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罗伯特·赫尔兹
每天都有人出生和死亡,这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同样,我们每天都在用双手操劳、工作,也再正常不过。然而涂尔干的高徒罗伯特·赫尔兹却从人类学的角度,为我们分析了为何在人死后,大部分人类社会都会有一个葬礼仪式,而这个仪式的内容却各不相同。我们中国人有佩戴黑纱、守灵、烧纸钱等习俗,而马来群岛的达雅克人却有两次葬礼仪式,第一次为临时葬礼,其目的是去除污秽的肉身,只留下洁净的白骨。第二次为最终葬礼,亲人们把死者白骨二次埋葬,希望其能进入天国。对于左手和右手来说,它们是如此的相似,地位却又如此的不同。人们起誓、敬礼用的都是右手,左手却被置于一旁。为何右手是如此神圣,左手却如此卑微?赫尔兹从人类学角度对此做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右手尊而左手卑并不是出于生理机能上的自然区分,却是由于人们对神圣与世俗的二分,是由社会习惯强力促成的。
很优秀的一本田野调查论文集,考察了原始社会对于死亡的态度以及执行仪式,曾经困惑于心的一些问题得到了答案。过去观看一些纪录片的时候有提到过一些非洲氏族会将埋葬的尸体挖出来游行,一直把它当做野蛮的象征,但没有探究其深处的文化内涵,在书中得到了答案——原始氏族对于死亡的态度并非仅仅是埋葬,关键点在于白骨化,尸体的腐化在他们看来也是有生命的,还未彻底死去,只有白骨化后执行的二次下葬才是彻底结束。 同时书中提到的一些现象也让我惊讶,比如对祖先名字的继承,意欲为继承其力量、灵魂和权力,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商周时期存在重名、西欧如今还存在一些子承祖名的现象。天葬更是可以说所有人类种族发展必经的一个过程,只是因为各地气候不同,于是形成了当地特色风俗,比如埃及的木乃伊。更是影响了宗教了发展,一部分仪式很容易让我联想到湿婆教。 右手篇的论文在现代生物学解剖之下没有那么多吸引力了,但是其在历史发展过程中所造成的文化符号也是可以一读做个了解。 最后还有点特别的收获就是帮我消化了《尸体变化图鉴》的内容,曾经读完后一直下意识把它封锁在心中不去联想,然而这次阅读却自动出现在我意识里,伴随着作者讲述展现各种图案,最终让我坦然可以去接受,不再抵触。
1. 黑纱:丧服也是“隔离”与“净化”符号 黑色在中国文化里代表哀悼,也为生者与死者之间划出明确界限。它使穿戴者在外观上与日常生活“断开”,提醒人们暂时退出公共娱乐,进入肃穆、反思的阶段;同时象征亡者已被“染色”为另一世界的存在,社会秩序开始对其“隔离”并启动过渡仪式。 2. 守灵:陪伴与“护尸”仪式 守灵的核心在于“不离不弃”的情感表达,但其深层功能是继续为亡者提供社会性存在。按照人类学的比较研究,许多社会都会在葬礼前后守夜、敲锣驱魔,以保证亡者在这段最脆弱的过渡期不被邪恶力量侵害。因此,守灵既安抚家属,也在象征层面守护亡者灵魂的稳定。 3. 烧纸钱:能量与身份的“再分配” 纸钱经过火焰转化为“阴间货币”,这一过程体现了“火”的转化功能——把俗世物品升华为亡者在另一世界的资源;同时,它也象征把家族中可能积存的“杀生”力量(怨恨、羞耻、罪疚)转化为“护生”力量(爱、慈悲、信仰),重新建立良性的亲情链接。因此,烧纸钱既是祭祀供奉,也是对生者与亡者关系的再确认。 综合来看,黑纱、守灵、烧纸钱在中国丧葬礼俗中各司其职:前者标示界限与哀悼,中者守护过渡中的灵魂,后者则输送能量并完成情感与象征意义上的“身份转换”。它们共同保证亡者顺利由“此岸”进入“彼岸”,也让生者在仪式的循环中重建秩序与慰藉。
这本书是在准备佛教死亡实践的pre过程中发现的,似乎是人类学葬仪研究中的经典作品,于是兴冲冲地开始了阅读。 第一篇是以印尼的达雅克人为主要关注对象,研究其原始社会中的丧葬习俗。其中对“二次埋葬”的研究让人受益匪浅。死亡被视作与出生、成年、结婚等人生大事同样重要的一大节点,而这些事件都具有即将从一种旧的社会状态步入一个新的社会状态的特点,因此都具有“过渡”的性质,与之相应的葬礼、出生仪式、成丁礼、婚礼等,则象征着这一过渡阶段本身或标志着过渡阶段的结束,因此这些仪式也被称为“过渡仪式”。 死亡是一种集体性事件,死者及其生者亲属要共同面对死亡产生的过渡阶段。当死亡发生时,二者都因为死亡的污染或不幸的性质而被迫与现下的社会集体隔离,仪式的目的就是要帮助二者重新回到一个合适的集体中去。对于死者而言,是要引导其灵魂回到祖先或图腾主义的古神中去;对生者而言,则是要使其脱离死亡的污染性,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中去。然而,从隔离到回归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二者也不可能全然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自然解除这种隔离。因此,这段过渡的时间便是从死亡发生到最终葬礼举行之间的时间。死亡发生时,隔离状态被施加;最终葬礼结束时,隔离状态被解除。在这段过渡期间,死者需要等待,其灵魂暂时停留在现世,等待着合适的条件融入到冥界那样的死后社会中去;生者则通过服丧的种种要求,帮助死者实现前述目标,与此同时也在通过完成这种义务来解除自己身上的禁忌,最终使自己有资格回到社会生活中。 为什么会需要这样的过渡阶段?死亡(以及前述的三种事件)本身具有一种突变性质,意味着事物发生了质变,不再适应旧环境旧身份,需要进入新的状态。突变本身是不稳定的,因此需要过渡以至达到稳定。过渡仪式的时间也是根据达到稳定的特征是否已经出现来决定的。在死亡的情况里,便是尸体完全腐烂后褪为白骨。对尸体稳定和永恒性的追求,在许多地区的葬仪中都有体现。看似对立的火化和木乃伊,一个是要加速肉体消解,另一个是要避免肉体腐坏,但本质上都是要让尸体到达一种稳定不变的状态。达到这种稳定后,尸体就具有了神力,不仅从死亡的威胁中脱离出来,还因为其超自然的特征而具有了神圣的性质。对于生者而言,当死者实现前述状态,他们在服丧期能为死者做的事已经完成,由死尸带来的污染性质也随之褪去,因此也获得了重返社会的机会。 文中对二次葬礼的原理的分析,引人去思考其他地区自古至今的葬仪习俗中是否也存在同样的情况。在对佛陀之死的研究中,供奉遗物也被视作一种二次葬。从性质上来说,遗物是火化后产生的不会再消解的、稳定的物质。供奉这样的物品,与达雅克人为化作白骨的尸体进行最终葬礼(无论是埋葬进土里还是举行仪式)是一样的。二者涉及的对象都具备了神圣性,可以被生者崇拜、供养,并为生者带来利益。 第二篇关于右手在人类社会中的优越性的研究,主要是回溯到宗教概念来解释左右手之间地位不平等的原因。 在此之前,关于这一主题的研究,要么认为是先天的机体生理性因素决定了右手相较于左手有优势,要么认为右手的优越地位是完全由后天的社会规训导致。赫尔兹在这里调和了两种观点。他认为先天的生理原因确实给右手赋予了微弱的优势,而这种优势在原始社会与宗教观念结合后,右手便被赋予了象征神圣的地位,左手则被原始社会的二元论分给了世俗一方。此时确定下的基本结构,便长此以往影响了后世人类的左右手使用习惯和观念。 整体来说,是两项很有意思的研究。但就个人观感来说,前一篇的实证性更强一些,读完的收获也更多。后一篇虽然列举了很多宗教现象和生活中常见的刻板行为,但论证的过程总觉得有点跳跃,而且最后的结论也没有特别出乎意料。退一万步来说,赫尔兹用来进行论证的前提,即神圣和世俗的二分法,是否能够直接作为定理被拿来验证,还是说这种二分法本身也值得再进行论证,还有待商榷。
人类学阅读作业。感觉和评论区画风不太一样,译文相当冗长难解,偶尔还会冒出几个逻辑含混指代不明的模糊长句。例如讨论生者的服丧,认为死者“仍保留对他妻子的全部权利并妒忌地监视着它们”,看了好几遍也没理解作者想要说什么。很赞同Evans序言里的批评,支持性论证往往较弱,且不陈述反面材料这一点问题很大。作为理论核心,神圣和世俗的区分建立在对社会其集体意识的指认之上;而关于社会,赫尔斯已提供了一个由图腾主义(包括“灵魂”与其eponymous species)到相对文明的线性叙事,进而给出这种社会叙事的重点,从而区分出infra-social events(例如新生儿和老人的死亡)。第二篇论文指出社会对“人体不对称”的制造,由(二元的)原始思维结构推导出制度化的结构/身体技术,行文逻辑大体相仿。
一开始是被书名吸引,还以为这本书是讲死亡和右手存在的某种联系,实际上是分为两个独立的主题,不过依然是扎实的田野调查和精彩的论述。
这篇论文集中于“二次葬习俗”的研究,作者的行文思路非常清晰,首先根据二次葬的顺序向读者介绍了何为二次葬:(1)中间阶段的临时埋葬:尸体被临时安置在一个地方,灵魂在生者世界和死者世界之间游荡并有可能对生者产生威胁,死者的亲属需要经历服丧期并在此期间严格遵循各种禁忌,他们暂时被排除在社会之外;(2)最后阶段的最终葬礼:净化后的尸骨最终被埋葬在集体埋葬祖先的地方,灵魂最终得到死者社会的接纳并从可能对生者产生威胁的恐惧形象转变为会护佑后代的神圣形象,死者的亲属结束服丧期并重新返回原来的社会集体。 其次作者揭露了二次葬背后的社会涵义:死亡不仅是肉体上的生命消逝,更具有其社会意义,社会的存在是永恒的,它将这个永恒的希望赋予社会中的每一个人,因此人的生命也应当是永恒的,当个体死亡时,社会的永恒信念和集体秩序将会受到冲击,之所以要进行“二次葬”,就是因为死亡带给社会的这种冲击需要一定时间来缓和。 在此过程中群体需要一些能够集中成员的注意力并将他们的想象力引导到一个特定方向的信仰和仪式活动,这些活动的作用对象自然就是死者的身体。死者的身体周围总是弥漫着威胁性的敌对力量,人们在最终葬礼前需要将其安置到一个暂时的地方,以便通过一系列方式进行净化,直到尸肉完全腐化只剩下尸骨,灵魂才能顺利离开生者世界被祖先所在的死者世界所接纳,由此可见作者传达出来的一个观念是:尸体是污秽的,尸骨是神圣的。同时死者的亲属也因为亲近性会沾染上危险性的力量,他们会被暂时排除在社会之外,严格遵守相应的禁忌以防惹怒死者的灵魂,直到将死者完全从人类社会排除出去实现向死者世界的过度,他们才能结束服丧期重返社会。这便是标题所说的“死亡的集体表象”:在集体意识中死亡被看作死者从可见的生者社会转移到不可见的死者社会中。 但是正如社会不相信死亡一样,死者与生者世界的分离同样不是永久的,他们进入神圣的祖先社会后不会就此停止,而是会以新的形式重新返回世间(通过灵魂进入蘑菇、水果或者投胎转世),因此死亡在人们的内心构成了一个既分离又整合的双重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社会一方面完成了自身的规律性重建,另一方面也超越并战胜了死亡。 最后作者也列举了一些被排除在正常葬礼之外的死亡:儿童并未进入现实社会,其死亡不会对社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因而不需要通过二次葬将其缓慢而痛苦地从社会中排斥出去;老人因为年事已高不再参与社会生活,社会对他们的离去早已经习以为常,也不需要借助额外的仪式;意外死亡的人其尸体会因为激发起人们的极度恐惧而被草草处理,社会对他们的排斥态度是永久性的,因而他们的死亡也会是永久性的,不会通过正式葬礼这种向死而生的方式。
很好的一本书啊,从意识形态上链接,能发散很多思维
“人如何通过仪式战胜死亡”,以及为什么“右手总是比左手高贵”?
非常易读的人类学著作,无比讶异于作者的文章表述能力,虽然演绎法存在很多漏洞,但还是想说,太了不起了。
原来真的就是分开讲死亡和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