的澄明持续注视着他。三岛在《雨中喷泉》中写道,那是一片“混淆了澄明与疯狂的天空”,《太阳与铁》的末尾,他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天空。 人原本属于地面。肉体受制于重力,生命则陷在时间之中:居所、秩序、责任与衰老,一点点将人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天空却让地上的一切变得遥远,使人暂时忘记日常生活的牵引,也让人相信,自己或许能够摆脱重量,不再服从时间所安排的衰败。 十三岁的三岛写《酸模》时,它还隔着少年想象的薄雾,死亡的影子隐约浮在书页深处,到了《假面的告白》,死亡已经靠近身体,与欲望、羞耻和受难纠缠在一起。三岛后来称这部小说为“一封遗书”:“我想把它留给自己迄今所住的那片死亡领域。写这本书对我来说是一种反向的自杀。” 真正的死亡尚未来临,语言先替他进入那里,又从那里带回形状。《假面的告白》中,美与受难已经相互缠绕。圣塞巴斯蒂安被箭矢贯穿的身体,疼痛凝结在肌肤之上,却呈现出雕像般静止而明亮的美。三岛凝视着这具受难的肉体,也借它凝视自己。那时的三岛仍旧把最危险的经验留在文字之中,由文字替他保存羞耻、欲望、恐惧和隐秘的欢欣。 到《金阁寺》,美有了建筑的形体。金阁临水而立,金色的屋宇映入池中,它的沉默照见人的喧乱,它的无瑕也使沟口愈发清楚地感到自身的残缺。金阁始终对他紧闭着:可以仰望,可以迷恋,却无法真正置身其中。越是凝视,它便越显得遥远;越想靠近,沟口便越无法忍受自己与它共同存在。 美在这里成为一种无声的排斥,最终将仰慕逼向毁灭。只有当火焰升起,那座不可企及的金阁才终于从他的眼前消失。 三岛在《太阳与铁》中说,语言可以传达快乐和悲哀,痛苦却只能由置身于同一条件下的肉体承受。于是太阳出现,铁出现,肌肉出现。身体在训练中一点点获得轮廓,死亡也随之改变位置。多年以后,他回望自己的文学道路时说感慨:“我的小说从始至终皆与死亡相关——肉体尚未完成时,死亡存在于外部;当肉体构建完成,死亡才在体内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丰饶之海》的第一部《春雪》中,松枝清显死在梦、病、恋爱和雪里。他的世界有帘幕、书信、庭园、迟疑,有一种贵族式的柔弱。到了《奔马》,那缕被本多繁邦辨认出的灵魂,换上一具年轻、强健、洁净的身体。饭沼勋站在瀑布下,站在剑道场中,站在昭和初年晦暗而躁动的空气里。雪化成日光,梦长出骨骼,恋爱的低烧变成行动的高热。 他读《神风连史话》,听见死者隔着时代呼唤自己。那些失败的武士,那些被明治的现代国家甩在身后的刀与血,在他心中并未腐朽。失败保留了它们的洁净。成功总会沾染计算,沾染妥协,沾染事后的解释;失败却常常以未完成的姿态停在那里,像一场被封存起来的青春。 离日出还早,海仍沉睡在阴惨与苍白之中。勋没有等到真正的太阳,也没有抵达他想象中的海边。他在橘园里闭上眼。就在刀刃进入肉体的一瞬,红日在他的眼睑内冉冉升起。 三岛没有让外部世界为少年的死亡降下光明,却让太阳在他的身体内部完成了升起。勋所能抵达的只剩自己的肉体。然而也正是在这里,他终于使信念、行动和死亡重合。那轮不可见的红日,仿佛是蓝色召唤最炽烈的内核:天空依然遥远,海依然隐没在黑暗中,而少年以刀锋穿过肉身,在闭合的眼睑之后,独自抵达了光。 “我原本属于地吗? 不然,为什么大地 这样急速地催我下降 丝毫不给我思考和释放感情的闲暇 为何原本柔软沉闷的大地 用铁板一击来回应我? 是为了让我领会到自己的温柔 柔和的大地才化作了铁吗?” 《伊卡洛斯》中,天空引诱他上升,大地催促他下降;天空的蔚蓝或许只是一种假想,一切从最初便在等待蜡翼灼热的瞬间。飞翔与坠落并不彼此相反,它们共同完成同一场审判。在《奔马》中,饭沼勋以肉体,以刀,以清晨的太阳,逼近“那一点蓝色的表象”。 三岛一生都试图缩短文字与行动之间的距离,使语言、肉体、美与死亡能够短暂重合。笔能够描画死亡,剑却要使死亡获得肉体;直到生命终结的刹那,这两种彼此追逐的力量才终于合而为一。 《伊卡洛斯》便是他为自己的坠落预先写下的铭文,于是《奔马》中的那匹马继续奔跑,从《春雪》的梦里奔出,穿过神风连的亡灵、铁的重量、太阳的照耀,奔向一个人所能抵达的边界。 那边界之上,天空仍旧投来蓝色的注视。
作为《丰饶之海》的第二部,《奔马》彻底撕碎了《春雪》那种清冷柔婉的物哀情调。如果说《春雪》写的是爱欲里的毁灭,那么《奔马》书写的便是信念中的暴烈。轮回的线索继续向前,清显死去十八年后,转世而来的饭沼勋登场。他不再是那个敏感脆弱、沉溺于自我爱恋的贵族美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强健、灼热、近乎偏执的武士躯体。整部小说像一匹挣脱缰绳的奔马,带着刀与血的热气,把三岛由纪夫行动美学推到台前。 故事置于昭和初年动荡的日本社会。旧贵族时代落幕,财阀势力膨胀,理想主义的青年对世俗现实满心憎恶。饭沼勋,剑道高手,熟读《神风连史话》,满心向往旧式武士的忠义,笃信要发动“昭和维新”,清除君侧奸佞,恢复理想之中的天皇秩序。他召集一群热血少年,密谋暗杀财界权贵,试图以暴力击碎腐朽的现世。计划提前泄露,勋一众被捕,经由已经辞去法官身份的本多繁邦奔走辩护,得以出狱。可牢狱并没有磨平他心中的烈火,理想不容妥协,他独自完成刺杀,随后选择切腹自尽,年仅二十岁。本多繁邦作为旁观者,再次见证一个轮回生命的盛放与消亡,也确认了转世这一宿命循环的真实存在 。 饭沼勋和松枝清显,看似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一个沉溺向内的情爱,一个奔赴向外的行动;一个死于爱情幻灭,一个死于信念践行。可剥开表象,二人的精神内核其实高度同源。清显清醒地迷恋“爱着聪子”的自我感受,勋同样如此,他并不完全只是执着于维新能够改造现实,更多的是沉醉于坚守纯粹信念的自身姿态。比起革命真正改变世道,他更恐惧世俗的妥协,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被平庸的现实同化。对他而言,妥协即堕落,衰老即是玷污,唯有在意志最炽热、肉体最完美的时刻赴死,才能把自我永远定格在纯粹的状态里。 三岛并没有简单把勋塑造成一个政治斗士。小说的重心不在于讨论这场维新是否可行,而在于探讨纯粹、行动、暴力与美的纠缠。勋的身上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圣洁感,他克制情欲,磨练肉体,把肉身打磨成侍奉理想的器皿。可这份绝对的纯粹,又天然裹挟着危险。他的理想干净得不含杂质,却也拒绝现实世界所有灰色的余地,不接受迂回,不接纳和解,最后只能通向毁灭。理想越是澄澈,现实就越发污浊,二者无法调和,死亡便成了唯一的出路。 文体风格上,《奔马》告别了《春雪》那种温润典雅的物语笔调。文字褪去柔美的意象,变得坚硬、锋利,处处充斥着汗水、刀剑、血肉、烈日。不再有春雪落庭的凄婉,取而代之的是奔马驰野、刀刃出鞘般的力量感。本多繁邦依旧是冷静的观察者,他以理性的目光审视勋的狂热,一边理解少年精神的高贵,一边又洞见这份狂热之中潜藏的荒诞。理性与狂热遥遥对峙,构成全书巨大的张力。 值得留意的是,这部小说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饭沼勋的死亡剧本,几乎就是三岛由纪夫日后自身结局的预演。但作品不等同于直接宣扬书中的政治主张,三岛借勋的命运,叩问一个难题:人该如何守住精神的纯粹?当世俗已经全然堕落,个体究竟要以何种方式保全本心。勋给出的答案是行动与死亡,用肉体的毁灭,捍卫精神不被俗世磨损。 对比《春雪》,清显的美是脆弱、阴柔,源于情爱与梦境;饭沼勋的美是刚烈、灼热,源于意志与行动。二十岁,同样的年纪,同样走向死亡。一场由爱而起,一场由义而生。轮回之中,肉身改换,可那份拒绝向世俗低头、以毁灭换取永恒之美的执念,始终没有改变。而本多繁邦站在一旁,一次次目睹绚烂生命骤然熄灭,也为后两部《晓寺》《天人五衰》铺下更深重的虚无底色。
《春雪》之松枝清显,竟转生为今世的饭泽勋。前者柔和矜持,后者刚毅激烈。前世为情成疾,今生为忠切腹。 “《奔马》所张扬的是以武士道为主调的所谓“日本精神”,天皇、神道、联队、军部、大和魂,切腹、自刃、杀戮、热血、烈火……,所有这些词儿交杂混合在一起,编织出一幅残酷而阴惨的画图。” 这是译者陈德文先生译后的感言,译者潜心于推敲译本的文字,对于译后内容的字字句句显然是熟稔在心,因而译者感言亦应纳入借鉴及参考之列。 不得不感慨的是,饭泽勋对于宗教信仰及理想信念虔敬而坚定之心,令人心生敬畏!《奔马》通篇萦绕着张扬而炽热的武士道精神。 前世的优柔与敏感,今世的果敢与决绝,当透过北崎老人的双眼, “在接近死亡的北崎心里,已经产生的记忆的混乱,同在一座古老房子里(即是二十年前的霞町旅馆)发生的事情,色彩或浓或淡,已经超越时光结合到一起。昔日火热的情爱和如今新鲜、热烈的忠义,在超越规矩和摆脱准绳之处所,相互融汇,于被搅混得如泥沼一般生涯的记忆表面上,开出两朵俊秀的红白莲花。” 如所引原文中言说的那样,当刚与柔重叠时,这也不由令人生疑,松枝清显与饭泽勋是否为三岛由纪夫的“人格分裂”呢?这是否正如《红楼梦》中“甄宝玉”与“贾宝玉”二者之于雪芹先生一般呢? 借这一点稍略说开去,就当作是是本人的一个小小的未解的疑惑及思考罢了。 三岛在《假面的自白》里讲述了幼时的童年经历,类于《春雪》中的松枝清显,亦在祖母的“教育”下形成了如松枝清显一般敏感矜持的性格,而了解三岛后来经历得知,三岛推崇着剑术带来的力与勇,以及忠君爱国的思想,这显然又与《奔马》中饭泽勋的形象吻合。 而《红楼梦》中的真(甄)假(贾)宝玉,显然前卫“叛逆”的雪芹先生推崇的是有着真性情的贾宝玉,然而在当时强而顽固的封建思想之下,只有甄宝玉才能“苟且”于世,而贾宝玉的形象只是与之作为对照的一个理想人物罢了。 此外,亦令读者对于佛教中“转生”的思想有着别具一格的概念界定,对于他者之宗教信仰,即使未能全面理解,也是心生敬畏,不愿亦不能妄加评判,而是“退避三舍”的。 “思想像白纸上滴落的鲜明的墨痕,谜一般的原典,莫说翻译,就连批语和加注也无从着手。” 截自书中第十一章,而这正是本人快速翻看前文中山尾纲纪《神风连史话》最确切的描述。 对于真诚而虔敬的“神风连”精神,本人是赞同书中一位理性思想人物--本多在写给饭泽勋信中说该政治事件是“一出已经完结的悲剧”的,同时“切不可将一场美梦般的故事和目前的现实混同起来”。 松枝清显与饭泽勋,一柔一刚,不正是“菊”与“刀”日本人性格的两面麽?“菊”是那么的柔顺,也是日本皇室的家徽,“刀”却是刚性象征,代表着日本武士文化。两者既矛盾又可圆融于一体,又有什么可以纠结的呢?
在写《春雪》书评的时候,我提炼出的关键词是“优雅”。读完《奔马》,则感觉勋的“纯粹”类似于一种对“优雅”的对仗。 勋的内心当然有致君尧舜,提携玉龙的志意。但我认为他举义活动的动机,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实践一种美学仪式:他向往威严列阵的松涛、咆鸣的海浪、嵯峨的崖壁、以及千军万马的红日。他爱的是这个场景和画面,是这种意象组合所形成的张力,是这种“纯粹”的叙事模式,是这种悲剧式壮丽而雄勇的谢幕。而死亡,是最崇高的美学范畴,是最极致的表现形式,也正契合于神风连之爆裂精神。我认为这一点甚至比挽救日本国情本身分量更重,所谓民族主义叙事,或当更多地作用为一处依附的鱼骨,所以我觉得他的行为逻辑里始终有一种刻奇或者自我景观化的成分在。那么,到底是刺杀行动有纯粹的因子,还是纯粹的因子导致了刺杀行动,亦或是两者的相互作用?这一点就与清显形成了互文:到底是情欲本身具有反叛属性,还是反叛因子催化了情欲?他们具有的共性是,一种超越具体行为表现的理念逻辑与其行为本身分庭抗礼。 同时,我认为蓼科和饭沼的形象设计也有互文的巧思。蓼科有一段与伯爵的旖旎情事,这一点或许能够解释她推助清显和聪子私通的动机。而饭沼也有一个被压抑的天皇理想,“钱是钱,信念是信念”,我还记得他踏着雪去拜伯爵宗祠的那个早上。他收下藏原的钱的时候,撕掉《神风连史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些辛酸和不甘?本多的观察简直太精准了,他的告发一定程度上正是出于嫉妒心理。 然后来谈谈理性和纯粹的博弈,犹记本多在全书开头站在法院塔顶睥睨时,自认为站在人类理性精神结晶的至高点。而在亲见了清显的转生后,他看到的是“超越法则的法的真理”,随而做出了义无反顾的自我抛掷。法理精神应该会是贯穿四本书的线索吧?但整体读下来,感觉还是在说人类自以为精明而伦理的法系,实则只是丰饶之海中摇曳的荒芜一隅。这还让我想到观能乐后本多的思考,理性精神在历史面前是不是果真如然脆弱?而超越了时空秩序的清显的美,则缱绻地浮现于一泓月的水潭,在细微的涟漪中慵惰地探出一只清瘦、润莹、透明的臂膀。与勋的棱角,筋节,脉管相缠绵,在辘辘的水声中环弈,最终在三处精密的点标上重合而为一——一组明丽的星座,闪耀着双生的记忆。 这就不得不谈到整部书的结构…简直太精密了。有两处让我很震撼,第一处是北崎在法庭上回忆二十年前的清显,我恍然发现蓼科和伯爵、清显和聪子、勋和中尉的叙事,全部重叠在同一个时间维度里,而被一位旁观者所静静地白描,太震撼了。第二处就是梦,勋猎获野鸡时清显梦的复现,还有勋南国的潮湿的梦…天哪,感觉晓寺一定会巨好看。三岛怎么这么牛逼啊,这个结构和呼应简直太神…上一次让我这样惊呼的还是《包法利夫人》和《红楼梦》 最后再拎出来单独夸一下结尾…尽管我说勋的理想主义更多地是一种审美追求,但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非常肯定这是我今年读到过最漂亮的结尾。 本来下一本要悲惨世界的,看来还是先读晓寺吧!
感想是别人的东西写得再好也是别人的事,越好的作品越令读者难以找到自己的空间,人还是要想个办法自己实现自己。读书,特别是小说的过程中产生的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共情,其实都是被作者骗了,毕竟人家写完直接连夜火车到熊本旅游去了,谁能吵过你啊。。读的过程中考虑了很多,自杀的心愿到底是审美还是政治冲动,作者怎样借助青春的形象,表达了对国家怎样的批判或是期待,佛教和天皇道何者为正道,人性是厌恶还是向往集体政治,作者到底是对角色嘲讽还是爱。。写到最后发现这些考虑都毫无意义,因为结局美的冲击太过强烈,令人不得不认为先前所有观念的冲突纠缠,其实都只是为那一幕进行的铺垫,沓杂的小路将人引入丛林,旅途中复杂的人性展现着焦虑,但又屏息停止于豁然开朗的那一刻。。跟地鸣有类似的感觉,无论之前写了什么,怎么写的,暴露了多少个人和时代的倾向,在地鸣和自杀的那一幕下,都渺小如尘埃。美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不顾一切的东西。在美真正想要彰显自己的时刻,不需要太阳升起,不需要松树树荫,不需要灿烂的大海,不需要一切夹杂着嘈杂人性的前置条件。美是自己的红日,在觉醒的那一刻腾起于大地之上,寂寞的暗涌和漫长的前夜,在金光充盈天地的时刻,就那样心甘情愿地烟去了。世事多么顽固驳杂,美就多么英勇纯粹。也只有勋这样消泯了个人存在的纯粹,才能脱出现实世界的围堵,以死亡的姿态追寻彻底的纯洁。看完这本书,心里动荡的,就是那沧桑而执拗的奔马;没有光和热,没有渴与汗,穿破了谎言和理想的无界,也放下对大千世界的不解,奔马啊、追着太阳,跑着,跑着,一直奔跑到时光尽头
个人认为它给我的震撼比上一本要大一些,剧情和角色确实是越来越神,但是这些神人主角总会在生命将尽时获得我的喜爱。在刚开始看的时候,我不免嘲笑勋的单纯,毕竟这世间的恶总是除不尽,颜色也都混在一起。但是在阅读了打击他埋没他的种种之后,看到他依然坚持着这种纯粹,我可能是升起了一些敬畏之心。好像也理解了“士可杀不可辱”这种话。 “世上万物极力装作将勋的企图化为乌有,树木、天色,齐心协力,力图冻结他火热的意志,减缓他感情的激流,使勋沉迷于最不现实、最不必要的变革的梦幻之中。只剩下青春的利刃映射着秋空,突然闪耀着凛凛寒光。” 其实在看完春雪后,我就一直对三岛的结局抱有一定的疑问,这本书的主题确实和他死亡的表象是强相关的,所以在阅读的时候我也会想透过勋看看三岛是怎么想的。这本书是红白相间的,勋所透露出那副不属于幻想家的实干精神现在看来也是三岛赋予他的。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真的如此深刻地调查了这个世界,就不会产生如此“幼稚”的想法,所以本多才以一个理性的声音出现,和勋的热情左右互搏。勋最后的觉悟过于简短,他的心路历程没有展示就急着赴死了,不过幸好后面还有两本书,可以看到急着赴死的三岛最后在想什么。 最后就是,怎么说呢,虽然春雪是主题情爱,但感觉论官能感来说好像这本更重一点🤗可能因为比较浓烈吧!而且和父权制的碰撞也更加明显,直面爸爸问题居然也可以这么官能吗?太刺激了 ,你这个嬷嬷小男孩的男人。
本多想起清显临死前说的话: “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 清显死后的第十八年,同一个瀑布下,本多再次在一位少年的左边腹胁看见了聚集的三颗小小黑痣,这是转世的印记,本多是轮回的见证者,见证着从“清显”到“勋”,从纤弱到阳刚。 “太阳的……站在日出时分的悬崖上,朝着太阳膜拜……一边俯瞰光辉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树根上……自刃而死。” 受到《神风连史话》的影响,勋将天皇视为神圣无垢的太阳,将社会的腐败视为阴霾般的污染,而他自己就如同一匹在炽阳下的奔马,永恒追寻着天空中的红日,他的追求好似生吞鱼骨般的暴烈,最原始最纯粹最坚硬的精神脊梁,像“神风连”那样拔刀驱散阴霾,再将切腹自尽当作是自己忠君报国的最终篇章。 “我为幻想而生,以幻想为目标而行动,也因幻想而受到惩罚……我很希望获得不是幻想的东西。” 勋一生为幻想而生、为幻想行动,一辈子追逐抽象的武士道,和现实格格不入,始终无法落地。 直到最后刀刃入腹的瞬间,他才彻底摆脱了现实的拉扯,摆脱了“想要不是幻想的东西”的迷惘。 在死亡里,他的幻想和真实才合为一体,肉体的剧烈疼痛成为了他抵达永恒的先声。 伴随着毁灭,伴随着践行,他不再矛盾,不再戴上假面的表演,不再渴望世俗的真实,以死亡拥抱了自己一生的理想,他做到了,眼睑里红日冉冉升起,这是他引以为傲的精神归宿。 本多在《奔马》里仍是理性的旁观者, “他认为最安稳的东西莫过于冰,最完善的东西是干涸而死。” 他的理性与勋(清显)的狂热像是冰与火的对立,前世清显优雅的情爱化为今生勋热烈的忠义,两世不变的是纯粹灵魂的死,本多作为旁观者依旧无能为力,他无法踏足和干涉自己有一丝神往的属于纯粹感性的危险世界。 在勋炽烈的理想心性面前,我想本多冰山般的理性也有一点点融化了吧。 相较于《春雪》里清显与聪子的感情拉扯,勋与槙子之间的感情显得单薄了些。槙子有古典女子的气质,美丽纯净,对勋的爱里掺着强势的占有欲,迷恋他热烈纯粹的同时又不惜作伪证想将勋拉回世俗,供自己紧紧抓住。 对勋来说,他身上的“纯粹”是充满孤独感的字眼,他不得不为了理想放弃一切,他与槙子的爱充满矛盾,槙子要的是现实生活里长厢厮守,而在勋眼里槙子更像是助燃自己纯粹理想的燃料,是用来映衬烈日的厚白云层。 “受污而不自污,这才是真正的纯粹。厌弃污浊将一事无成,永远也做不了英雄好汉,勋。” 饭沼嫉妒勋为理想的纯粹,通过诡辩合理化自己的告发行径。勋对传统武士道的坚守更凸显了饭沼一心逐利的本性,现实里浸满着污染纯粹的空气,唯有尽快摆脱才能保有神圣的纯粹。 美是死亡,是暴力,是纯粹。如果说《春雪》是优雅纤弱之美,那《奔马》毫无疑问就是暴烈狂热之美,《奔马》也像是三岛本人的“自传”,在这本书里他预演了自己的结局,他复刻了勋自刃而死,也复刻了勋热烈又忠义的信仰。 读《奔马》时明显的能感觉到越往后读情绪就越在收拢,直至结尾达到顶峰,这本里多次与“梦日记”的呼应,不禁让我觉得所谓的轮回就像是个圆圈。 “车载汐潮声辘辘,浮世轮回尽空无。” 奔马从春雪中来,向着遥远的南方,向着南国玫瑰红的光明而去……
这一部的主人公饭沼勋应该是丰饶四部曲中最耀眼最纯粹的存在,观察者本多也体验到了理性的瓦解。情节不必回顾了,故事很简单。耐人寻味的是三岛如何讲述这些军国主义前期的暗杀者的故事。他用了故事嵌套故事的方式,模仿了狂热的追随者的语气讲述了明治初年神风连的起事、失败、自杀,然后又讲述了神风连追随者饭沼勋的同类行为。这个过程中三岛拨茧抽丝,指出勋的目的既不是国民,也不是天皇,而是为了行动后舞台表演一般切腹,这就是勋的纯粹。而从三岛的叙述中既可以看到他对纯粹的死的认可,也可以看到他对这些日本义和团、初代ISIS的所作所为与意识形态的解构与戏谑。这不禁令人联想到三岛本人的自杀也是一本正经的闹剧。但切不可认为三岛就此否定了这种理念与死亡。三岛对“武魂”的态度,不准确地类比,更像是“认清生活的真相而依然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