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岛由纪夫
1951年,三岛获得朝日新闻特别通讯员的记者身份,于12月25日自横滨搭船出海,开始他环游世界一周的旅途,并在1952年5月10日回到日本。这次的旅行是三岛毕生第一次出国,对于他而言,在希腊所获得对于西方文明的美学经验,可能是造成他日后作品重大转折的关键。本书记述了他在欧美的见闻与对于美的观点。
读到的三岛第一本小说之外的书,虽然是日记,但可当游记来读。非常喜欢,对于一个地方观看和欣赏的视角与关注点,和一个人对于这个地方的自然环境与文化了解储备有相当大的关系。古希腊的精神可以说影响了几乎三岛所有的作品。而对于巴黎的不喜欢,绝不像他自己所说对于阳光的太过温柔,而更大可能是和这个城市对于三岛极其喜欢的波德莱尔的敌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易感者总带着卑屈。一个人,当他觉察到自己对别人有那种感觉,而别人对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感觉时,许多易感就会获得一些治愈。孩提时代,我听到父母在别人面前若无其事谈论自己的丑事,就感到绝望。但是不久,当知道世人并不怎么在意,也就安心了。 易感所具有的卑屈,在他人对待我们的感情里,成为一种乞讨般的卑屈。一味想象着别人也会和自己一样易感,于是,想象就变成一种期待的卑屈。易感往往使人变得虚伪,而阴谋诡计往往是易感所策划的复仇。 我首先试图从自己的文章中驱逐易感的部分,剪除被易感腐蚀的章节。接着,再试图去除因个人生活的易感而增添的种种剩余物——犹如白色酱汁般的东西。我的理想之德是刚毅。其他之德于我则毫无价值。 比起肉体的危险,我们每每要冒精神的危险。那时,我们能像杂技演员那样坚持平衡吗?杂技演员从钢丝上掉下来,盘子从头顶掉下来,我们如实看到他们因疏忽而冒犯肉体的平衡,但我们却不能如实看到我们自己精神的平衡,这种危险繁多而又严重。 有时候,我们的精神一边冒着与杂技演员同样的危险,一边毫不知情地轻易跨越人的极限。 思维能否超越人本身,这是个困难的问题。能够超越这一假定,创造了宗教,产生了哲学。但宗教家和哲学家,抑或是在正气的范围内,不自觉地保持着杂技演员的智慧。 危险使我们的精神走向平衡,但不能是预料到的危险。反复的危险虽然同样是危险,但终究会变成抽象的危险。那危险,这危险,现在的危险,下次的危险,其后还会编织出一种抽象的危险。但是,我们活生生的精神将会遇到的危险,应该是具体的危险。 肉体和精神,恰似男女有别。肉体维护我们的身子,假如没有精神异常的影响,就不会主动奔赴危险。肉体保护我们避免病菌和受伤,一旦遭到侵犯,就会借助抗毒素、疼痛和发热,进行警诫和抵抗。然而,精神有时会自动趋向疾病和危险。其原因是,精神有时出于必须显示其存在的理由,有时会有被迫招致危机的必要。否则,我们的精神或许不会顽强地信任自己的存在。 狮子之所以比老虎伟大,多半不是因为有力气,而是来自它的忧郁。 我呼唤着希腊的名字。这名字曾经将出于红粉阵中不能自拔的拜伦引向战场[12],孕育了希腊的“米赞特洛普”赫尔德林的诗思,赋予司汤达的小说《阿尔芒丝》中的人物迈上决死之路以勇气。 我放任自己的笔自由欢跳。我今日终于看到了雅典城堡!看到了帕台农!看到了宙斯神殿!在巴黎时处于经济拮据的窘境里,我几乎放弃了希腊之行。那时,这些地方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鉴于此,这里请允许我让我的笔自由欢跳一些时候吧。 希腊的阳光超越了温和之度,过于裸露,过于火热了。我衷心热爱这阳光和风。我之所以讨厌巴黎,不喜欢印象派,全是因为那里的温和而适度的阳光。 比起乐器,人的嗓音更能打动我。比起抽象的美,模拟人体形象的美,更能使我感到强烈的震动。我不得不固守这一素朴的感性。在我心中,深深根植于对自然美的感性,从雕像和优美的歌声中所受到的感动,始终同这种感性相呼应。对于我来说,唯有那种梦幻与象征,并由此而产生的准确的判定加以分析,才得以发现自然的美,才能使我感动。细思之,所谓人的作品就是“肉眼可视”的自然。 今日,我依然陶醉于怡悦之中,想起我在希腊和罗马的两周时间,那种源源不绝的恍惚的幸福感,恐怕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和普通人一样,虽然能够感受到官能的欢悦,深知工作结束后那种无上的安然的欣喜,但从未持续到两天以后。而在希腊和罗马,为了使得这种大半预想到的幸福感,不受他人热情的搅扰,千方百计躲避交际的机会,已经有两周,一日三顿饭都是独自一人坐在桌边。过去,我一直享受着家庭生活的温暖,而这次旅行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而这两个星期,我不曾有过孤独的感觉,哪怕一刹那。我再次回忆起普鲁斯特一篇充满智慧的小说,记述一位喜欢交际的青年,一天晚上请人吃饭,独自守在桌前待客,但客人久久不至。这时,一位陌生人前来就座。青年追问他,那人毫不客气地回答:“我从来未受到过您的邀请,我有权受到您的款待。”当青年问他叫什么名字时,那位不速之客颇为难过地说:“您竟然不认识我吗?真可笑,我的名字就是‘您自己’啊!”
诚如译后记所说“三岛的游记不同于一般的游记,不在于过程而在于思想”,在这本兼顾了日记与游记的小书中,那文字是关于哪个国哪座城都不甚重要,人文虽不同、景色虽二致,他在这一路的所思所感却是真正的闪耀之处。他是尽兴地实现了“我打算滥用我的感受,打算磨损我的感受”这个flag,从日常的钓鱼、绘画雕像,到不那么日常的马戏、狂欢节,三岛一边因为因为无所事事的彻底休息而充满“羞耻感”,一边还能留下如此漂亮的文字,是真·老天给饭吃(我知道我说过这句,但还是要再说)。
“三岛文学的精神支柱,就是希腊文明。”作为一本旅行流水账,最有趣的果然是希腊这一段。前面像碎碎念,在希腊这里才能感受到三岛太阳般的热情。
最善者但求不生,次善者即刻赴死。旅中的三岛,也会时时耽于弃置肉身的幻想。
后面有点看不下去,闲暇时跟着一起环游世界。
似乎我终于也到了三岛的倦怠期。想抓住潮骚里的希腊精神又抓不住。终于跑到他的游记里面来窥视端倪。结果我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过多的感受性使三岛陷入精神的困境,最终选择了比拟希腊人一样把这些问题交给死亡和肉体。是否是当有了这样一个盼望后,终于被剥去了黑暗和痛苦,才和太阳握手的呢?
朝日新闻社初版三岛这本书的时候,是1952年,查了一下,三岛是1925年生人,也就是说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文坛上获得不少赞扬,所以朝日新闻社才会资助他出国游行写游记。真羡慕呀。
一帧帧碎片拼凑出的艺术旅途,带着印象派的诗意。对于许多城市,许多画作的印象和我几年前游历时的感受一模一样!简直不可相信这是半个世纪前的旅行心得。 当然城市的回忆也和旅行的“突发状况”紧密相连,他对希腊打上高光的印象,应该是没丢过钱包。 时代的局限性显著,比如歧视黑人,现在的作家应该不敢写得如此露骨。 翻译有些晦涩。
想起中学时读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后来自己也跑了文中欧洲大部分地方,但还是很喜欢这种有历史文化底蕴的游记,从中发散到一些人生哲思,本书中印象比较深的是杂技表演看肉体和精神的平衡、希腊雕塑看生死观
第一本三岛,竟然如此,如此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