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岛由纪夫
本书筛选出三岛由纪夫从1948-1968年撰写的共14篇散文,以最能代表他思想意味的《太阳与铁》为题,按照“太阳与铁”“我的文学”“我的自画像”“我的家庭”四个部分进行编排。从时间跨度上说,这确实可以算三岛由纪夫回顾一生的散文选集。这些作品中,他缅怀逝去的青春时代,伤怀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感慨结婚生子后的种种变化,内省贯穿自己一生的文学追求。少年、青年、壮年——这本书中呈现的是一个不断流动、不断在思考中坚实前进的三岛由纪夫。从具体内容来说,“三岛式”的哲学核心就如同上文所说,可以概括为“语言与行动”“精神与肉体”的高度统一,即强大的精神须由强大的肉体来承载,有力的语言须由有力的行动来支持。
三岛由纪夫写女人的时候显得十分愚蠢,但一旦开始写男人,那种古希腊式的悲剧和建筑性美就跃然纸上。 只有当肉体的语言已经被掌握的娴熟,才能最服帖地燃烧于太阳之下,就像冬日烤火要精心挑选没有破损的蜂窝煤。我曾评价他“不加矫饰的美”我改变了想法,这种美是“被提纯”的,显然有着人工淬炼的痕迹,然而因其最终被教养的精准无误,他的美也就拥有了被收藏的资格。 如果要说三岛有几本书是必须阅读的,我会认为是《金阁寺》《假面的告白》《禁色》还有《太阳与铁》。在这里你能读到他对太宰治真正的情感,“太宰治故意暴露了我最想隐藏的部分”。可见这二人并非完全相反,太宰治的自我嘲讽和犬儒式的自我放纵、毫无结构的柔软弱懦令三岛厌恶,但两人在生命的哲学上对死亡的追逐其实是相似的,某种角度,三岛也许正嫉妒着太宰治,艳羡着后者可以毫无愧疚地说着放弃。而推开“太宰治”就如同推开他自厌的部分,嚼碎了那些已经失去力量的腐肉,最终才能掌控太阳的不朽。
只读了《太阳与铁》,这篇文章是深入三岛由纪夫内核的关键。 为什么“军国主义”四个字贴在一个人身上,便能将这个人在某个群体中彻底抹杀?为什么人们要将与自己思想相异者,冠其以“疯癫”之名? 他的美学观是倒退的,他坚信“只有曾经存在或曾经存在的形态才是重要的”。 “观念绝不会给予回应,物体才会回看我们”,他在肉体的边界发现了精神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那是语言或描述永远无法触及的丰饶之海,他用铁构建出了肌肉,他将自己雕琢成雕塑,“就像水的不断流动保持住喷泉的形态一样”,他将力量以健美的形态保存了下来,他绘制出了流体的影像。他将自己置身在肉体的极限痛苦中,找寻到了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初激动。 “人生达到最高荣光时,面对的只有衰退”,他想要中和文武两道,武就像凋谢之花,渴求在最美好的时候死亡,而文则像不败之花,他借文学的形式压制死亡,将生命泡在福尔马林之中,以虚假的语言为形式铸起凝胶,永世不朽。他在文武之中看到了蛇的圆环,他坚信,“相反的东西,它们的机制是相似;彼此相隔最远得东西,往往通过距离拉远而彼此接近”。 就像果核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苹果,它永远无法穿透果肉看到自己的全貌,人的灵魂永远在追问人的真确性,确定人的存在,然而只有以“形而上”作为谎言欺骗自己,才能有所宽慰。于是苹果被切开了,果核被暴露在阳光下,它终于看到了世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包裹自己的果皮和果肉,而代价是死亡。
收录了十四篇散文,涵盖了三岛从精神世界到肉体存在、从文学创作到个人生活的实录,能帮助我们解读“三岛由纪夫”,解读“三岛文学”。 我青春漫游的时代 不喜欢太宰治的文学 战后派、浪漫派 《假面的告白》的创作 不再写戏剧 25岁第一次出国 从“我们”中逃脱——我的文学 军国主义曾引领“我们” 艺术家应引领世界 我曾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我如今应是。// 三岛对战后的日本充满了失望,所谓的文明侵蚀了传统的美好。社会上的腐败、荒诞与衰落让三岛从中叩问并引发深思,压抑的现实总是压抑着人性,文明的发展反而使人的生命本能不断衰退。 从末日感启程——昭和二十年(1945年)的自画像 战后我妹妹去世、和我有约的女子和他人结婚 18岁和34岁的肖画像 直到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气质是自己的敌人,并且不得不面对它。当我终于无法忍受从这种气质中获取的收益除了抒情、说谎、小说技巧而别无其他时,我要清算这一切,要制作资产负债表(《假面的告白》1949年)。 写完这部作品之后,我的心情变得相当轻松。我尝试与气质和解,试图有意识地充分将气质同小说技巧结合起来(《爱的饥渴》1950年)。 我的人生开始了。我将自己的气质彻底地进行故事化处理,抱着一种叛逆的尝试,要把人生完全掩埋于故事里(《禁色》第一部1951年、第二部1953年)。 我开始想要把所有的一切塑造成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对立体,只用语言来构筑完全不能归咎于我本人的人物和思想。我被这样的想法所俘获(《潮骚》1954年)。从这时起,我开始抱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亲自实践,在人生中也将自己完全化为“自己的对立体”。 尝试完全利用自己的特质,使其结晶升华为思想。这次尝试勉强获得了成功,我的思想与作品得以同时完成,然后消亡(《金阁寺》1956年)。 我已经创作了以个人为题的小说《金阁寺》,接下来想要创作以时代为题的小说(《镜子之家》创作中……)。 至此,我的文学自传就结束了。 作家与婚姻 我的相亲结婚 瑶子 谈谈母亲——我的最佳读者 绣球花影里的母亲 后记 在三岛文学的前期创作中始终贯穿着两大主题,即唯美的浪漫主义与古典的虚无主义。以《金阁寺》为开端,三岛的创作逐渐偏离了古典主义倾向,显示出绝对的美学风格。 性、肉体、美、青春、血、死亡等内容不断重复在这些作品当中,并逐渐被后期创作中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所代替,但始终如一的是他独特的美学思想。《忧国》和《英灵之声》(1966年)都表现出了极端的民族主义。在《忧国》中,作者把参加1936年“二·二六”事件的法西斯分子美化成英雄。1967年,三岛临时加入自卫队,体验了短期的军旅生活(详见本书收录的《太阳与铁》),并撰文《我的亡友希特勒》。1968年,他发表了主张天皇专制、期望“天皇制”复活的评论《文化防卫论》。 “鲜血”“死亡”“倒错”“矛盾”等要素构成了三岛的美学世界。而这种美学世界是颓废的,具有破坏性的。在他的美学理念里,“美”只有在被破坏的瞬间才是“最美”。武家风格的教育在他的性格中形成了武士的唯我独尊的一面,同时在贵族子弟的聚集地——学习院学习的初高中时代培养起来的贵族趣味和天皇制观念在日后都推动了他的思想朝着极端化的方向发展。 虽然三岛一方面把天皇制的重要性提升到象征日本传统文化能否存续的这一极致高度,但另一方面对裕仁天皇又进行了大胆的批判,认为是裕仁天皇在战时默许了军部在纳粹的影响之下带领日本走上了极端的法西斯主义战争之路。为此,他的此类言行被视作对天皇的亵渎,多次遭到极右翼团体的警告,险些引来杀身之祸,他也不得不成为警察的保护对象。一边批判法西斯军国主义,一边诟病战后的和平宪法。一边是对战时群体性朝拜“太阳”的排斥,对战时谎言与虚伪的讥讽(详见本书收录的《从“我们”中逃脱》《太阳与铁》),一边又是对战后民主的抵触。如此,三岛作为一个聚集多个焦点于一身的作家,其自身就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 在国内,对三岛由纪夫的译介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读了太阳与铁,借题发挥谈一谈我自己对三岛由纪夫的理解 我认为三岛由纪夫是厌恶现代性的祛魅,厌恶对一切神秘和神圣的理性解构的,而他自身是执着于非理性的神秘,其中往往包裹着某种关于美学的悸动,所以他选择塑造无言的美丽肉体并将这一肉体推向死亡,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摆脱理性的解构,将自身神秘化神圣化的仪式。绝对的”优秀“的肉体,试图用自身的美制造压迫性的说服力,将自我意识亦即思想置于绝对的真空中,从而粉碎一切自我意识所捕捉到的滑稽亦即解构,而死亡则将这一机制贯彻到极致,他通过死亡彻底舍弃了自己的内在性(亦即自我意识等)。就像艺术家通过艺术品,这一内在性的外化,用代理或寄生的方式”摆脱“了内在性(恰如沟口火烧金阁所完成的),因为艺术品本身不会思考和感知,不具有内在性,它只是艺术家内在性的绝对的外在呈现。在这一条件下,艺术品是无法自我解构,自我质疑,受理性思维的影响而否定或动摇自身神秘的,对于它自身来说,它彻底的压倒性的“完成”了。此外,这样的艺术品也拒绝来自他人的解构,它缺席的内在性使一切关于它的解构都指向了一片空荡荡的虚无,它既无法感知也无法表达,它是绝对的沉默,这种沉默以近乎暴力的方式阻止了任何解构的完成,这种内在性的虚无将它悬置于一个逃逸了理性世界偌大监牢的真空中,无法得到对象的感触和回应,一切解构都指向一个纯粹的幻影而丧失了对神圣本身的破坏性,如果坠入水中的石子没有溅起一丝涟漪而凭空消失不知所踪,则水面依旧维持着永恒的平静,因此对于外界来说,它彻底的被”悬置“了。三岛由纪夫借由艺术化戏剧化的死亡所追求的恐怕就是这种”完成“和”悬置“,仅仅是创造艺术品烧毁金阁寺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要成为艺术而自我焚烧,从而变成无法解构的孤绝而隽永的神秘。
我望见了太阳。 它的光辉绝对而公正。 它照亮一切,也审判一切。 它绝对而公正,不容人辩。 在它之下,虚伪的影子无处可逃。 我欲使此光贯穿自身, 令血液因炽热而坚硬, 令意志因灼烧而明亮。 在光与铁的交界处, 肉体得以记起自身的尊严, 灵魂方知何为纯粹的存在。 生命不再柔软,而成为铁。
三岛由纪夫提出的肉体哲学,给了我一个全新视角看待问题。 传统的主流思想,好像通常都认为精神高于肉体,西方哲学有柏拉图提出的“灵肉二分”,认为肉体是污秽的,堕落的;灵魂则是高洁的,不朽的。中国从宋朝以后,也一直是重文轻武,追求文化知识,读书当官才是最值得推崇的,不能只当一介武夫。 因此,一直以来,人们的观念,更多还是认为肉体只是我们灵魂的载体,是一副皮囊,是服务于生命的工具,我们锻炼身体,也是认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最终还是为了我们的理想。 可三岛不这么看,他认为比起精神,肉体更具有高度观念性。 肉体充满不随意肌、无法控制的内脏和循环系统,这套系统与生俱来、自主运作,先于一切思想,是生命最初的状态。而思想、理性、信仰这类精神内容,则是后天学习构建出来的,对纯粹的肉身生命来说,它是外部介入的“异物“。我们想用作为“异物”的精神,去支配原生肉体, 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作为自运行的先天系统,肉体有其维持平衡的运转法则, 不了解这套逻辑的精神,凭借主观想法去瞎指挥,只会打破肉体原本的秩序,致使机能紊乱,与此同时,精神也会在不断地负反馈中遭受打击,最后常常导致,肉体与精神共同向下堕落。 我有强烈的欲望去完成某个目标,但我却怎么也做不到,为什么?也许就是因为我的肉体和精神不适配,于是,肉体”背叛“了精神。 三岛在《金阁寺》写到: 口吃的毛病成了我与外界交流的一道巨大障碍。每当我想说话时,第一个音总是发不准,这第一个音成了我打开外部世界之门的一把钥匙。遗憾的是,这把钥匙从没打开过门上的锁。其他人都可以通过语言自由自在地打开自己与外界之间的这扇大门,而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做不到。我的钥匙生锈了。 口吃,就是肉体背叛了表达的欲望,内心有万千思绪,肉身却无法执行!肉体出现缺陷、失控、与精神相悖时,就会反过来禁锢灵魂。 阻挡在人们前面的,正是肉体本身,可人们总是视而不见,习惯于将精神视为主体的孱弱文人,处心积虑、拆解痛苦、沉溺情绪,放弃对身体的掌控,精神随之变得越来越涣散、软弱、空心。 热衷夜间思考的人,毫无例外都有着涂了脂粉般暗淡无光的皮肤和衰弱的胃 由病态的内脏所创造出来的夜晚的思想,几乎是在一个人没有意识到的过程中形成的,这个人并不知道是思想在先,还是内脏的微弱病兆在先。 想要改变,就必须改造肉体! 诚然,当我举起一定重量的铁块时,我就能够相信自己的力量。我冒着热汗,急促呼吸,为了寻求力量的证据而奋斗。这时,力量既属于我自己,同时也属于铁。我的存在感得到了自我满足。 这种力量的纯粹感觉,不管通过书籍还是理性分析都绝不可能捕捉到,而我在其中发现了与语言真正截然不同的相反之物是理所当然的吧。 —————————— 再举几个例子: 比如发表观点,无论辞藻多精妙、道理多宏大,语言本身只是静态符号。同一句话、同一个观点,经由不同的人、不同的肉体承载(声带、口腔、气息配合发声,加上骨骼、肌肉共同支撑传递),其力量、内涵乃至本质都会截然不同。言说者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语言的归宿还是在肉体之上。 再比如人们常说的“相由心生”,有没有想过可能也存在“心由相生”?如果看到镜中的自己英俊帅气或者美丽动人,那要做到落落大方、阳光自信,是不是很自然的,不需要太多心理建设吧。可如果看到镜中的自己贼眉鼠眼、猥琐至极,那也许就很难保证内心不生出一些郁结、烦躁、愤恨等负面情绪了?
三岛真的是一个完美主义性格,他觉得语言和肉体都是语言表达的一种,在语言上他追求完美,在身体上他也追求健美型肌肉,是为了对抗肉体自然衰老,让身体始终停留在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巅峰状态,这是他美学的物质载体,完美的体格就是完美的语言力量。 三岛的死绝非偶然,他将肉体与语言相对应,用切腹迎来与太阳(主宰死亡)的邂逅。为什么刀是从腹中划开,身体的正中心,在头脑(思想)与下肢(性)的正中间坠入死亡的深渊,如作者所言,语言对现实有侵蚀作用,自然也有侵蚀自身的危险,作家就是被语言侵蚀最多的人群,而身体这一有机作品必然会进入到一个无法挽回的衰退期,当理想无法在现实中延续,他选择用切腹为理想殉道,切腹成了守住这份纯粹的唯一方式。
直到读至最后一节,并联想到他的末路,我才明白,三岛在第一篇里提及的「语言先于实体」是怎样的一种观念。那就像是,一名普通的画家照着石头临摹写生,之后石头被雨水冲到地上,另外一名三岛式的画家带着前一位画家的画将这块石头捡起来并试图将其恢复原状。然而那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和赫拉克利特所说的「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那样。可以说,在《金阁寺》以前,剧作家三岛由纪夫留下了一封封剧本式的遗书,在那之后则轮到演员三岛由纪夫将这些遗言一一兑现,而兑现遗言的最终结果,便是死。「语言先于实体」是一开始就彻底倒错的悲剧,对于一般的自杀者,是因为要自杀所以才留遗书,但这一因果在三岛由纪夫的身上完全倒转了过来,并非因为打算自杀所以才留遗书,而是由于已经写下了遗言,因此必须以死将其兑现。
一切英雄主义视为愚蠢滑稽之物的犬儒主义中,必定存在肉体的自卑感的影子。肯定是自认在肉体上不符合英雄条件的男人,才会对英雄发出嘲笑。 我是多么热爱我那昏暗的房间,热爱摞满书本的桌边,热爱我的“地穴”啊!我是多么喜欢反躬自省,佯装思索,入迷般地倾听自己精神树丛中那纤弱的虫鸣声啊!
在这本书里,此人对胸围的热爱与自豪可见一斑。